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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二、坐镇干部的大会小会

一连在县上开了好几天会,听了好几天报告,坐镇干部郭福泽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他也说不清楚,自个儿干吗会这么惦记韩家庄,自个儿的家就在县城,他去韩家庄当这个坐镇干部,一去就是小半年,中间连一趟家都回不了,他也一点儿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好不容易回趟县城,按说正该回趟家,跟家里人好好团聚团聚,可他还是一点儿想回家的念头都没有,心里头想的倒是如何能够尽快回到韩家庄去,好像只要一天不回去,他就一天睡不了踏实觉一样。所以会议一结束,尽管已经快天黑了,坐镇干部还是毫不犹豫地骑上自行车,朝韩家庄奔了回去。

坐镇干部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睡下了,整个村子在夜幕的笼罩下,寂静得连心跳都能够听见。尽管他倍加小心,自行车上坡时还是弄出了不小的声响,就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砖头,“吱喽吧嗒”院子里的狗先是“汪汪”地叫了几声,很快就变成了抻直着脖子的长吼,旁边院子里的几只鹅也随声附和起来,“坐镇干部”嘴里嘟囔着,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小学前面,他的宿舍就在最靠东头的一间,村子太小,没有专门的村支部之类的办公地点,平常开会就借用小学的教室凑合,所以一般只能是在晚上开会,孩子们都放学回家之后,如今han假已经开始了好几天,教室完全空了出来,连那个跟他睡在一个屋子里的老师也回家去了,一想到小学老师,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师嘛,本来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可他倒好,整天胡子拉碴,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随便往哪儿一靠,不出三分钟,俩眼皮肯定就合到了一块儿,难怪村子里的人都叫他“睡不醒”,讨厌的是,他白天睡不醒,夜里睡觉却不老实,在本来就不怎么牢靠的木板床上,死命地翻过来掉过去,弄得不光木板“吱吱呀呀”响个不停,床下面的砖垛子也摇摇晃晃,恨不得随时都可能塌下来,好不容易不来回翻身了,肯定就开始了放屁、咬牙、吧唧嘴的全套功夫,表演过几遍之后还要把呼噜打得山响,搅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实,实在气不过,他就一遍一遍用脚踢他的pìgǔ,把枕头扔到他脸上,甚至直接把凉水倒在他的脖子里,但不管用多么残酷恶劣的手段,也只能短暂地中断他的呼噜,迫使他像头猪似的翻翻身子,不出几分钟,就重新吹响了单调的双管喇叭。让“坐镇干部”实在无法理解的是,夜里能够这么贪睡的人,白天居然照样打不起来一点儿精神,哈欠一个接一个不说,只要有哪怕几分钟时间,随便往哪儿一靠都能迷糊起来。这样的人居然能被选出来当老师,这个村子得有多古怪。

忍受了如此残酷的折磨,“坐镇干部”依然坚持和小学教师住在一起的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大概就是小学教师总是把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热得几乎穿不住棉衣,炉火上还总是一壶接一壶地烧着开水,“坐镇干部”衣兜里有个小铁盒,里面总是装着小半盒茶叶,在县委大院工作了这些年,学会的新本事不多,倒是养成了爱喝茶的毛病,茶叶可以不管好坏,但没有绝对不行,尤其是现在,他都可以出来领导一个村子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喝白开水,否则这个村子里的人就该更加不拿他当回事儿。真是无巧不成书,有他这个离不开茶水的坐镇干部,就有这么个一天抱着个玻璃瓶子,没完没了喝白开水的小学老师,有了小学老师源源不断的开水,他的搪瓷缸子里也就总有喝不完的茶水。

如今一放假,那些整天闹哄哄不是打就是叫的野孩子,早已像在鸡窝里憋了不知多久的鸡一样,扑扑棱棱地飞走了,整个小学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清,让他感到很不习惯。他摸黑儿把门打开,还好,早晨封上的炉火应该还没有灭掉,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之一,炉火一旦灭掉,黑灯瞎火的,没法再点起来,没有炉火,屋子里的温度就会迅速下降,他,这个堂堂正正的“坐镇干部”,就不得不蜷缩在被窝儿里熬到第二天天亮。在辛苦了一整天之后,不仅要忍饥挨饿,还要额外承受严han的折磨,那样岂不是真的不拿他当人了吗?既然炉火没灭,屋子里的温度很快就能够升上来,水也很快就能烧开,有了热水,好歹也能在饭盒里泡点东西吃,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肯定赶不上晚饭,中午在县委大院吃饭的时候,趁别人不注意,他把多半张烙饼卷起来,塞到了自己的绿色军用挎包里,把原来就在里面的报纸翻上来盖住。当时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心还怦怦直跳,生怕让人家瞧见,可现在,就在他弯腰鼓弄炉火的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地觉得,自己不就是装张烙饼吗,干吗还要偷偷摸摸?他完全应该理直气壮,他坐镇的村子在整个县城最偏远的位置上,足足有七十多里的路程,光骑车就得三个来小时,早晨同样的时间到达会场,他就已经吃了很大的亏了,晚上散会,别人都吃饱喝足,钻进被窝儿,说不定有的还早已跟媳fù热乎热乎上了,他却还得披星戴月赶回那个冰冷的小学校的屋子里,这简直太不公平了,所以他应该大摇大摆地要求厨房,给他另外包好一张烙饼带走,他应该尽量把声音喊得高一些,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包括领导注意到,他已经付出以及还将要付出的额外辛劳。

炉火已经缓上来了,他站起身提着洋铁水壶,走到墙角边,水缸摆放在那里,缸盖上扣着用一个完整的葫芦劈开而成的水瓢,家家户户好像都在用这种水瓢,而且从瓢沿切割的粗糙程度,可以确定都是各家自己制作的,在粮食还不够吃,连公粮都凑不够数的年份,干吗还要去种这种看上去不错却几乎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东西,这个村子里的人总是有那么多愚蠢的主意,因此需要他这样一位领导来指引他们正确的方向,教导他们改掉那些可恶的习惯,这本来是多好多划算的事啊,可他们却从来都不买账,他们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他把缸盖竖起来靠在水缸边上,用水瓢往壶里加满水,把水壶放在炉火上面,自己顺势坐在床上,一抬手把空水瓢准确地扔回到水缸里,这一招儿他已经cāo练过无数次,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身子一坐下来,反而开始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他往后一倒,让身子在墙上靠住,眯上眼睛养养精神,一边思虑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到这么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来坐镇,至少有一半是他自愿选择的,部队转业到地方来,既没有经验,又不熟悉情况,加上自己又是个外乡人,不积极主动一些,驴年马月才能出点儿成绩。除了积极主动的意愿,悄悄作祟的大概还有他的自以为是,他的老家在黄河边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好地,庄稼一年年长得跟猪尾巴似的,就这样的收成一下来,还得乖乖地大车小辆地先给官家送去,回来再说地主家的租子,几下里七扣八扣,能把老账新账都兑上已经是念“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敢奢望能有多少剩余?从他记事好像就从来没有喂饱过肚皮,全村一半以上的人家还没到冬天就开始出发,沿着黄河一路往西去要饭,要得好兴许能早点儿往回赶,赶在年根儿底下好歹在自己家里头过个安稳年,要得不好连年都不用回去过了,他的两个姐姐就是在这看不见尽头的要饭路上,连饿带冻,夜里头睡下,第二天就再也起不来了,他哭得死去活来,一来两个姐姐模样都不han碜,又都知道疼他,他确实舍不得她们就这么走了,二来他自己心里头清楚,要不是爹娘把本来就不多的干粮都紧给了自己,两个姐姐也不至于饿死,自己总觉得像是害死姐姐的凶手一样,害怕得要命。棺材肯定是买不起的,为了不让野狗把人给刨出来,他爹只能拼命地把坟坑挖得尽量深些,再把坟头用最扎手的蒺藜秧子,枣树枝子盖住。看看都长到十六七岁了,食量越来越大,饥饿让他越来越难以忍受,可是一个大小伙子,不缺胳膊不少腿,光靠伸手去跟别人要饭吃,就算别人不说什么,他自己好歹也还得留点儿脸面吧,总不能真把脸皮当鞋底子使吧。谢天谢地,招兵的来了,一听说当兵可以常年有饱饭吃,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爹娘打。

靠着早年锻炼出来的起早贪黑,吃苦耐劳的毅力,他在部队上表现得相当不错,入党,提干,简直是顺风满帆,可是好日子总有过去的时候,而且往往总是过得很快。就在他正斗志昂扬地准备着为部队献身一辈子的时候,领导找他谈话,他已经到了转业复员的年龄,得考虑离开他确实觉得异常温暖的这个大家庭了。他哭了,哭得真正是痛彻心肺,哭声中第一次出现了父母日渐苍老的脸容,还有两个姐姐,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苦涩,身上的衣服多少年了,似乎还跟原来的颜色一模一样,一家人正相互簇拥着站在村口,眼巴巴地冲他招手,招呼他过去,他不想过去,想赶紧转身走开,可是两条腿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怎么挣扎也挪不动步,他一哆嗦从哭声中回过神来,坚定地跟领导表示,他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唯一的要求是坚决不回老家,一定要到一个更加艰苦的陌生地方,继续为国家做贡献,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安排到一个离粮食近点的地方,郭福泽的意思其实是说要找个吃饭有保障,不至于再饿肚子的地方,领导“哈哈”大笑,他也咧嘴陪着笑,以为领导完全领会了自个儿的心思,等到去报到的那一天他才明白,领导把他分配到了粮库保卫处!离粮食确实不远,可惜那都是国家的储备粮,每一粒的进出都有不止一个人的签字,他只有眼睁睁看着粮食进出的份儿,却一粒也不可能吃到嘴里头,郭福泽本来就是因为饭量大,老爱肚子饿,所以才想找个离粮食近点的工作,如今离粮食倒是近了,可只能看不能吃,不光没顶了饿,反而更加重了饿的感觉,这让郭福泽怎么受得了?

郭福泽就这么忍饥挨饿地在粮库苦苦坚持了好几年,才终于得着个机会,认识了他后来的媳fù,并且在他媳fù的帮助下,调进了县委大院,要说他媳fù家里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父亲老莽,也是当年的老革命,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了大半辈子,革命胜利了,按说上头也给了不少的好机会,可惜这些年光顾了打仗,根本没想到抽空儿多认识几个字,机会摆到面前,别人还没说什么,自个儿就先打了退堂鼓,再三要求回家种地,上头拗不过他,只好安排他回了老家,好在他当年的领导来头实在不小,即便回了老家,也没人真敢让他回家种地,在县jiāo通局安排了个不轻不重的副局长的闲职,没想到一走马上任,他当年打仗的那股子劲头就又冒出来了,把地图往桌子上面一铺,全县的情况一目了然,哪儿路该修了,哪儿桥该架了,没出几天他就比全局上下所有的人都清楚了,弄得局长一开会,说不了三分钟,就只有端着缸子,听他白话的份儿了,等到一上现场,指挥起施工来,就更没有别人说话的余地了,局长看着他挥汗如雨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不认识字真是太可惜了,要不然这局长肯定得是你的了。”说归说,局长的头衔哪是可以随便推来让去的?当然工作内容除外,有了这么个意料之外的得力干将,局长当然懂得怎么利用,要不也不配当局长了不是?大会小会,再三强调,他是个以工作为重的领导,坚决主张下放权力,充分调动下属的积极xìng,所以局里的大小工作,不管自己在与不在,只要老莽在,都可以让他拍板,当然跟上级领导的jiāo流除外,因为老莽这样的人,长处显然不在这里。有了局长的赏识,老莽当然干得更加起劲,其他人也乐得配合,一来二去,老莽还真成了jiāo通局“说了算”的人物。坐镇干部当时爽快地答应跟老莽的闺女结婚,恐怕也不能不说跟这一点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毕竟自己人生地不熟,要想在当地站住脚,还想混出个模样来,没个像样的人扶持提拔一下怎么行?

可惜老莽这么个“说了算”的人物,原则xìng却极强,坐镇干部两口子软磨硬泡了多少回,老莽也死活都不答应把郭福泽调进jiāo通局,也坚决不帮他们活动关系,好歹提个一官半职的,不帮忙也就罢了,说出来的话尤其让郭福泽两口子受不了:“甭琢磨那些个歪门邪道,是金子放哪儿都闪光,自个儿要是有真本事,就不怕上级发现不了你这个人才,要是没有真本事,就算给你个官当有什么用?还不是丢人现眼闹洋相?”多次尝试没有结果,郭福泽也慢慢冷淡下来了,每日里看看报纸,听听广播,实在闲得无聊了,还能溜达到街上,跟修鞋修自行车的老头儿们儿下上两盘象棋,倒也觉得清闲自在,毕竟他根子上也只是想有个安稳点儿的饭碗,对自己的前程也没有多大的奢求,可惜他的媳fù不答应,眼看着跟自己一般上下的姐妹们全都混出了个眉目,自个儿的男人却连个指望都看不到,明摆着的后台又借不上劲,出来进去老觉着自个儿比别人矮半头,连愁带气,一下子竟然大病了一场,水米不进,浑身滚烫,多少天都没从炕上爬起来,吓得郭福泽赶紧放下报纸和象棋,又是找大夫,又是抓yào熬yào的一通折腾,好歹算是把媳fù从阎王爷手里头抢了回来,两口子四目相对,抚摩着对方都瘦了一圈的脸,忍不住落下了几滴热泪,也就是在那时候,郭福泽xiōng中的斗志又重新被点燃了,发誓要靠自己的力量混出个模样来,好让媳fù在人前人后地挺得起xiōng膛来。

皇天不负有心人,郭福泽真一用心思打听,没多久就让他打听出来了名堂,敢情最近提拔的这些个人,之前都下放到村里头当过一年半载的坐镇干部,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郭福泽别的本事不敢说,到个村子里头去受点苦受点累,还难得住他吗?要去就去最艰苦的村子,这些年他早看明白了,这个地方最艰苦的村子,都根本没法跟他的老家比艰苦。打定了主意,回家跟媳fù一念叨,媳fù竟然丝毫都不反对,而是立马就开始帮他做准备工作,准备工作的主要内容当然不是那几件换洗衣裳,和牙刷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所有的东西加在一块儿都装不满一个绿帆布提包,有什么可准备的?媳fù着急的也不是这些,而是第一时间赶回家里头,把郭福泽的这个重大决定,汇报给了她那个六亲不认的爹,就算他真的六亲不认,毕竟也是自个儿最亲的亲人不是,关键时候还是得听听他的意见不是?

想不到这一回老莽竟然一反常态,闺女刚说了一半,他就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手把xiōng脯一拍:“对了嘛,这才是我的闺女、我的姑爷嘛,甭着急,这点儿事儿好办,赶明儿县里头就有个会,公安系统的局长所长的都得来,只要我帮你们打个招呼,不出三天,肯定给你们回信儿。”老莽的反常态度让郭福泽两口子嘀咕了大半夜,本来以为是件好事,老莽这么一积极帮助,倒有点儿让人不敢放心了,怎么看都觉得这里面可能不那么简单,似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yīn谋,好不容易激发起来的那点儿斗志,又有点儿左右摇摆起来,好在最后还是媳fù更能够下得了狠心:“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那么多干吗,睡觉。”老莽答应下来的事儿向来都不会拖延,没出三天,果然给郭福泽落实了下乡坐镇的一个村子,离县城最远的运河边上的韩家庄,并且还替他打听清楚了前任坐镇干部在县城的家庭住址,以便郭福泽随时前去了解一些情况,毕竟是qiāng林弹雨锻炼过来的人,“不打无准备之仗”是他无时不刻都要挂在嘴上的名言。

郭福泽看着老丈人那摩拳擦掌的架势,心里头隐隐地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有个声音悄悄地问着自个儿,该不是真要去打仗吧?另外一个声音又赶快加以反驳,管他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嘛。等来到前任坐镇干部的家一看,郭福泽两口子又忍不住有些含糊了,两口子被一个满面堆笑的矮胖男人让进屋子,坐在一根长条板凳上,矮胖男人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们:“要去韩家庄是吧?好事,好事啊,就是不知道你们胃口怎么样?”“胃口?还行吧,有点儿小毛病,没什么大事,不挡吃不碍喝的。”“那就好,那就好,韩家庄枣子不赖,不过吃多了不好消化,得有个好胃口。”矮胖子说着话,转身从柜子里头端出来一个盛满枣子的竹篮,伸手捏了一颗枣子,一扬手,就扔进了嘴里,然后把竹篮递给郭福泽:“试试看,这一招儿来得了不?这叫‘囫囵吞’,想吃韩家庄的枣子,不练好这一招儿可不成。”郭福泽也捏起一颗枣子,扔进嘴里,可一连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办法吞下去,只好重新把枣子吐出来,拿在手里:“不好意思,我回去好好练练,好好练练,用不了几天,我保证能把这一招儿练好。”两口子真诚地表示了感谢,紧接着又把话题拉回来,想多少让面前的矮胖男人,回忆回忆他当年在韩家庄的经理经历,来来回回了多少次,两口子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男人,除了还记得韩家庄的枣子好吃以外,其他方面的记忆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没办法,两口子只得礼貌地告辞出来,矮胖子把他们送到门口,临了还没忘了嘱咐:“该练的功夫可别忘了练啊。”壶里的水不知不觉地开了,热水从壶嘴一股一股地冒出来,喷洒到炉台上,发出“滋滋”“噗噗”的声音,坐镇干部一激灵,赶紧从床上起来,提起了水壶。坐镇干部用开水把饭盒仔细地清洗了几遍,才从挎包里把烙饼掏出来,还好,时间不长,还不算太硬,他把饭盒放在炉台上,把烙饼撕成小块放到里面,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罐头瓶子,把里面的咸菜倒进饭盒里头一些,这才给饭盒里头加满了开水,盖上盖子,用不了多久,他的简易晚餐就可以准备好了,饭盒在炉台上还可以保持温度,简单是简单了点儿,但都大半夜的了,还能吃上口热乎饭,也就应该知足了。

吃饭的事儿好歹凑合凑合就行,可工作的事就绝对不能这么马虎,也许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有些大意,有些小瞧了这份工作和这个小村子里的人,这两样现在看来都不怎么好对付。都半年多时间了,想要总结点儿成绩好像还真不容易,不管安排点儿什么事儿,总是得不到什么积极的响应,这么个小村子,总共不过百十户人家,想要号召点儿事儿,却比登天还难,就算勉勉强强开始了,也少不了推磨似的转悠,时间一长,按下葫芦起来瓢,麻烦就一个接一个地来了,最后越缠越乱,要不下点儿狠心,快刀斩乱麻,简直就不可能理出个头儿绪来。

之所以会形成这种局面,现在想来,应该跟最初他刚来这个村子时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有密切的关系,尤其是第一天开群众大会的时候,那两个故意捣乱的家伙,实在不是什么善茬儿。本来那是他第一次在全村人前面露脸,为了那个大会他还特意嘱咐村子里管事的人,私下做了不少的准备,可没想到刚一开场就遭到了如此激烈的挑衅。

“桂爷”jiāo代了几句简单的场面话,就轮到他讲话了,他先是用力咳嗽了几声,又端起面前的缸子喝了口水,以往所有领导讲话都有这个过程,他当然也不能例外,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是这个村子的绝对领导,在县委大院这么多年,他始终也只有坐在下面听领导讲话的份儿,现在他终于坐到了领导讲话的位置上,多么神奇的座位,一坐上去,嗓子不赶紧咳嗽两声,还就真有点儿不舒服:“喂,喂,注意了,开会了,今儿我来给大家开个会,大家可能还不清楚我是谁,什么身份,所以我先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郭福泽。”他尽可能把语调放慢,吐字尽量清晰,毕竟是个外乡人,要和村子里的老百姓打成一片,口音问题要特别小心。

“我负责?你到底负责什么啊?”发出声音的是靠墙站着的那个邋遢老爷们儿,没多久他就清楚地知道了,那就是“胎里坏”,村子里有名的尕杂子滚刀ròu。

“不是‘我负责’,是郭福泽,姓郭的郭,幸福的福,***的泽。”坐镇干部的怒火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儿,但他必须得沉得住气,这么一个严肃的大会不能被随便搅黄了。

“是你负责,没说不让你负责,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负责什么呢?”“胎里坏”根本没有要收场的意思,人群里开始出现了窃窃的笑声。

“人家说的是‘我负责’,不是‘你负责’,你耳朵不好使,别跟着捣乱。”说话的是另一个更加邋遢的家伙,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的绰号“瞎补丁”。

“没错啊,是说他负责啊,我要说‘我负责’干吗,我又不想负责,你跟着掺和,是不是你也想负责。”“谁要有那想法谁是孙子,人家说的是名字叫‘我负责’,这是名字,以后你就这么叫就行了,跟负责不负责根本就没啥关系,也更扯不上咱们俩什么事儿,我反正什么都不负责。”“你不负责,我当然更不负责,最后还是得他负责……”那两个家伙一唱一和,人群彻底乱套了,窃窃的笑声已经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哄堂大笑,伴随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女人们也更加放肆起来,掏出本来还在怀里藏着的针线活儿,大模大样地忙活起来,更加可气的是,有人居然解开怀,大庭广众之下给孩子喂上了nǎi水。

坐镇干部实在忍无可忍,把搪瓷缸子猛地往桌子上面一蹾,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单薄的房门在他的身后“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

烙饼泡到这会儿,应该可以吃了,坐镇干部把饭盒双手捧过来,吃饭永远比什么都重要,越是有人故意想要让你生气的时候,越是不能轻易上当,他好歹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不会看不明白“胎里坏”和“瞎补丁”的意思,甚至管事儿的那个老头儿,还有人敢私下叫他“桂爷”的那个老家伙,没准儿也跟他们是一伙儿的,早就串通好了想给他来个下马威呢。

生气倒是没有什么必要,不过要是想让工作进展顺利,看来不对人员进行更换是不行的了,不是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吗,他虽然还没有成为天子,但作为一个完整村庄的领导,借鉴其中的道理绝对够得上资格。像“桂爷”那样的老家伙肯定不能再用了,上面不是也一直在宣传吗?老的就是旧的,旧的就是得消灭的,东西是这样,人就更是这样了,东西老了还能凑合着用,人老了就绝对不如东西了,人老如狐,冒风险得罪人的事儿,他们根本就不会靠前,指望他们开展工作,制住那些故意捣乱的家伙,甚至把他们都按上头的要求归成类,该游街的游街,该批斗的批斗,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瞎pào仗”也不能完全指望,他满脑子都是庄稼,根本不能适应眼下越来越复杂的斗争形势,可他自个儿却总是那么自以为是,还时常不把他这个坐镇干部放在眼里。把该排除的人排除掉之后,他心中理想的角色渐渐地浮现出来,对于明天工作的思路也于是清晰起来了。

坐镇干部刚扒拉了两口泡饼,还没来得及下咽,猛抬头就瞥见了一个黑影,鬼魅似的站到了门口,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兵,坐镇干部胆量还是有的,随手抄起身边的炉灰钩子,冲着黑影高声喊叫起来:“谁?黑灯瞎火的,想干吗?”来人低声下气地干笑了几声:“嘘,干部,别喊,是我,吱喽吧嗒,刚才听见您回来的动静了,赶紧起来给您煮了碗杂碎汤,您赶紧趁热喝了吧,瞧瞧,您为了韩家庄,起早贪黑,冷屋子凉炕不说,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也没人体谅您,心疼您,人家别人到点儿该回家的回家,暖屋子热炕头上一待,哎,我实在有点儿看不下去呀,快,赶紧给这杂碎汤喝了,好好暖和暖和身子,也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啊。”“吱喽吧嗒”人还没进屋,杂碎汤的味道就已经先飘过来了,闻起来实在有些诱人,但坐镇干部毕竟是个党员,不能一点儿原则都没有,这么容易就让糖衣pào弹击倒,把手伸出去之前,一定要先阐明立场:“‘吱喽吧嗒’,我都批评过你多少回了,怎么总是记不住哩?不要用这种小恩小惠,糖衣pào弹拉拢腐蚀干部,我们干部是人民群众的干部,为人民服务是应该应分的职责,你端碗杂碎汤来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为人民服务就是为了换你一碗杂碎汤喝?你也太小瞧了我们干部队伍的觉悟了吧?就冲这一点,给你开一场批斗会都不为过,好在你并没有真正要腐蚀我们干部队伍的企图,但觉悟该提高还是必须马上提高,不然早晚有一天,你会被革命道路上的绊脚石摔个人仰马翻,这碗杂碎汤既然已经煮了,扔了也可惜,就先放这儿吧,不过咱可说好了,下不为例,再发生这样的事,可别怪我不讲情面,新账老账咱一起算,别说我预先没跟你打招呼。”“‘吱喽吧嗒’”点头哈腰地上前,把杂碎汤放在桌子上,却并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坐镇干部刚要伸手去端杂碎汤,发现“吱喽吧嗒”还直挺挺地站在面前,只**生生地把手停在了半空:“怎么还不走?有事儿?”“嘿嘿,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儿,就是上回您说的,让我进村委会的事儿,上级同意了不?”“哼,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弄碗杂碎汤就想换个村干部身份,是不是也忒便宜你了?赶紧给我把这杂碎汤端走,我看着就恶心,一碗杂碎汤就想让我违反原则,痴心妄想!”黑暗中“吱喽吧嗒”“啪”地抽了自个儿一个嘴巴,当然黑暗中,坐镇干部只能听到响亮的声音,绝对看不到,他的巴掌其实根本没有抽到自个儿脸上,而只是抽到了捂在脸上的另一只手掌上:“您瞧我这张臭嘴,说也不会个话,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杂碎汤您先喝着,我什么话都不说了,我赶紧走人还不行吗?”“吱喽吧嗒”一行说着,果然就一行朝门口走去,临出门的那一瞬间,又扭回身:“对了,郭干部,您不在村里头的这些天,有些个新动向,我是不是抓空儿向您汇报一下?”杂碎汤的味道肆无忌惮地往鼻孔里头钻,钻得坐镇干部已经十分不耐烦了:“捞干的说?”“哎,我捞干的说,您也别光喝汤,也捞点干的尝尝,今儿三四辆大车可都出去了,说是‘相爷’回来了,村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可都去霞口火车站接‘相爷’去了,您还不知道吧,我估摸着也不会主动有人跟您请示,您不知道‘相爷’是谁吧?就是韩元桂同志的亲哥哥,过去风光得不得了,如今外头混不下去了,不得不回来了。三四辆大车,一天下来,人吃马喂,那得多少粮食啊?没准儿生产队还都给他们记着工分哩……”“我说过你多少回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哎,您批评得是,批评得是。”“吱喽吧嗒”一行应承着,一行轻快地走出了小学校,该送的杂碎汤送了,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他当然可以回家,踏实地睡个安稳觉了。

“桂爷”一直想不明白,坐镇干部干吗要这么急于开这个会议,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有忙不完的事,扫房,收拾屋子,办年货,串亲戚,已经是顾东顾不了西,再加上年终结算,那么多人的工分,得根据公粮款核算出来工值,这样才能把家家户户余粮缺粮的账目整理出来,公布于众,咳,都辛苦了整整一年了,甭管赔赚总得给大家一个明白jiāo代吧。这些事儿坐镇干部向来不管,可能也根本管不了,“瞎pào仗”地里的活儿明白,什么节气种瓜,哪个时令栽豆,哪天该浇哪块地,哪块地里得锄草了,他闭着眼睛也能扒拉清楚,可是笔杆子一来,他就吓得屁滚尿流了,用他自己的话说,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比大湾里的蚂蝗还让他恶心,一看到它们,他就忍不住浑身打颤。没有什么人可以指望,这些事儿都得自己来,不帮忙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弄些莫名其妙的事来耽误时间。

会议都开了好几天了,“桂爷”一直还没有搞清楚坐镇干部到底要干什么。宣传了两天革命的重要xìng,这个他从来都不含糊,作为村子里最老的‘老革命’,他当然坚决拥护革命,不然年轻的时候他也就不会离家出走了。“桂爷”不想跟谁摆老资格,但是事实如此,该不会有谁否定的了,他当年参加*****,坐镇干部大概还不知道在哪个娘的腿肚子里面转筋哩。接下来又在讲****,这个问题有点儿复杂,尤其是在这么个一姓人家的小村子里,东攀西扯,谁跟谁都不是外人,即便有点儿马勺碰锅沿儿的事儿,有家谱有辈分管着,谁也不能太过分,没大没小的,在村子里还怎么待下去?如今硬要分出个明显的阶级来确实很不容易,就像当年闹土改分地,分来分去,还不是越分越乱。

今天一大早过来,居然还多了两个新人,“吱喽吧嗒”和“小馄饨”,也板着面孔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俨然已经成了村干部当中的一员。说是新人,只不过是说原来村干部的队伍里没有他们而已,对于“桂爷”来说,这么个小村子

里还能有什么新人,不客气说,谁家的小子能尿出多远的尿,他都一清二楚,瞧他们那个熊样,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见到“桂爷”进来居然都没有主动站起来打招呼,尤其是“小馄饨”这个小兔崽子。

小馄饨”也不是没有大号,当年工作组来村子里头登记户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得报个大号,“疙瘩猴儿”给他儿子报的是“韩如胜”,这是他刚刚从“咸菜回”那里给孩子淘换来的大号,工作组的同志抬起头来,看看“疙瘩猴儿”,又看看他身边的“小馄饨”:“‘胜利’的‘胜’吗?”“疙瘩猴儿”连个“是”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让“小馄饨”抢了先:“不是,是‘孙大圣’的‘圣’。”“疙瘩猴儿”使劲把他拉到身子后头:“同志,别听他胡说,就是‘胜利’的‘胜’,咱国家这不都胜利了吗,让孩子也跟着沾点儿喜庆气。”“不行,我就要‘孙大圣’的‘圣’。”“听话,不许胡闹。”“不行,不让我当‘孙大圣’,我就胡闹。”爷儿俩正在争执不下的时候,“胎里坏”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使劲拍了拍“疙瘩猴儿”的肩膀:“大老爷们儿家,跟个孩子置的哪门子气呀,名字就是个记号,这么认真干吗?他喜欢叫个什么就给他叫个什么,不就得啦?来,同志,就给他写上,‘孙大圣’的‘圣’,小子你将来长大了,可得好好谢谢你爷爷我啊。”“小馄饨”响亮地答应一声,带着对“胎里坏”由衷的感激,欢天喜地地跑走了,可怜的孩子哪里知道,等他爷儿俩刚一离开,“胎里坏”就嬉皮笑脸地跟在场的人们透露了他真实的心思:“小王八蛋,还想沾胜利的喜气,呸,就他那家门,就得让他叫‘孙大圣’,知道为什么吗?‘孙大圣’就是‘孙猴子’,没爹没娘,是石头缝里头蹦出来的,让他叫‘孙大圣’,将来长大了,好好地跟他们家里头大闹天宫,让‘老片儿汤’那个老小子也知道知道厉害。”韩家庄村子小,就算“桂爷”有好多年没在村子里头生活,回来这些年,也足够他了解“老片儿汤”一家的这点儿历史的了,尤其是他们家过年向来都不吃饺子这事儿,让“桂爷”不得不多说两句:“你娘的洋相,‘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老言古语传了这么多年,偏偏就让你们家给他娘的改了?”“桂爷”绝对想不到,虽然“小馄饨”家过年都从来不吃饺子,但是前不久却实实在在地吃了一回饺子,准确地说,不是他们家吃了一顿饺子,而是坐镇干部在他们家吃了一顿饺子,为这顿饺子,坐镇干部还闹了个大红脸,小“小馄饨”则差点儿挨了一顿好揍。

“小馄饨”兴心拍哄坐镇干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好不容易轮到坐镇干部到他家吃派饭,当然要好好张罗一番,费了一脸盆的唾沫,终于说服了“疙瘩猴”媳fù给坐镇干部包顿饺子,自己又跑到“桂爷”家里,作揖磕头地要了一小壶老白干,满以为这一顿“饺子就酒”,肯定能让坐镇干部对自己刮目相看,想不到小“小馄饨”提前回家,把一出好戏搅了个乱七八糟。

说到底也实在不能赖小“小馄饨”,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正在贪嘴的年纪,看见从来都没有尝到过的饺子,两只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也得算是正常,“疙瘩猴”媳fù拿话哄孩子也不能算是过分,饺子本来就不多,两个大老爷们儿够吃就不错,哪里还会有孩子们的份儿?本以为磨蹭一会儿,小“小馄饨”的馋劲儿过去,把他往外头一打发,外头玩高兴了,自然也就忘了饺子的事儿,等他再回来,饺子已经没有了,看不见饺子,说不定他也就想不起来闹腾了,“疙瘩猴”媳fù实在是低估了饺子对小“小馄饨”的诱惑力量,自打看见饺子的那一刻起,任凭她再说出个“二郎神搬大山”来,小“小馄饨”也没有一丁点儿要走出屋门的意思了,没办法,“疙瘩猴”媳fù实在磨蹭不下去了,“小馄饨”在里屋已经催促了好几遍了,他酒壶里头的酒恐怕也已经坚持不住了,“疙瘩猴”媳fù只好咬咬牙,当着小“小馄饨”的面,把饺子下了锅,看着饺子在滚开的水中上下翻滚,小“小馄饨”越来越红的脸上开始淌起了一条接一条的汗水,“疙瘩猴”媳fù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把孩子拉到身边:“儿啊,听娘的话,先出去玩会儿,灶火边上太热,待会儿别给你热出毛病来,不就是这点儿饺子吗,你放心,有娘给你看着哩,你还不相信你娘是怎么着?我保证不让他们都吃了,剩下的全给你,还不行吗?”小“小馄饨”大概也确实已经让蒸汽熏得有些头晕了,反复跟他娘叮嘱了好几次,才总算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家门。可刚到湾边上打了个逛,往水里头撇了几个瓦片儿,就忍不住又转转悠悠地溜了回来,没办法,瓦片儿在水面上蹦蹦跳跳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在锅里头上下翻滚的饺子。小“小馄饨”蹑手蹑脚地来到里屋门前,轻轻地把门帘掀开一条缝,用一只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已经端上了炕桌的饺子。

“疙瘩猴”媳fù煮好了饺子,端上桌子,干脆也搬了个凳子,坐在墙柜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纳着鞋底子,一边听着坐镇干部和自己儿子的谈话,一边不时地瞥一眼盘子里面热气腾腾的饺子,像是自言自语地来回念叨着:“其实饺子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吃多了还不好消化,俺们家过年都不吃饺子,老大你可悠着点儿,别回头吃多了,夜里又起来折腾。”“小馄饨”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娘的那点儿小心思他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拐弯抹角,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吃多了过?不过明白归明白,他还是强忍住口水,除了不住地用筷子往坐镇干部碗里夹饺子之外,还真就没有往自己嘴里头放几个,因为饺子实在不多,两个大老爷们儿真要都敞开胃口,恐怕再添这么两份儿都不够。

坐镇干部虽然也算是个国家干部,那年头肚子里头也没有什么油水,好不容易得着个吃饺子的机会,竟然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接一个地吃得满头冒汗,根本没有注意到“小馄饨”半天还几乎连一个饺子都没有咽下去,嘴里头却没有忘了客气客气:“行了行了,别光照顾我,你也赶紧吃啊,凉凉了就不好吃了。”坐镇干部打死也不会想到,门帘后头还有一只眼睛在死死盯着他的筷子的移动,并且在嘴里头默默地念着数字:“一个,俩,仨……”盘子里头剩下的饺子已经越来越少了,小“小馄饨”一边用唾沫来回地tiǎn着嘴唇,一边悄悄地改变了记数的方式:“仨,俩,一个。”坐镇干部的筷子在小“小馄饨”的眼里,这时几乎已经有屋梁那么粗了,盘子里可怜的最后一个饺子让这粗壮的屋梁狠狠地夹起来,眼看又要奔向了坐镇干部的大门洞,小“小馄饨”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了,“哇”地哭出了声,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痛骂:“**你姥姥的坐镇干部,你个狗日的可太狠了,你连一个都不给我留啊。”坐镇干部张开的嘴巴好像一下子受风抽了筋,想合拢却怎么也合不拢了,那只早已经没有了热气的饺子,也犹犹豫豫地停在空中,既没有继续前进的勇气,似乎又不甘心彻底退回到盘子里头,一时间只能那么毫无主张地随着两根筷子微微哆嗦。“疙瘩猴”媳fù扔下手里的鞋底子,隔着门帘子就一把抓住了小“小馄饨”,想把他赶紧拖到屋子外头去,小“小馄饨”哪里肯答应,双手死命地抠住了门框,任凭“疙瘩猴”媳fù怎么用力,竟然也不能把他拖走半步。“小馄饨”本来也已经从炕上跳了下来,可看到他娘已经出去,以为不用自己再费什么力气了,就转身假装平静地给坐镇干部赔着笑脸:“没事儿,没事儿,吃您的,孩子瞎胡闹,甭理他,管教管教就好了,他说的也不是您,甭往心里头去。”坐镇干部看看“小馄饨”,又看看还在剧烈晃动的门帘子,正拿不定主意,到底相信不相信“小馄饨”的话,小“小馄饨”的大声哭叫马上就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姥姥的坐镇干部,我骂的就是你,你个缺德带冒烟的王八蛋,把我们家饺子全吃完了,也不怕嗓子眼儿里头长‘卡子瘊’,把你个狗日的噎死。”坐镇干部耳朵再背,这下子也完全清楚明白了,“啪”地把最后一只饺子连同筷子一起扔回到盘子里头:“胡闹,简直是胡闹。”一出溜下炕,也顾不得左脚右脚,好歹把鞋子往脚上一套,就气呼呼掀开门帘子,大步冲出了屋门,“小馄饨”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一边小声地赔着不是,一边扭头恶狠狠地瞪了小“小馄饨”几眼。

和“小馄饨”一家相比,“吱喽吧嗒”除了岁数大些之外,就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东西,拿出来说道说道的了。他当过几年兵,可惜干的是连队的炊事兵,从来都没有真正摸过qiāng,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提供上百个士兵的饮食,顺便饲养着几十口猪。

从打“老片儿汤”开始,他们那个家好歹也还算是个家,日子穷归穷,人懒归懒,但却从来没干过一件损yīn丧德的事儿,别说损yīn丧德,招猫逗狗讨人嫌的事儿也从来都跟人家沾不上边儿,真闲得没事儿了,“老片儿汤”就知道把破棉袄一裹,靠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既省粮食又不惹麻烦,还能治病,“老片儿汤”的理论是“勤晒晒就生不了虫”,就跟晒粮食、晒衣服一样,人生病就是肚子里面或者身子里面生了虫子,不生虫子了并也就没有了,他的理论到底有没有道理没有谁能够断定,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家的人倒是很少生病吃yào。这个优良传统一直传承到了“小馄饨”他们弟兄几个这一代,尤其是三年困难的时候,这一招儿更是成了救命的法宝,好多人自动地凑到“老片儿汤”身边,向他学习起了晒太阳省粮食的绝招儿。

在这一点上,“吱喽吧嗒”这个家就实在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了,他爹当年就是有名的“落搭帮子”,吃喝*赌样样在行,把本来就不怎么殷实的家业败了个精光,又开始了坑蒙拐骗的勾当,几票买卖下来,也居然穿起了绸缎衣裳,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摇着把扇子,俨然成了个阔家的少爷,还不以为耻地专往人多的地方凑合,扬扬得意地对着众人夸耀:吃喝*赌不学抽,坑蒙拐骗不学偷。在他看来似乎只要还没有开始“抽”和“偷”,他就还没有坏到家,没有恶贯满盈,还不应该或者说不会受到惩罚,可惜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想,被他坑害的人家和政府从来都没有认可过他的说法。直到被锁上链子带走的那一天,他还想歪着脖子争辩几句,警察***的qiāng托,只一下就教会了他如何把脑袋摆回到竖直的位置,他手里的那把扇子才摇了一下,就被抓他的警察抢过来扔在地上,又狠狠地一脚踢到了粪坑里。

他爹被qiāng毙的时候,“吱喽吧嗒”还不到十岁,他娘早就受够了他爹的气,也看清楚了他早晚会有的下场,最要命的是,跟着这样的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享不享福放在一边,自己在村子里的脸面实在都已经彻底丢光了,要不是怕让他爹抓回来,就往死里头打,他娘不知道得跑过多少回了,逃跑的计划让她在心里头合计得比穿鞋还熟练,如今他爹一死,正是实施计划的最好时机,所以他娘二话没说,连夜打点好自己的东西,远走高飞了,还算有良心的是,除了自己的随身衣物,她没有带走这个家里的哪怕一张纸片儿,临走还做了满满一锅饭菜,把孩子的衣服整理了几件放在他枕头边上,不知道找什么人写了个纸条夹在衣服中间,大意是拜托村里的好心人收养孩子。

“吱喽吧嗒”醒来不见了爹娘,自然只能放声大哭,哭声招来了街坊邻居,有识字的人把纸条上的内容念给大伙儿一听就明白了,那个女人已经抬身走了,对自己男人的长期痛恨,竟然促使她心意决绝地撇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收养的事并不太难张罗,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老韩家的种,愿意要个男孩子传宗接代的少不了,按照亲属远近的次序一排,孩子就归了占义他爷爷,算是又多了个过继儿子。

开始的几年,也许是惨痛的生活阅历教导的结果,这个孩子表现得还算懂事,手脚也还勤快,不仅对继父继母言听计从,对占义他爹也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个不停,占义他爷爷因此曾经躺在门外树荫下长椅上,享受着这孩子一双小手对他长期劳损的肩膀的按摩,不无得意地看着几步之外缝补衣裤的媳fù:“哎,真善有善报啊,不劳神不费力,也不用麻烦别人,老天就给我送来这么个大小子。”媳fù照样做着针线,连头也没抬,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男人含义深刻的话一样,但等那孩子刚一离开,她就跨到占义他爷爷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脸:“老不死的,你就缺德吧,善有善报,做你的清秋大梦吧,恶有恶报还许差不多,也不看看他那双眼睛,还觉着捡了多大便宜哩,赶明儿气不死你就算你便宜。”即便占义他爷爷觉得媳fù当时恶狠狠的话语里,难免有嫉恨的成分,他仍然还是开始留意起来,果然,随着年龄渐渐长大,这孩子遗传基因里面的恶习开始显露出来,说话爱歪脑袋,走路一耸一耸的样子越来越像他死去的爹,好吃懒做不说,还专门爱打人家小姑娘的坏主意,动不动就想糊弄人家跟他往芦苇丛里头钻,几次三番被人家大人找上门来,非要打断他的狗腿,占义爷爷看看实在没有办法,眼见得岁数也大了,又舍不得花钱给他成家,还好上面下来了动员参军的通告,赶紧托人帮忙让他参了军,本以为军队的纪律严格,能够好好地调教调教他,没想到他在部队老实了也就两年,就憋不住了,趁着与驻地百姓搞活动的机会,居然勾搭上了一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寡fù,并且没过多久就让这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

这段时间里,他倒是工作得蛮勤快,还积极主动地填写了入党申请,连队干部通知他到连部开会的时候,他还xìngfèn地以为自己升官发财的好机会终于降临了呢,直到眼睁睁看见那个女人挺着早已无法掩饰的大肚子,哭哭啼啼地坐在连长边上,他才如梦方醒似的“扑通”跪下,一边指责眼前的女人用怎样的手段勾引了他,一边央求连长看在他年轻的分儿上再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

连长挥挥手,把门口椅子上坐着的两个人叫到面前:“事实清楚了,人两位可以带走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回头我自己去向领导申请处分,给两位添的麻烦,只能请两位原谅了。”那两个人一边跟连长客套着,一边熟练地给“吱喽吧嗒”带上手铐,牵着他走出了营房,那一刻,“吱喽吧嗒”的脑海里闪过了当年他爹被带走时的场景。

“吱喽吧嗒”被送回到村子上的时候,“桂爷”已经开始在村子里管事了,部队上的人出于对他的保护,并没有谈及他在部队上的表现,只是含糊其词地声明他在部队上犯了错误,这些年已经接受了一些改造,现在送回到村上来监督劳动。“桂爷”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经教会了他服从命令的基本技能,不该知道的事情绝对不能随便打听。“桂爷”认真地在所有文件上签字画押,满脸堆笑打发走了部队上的人,转过身来,瞪视着“吱喽吧嗒”:“外头的事儿我不管,也管不了,在这个村子里,公说私说,我都管得着你,大家伙儿也都看着哩,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不老实,就真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孙子。”占义他爷爷并没有被这个倒霉孩子气死,他潇洒地无疾而终,在一个夜晚的沉睡之后再也没有醒来,送葬的队伍里没有这个儿子的影子,他那时正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接受管教。“桂爷”把他带进占义家的时候,无疑地遭到了全家的冷遇,占义的爹娘才刚刚得了占义的弟弟,家里没有地方安置外人,他们坚决认为“吱喽吧嗒”是外人,“桂爷”也没有办法,老太太又已经年老成精,不光老眼昏花,无论离得多近也认不出来这个人是谁,连耳朵也及时地出了毛病,“桂爷”三番五次的大声解释,她是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了。无奈之下,“桂爷”只好召集村子里的力量,把那两间闲置了许多年的破土房清理出来,重新修补了一番,权且当作“吱喽吧嗒”的安身之所,“桂爷”用自己的切身经历告戒“吱喽吧嗒”:“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甭埋怨别人,忍着吧,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好好忍几年,没准儿也就好起来了。”这一次“吱喽吧嗒”是真的忍下来了,自作自受,他从心底里接受了命运赏赐给他的一切惩罚,短暂的爱情体验让他对女人有了自己认为深刻的理解:愚蠢,不可救yào的愚蠢,却偏偏要自以为是,这就是女人。在他看来,这样的女人比比皆是,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总有那么一些女人,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间,会突然拥有难以置信的勇气,这才真正可怕起来。

“光pìgǔ追贼,胆儿大不嫌han碜。”在勇气鼓动下的愚蠢,和在愚蠢引导下的勇气,无论哪一个都具有毁灭xìng的力量,如果它们结合在一起,那力量就可想而知了,那个曾经给了他短暂爱情经验的女人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她还以为自己挺起来的肚子完全可以为她赢得爱情,为那个努力贡献过的男人带来安逸的家庭温暖,却轻而易举地毁掉了一切。

han冷的屋子里形成的对女人的冷静思考,帮助他平息了体内曾经躁动不息的能量,头脑开始清晰起来,并且很快展示出来他家族基因里面智慧的部分,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恰如其分的角色:杀猪汉。村子里多少年来都缺少这么一个角色,需要的时候只能到附近的村子里去请,麻烦不说,还要搭上上好的酒菜,临走还不能空手,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养了这么多年的猪,对猪的习xìng他一点儿也不陌生,不用别人帮忙他自己也能把上百斤的大猪捆扎好,这一点连那些老杀猪汉都得佩服。万事开头难,为了招揽生意,开始的几笔买卖他都主动上门,跟人家讲好既不割ròu,也不要钱,只是要取走一副猪腰子,顶多再加上半挂杂碎,开出的条件比别人优惠了许多,自然打开了门路,自己又做得精心,一来二去,也就有了名声,附近村子里居然也有来请他去杀猪的了,杀猪的营生一做开,日子自然也就有了底,就能时不常炖锅杂碎汤,喝口老白干了,吃完喝完,也免不了拍着肚皮,跑到大街上去炫耀:“这日子,忒美了,吱喽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瞪眼瞅瞅吧你们。”他这么得意地一炫耀,当然就给他自个儿炫耀来了那个光荣的外号“吱喽吧嗒”,虽然字数多了些,可韩家庄人照样不嫌麻烦,很快就把这个外号叫开了,响亮程度也绝不亚于任何别的外号,当然,像“瞎pào仗”那种爱图省事的人,偶尔也会在这个外号的字数上做些文章,把它叫成“吱喽”或者“吧嗒”,甚至“吱吧”。

“桂爷”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吱喽吧嗒”在他的严厉告戒下居然真的忍了下来,忍成了个不错的杀猪汉不算,竟然还忍到了今天要接替他位子的机会,他没好气地把板凳使劲儿往地上一蹾,掏出烟袋结结实实地装上一锅,“扑嗒扑嗒”地抽起来,坐镇干部抬起眼来,直勾勾地盯着“桂爷”,“桂爷”一口浓烟毫无遮拦地扑上了他的面孔,他慌乱地向后一躲,差点儿弄翻了椅子,不得已又手忙脚乱地双手按在桌子上,失去控制的鼻孔贪婪地猛吸了几大口“桂爷”的“剩烟儿”,逗得嗓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桂爷”耸耸肩膀,又吐出一口烟来,才把板凳向后稍稍挪了挪。两个新人早已经站到了坐镇干部身边,“小馄饨”更是像个洗澡堂子里的伙计似的给坐镇干部拍起了后背。

坐镇干部终于止住咳嗽的时候,两只眼睛已经充满了泪水,在他揉搓双眼的那个瞬间,“大喇叭”飘然出现在了门口,坐镇干部开始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禁不住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大喇叭”粗声大气的叫嚷声帮助他迅速地清醒了头脑。

“瞧这不好意思的,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该没耽误什么大事儿吧。”“你不来,有大事儿也不敢说呀。”“瞎pào仗”近来肯定吃了不少腌萝卜,话一出口,满屋子就飘起了腌萝卜的味道。

“嗬,咱这么个小村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儿啊,再说了,就算真有天大的事儿,也不够您‘瞎pào仗’一个人张罗呀,还用得着别人。”“瞎pào仗”正要起身,“桂爷”和坐镇干部的手几乎同时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坐镇干部的脸部重新恢复了庄严肃穆的神情:“大家开会了。”咳嗽两声是必须的,不然就算不上正式开会,就像戏台上,开唱之前总要叫板一样:“首先我带领大家学习一段上级指示。”又是“上级”指示,多少年来,“桂爷”一直对这个称呼心有余悸,当年为了寻找上级,忍饥挨饿,翻山越岭,多少回差点儿连命都搭上,正经的仗没有打几场,净是没黑夜没白天地跑来跑去了,那些事可以不讲,毕竟是战争年代,谁还不遭点儿罪了,可如今解放了,这个称呼听起来依然让他觉得迷茫,自从他当上这个村会计以来,他还没有在村子里见过一个上级,从来也没有办法把这个称呼和某个具体的形象联系起来,奇怪的是,尽管上级从来都不曾在他们眼前出现,却会通过一个又一个的指示,不断地把指示和精神传输到他的耳朵里,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牵引着他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子的会计,让他清楚地觉得村子再小,那张大网也决不会把它漏掉,上级也确实够辛苦的了。

坐镇干部拿起早已放置在桌上的那张纸,流利地朗诵起来,声音清脆悦耳,连窗户外面的几只母鸡都仿佛受到感染,“咯咯”叫着凑到门口张望起来。“桂爷”一边闭着眼睛抽烟,一边还在仔细地核算着不知谁家的账目,“吱喽吧嗒”的目光紧盯着门口的几只母鸡,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儿口水慢慢地从一侧的嘴角流到了下巴,只有“小馄饨”煞有介事地注视着坐镇干部,双手紧张地放在xiōng前,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坐镇干部结束讲话的瞬间,他好能够第一个抢先鼓掌。由于过分紧张,中间好几次他的手掌都差点儿拍到了一起,谢天谢地,他在最后关头顽强地控制住了手掌的运动方向,不过他也在心中默默祈祷,盼望坐镇干部赶快结束讲话吧,时间长了他怕自己的胳膊,或者心脏,也许是大脑弄不好要落毛病。

坐镇干部终于朗诵完毕,端起缸子来补充水分,同时留出足够的时间享受大家的掌声,“大喇叭”趁着“小馄饨”走神儿的空当,又一次抢先拍响了巴掌,“小馄饨”于是只能把巴掌拍得更加响亮,更加持久,直到坐镇干部几次三番示意他停下来。

“同志们啊,上级的指示是坚决的,透彻的,方向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我们的执行也必须是坚定的,不折不扣的,只有这样才是与上级,与党保持高度一致的。”坐镇干部的句式有些特别,像当年那些学不好中国话的日本鬼子,“桂爷”忽然有点儿想了解坐镇干部他娘的情况,当年日本鬼子占领了大半个中国,那个女人在日本鬼子占领的年代里该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呢?

“现在,就是今天,我们这次会议的主要任务是,按照上级的指示,改组我们村委会的组织机构,实现我们干部队伍的革命化,年轻化,战斗化。”坐镇干部边说,边用目光扫过大家的面孔,在每张面孔上最多只停留几秒钟时间:“具体来说就是,我们感谢韩元桂老同志多年来为我们做出的贡献,并且欢迎他对新上任的同志继续给以帮助指导,大家跟我一块儿表示表示。”坐镇干部说完首先带头鼓起了掌,“小馄饨”当然紧紧跟上,尽管他还没有完全听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桂爷”可不会像他那么笨,听话听音,“桂爷”用不着人家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不过有些话必须得摆到桌面上,不然会扯不清楚:“这么说就不用我了呗?”“不是不用,是尽量给年轻人多一些机会,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这么辛苦干吗?”“村委会不用我了,那记账的事儿是不是也……”“那当然,当然,我已经跟国仁同志谈过了,他愿意承担这项工作。”“桂爷”扭脸看看“吱喽吧嗒”,嘴角快要撇到了耳朵后面去,“吱喽吧嗒”目光还没有离开那几只母鸡,丝毫没有意识到“桂爷”目光中的怒火:“就他,就这个玩意儿,他能记账?”“桂爷”手指颤颤微微地抖动着,像一条准备开始捕捉猎物的蛇。

“元桂同志,对待自己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啊,占良同志在部队这个革命大熔炉里锻炼过,也管理过账目,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再说了,不是还有您这个老同志的帮助吗,革命工作不要分得太清楚嘛。”“桂爷”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他的嘴唇带动着胡须也一起在阳光下抖动起来,嘴巴张开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不肯出来,这是“桂爷”的致命弱点之一:一到需要说脏话的时候,他反而会卡壳,就像那挺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机关qiāng。

“他管过账?就他那两下子?在部队蒸了几年馒头,是伙房的馒头账吧?”“瞎pào仗”看来要打抱不平。

“馒头账怎么啦,好歹也百十号人哩。”“吱喽吧嗒”的目光终于离开了那几只母鸡,加入到眼下生死攸关的争论中来。“还有十多口猪,一天得吃多少馒头,能出多少泔水,不合计行吗?”“大喇叭”捂着嘴巴,笑得弯下了腰,“瞎pào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猪,猪,你就知道猪,怪不得长这么长个耳朵。”“猪怎么啦?全身都是宝,谁家不吃猪ròu,猪骨头猪皮,就连猪毛都能造肥皂,猪粪还能肥田……”“够了!”坐镇干部大喝一声,手掌同时猛拍在桌子上,震得屋顶的灰尘都飘扬起来,门口的那几只母鸡受到惊吓,扑棱开翅膀,“咯咯”地叫着跑开,“吱喽吧嗒”用袖子抹擦掉下巴上的口水,愣愣地望着坐镇干部。

“掉你们家猪圈里啦?这是什么地方?咱大家伙儿在这儿干吗?”坐镇干部目光如尖刀般锋利,“吱喽吧嗒”被这目光一照,吓得差点儿从板凳上掉下去,坐镇干部转脸对着“瞎pào仗”,也想发挥他的尖刀目光的威力,却发现一面毫无表情的盾牌已经牢牢地挡在了前面,他于是只得把声音再提高几度:“‘瞎pào仗’我警告你,以往我都没叫过你外号,算是够给你面子的,你怎么回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我警告你,你对待工作,对待会议的态度要严肃,对待同志的态度也要端正,你瞧瞧你,好端端的会议,总是被你搅得乱七八糟,你要是再胡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经过刚才这一段时间的休整,“桂爷”抽筋儿的嘴巴终于可以开口讲话了:“行了,郭干部,你也不用打扁担骂簸箕的了,不就是让我腾地方嘛,有什么不得了,我这就走,‘一切行动听指挥’,咱是党员,这点儿觉悟咱还是有的,自从当年跟着***打鬼子,咱就从来没让上头的领导着过这方面的急,让咱去哪儿咱就去哪儿,qiāng林弹雨咱都闯过来了,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账本子都在我家里,是我给你们端过来还是你们跟着我去拿?”“桂爷”说着站起身来,做出要离开的架势。

坐镇干部扭脸看着“吱喽吧嗒”,“吱喽吧嗒”却几乎同时扭过脸来看着“桂爷”,三个人一时间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循环,另外几个人被隔离在这个循环之外,不知所措地紧张地等待着,最后还是坐镇干部主动打破了寂静:“别急嘛,元桂同志,咱们这是开会讨论下一年的工作安排,又不是要立马就办,眼看就要过年了,今年的结算马上就得开始,新同志不熟悉情况,这工作肯定还是得您来完成,可以让国仁同志跟着看一看,学习学习,您看怎么样?”“桂爷”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坐镇干部,眼前的这个家伙好像要重新认识一下了,半年多来,他一直觉着这个人作为领导,尽管水平有限,但人总归还算实在,现在看来他看错了,这个人挺会玩儿‘yīn招儿’的,既然如此,他的战术也得有所调整,跟日本鬼子斗了那么多年,打游击的水平还是不能让人小瞧了的:“既然那么说,我也没什么可反对的,不过说到明年的工作安排,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跟领导请教请教,明年打算安排我这个老头子干点儿什么工作呢?”这个问题确实非常关键,尤其是对“桂爷”这个本来劳力就不足的大家庭来说,一个人的工分的有无,会极其严重地影响到全家的生活质量,何况前面几年,一到年底,还总是得从家里拿钱出来还缺粮款哩。如此关键的一个问题,坐镇干部却意外地疏忽了,眼下突然被问到,他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说法,只得靠当官的技巧进行周旋:“哎呀,这个问题嘛,确实很重要,特别重要,需要认真思考,反复研究,当然啦,这个问题肯定是要解决的,而且一定要解决好。”“桂爷”差点儿笑出了声,能够把人挤对得胡说八道多少让他心里舒坦了点儿:“领导就是领导,哪有

什么您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这糟老头子就不行了,越来越没用了,本来庄稼活儿就不灵,寻思着好歹认几个字,扒拉过几天算盘,帮着大伙儿记记账吧,竟然还碍着别人眼了,哎,老了啊,有什么办法?躲开吧,别挡着人家道啊,好狗还不挡道呢,不过哩,既然领导叫我让开,我也就绝无二话,我想领导也能明白,让到哪儿这肚子也得吃饭,老胳膊老腿,就算再没用,也没到应该饿死的份儿上,对不对啊,领导?”“桂爷”说得不紧不慢,也没有高声大嗓,坐镇干部却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许是屋子里坐了太多的人,炉火又一直开着,坐镇干部热得头上冒出了油亮的汗渍,他又想伸手去解上衣的扣子,却发现脖子以下都已经敞露在外面了,再解下去眼看要露出肚皮了,他看看“大喇叭”,有时候多个女人真是麻烦,要是一帮大老爷儿们,脱光了膀子也不算什么,可有这么个女人就不行了,能怪谁呢?上级非要安排个fù女主任的位子,一会儿说是fù女能顶半边天,一会儿又说要解放fù女,让fù女翻身,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多少个老爷儿们一辈子活下来,都轮不着顶会儿天,还用得着娘儿们,真要把她们都解放了,都翻身了,还不得骑到男人身上,那还了得,老话说得好‘女人不管,蹾盆子摔碗,女人不打,上房揭瓦’,圈还圈不住哩,还要放出来。

“郭领导,您倒是说句话啊,我可就只能指望您啦。”“桂爷”又开始喷云吐雾了,坐镇干部条件反shè般地向后躲了躲:“不是说了吗,肯定解决,要相信领导,先把村里的工作安排停当,您的问题就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麻烦,您放心吧。”“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也只能放心了,没别的事儿了吧,要不我先走?”“别,别,您先坐下,还有件重要的事儿没跟大家讨论哩。”小会开了好几天,坐镇干部好像还不过瘾,最后还是宣布要召开次群众大会,“桂爷”实在搞不明白,他哪来的这么大精神头,连年似乎都不急着回家过了,更不明白他到底有多重要的事情,非要召开群众大会,既然是群众大会,就要每家都出代表,落下了哪家,都不能算完整,可村委会地方有限,人来多了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桂爷”向来就不主张开什么群众大会,何况自打郭福泽来到韩家庄,多少也已经组织了好几次群众大会,哪次都没少闹笑话,“桂爷”真不明白,他干吗还这么不死心!

要说“桂爷”的人品,可算是真够厚道的,虽然已经明白知道自个儿过了年,就要退出村委会了,什么职务也不担任了,对坐镇干部非要召开的群众大会,还是尽心尽力进行了布置,特别是专门把“胎里坏”、“瞎补丁”和“搅屎棍”几个人找到一起,跟他们谈了半天话,让他们千万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也不能再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顺顺当当让坐镇干部把这么个大会开完,他也好赶紧回家,大家伙儿也好赶紧过个踏实年,那几个人还真够给“桂爷”面子的,一口答应绝不闹事,而且说到做到,那天开会的时候,几个人还真就表现得规规矩矩,可圈可点,可是还没等“桂爷”开口表扬他们,会场上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混乱。

“桂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多少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咸菜回”会突然出现在会场上,而且还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

“咸菜回”打小就相信“学而优则仕”的圣人之言,可读了多半辈子圣贤书,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学而优”了没有,反正岁数一天天见大,这个“仕”恐怕这辈子是“仕”不了了,因此除了继续阅读他爷爷留给他的那几箱子圣贤书,也给媳fù读了不少她想听的才子佳人话本小说,不过不管是什么书,只要手里端上本书,心里就觉得踏实,平常像群众大会这样的俗务,他是不屑于参与的,可是今天儿子不在家,他担心群众大会上万一谈论什么重要的内容,他自己知道不知道无所谓,儿子毕竟是教书育人的人,绝对不能不知道,他这辈子“修身齐家”也就够了,儿子将来说不定还有“治国安天下”的机会哩,因此他是准备带着一双耳朵替儿子记录会议内容来的,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会议上面讲话,更不会想到因为多说了两句话,居然还能惹出麻烦来。

“咸菜回”的儿子叫韩占三,这名字看似简单,其实大有讲究,“瞎补丁”媳fù斗大的字认不得一升,自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奥妙,头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就不住嘴地接连“呸”了好几声,拉住孩子的手,语重心长地再三叮嘱:“赶紧让你爹把这个名字改了,什么‘占山’,还‘占海’呢?不记得‘疙瘩猴’他两个哥哥啦?算命瞎子早就告诉‘老片儿汤’了,咱韩家庄没山也没海,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不等于把孩子往绝路上送呢吗?”“‘补丁’大娘你弄错了,我不是叫‘占山’,是‘占三’,一二三四的三。”“那就更不合窑向了,你哥儿一个,要叫也只能叫占一,从哪儿冒出来个占三?就算把你姐姐算上,也只能叫占二,咳,都是你那个没用的爹啊,管保是念书念多了,把脑袋累出毛病来了,连数都数不清楚了。”韩占三把“瞎补丁”媳fù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了“咸菜回”,如果没有耳朵拦着,“咸菜回”的嘴巴恨不得真要撇到后脑勺上去了:“fù人之言,fù人之言,要是在过去,就冲她这个胡言乱语劲儿,一纸休书就得把她打发回娘家去。”“咸菜回”话刚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赶紧扭脸看看正在锅台前面忙活的媳fù:“儿子你记住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凭这一句话,别的爹也不跟你多说了,韩家庄上下三辈,还有谁能比你这个名字吉利?”韩占三所剩无几的犹疑很快就随着他娘上下抖动的炊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听你爹的肯定没错,你爹读了多少书啊,他们怎么比得了,把韩家庄全村都加起来,也比不上啊。”初级社改高级社的那年,“咸菜回”的儿子韩占三也刚好到了能下地干活儿的年龄,有了自个儿吃亏上当的教训,“咸菜回”当然不会拦挡孩子积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只可惜刚干了没几天,就让“瞎补丁”给起了个“睡不醒”的外号,嚷嚷得大人孩子都知道了,要说也确实怪“咸菜回”,自个儿让圣贤书耽误了小半辈子,还舍不得下狠心把那几箱子宝贝扔掉,白天没工夫,也不敢大张旗鼓,就偷偷利用晚上的时间,连哄带骗地拉着韩占三跟他读书,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正是短觉的时候,天天晚上让他爹bī着读书,觉就不够了,白天下地干活儿的时候,总是那么没精打采,不管大家伙儿欢天喜地说得多么热闹,也不管大家议论的话题是荤的素的,才子佳人的,王侯将相的,是穷酸的还是富贵的,甚至是先穷酸后来莫名其妙地又富贵的,或者是先富贵后来却落魄得一文不名的,什么好像都吊不起来他的胃口,他总是那么闷声不响,就跟耳朵眼里塞上了棉花一样,听而不闻,逢到歇工休息了,坐在沟沿上也好,靠在大树身子上也罢,反正只要有个让他放稳当身子的地方,他就头一耷拉,眼一闭,一会儿就响起了呼噜,最绝的一次是在地中间休息,既找不着沟沿,旁边更不可能有大树,这也难不倒人家,他把锄头使劲儿刨进地里,竖起锄把顶住下巴,双手抱住锄杆,照样打起了呼噜。毕竟锄把不是大树,就算锄头刨进了地里,那也不可能生根,他一睡着,脑子迷糊起来,身子自然也就失去了控制,开头还只是微微来回摇晃,站在一旁聊天的人本来应该喊醒他,提醒他小心摔倒,起码告诉他锄头已经被他摇晃松动了,但是没人说话,大家刚才还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一看到他这儿要出洋相,反而都不说话了,也不往近前凑合,只是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生怕让他听见,惊醒过来一样。终于在他彻底进入梦乡的瞬间。身子和锄把同时失去控制,像一段破土墙似的轰然倒地,压折了不少棵庄稼苗,大家看到此处,以为**已到,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才发现,人家老先生身子虽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呼噜却根本没有停下来,双手也还紧紧地抱着锄把。人们原先放肆的嘲笑声戛然而止,代之而来的是“啧啧”称赞以及发自心底的由衷佩服。于是乎“睡不醒”的外号就当之无愧地落在了他的头上。气得韩占三回家把扒锄往院子里头一扔,冲着“咸菜回”大叫:“都赖你,闲着没事儿非要读什么破‘圣贤书’,连觉都不让人家睡够了,这下好了,你自个儿丢人现眼不算,还连带着我,让大人孩子都拿我取乐,这下你就露脸了是不是?今儿咱把话亮开了,说到哪儿算到哪儿,今后要是再敢bī着我读什么‘圣贤书’,可别怪我不客气,哪天犯起浑来,把你那几箱子破烂全给你烧了。”“咸菜回”有气无力地坐在咸菜缸旁边的月台上,耷拉着脑袋,似乎是在端详脚边缓缓移动的日影:“咳,命也数也。”媳fù似乎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咸菜回”如此伤心yù绝的模样,赶紧过来给爷儿俩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嚷嚷个什么劲儿,就算天塌下来,你该是他爹也还是他爹,他该是你儿子也还是你儿子,读不读书怎么了,人情事理还能改了不成?”“傻娘儿们,话可不是这个说法,‘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读书就成不了人啊。”“这话我都听你说了多半辈子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站着不比你矮,躺着不比你短,怎么就成不了人啦?”“咳,算了吧,说了你也不懂啊。”“那就干脆别说了。”韩家庄虽然小,识字的人家也不多,但毕竟也是夫子教化下的王土,尊师重教的遗风还在,“瞎补丁”媳fù甚至“搅屎棍”也会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样的话常常挂在嘴边上,所以自打韩占三一当上小学老师,就没有人再好意思叫他的外号了,偶尔有哪家的孩子坏了规矩,不光会遭到自己父母的责骂,连同龄的孩子们也免不了笑话:“傻种,连老师的外号都敢喊,怎么不直接喊你爹的外号?”韩占三本来对当这个小学老师没有什么兴趣,虽然打小跟着他爹认了不少的字,但几乎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一句表扬的话,好不容易背熟了一篇文章,xìngfèn劲儿还没有来得及跟爹娘表示一下,往往就被“咸菜回”唉声叹气地给压了回去:“学海无涯啊,你这点儿玩意儿算什么?大海里头的一滴水都算不上,‘不吃苦中苦,难chéngrén上人’啊,想有真学问,不经过‘十年han窗’又怎么可能?”韩占三让他爹语重心长的话语说得浑身直打哆嗦:“爹,我想尿尿。”“没用的东西,一说到要紧的地方你就来屎来尿,憋一会儿,好歹等我说完了再去。”“憋不住了,再不然就尿裤子里头了。”“去,去,快尿去吧,‘懒驴上磨’,除了屎就是尿,哎,就你这‘朽木难雕’的样子,猴年马月才能长点儿出息啊。”按照“咸菜回”的标准,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半瓶子醋”的学问,绝对不是做小学老师的材料,“误人子弟”简直就跟损yīn丧德一样,哪能够随便就来,可“丁卯儿”在自己坚决不再做小学老师之后,跟上头来的人竭力举荐了他,并且村子里又实在找不出更加合适的人,小学又不允许停办,最关键的是,“丁卯儿”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说服“咸菜回”:“现在是新社会了,你那老脑筋也得改一改了,圣人不也说过吗?‘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您倒是学问不小,教得了如今的书吗?别说老字都改成了新字,好多您都不认识了,就算认识,意思能一样吗?‘之乎者也’,早就没人用了,您开口闭口那一套,还有几个人愿意听,又有几个人听得懂?”“咸菜回”仰面长叹:“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啊,随他去吧,祖宗在天有灵,可千万别把这‘误人子弟’的罪过算在我头上啊。”“咸菜回”叨唠归叨唠,倒也没真为这事儿睡不着觉,按说教书育人的事儿是大事儿,得选能够为人师表的人才,宁缺毋滥,可看看眼前的“丁卯儿”,不也一直干了这么多年吗?韩占三是“半瓶子醋”,可他那瓶子也没满到哪里去啊?充其量他口才好一些,能白话,自己的儿子相比之下有些笨嘴拙舌,但圣人早就有言在先,“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众”,言多语失,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除此之外,“丁卯儿”还能写两笔好字,韩占三打小一闻见油墨的滋味就吐,因此就耽误了练毛笔字,不过新社会好像已经没有几个人写毛笔字了,老师上课都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会不会写毛笔字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何况韩占三的个头儿起码比“丁卯儿”高了多半头,胳膊一伸就够到了黑板的上沿,不像“丁卯儿”,那么矮的个子,有时候为了在黑板上多写点儿字,还不得不搬个凳子站上去,最最关键的是,韩占三绝对不会像“丁卯儿”那样“没准儿稿子”,“误人子弟”也只能是“耽误”人家点儿时间,而不会像“丁卯儿”那样彻底给孩子们引上歪路,来来回回地这么一想,“咸菜回”倒觉得韩占三成了小学老师的不二人选。

看到“咸菜回”挂在墙上的对句,“丁卯儿”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咸菜回”期待的神色,“咸菜回”还在继续讲述自己冥思苦想,得到这样一副对句的艰辛,但言语之间已经少了几分得意,多了几分对“丁卯儿”无动于衷的不满与抱怨:“君子chéngrén之美,见贤思齐,兄弟怕不是连这点儿肚量也没有吧?”“丁卯儿”苦笑一声:“大哥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要真是那样的绝妙好辞,应该是信手拈来才对,怎么会用得着冥思苦想哩?”“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些年我也没见你信手拈来过什么好辞,屁话倒是不少。”“大哥,少安毋躁,兄弟能否借您的笔墨一用?”“咸菜回”听得清楚“丁卯儿”语气中挑衅的成分,他当然不甘示弱,迅速把纸张在桌子上铺开,亲自为“丁卯儿”研墨,“丁卯儿”提起笔来,稍做思考,然后飞快地书写起来:横笛竖箫,横竖不过几个窟窿白纸黑墨,黑白终归一团乱麻。

“丁卯儿”写完,并不急着把笔放下,而是拿在手中,对着刚写好的文字上下指点,似乎在寻找自己最满意的部分,眼睛始终都不看“咸菜回”,“咸菜回”本以为“丁卯儿”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真要提笔属对,好歹也得思索上一阵子,没想到他真的提起笔来,一蹴而就,对“丁卯儿”的天分,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敬佩,但嘴上却不肯就此认输:“就算你也写出来了,不也是借用了原来的句式吗?毕竟还是没有原先的句子境界高远。”“境界就不好说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远者自远,高者自高。”“你就是太过轻狂,仗着一点儿急智黠慧,到处卖弄,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扎实的功底。就跟你的字一样,一看就没有扎扎实实地临帖,外行看着龙飞凤舞的挺漂亮,明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笔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连纸都压不住。”“丁卯儿”这一下彻底地扭过头来了,脸上的表情也由得意扬扬变成了苦笑不得,对于自己书法的这个短处,“丁卯儿”心里比谁都更清楚,只是他打小好动,实在耐不下心来一笔一画地临摹字帖,好在村子里外也没有几个真正懂书法的人,这毛病不是没人指出来过,年轻的时候“相爷”就曾经不止一次地批评过他,这两年自己年岁大了,“相爷”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字上面的毛病,如今被“咸菜回”毫不客气地当面揭穿,就跟魔术穿帮一样总有些尴尬。不得已只能找些回旋的话来搪塞一番:“大哥果然眼力不错,兄弟我自叹不如,得空儿多临摹几幅字,还得让大哥给我多指点指点。”“好说好说,彼此彼此,兄弟的才气实在让人佩服,早先读到书上说的出口成章,还觉得难免有夸大的成分,今日一见,实在是大开眼界,以后得空儿过来坐坐,咱们兄弟好好切磋切磋。”兄弟两人酸文假醋地客套一番,算是彼此都给足了面子,越发觉得知音难觅,不由得惺惺相惜,话也越说越多,越说越投机,要不是孩子们等着放学回家,派了个代表来招呼老师,他们的谈话恐怕到天黑也不会打住。

眼下跟孩子们的家长因为带孩子洗澡的事,凭空生了一肚子闷气,“丁卯儿”摔下狠话,赌气走到了街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咸菜回”的门口,显然是从心底里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知音,碰上跟那群愚夫愚fù无法理论的时候,只能找“咸菜回”念叨念叨,给自己排解排解。

“咸菜回”把门打开,“丁卯儿”脚刚踏进院子,就忍不住“叽哩呱啦”地白话起来,“咸菜回”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好边听边把他让进屋里坐下,“丁卯儿”已经抱怨完课本和校长,话头终于说到了带孩子们下大湾洗澡的事儿:“简直是少见多怪,大热天的,孩子们热得难受,下到水里凉快凉快有什么不好,顺便还能学学游水扎猛子,孩子会水了,以后大人不是也能放心吗?我的水xìng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让孩子们出事儿吗?再说啦,圣人不是也带着学生去洗澡吗?你肯定记得吧,‘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对不对,这‘浴乎沂’不就是到沂水沂河里去洗澡吗?如果不是好事儿,圣人怎么可能随便去做呢?就算如今是新时代了,不一定全照圣人的旧理儿,***还到长江里头去游泳哩,那是多大的风浪啊,这帮傻老爷们儿,傻老娘儿们还不得吓死啊,简直没法跟他们讲道理,这书我是没法教了,反正我也骂过誓了。”“咸菜回”听完“丁卯儿”的讲述,略一沉吟,起身打开炕头上的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弄了好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木盒,抽开上面的盖子,取出来一张折叠在一起,颜色都有些发黄了的宣纸,在桌子上铺开,招呼“丁卯儿”上前观看,“丁卯儿”嘴里喋喋不休地嘟囔着,起身来到“咸菜回”身边,探头观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宣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字,不管上面写的是什么,单就这蝇头小楷的功力就足够让“丁卯儿”叹服的了,自己从小练字,最怕的就是这一手活儿。“咸菜回”闪开身子,让“丁卯儿”能够离宣纸更近一些,等了好几分钟,听不见“丁卯儿”的任何声音,仔细一看才发现“丁卯儿”的脸几乎都要贴到宣纸上去了,从距离上就可以判断出,他根本没有在看文字的内容,而是被单个字上面的书法迷住了,于是不得不开口说道:“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别光看书法,这是当年我爷爷留下来的,当时谁也没注意,后来我在箱子里翻书的时候,没想到竟翻出这么一篇东西来,我爷爷一辈子也没有留下什么墨迹,这点儿玩意儿就成了宝贝了,要不是你今天提到的事儿有点儿相关,这辈子恐怕都想不起来拿给谁看哩。”听到“咸菜回”这么一说,“丁卯儿”的嘴巴里“咝咝”地吸入了更多的凉气,他小时侯隐约地听到过一些“老拔贡”的故事,没想到字竟然能写得这么好,字写得这么好居然连个秀才都中不了,他回头看看“咸菜回”,又看看炕头上的那几箱子书,不由得长叹了一声,直起腰来,一字一句地读出宣纸上的内容:“教书原本是下流,傍人门户度春秋,半饥半han清闲客,无枷无锁自在囚。课繁子弟多烦忧,功少东家结冤仇,索xìng放下尺和纸,天地君亲大牦牛。”如此深厚功力的蝇头小楷,写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首有些谐谑的打油诗,“丁卯儿”紧锁的眉头渐渐打开,原来印象中的古板的“老拔贡”形象,突然变得鲜活可爱起来,才明白眼下让他如此气愤的事儿,多少年前也曾经让那位“老拔贡”同样气愤过,既然已经有了先例,“丁卯儿”觉得自己的气也一下子平息了许多,想想“老拔贡”居然能把“天地君亲师”里面的“师”改换成“大牦牛”,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咸菜回”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上前轻手轻脚地把宣纸重新折叠起来,放进小木盒里面,把上面的盖子轻轻地推进去:“凡事想开一点儿,没什么大不了,我爷爷教了一辈子私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得多喜欢教书哩,没想到他肚子里面也有这么多的苦水,跟他相比,你这才教了几天书啊,这点儿麻烦算得了什么?”开会通知下来的时候,“睡不醒”已经让“咸菜回”bī着,就自个儿媳fù常年住娘家这件事,找他舅舅帮忙评理去了。要说这件事乍一听上去,谁都会觉得理在“睡不醒”这边,可不吗,结婚都好几年了,当媳fù的还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而且一住就是小半年,如今年节都要到了,人不见回来不说,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像话吗?就算他“咸菜回”不说什么,韩家庄明眼人能看不出来这里头的毛病吗?“搅屎棍”就不止一次地甩过那种敲锣边子的话:“嘁,动不动就朝娘家跑,这还叫他娘的媳fù吗?要搁过去,一封休书立马就得给她休了,什么叫‘夫为妻纲’啊?‘纲’就是‘缰绳’,当老爷们儿的得有本事给老婆套上缰绳,不然的话,这女人就没法管教了,给你弄点‘羊上树’还没什么,真要尥起蹶子来,连人带庄稼都得遭殃。”别看“咸菜回”读了不少的书,时不时也愿意在人前谈古论今,引经据典,可真要让他应对“搅屎棍”这种酸帮子话,他还真觉得有些个无能为力,或者说,他打心底里也并没有觉得“搅屎棍”说得不对,只是如今解放了,上级号召fù女闹翻身了,“三纲五常”都成了“四旧”,成了反动腐朽的封建lún理,都给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他“咸菜回”当然不会再公开宣扬这种东西,倒不光是害怕惹是生非、挨批斗,关键是按照古圣先贤的教导,君子应当有三畏,其中两项就是“圣人之言”和“大人之言”,可如今“圣人”和“大人”好像说不到一块儿,争吵起来了,“咸菜回”心里头再不痛快,也不敢太高看了自个儿的分量,掺和到“圣人”和“大人”们的争吵当中去,权衡再三,他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先置身事外,等待他们争吵出个结果来再说,最好他们争吵过后,还能够有个统一的说法,实在不能统一了,也只能看谁的说法占了上风,他“咸菜回”才好顺应着来。

“咸菜回”态度不明朗,“胎里坏”可没有他那么多顾虑,一听到“搅屎棍”这种酸帮子话,他就毫不客气地进行了回应:“呸,谁他娘的说这话都有资格,就是你他娘的没有资格,还想你娘的‘夫为妻纲’哩,‘夫为妻盆’你有吗?你自个儿连媳fù都没有,还想替人家出主意管教媳fù,那能是你娘的好主意吗?还拿调理牲口打比方,你他娘的配吗?你使唤过几天牲口?知道怎么调理牲口?能尥蹶子的那都是好牲口,好牲口都通人xìng,使唤好牲口的人也得有好人xìng,得想办法把毛捋顺了,不能戗着它的xìng子来,那样没毛病也得让你弄出毛病来,就你那个德行,一副欠踢欠咬的熊样,别说套上缰绳不管用了,就是戴上笼头,勒上嚼子,好牲口见着你,也照样该踢踢,该咬咬,不信你就过去试试。”“搅屎棍”当然不会真过去试试,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无非是想鼓动“咸菜回”或者“睡不醒”,好好管教管教他们家的新媳fù,让周围的人们听见点儿动静,看见点儿热闹,至于他们听不听话,受不受鼓动,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事,他“搅屎棍”也根本不会在乎,这毕竟不是他们家的事。

“咸菜回”没心思听他们两个人斗嘴,也绝对没打算听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建议,不管他们到底安没安好心,这件事都不能照他们说的办,“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年这桩婚事是“睡不醒”他舅舅给张罗的,这当中他也肯定得了不少的好处,如今出了问题,他自然也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咸菜回”其实倒也没有要赖上“睡不醒”他舅舅的意思,只是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自个儿孩子没有什么大的毛病,虽说算不上聪明伶俐,也不是干庄稼活儿的好手,可人毕竟规矩正派,坐有个坐相,站有个站相,也不多言不多语的,能有什么毛病?自个儿孩子没有毛病,那毛病指定是出在老田头儿的闺女身上,可是回想回想,也想不起来那姑娘到底有什么显眼的毛病,又没有办法直接开口去问人家姑娘,更不可能去问老田头儿,合计来合计去,也就只有让“睡不醒”去找他舅舅这一条道了。

“睡不醒”两口子自打结婚那天起,就一直疙疙瘩瘩不痛快,如今连住都不怎么住在一起了,当然是个不小的问题,而且这问题的根源,居然还真就在他“咸菜回”身上,只可惜没人当面告诉他,他自个儿也从来没有朝那方面去想。“睡不醒”从小到大,耳朵里头灌满了“咸菜回”不厌其烦的谆谆教诲,重复次数最多的大概就要数“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那几句了,重复次数多了,印象当然深刻,关键的节骨眼儿上自然就发挥了作用,只可惜这作用没发挥到点子上,才造成了今天这么个尴尬的局面。

婚礼那天本来气氛还不错,席面上有“桂爷”给张罗着,又喜庆又热闹,还又丝毫没有出格的地方,宾主双方的客人,临走的时候,都满意得直挑大拇哥,客人一走,“咸菜回”两口子就赶紧把脚步有些踉跄的“睡不醒”,推进了洞房,两口子也赶紧悄没声儿地进了里屋,关上了房门。

“睡不醒”那天确实喝得有些高,迷迷糊糊进了洞房,看见炕头上蒙着盖头的新媳fù,使劲拍了半天脑袋,好像才勉强明白过来,今天是自个儿大喜的日子,从今往后,自个儿也是有媳fù的人了,可是这么个媳fù娶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却一直都没有问明白,事到如今,不好意思再去问爹娘了,有心问问眼前的这个新媳f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在屋子里头转悠了两圈,实在有些头晕,只好一pìgǔ坐在了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支着沉甸甸的脑袋,嘴里头来来回回地叨念着:“非礼,不非礼,非礼,不非礼……”新媳fù刚听见他叨念的时候,好像还蛮紧张了那么一阵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炕头里头挪了挪,可后来光听见嘟囔,并没见有什么动静,当然也就不紧张了,身子也重新挪了回来,再后来,“睡不醒”叨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变成了呼噜声,新媳fù再也忍不住了,自个儿扯下盖头,走到“睡不醒”身边,抬腿就要踢,腿抬到半截儿,忽然又落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吹灭了蜡烛,转身独自上了炕。

“睡不醒”他舅舅除了干庄稼活儿,还是个手艺不错的憋木匠,冬天闲着没事儿就给村子里的人们打造点儿桌椅板凳什么的,当年就是借着给别人打家具的机会,给“睡不醒”拉扯了这么一桩婚事,那是“睡不醒”刚当上小学老师之后的那个暑假,甭管他心里头愿意不愿意当这个小学老师,反正一当上小学老师,他舅舅一反常态,立马愿意帮他张罗亲事了,正好他们村的老田头儿打算给儿子打套家具,舅舅眼珠子一眨巴就想到了他那个迟迟没有嫁出去的老姑娘,算来应该与“睡不醒”年纪相当,没准儿借机会还就真能成就外甥一门亲事哩,于是赶紧旁敲侧击地把话头往这上边引:“哎呦,您说这日子过得多快,说话大侄子都要娶媳fù了,是得赶紧给准备套家具了,哎,咱想到哪儿说哪儿,您别介意,大侄子上边是不是还有个姐姐,始终还没有出阁呢吗?”“怎么回事儿?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成心给我添堵怎么着?”老田头儿的大姑娘模样虽然一般,小时侯倒是也欢蹦乱跳的,蛮招人喜欢,可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正赶上公社派了个宣传队,到村里头来组织fù女同志们闹翻身,里头有一个留分头挎钢笔的小伙子,专门会捏着嗓子唱女人的腔,打远处一听简直跟女人唱的一模一样,老田头儿的姑娘天天跟着人家又唱又跳,还描眉画眼的,天刚亮就紧着往外跑,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老田头儿瞧着就不像是个好来头,果然没过多久,宣传队走了,姑娘脸上一下子没了笑模样,也不唱了,也不跳了,别说描眉画眼,干脆连头发都懒得梳了,脾气一没准儿,瞅谁都不顺眼了,不是嫌老田头儿咳嗽的声大了,就是嚷嚷她娘盐放多了,把老田头儿惹烦了,忍不住骂了她两句,她竟然又哭又闹地找了根麻绳,非要把自个儿吊死。也有明白人看在眼里头,悄悄地提醒老田头儿,姑娘大了,得赶紧找婆家压压xìng子了,不然该出邪行事了,老田头儿也没少托人张罗,可是三乡五里的人家一扫听她这脾气,连登门相亲都免了,后来姑娘不知道从谁嘴里听说了这事儿,还更加上来了倔脾气,干脆还放出话来,谁要再敢上门相亲,她就打折谁的狗腿。这么一来,就更没有人家敢往前凑合了,眼看都二十大好

几了也一直嫁不出去,她自己倒是满不在乎,把爹娘可都给急坏了,爹娘也不是光为她的事儿着急,关键是她不嫁出去,下边的兄弟姐妹怎么办,把她甩下不合适,可又总不能都这么干等着吧,那还不全耽误了。“睡不醒”舅舅一提这个话头,可不正杵到老田头儿的心窝子上吗?

“大哥您瞧您,我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吗,再说了,天底下还有老不开的壶啊,说白了不还就是火候没用到吗?”“你这话什么意思?埋怨我老头子没紧着给她张罗?”“这不是瞎说吗?这些年大哥您东奔西走的,谁还看不见是怎么着?

可是这个事儿光紧着张罗没用,得对上心思,按老话说的,得能让这红鸾星动了才行。”“听这话头你好像找到什么办法,能让这红鸾星动了是吗?”老田头儿边说边用眼角上下打量着“睡不醒”的舅舅:“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您要是没意见,试一试倒是不碍什么事儿。”舅舅把“咸菜回”的情况一介绍,老田头儿当然没意见,自个儿的姑娘什么样,他心里头比谁都有数,要是能嫁个识文断字的小学老师,简直就是祖坟上长蒿子了。有了这么个茬口,本来还有些个争执不下的工钱的事儿商量起来也就痛快多了,大概也是命里确实有缘,半个多月下来,竟然还就真成就了一门亲事,舅舅再见到“咸菜回”的时候,腰杆一下子挺直了不知道多少,肩膀头子似乎都比“咸菜回”高了一大块,连“咸菜回”给他点烟的时候,他都不想把腰弯下来就托一下,弄得“咸菜回”一袋烟多划了好几根火柴,难怪如今有了麻烦,“咸菜回”二话不说,就先bī着“睡不醒”去找他评理。

既然自己把儿子鼓动出去了,现在开群众大会家家都得出代表,又是在儿子的小学校里面开会,他这个当爹的也就只有亲自出山了。“咸菜回”本来只想悄悄地进来,躲在墙角背影的地方,悄悄地听完了就走,等儿子回来把情况一jiāo代,随便他怎么安排剩下的事,自己还是回去关上门,继续读他的圣贤书,可是事与愿违,他刚一露头就让大伙儿都瞧见了,好久不见,自然少不了拿他打趣,“咸菜回”早已打定了主意,不与这帮愚夫愚fù一般见识,径自走到屋角,把自己的小板凳一放,身子靠墙坐了下来。

如果大家闹哄几句,过去了也就算了,偏偏这时候“丁卯儿”来了精神,非要向他请教当年晏婴使楚的典故,跟他辩解当时晏婴说的到底是“橘”还是“枳”,这一来可挠到了“咸菜回”的yǎng处,厚积了多少年的学问终于找到了薄发的机会,他两眼发光,唾沫横飞地详细解说了“橘”和“枳”的差别,并且由“枳”又谈到了“栉”和“鳞次栉比”,并进一步阐明了“梳子”和“篦子”的差别,说着说着,竟然又转到了“桎”和“梏”,在反复比画了几次,看到大家依然不能准确理解之后,“咸菜回”终于忍耐不住,在“丁卯儿”的怂恿之下,快步走到讲台上,可着黑板的宽度,用粉笔一上一下写下两个大字“桎”“梏”,并且在旁边配上了简单示意的图形。

就在“咸菜回”兴高采烈地用双手给大家演示“桎”和“梏”的使用方法时,坐镇干部挑起门帘,把脑袋伸了出来,不看则已,一看就勃然大怒,完全忘记了自己领导的身份,手中的搪瓷缸子连同里面的半缸子茶水,像一枚拉开弦的手榴弹一样直奔“咸菜回”而去。“咸菜回”早已看见了坐镇干部从门帘后面探出来的脑袋,他也想赶紧停下来,可是舌头就跟上紧了发条一样,不把话说完就停不下来,等到坐镇干部的搪瓷缸子向他飞来的时候,他才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闭上了嘴巴。从坐镇干部出来的小屋到黑板,少说也有十几米的距离,要想用搪瓷缸子打到人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子水,“咸菜回”根本没有采取任何躲避的姿态,搪瓷缸子就从他的身边飞过去,“砰”地一声砸在了黑板上,溅起的茶水当然也落到“咸菜回”身上一些,但他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回头看了看黑板,刚刚写下的两个大字和简略的图形在茶水的肆虐冲击下已经面目全非了,“咸菜回”摇了摇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非不为也,是不能也。”然后扔掉手中的粉笔头,低头向自己墙角的小板凳走去。大家当然没时间关心“咸菜回”的去留,坐镇干部还在像只野兽似的跳着脚咆哮,几个干部连同一些比较积极的群众围上来,连拖带拽又将他弄回到小屋子里坐下,“大喇叭”已经把搪瓷缸子捡了回来,正在用凉水冲洗。坐镇干部一进屋,就指着对面床上坐着的“桂爷”和“瞎pào仗”开了火:“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看着会场乱成这个样子,你们身为领导干部,又是***员,为什么不站出来制止?你们的立场哪里去了?你们的党xìng哪里去了?****都猖獗成什么样子了,都要抢占我们的宣传舞台了,你们竟然不采取任何行动进行反击?”“桂爷”不紧不慢地抽着烟:“什么****,就他那个熊样的,什么阶级瞎了眼才会要他?要说他有点儿穷酸,有点儿书呆子气还算靠谱儿,别的能有什么?”“能有什么?能惑乱人心,怨不得你们韩家庄这么多年,都一直这么落后,什么工作都开展不起来哩,敢情你们连这么点儿觉悟,这么点儿警惕xìng都没有。当年那个‘无党不黑,无黑不党’是不是他说的,就冲这一句话,就应该立马给他抓起来。”“抓什么抓,我抓蛤蟆吧我,他教自个儿子认字,怕他记不住那个‘党’字怎么写,随便编了这么两句,又没有对外人说,又没有造成什么不良影响,顶多教育两句,让他保证不敢再说了还不行吗?我至于就给人家抓起来吗?”“不抓也行,好歹也得好好教训教训,让他知道厉害不是?可您怎么干的?不光没把他抓起来,还拉着工作队去发展这样的人入党,还给他这么大的脸,结果倒好,让他得意扬扬地给你们来个‘君子不党’,可惜了的咱们光荣伟大的党啊,纯粹让你们这些个人给抹黑了。”“您这话说的,咱怎么给党抹黑啦?咱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党员了,当年出生入死的事儿咱就不说了,这些年起早贪黑,也没少给村子里头忙活啊,没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还给党抹黑了呢?再说了,当年要不是工作队死乞白赖非要找认字的人,我会主动带他们去找他吗?我翻过来掉过去说了多少遍,他是个穷酸书呆子,除了翻弄书本子,抠字眼,别的屁用都没有,他们不信啊,还说我办事不积极,你说我能怎么办?”“说你办事不积极还冤枉你了是怎么的?还好意思说是几十年的老党员哩,几十年,哪是个短时候啊?生孩子都得生出一个连来了,可你统共才发展了几个党员?赖什么认字不认字,当年不是专门搞过扫盲班补习班吗?搞得怎么样?不也是半生不熟吗?”“甭管你们认可不认可,反正这些个年,咱对得起自个儿良心,上头让干的咱哪样也没说不干。”“还敢不干?那还不就真反了你们啦?你们不积极主动地干,没干出什么成绩来,就已经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了,别以为我不了解情况,自打土改开始,韩家庄都来过多少个工作队了?有一个说你们好的没有?土改改了个乱七八糟也就算了,搞合作社你们积极吗?搞了多少年你们不是还留着不少的自留地呢吗?后来搞大跃进大炼钢铁,甚至后来吃食堂,哪样你们积极了?当然啦,别的村积极也没积极出什么来,可人家好歹是个态度,人家的立场坚定,人家始终没有忘了****这根弦儿。”坐镇干部坐在床上,越说越激动,xiōng脯忍不住剧烈地上下起伏,他越想越气,嘴里不由得数落起来,先是骂“咸菜回”***,贼心不死,想要卷土重来,接着又骂“丁卯儿”没安好心,故意扰乱会场秩序,前些年把个小学校搞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就已经在公社里头挂上了号,如果不是看在“桂爷”的面子上,还能让他这么安生?跟个没事人一样?现在还这样执迷不悟地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非要折腾到自己挨收拾是怎么着?真要到了那时候,还能埋怨别人对他不客气,这不明摆着都是他自己作的吗?骂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挑开门帘,对着门外闹哄哄的一屋子人大喊一声:“你们听着,尤其是你,”他用手指着正在劝慰“咸菜回”的“丁卯儿”:“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坐镇干部看来是真的急了,“桂爷”和“瞎pào仗”爷儿俩面面相觑,一句话也没敢再说,这种节骨眼儿上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足足沉了好几分钟,“瞎pào仗”才有些愤愤不平地嘟囔道:“我到底管哪头是啊?要不是我在外头溜达着,说不定‘搅屎棍’早就过来,把会场给你搅和个乱七八糟了,大冷的天,耳朵都快给我冻下来了,连句‘谢好’都没有,还倒落了一身的不是,这叫什么事儿啊?”“大喇叭”已经把缸子认真地洗了好几遍,又重新沏好了茶水,恭恭敬敬地端上来,趁势拿胳膊肘撞了一下“瞎pào仗”:“哪那么多废话,看不见领导正生气呢吗?”转身把缸子递给坐镇干部:“领导,您消消气,喝口水,‘宁带雄兵百万,不带村夫一片’,您跟他们置的哪门子气啊。”坐镇干部没好气地把缸子接过来,重重地往身边的桌子上一蹾:“甭紧着装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面都闹成这样了,为什么不早些喊我出去?干吗?想看热闹是吗?让你当这个fù女主任,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看没看见人家别的村子,fù女都起多大作用,哪村的fù女不下地干活儿,谁像咱们村似的,净养吃闲饭的,瞧你给这帮老娘儿们惯的,来开个会都得带着自个儿家的针线活儿,你在上边开会,她在下面唠家常,还有个开会的样子吗?让你动员几个年轻姑娘参加民兵连,你也推三阻四,人家别的村子早都开始训练了,我们连人还都没有哩,都说fù女能顶半边天,你看看你们,能顶什么天?能顶那半边黑天!”“桂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咳嗽两声站起身来,拉着坐镇干部往外面走:“来,领导,我有两句话得赶紧跟您念叨念叨啦。”扭头冲着屋子里其他的人把胳膊挥了一圈,手指头最后却落在了“丁卯儿”的身上:“惹祸招灾的东西,一眼瞧不见,你就抓窗户纸,脑门儿骨是不是又yǎngyǎng了?还不赶紧给大伙儿读报纸去。”坐镇干部并不十分反对“桂爷”拉着他往外走,一来他生完一场气,发完一通火,头昏脑涨,xiōng口还一阵一阵地犯恶心,在屋子里待着都快要吐了,“桂爷”不提,他自己也想到外面换口气,缓缓精神了,二来他也已经有过这方面的经验,知道不到十分关键的时刻,“桂爷”不会把他拉出来单独谈话的。二人也没有走远,只是到了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站在那里他们也还能看见教室里的人影儿,“桂爷”尽量把嘴巴凑到坐镇干部的耳朵边上:“我呢,反正也干不了几天了,也不怕你不爱听,该说的话我还是得说,不然的话,这场面闹下去,什么时候算一站啊。事儿呢就是这么个事儿,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大家伙儿不言语声了,不言语声就是知道错了呗,知道错了也就行了,再说下去反而不好了,没意思了,明白吗?更不能谁都骂,生气归生气,有事儿说事儿,一骂人多有理也变没理了,再说了,不管是谁都骂一顿,全都不是好人了,就剩你自个儿一个好人,那还能行?别说这些人同意不同意,就是公社领导,县里的领导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干啊。”坐镇干部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我也不是没事儿找事儿,故意要骂他们出气,你说说,多重要的群众大会,他们拿着当重要的事儿对待吗?这么多天你也看见了,咱哪天闲着了,哪天不都在为村子里的事儿忙活,咱村子不大,地也不少,年年在公社里头垫底,大家伙儿不也han碜吗?要不然干吗这么急着给你们开会,往前还有多少任务哩,抓革命,促生产,人家别的村子早都已经闹开了,咱们再不迎头赶上又得落后了,我这个坐镇干部能不急吗?给你们打发走了,我自个儿还得看报纸,写材料,哪天不得折腾到后半夜啊,我容易吗我,你们敢情一回家都能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谁体谅过我啊。”坐镇干部实在有些激动,声音开始变调,鼻子里也开始吸溜起来,“桂爷”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说事儿,说事儿,别的有工夫再说,折腾这一阵子,时候都不早了,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儿哩,不就那几件事儿吗?赶紧说,说完了让大家早点儿散会回家,你自个儿也好早点儿歇会儿。”坐镇干部在“桂爷”的劝说下,再次走进教室的时候,脸色已然平和了许多,剩下不多的怒火需要像眼中的血丝一样,得经过至少一夜的良好睡眠,才能够彻底退去,眼下他尽量不去看那些他不想看的地方,不是头一回打jiāo道了,那些地方坐着些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比谁都有数,要想让会议顺利进行,就要尽可能摆脱这些人的纠缠。

“丁卯儿”按照“桂爷”的吩咐,正在带领大家读报纸,除了“咸菜回”,他得算是这个村子里头最有资格带领大家读报纸的人了,而“咸菜回”又从来都不看报纸,他喜欢的只是儿子能够天天拿回家的旧报纸,可以用来包芥菜疙瘩,或者放在茅房里当擦pìgǔ纸用。“睡不醒”不在,别的人就算是几个人凑起来,连一行大字标题都读不出来,也就说不上读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丁卯儿”倒是觉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了,读起报来,也就显得格外地精神焕发,即便碰到含糊的字句,甚至绝对不认识的字词,他也敢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凭着自己飞快的反应,连蒙带骗地忽悠过去。

对他的这一套手法,大多数人是没有办法识破的,或者说他们也根本没有什么心思去识破,报纸上说的都是别处的事儿,别人的事儿,村子里的事儿,自己家里的事儿还弄不明白哩,谁还有那么多闲心思关心别的。但是“桂爷”不同,虽然他也不很关心报纸上说的事儿,但他十分关心“丁卯儿”读报的时候有没有读白字,瞎忽悠,张冠李戴,一旦被他发现,他会毫不犹豫地当场予以揭穿,所以,“桂爷”在场的时候,“丁卯儿”读报要格外小心,宁可大段大段地跳过去不读,也不敢贸然蒙骗。

今天读报的这会儿工夫“桂爷”不在现场,“丁卯儿”着实痛快了一把,现在看到坐镇干部和“桂爷”前后脚进来,赶紧起身走下讲台,临了还假装殷勤地把坐镇干部的水缸子,从桌子边上移到了桌子中间,眼睛光顾了看坐镇干部的脸色,没留神脚下的台阶,要不是“桂爷”伸手拦住,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出去。

坐镇干部神色凝重地端起缸子,喝了两口水:“社员同志们,刚才的事儿先不说了,咱们正式开会。”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耳朵里没有听到历来都有的“嗡嗡”的声音,觉得有些奇怪,说不定刚才的那一通脾气还是发对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以后还真就不能跟他们太客气了:“全国的形势依然是一派大好,咱河北省也是名列前茅,前不久咱们的保定地区,又一次受到了表彰,由他们率先倡导的‘四清’运动已经结出了丰硕的成果,他们的先进经验已经得到了中央的大力表扬,并且已经在向全国推广。”坐镇干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在桌子上“啪啪”地摔打了几下:“有空儿你们也看看报纸,上面都有详细报道了,还配了照片哩,多光荣啊。我们衡水地区作为保定的邻居,当然也不甘落后,也正在奋起直追,所以我们阜城县,我们王海公社,也要奋起直追,赶超先进,县委最近已经连续召开了好几次会议,主要就是为了总结过去的这一年的工作,我们县倒是也开展了‘四清’运动,但是成果没有人家那么明显,主要是执行力度不够,上级精神贯彻得不够坚决彻底,所以成绩也就十分有限,县委领导对此很不满意,花了不少时间布置明年的工作任务,明年是我们大干快上的关键一年,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极其重视,绝不能有半点儿含糊。

书记最后还用了一句***诗词来鼓励大家,我都抄下来了,我给大家念念,哎,哪儿去了,咳,在这儿,‘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记住了吗?咱们要现在开始从头超越他们。”尽管坐镇干部尽量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关注坐在墙角的几个落后分子,他的过于冗长的讲话还是又一次sāo到了他们的yǎng处,本来哪一次会议开始的时候,这个角落总是要闹腾一阵子才能安静下来的,今天出了“咸菜回”那么一锅事儿,坐镇干部已经被气得火冒三丈了,落后分子们也不忍心再招惹坐镇干部了,所以自从坐镇干部开始讲话以来,他们还在努力地保持着沉默,但是现在看起来坐镇干部已经不生气了,又能够像以往一样讲那些不知所云的废话了,而且看上去又不知道要讲多久,“胎里坏”斜眼看看“瞎补丁”,又看看紧挨着门口垂头坐着的“桂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哎,我说,领导干部,咱能不能利索点儿,这都几点了,还不谈正题,待会儿回去晚了我们家可没人给开门,那我可就得跟您那床上挤一挤啦,行吗?”有带头扛qiāng的,就不怕没有跟着轰鹰的,“瞎补丁”正闲得手yǎngyǎng,在一块一块地拿火柴棍往下抠墙皮,好不容易出现的开口机会他岂能白白错过:“那还不行,光棍儿对光棍儿,就怕床没劲儿。”哄笑声一下子开了锅,中间还夹杂着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声音:“上领导床可以,被卧好歹得分开了,有便宜也不能让‘胎里坏’占尽了。”“我家都回不了,哪来的被卧?我就凑合着不脱衣服得了。”“这就没事儿了,说归说,闹归闹,隔着裤子不算cāo。”哄笑声这下子zhà了窝,坐镇干部忽地站起来,把缸子一连气蹾了五六下,待哄笑声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手,一颤一颤地指着“胎里坏”:“你不是怕回家晚了吗?我特别批准你,请你现在就回家,马上走,以后也不要参加任何群众大会,走,赶快走。”坐镇干部越说声音越大,“胎里坏”的身子却随着这声音变得越来越矮,最后又牢牢地坐在了地上。

“既然没有胆量现在就走出去,以后就别跟个吃了死耗子的猫似的,到处乱吣,把嘴坐pìgǔ下边,没人会当哑巴卖了你。”坐镇干部这一把又赌赢了,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他的基本判断没错,像“胎里坏”这样的人从来都只有嘴上的工夫,真要他们拿出什么行动来,恐怕他们还真没有这个胆量,他环顾四周,有些获胜者的小小得意:“‘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就你个匹夫,想撼动咱****的大树,哼,痴心妄想,你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好了,我们不跟一小撮捣乱分子一般见识,继续开会。”坐镇干部端起缸子,还想再喝两口水,长篇大论之前他总是要润润喉咙,却发现仅有的半缸子水刚才已经被他蹾出去了,只得烦躁地把缸子推到桌子边上,继续他的演说:“本来我们精心准备了这场大会,一共有五个题目。”底下一阵“嗡嗡”声,迫使他赶紧接上下面的话:“不过,今天时间有限,我们就只讲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也是必须要征求大家伙儿意见的一个,那就是,你们大家也知道,我们村一直存在着粮食不够吃的问题,经过我近一年的调查研究,我认为,粮食不够吃的主要原因是,我们的地太少。”底下好像又有人在嘟囔,只要不是公开叫嚣,坐镇干部倒也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宁可假装没有听见:“地太少怎么办呢?增加地呗,往哪里去增加哩?无非是两个途径,要么开荒地,要么改变现有土地的用途,开荒地行得通吗?肯定行不通,对不对?别说村子里本来就没有什么荒地,就算有,荒地要养成熟地,能打粮食得好几年工夫,咱们等不及,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改变现有土地的用途,原来不种粮食的地,把它种上粮食。”“当别人都是傻子哩,原来不种粮食的哪有好地啊?”“没好地总比没有地强吧?”“什么好赖,多上点儿粪就是好地。”“地跟人一样,各有各xìng,不是想种粮食就能种粮食的。”“折腾也没用,种地得靠天时,老天不帮忙,累死也吃不上。”“……”坐镇干部静静地坐在讲台上,把玩着搪瓷缸子的盖子,耳朵里听着下面乱哄哄的议论,脸上洋溢着少有的自在与安详。群众嘛,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这样才能够充分显示出领导的重要,才能够把他和他们区别开来。他把缸子盖子翻过来,用手轻轻一转,盖子竟然像个陀螺一样飞快地旋转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他真后悔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么个好玩儿的游戏:“停,停,好了,大家的讨论暂时告一个段落,我们不能这样讨论下去,没有那么多时间,经过我的调查,目前没有种庄稼的地无非就是几大片果树行子,枣树行子最多,有一百三十多亩地,梨树行子有六十多亩地,杏树行子也有四十来亩地,我们的目标是要在增加一百亩地,我觉得大家直接举手表决来得最快,也最好统计,怎么样?大家听好,我来说出树行子的名字,大家来举手表决,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听明白了吗?好,咱们开始。”坐镇干部来之前,韩家庄也遇上过需要集体表决的事情,但向来都没有要求过大家举手,“桂爷”本身就对这个事儿极其反感,战场上只有战败了的俘虏才会把手举起来,“桂爷”在战场上冲杀了那么多年,用他自个儿的话说,“宁可被打死,也不能被吓死”,对举手投降能不恨之入骨吗?

不举手自然有不举手的办法,当年在部队上,每逢跟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决定不了往哪个方向走的时候,“桂爷”和他那几十口子人,就发明出来了这么个扔火柴棍的办法,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准备四个空火柴盒,每人手里头给一根用过的火柴棍,那年头火柴棍来得也不容易,也不能随便糟践,大家按照个人的意愿,把火柴棍丢进空火柴盒里头,最后把几个火柴盒里头的火柴棍数目一清点,大家自然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奔着该去的方向出发了。

“桂爷”刚把这个办法带到村上,“咸菜回”就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群龙无首”,别人听不明白,刚一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就捏起一根火柴棍,举到人家面前,吹胡子瞪眼睛地跟人家嚷嚷:“啥意思?有眼无珠,看不见啊?火柴头都没了,光剩杆儿了,这就叫群龙无首,吉啊,大吉啊。”不管是“吉”还是“大吉”,也不管“桂爷”痛快不痛快,坐镇干部一来就立马废除了丢火柴棍的办法,他也有自个儿响当当的说法,“明人不做暗事”,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好歹得亮明态度,偷偷摸摸的算什么事儿?对他的这个说法,“桂爷”除了闷头儿抽烟,什么意见都没有表示,坐镇干部的态度坚决,“桂爷”的意见暧昧,事情当然就只能顺着坚决的意思走了。

表决过程进行得十分迅速,相当一部分人大概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自己的意见,就跟着大家稀里糊涂地做了表示,“桂爷”低着头靠在墙上,自始至终也没有举过一次手,对他来讲,任何一片树行子都让他心疼,任何一棵树他都不愿意让别人动,杏树是土改那年才种上的,就是种杏树的那年,他才真正开始走出自己的家门,一点一点跟村子里的人们熟悉起来,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的,杏树对他来讲是一种转运的标记,有了杏树就有了他的运气,他不能同意别人把大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养大的杏树这么轻易地砍掉。枣树行子原来都是他们家的,小时侯他没少跟着父母在那里边转悠,在枣树上抓螳螂曾经给他和小伙伴们带来过那个年代最大的快乐,打枣的时候他更是毫不含糊地跟着几个长工一起干,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满树的红枣在打枣竿子的冲击下,“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孩子们站在树下,落下来的枣子砸在头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却不想躲开,甚至还故意往正在被打的枣树底下钻,双手捂着脑袋,等待枣子落在头上的那个奇妙瞬间。虽然生长在庄稼地里,“桂爷”这辈子真正能够拿得起来的庄稼活儿大概也只有伺候枣树,他还想着万一哪天干不动力气活儿了,至少自己还可以伺候枣树哩,所以枣树肯定不能没有。

“桂爷”最不愿意去想的就是梨树行子,梨树行子在“鬼家湾”和“大湾”的西面,在村子的正南面,与“桂爷”家的院子隔着那片湾水,春天一到,满树的梨花开放,梨花的香气被轻柔的东南风一刮,能飘出去老远,“桂爷”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就能闻到梨花的香气,兴致来了,“桂爷”也会提着小板凳走出家门,坐在院子外面,大槐树下的湾边上,沐浴着春风,欣赏湾对岸一望无际如漫天飞雪一般的梨花,但是这些还不是“桂爷”不愿意去想梨树行子的真正原因,那个原因多少年来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不是他不想提,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每次话到嘴边,不是被什么别的话题岔过去,就是在嘴里囫囵半天又咽了回去,梨树行子救过他的命!

那一次要不是关键时刻他发现了梨树行子,大喊了那么一声:“快往梨树行子里面跑。”弄不好他的整整一个排就得被敌人全部消灭,敌人的***,机关qiāng已经压得他们无法抬头还击,而那些在***机关qiāng掩护下的鬼子步兵正猫着腰,以扇形包围的态势接近他们,近得连人的眉目都已经看得出来了,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他忽然瞥眼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的一片梨树行子,之前布置阵地的时候不知怎么竟没有发现,他大喊的那一声实在有些吓人,好几十个鬼子“唰啦”一下卧倒在地上,大概以为“桂爷”他们要全线出击哩,等到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桂爷”正带着他的战士们飞也似的往树林子里面跑。敌人的***机关qiāng迅速地掉转过来,试图在“桂爷”他们进入梨树行子之前进行拦截,已经有些晚了,距离那么近,“桂爷”他们又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之间已经钻进了梨树行子,敌人气愤之余,把怒火全部fāxiè在了梨树身上,等到夜幕降临,“桂爷”他们悄悄回来寻找战友遗体的时候,一大片梨树已经所剩无几,地上满是烧焦的枝干,被拦腰截断的树身子有的还在冒着白烟,黑暗中,“桂爷”招呼大伙儿,跪在地上,给这片关键时刻用身体掩护了他们xìng命的梨树“咚咚”地磕了几个头儿。

“桂爷”这辈子真正与鬼子作战也就那么一次,还差点儿丢了xìng命,记忆当然不能不深刻,后来每次路过梨树行子的时候,都不免触景生情,用手抚摩梨树粗糙的身子,别人不了解这背后的故事,还以为“桂爷”特别喜欢吃梨子呢。家乡的梨树行子虽然不是当年救“桂爷”xìng命的那一片梨树行子,但在“桂爷”的眼中,他们就是一样的,“桂爷”对眼前的梨树行子表示的情谊,冥冥之中也肯定会传递到当年的那片梨树行子那里去,不管它们如今是不是还存在。现在,不管有多少人想要破坏眼前这片梨树行子,他都不会同意,更不用说让他表示支持了。

和“桂爷”一样一次手都没有举过的还有“咸菜回”,与“桂爷”不同的是,他这辈子下地很少,也没怎么在树行子里面干过活儿,对树也好,树上结的果子也罢,他都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是他喜欢树木,从鲜花簇拥到枝繁叶茂,再到果实累累,甚至是眼下一切都散尽退去,只剩下虬劲的枝丫在han风中坚忍的时候,树木依旧还是树木,村子在树木的包裹下就会显得温暖安逸,就像是人不能没有穿衣服一样,没有树木环绕的村庄就会显得落魄,显得过于直白突兀,房屋建造得再富丽堂皇,也只能给人一种“小人得志,穷儿乍富”的印象,像一个只知道饮食男女,吃饱喝足,坦xiōng露怀,拍着肚皮炫耀的粗俗的庄稼汉。而在树木环绕下的村庄就截然不同了,尤其是像韩家庄这样,除了进出村子的唯一一条土道之外,整个村子都被湾水和绿树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不管在一年里的哪个季节,任何想进入村子的人,都得首先穿过这蔚为壮观的树木,就像穿过森然林立的仪仗,不由得不对村子从心底多出几分神秘和高贵的感觉来。“咸菜回”跟别人的描述更加简明,村子要是没有了这些树木,就跟让他“咸菜回”远离了他的书籍一样,每天只关心饮食男女的人,在他看来就是“尸位素餐”,就是“行尸走ròu”。

所以他坚决不会同意坐镇干部出的要什么砍掉果树的主意,而且也根本不认为有这个必要,粮食就算没有那么多富裕,也绝没有到不够吃的地步,前些年“瓜菜代”的时候,粮食那么不够吃,人们不也都挺过来了吗?而且也没有毁坏一棵

果树啊。再退一步讲,如果真的不得不增加土地的话,他倒宁可赞成把那几亩地的菜园子毁掉,虽然这样一来,他的酱菜生意会大受影响,找不到别的挣工分的办法的话,弄不好也得从家里往外拿缺粮款。

另外一个始终没有举手的人用一种自然而然的巧妙方式躲过了大家的注意,连坐镇干部也是事后回想才发觉这里面的问题的,在整个举手表决的过程中,“大喇叭”来来回回了好几次,一会儿给坐镇干部的搪瓷缸子里面加水,一会儿给小屋子里面的炉子添煤,一会儿又出去把炉灰渣子倒掉,没有人留意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如此忙碌起来,也就更加没有注意到自始至终她也没有举过一次手,许多天以后,坐镇干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眼睛注视着前来探望的“大喇叭”,提起这桩事情,想要了解她当时的真实意见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两个字:“都行。”“都行”也就是“都不行”,这是女人表示反对的一种特别句式,和“随便”或者“凑合”等词语具有相当的威力,一般来讲,当现有方案完全令她们不满意,而又没有人能够提供更好的选择机会的时候,也就只能从她们那里得到这样的回答了。那时候坐镇干部已经因为毁坏果园的事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了,他询问“大喇叭”的意见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寻求一丝安慰,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么两个字,坐镇干部的心彻底凉透了。坐镇干部十分后悔,在表决的那个晚上,没有注意到“大喇叭”的态度,不然的话,说不定事情就会有所转变,尤其是争论到最激烈,连他自己都有些犹豫、有些吃不准的时候。

所谓群众大会,其实也就不过几十个人,统计结果靠着手指头也能很快地计算出来,几个没有举手的人自然不在公布的数字里面,三十八票赞成毁掉杏树行子,二十六票赞成毁掉梨树行子,只有五票赞成毁掉枣树行子,如果有人稍加留意的话,就会发现,就算不考虑有人弃权没有举手的情况,总体的票数还是超过了总体的人数,这说明肯定有人举了不止一次手,比如“小馄饨”,他一次一次迫不及待地举手,肯定有一部分动机是在对坐镇干部表示过于积极的支持,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被人赏识,难免会有些激动,有些把持不住,但是这并不是最主要最根本的原因,从骨子里说,他也确实不喜欢这些果树,打从他爷爷那辈子开始,他们家就没有吃瓜果的习惯,小时侯因为闹着要吃梨吃杏,没少挨爹娘的揍,家里吃不到,他就只能自己想办法,除了偷,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好在是个孩子,吃也吃不了多少,大人们也不会真的跟他计较,可怜的是他娘,“疙瘩猴儿”媳fù,非要闲着没事儿替孩子去出头,还以为自己想了多高明的手段,穿上两条裤子,里面裤子的裤脚用绑腿扎住,当口袋使,趁着大晌午人们休息的时候,爬到树上去摘杏子,一边摘一边顺手往裤裆里面塞,看看差不多了,才从树上下来,大摇大摆地往家走,没想到刚出树行子就让当时看杏的“胎里坏”给截住了,这小子也真是坏,他也不喊也不叫,更不动手,而是bī着她自己解开裤腰带,把裤子当着他的面褪下来,“小馄饨”他娘脸憋得通红,脖子里冒着汗,带着哭腔儿央求着:“国江叔哎,你就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饶了我这一回吧,要不是为了给孩子解馋,我也不会来丢这个人啊,好歹您也是我的叔公公,怎么好意思让侄儿媳fù在您面前脱裤子哩,你让我过去,明儿我让孩子他爹拿篮子鸡蛋去看看您去,行不?”“少废话,这是生产队的东西,属于社员集体所有,既然派我来看护,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任来,把东西装到裤子里头就能混过去啦?你也太小瞧了咱这看杏的了吧,我当年用这办法偷东西的时候,你还玩尿泥哩,赶紧脱吧,耽误工夫也没有用。”“非脱不可?咱可说好了,好歹你也是个叔公公,反正han碜落在你手里了,咱现眼也就认了,让你看两眼也没什么可害臊的了,但是你可不能趁机会占我便宜,要那样我们‘小馄饨’他爹肯定跟你拼命。”“甭说那没用的,让你脱你就脱。”“小馄饨”他娘实在没办法,只得当着一个大男人的面,在杏树行子里面把裤子脱了下来,装在里面的杏子“叽里咕噜”地滚了一地,“胎里坏”并不弯腰去捡杏子,而是伸手夺走了“小馄饨”他娘紧紧攥在手里的裤子,选了一棵最高的杏树“噌噌”地爬上去,把裤子牢牢地拴在了树梢上,然后跳下树来,背着手扬扬自得地走出了树行子,“小馄饨”他娘又羞又臊,下身就剩下一条内裤,光天化日的,一步也不敢往树行子外面走,只能蹲在地上用上身的衣服勉强遮住下身,在树行子里苦等到天黑,才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家。当年的“疙瘩猴儿”也算是有脾气的男人,抄起菜刀就要去跟“胎里坏”拼命,还是媳fù死命地把他拦住了,不管怎么说,他没有在外头嚷嚷,也算是保住了“小馄饨”他娘的脸面,何况他也没敢占自己一点儿便宜,要是现在出去找他拼命,倒好像自己把自己的丑事儿抖搂出去了,那不就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了吗?“疙瘩猴儿”想想理儿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可这口气实在让人咽不下去,总有些“哑巴让狗日了,没法说没法道”的感觉,xiōng口的怒火实在难以平息,甩手把菜刀狠狠地剁在了门板上,当时的那一幕恰好被在炕上玩耍的“小馄饨”,隔着窗户看了个清清楚楚,就算没有完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起码他也弄明白了他娘肯定在外面挨了欺负的事实,而且知道他娘是为了给他偷果子吃才挨的欺负,小小的脑袋瓜子里头一下子充满了对果子的仇恨,这种仇恨迅速蔓延到了结果子的果树、看树行子的人,甚至村子里所有的人,打那开始只要看到别人吃杏子枣子梨,不管是什么果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别人吃得越高兴,他就看得越气愤,既然吃不到自己的嘴里,就不如干脆把它们都毁掉,大家谁也别要,谁都没有也是一种公平。这么多年来,“小馄饨”也不是没吃过果子,但他从来都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吃,而是总要选择没人看见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闷头儿地吃,一边吃嘴里还不住地叨咕,从他咬果子的狠劲儿就不难看出来,果子再好吃,也没有办法消除他心底里的仇恨。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胎里坏”也没从这件事儿上得到什么好处,当他把抓住“小馄饨”他娘偷杏子的事儿当成成就向“桂爷”报告,并且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的惩罚妙招儿的时候,不光没有得到丝毫的赞许,反而立即招来了一顿臭骂,并且当场就被取消了看护树行子的工作,改成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往地里送粪。也就是打那儿开始,村子里也就形成了只派上岁数的人看护树行子的惯例。

“小馄饨”的仇恨憋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这样的机会,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尽管明明知道自己举手的次数再多,也不太可能一次达成把所有果树都毁掉的目的,但他不愿放弃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至少要保证毁掉果树的计划能够从此开始,因为这也是他私下里给提拔他的坐镇干部出的最好的计谋。

坐镇干部扬扬自得地公布了表决的统计结果,按照民主的基本原则,自然应该少数服从多数,他只需要象征xìng地做一下总结:“大家伙儿也都看到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智慧也是无穷的,我们非常尊重大家的意见。”“桂爷”轻轻地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了,不久前他就跟人家说过,坐镇干部耳朵厚,嘴唇薄,天生就有当官的相,就是支使别人的命,甭看学问不大,认不了几个字,脑袋也没见有多么聪明,可一说起这种一套一套、半人半鬼的话来,简直就像是运河开了口子,滔滔不绝,这叫什么?

这就叫“福至心灵”,该着他坐这个位置,一旦坐上去了,天灵盖立马也就冒光了。

“意见统一了,说明我们取得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始,万里长征走出了第一步,眼下很快就要过年了,时间宝贵,希望我们大家能够发扬‘只争朝夕’的革命精神,尽可能在春节之前完成这一光荣的革命任务。下面我来请韩国江同志布置一下具体的分工和人员安排。”坐镇干部把手伸向“瞎pào仗”坐着的方向,意思是邀请他站起来安排生产任务,“瞎pào仗”手里捏着半截儿“大pào”,身子斜倚着门框,脑子里头却不知道正在琢磨些个什么,坐镇干部的手冲他举了半天,他竟然连看都没有看见,多亏“瞎补丁”走过来踢了他一脚,又把他的脑袋使劲搬起来对着坐镇干部的手,他这才如梦初醒似的站起身来:“啊,完事啦?大伙儿看看还有别的什么事儿没有?没有就归置归置东西,早点儿回去睡觉去吧。”“咳,瞎扯什么呢?我让你赶紧布置布置,节前把树放了。”“您不是都布置完了吗?”“我布置,我都布置了还要你个支部书记有屁用?我指出的是战略方向,具体的战术得靠你们自己,说白了,派几个工,谁干什么,这都是你的事儿。”刚才“瞎pào仗”举手的时候,实际上支持的是砍掉一部分枣树,不过他并不支持把空出来的土地用来种粮食,种过果树的地再种粮食肯定有些瞎胡闹,果树的根三年两年都不可能从地里清干净,怎么可能长出好粮食来,他之所以举手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在他看来有些枣树种得年头有些长了,挂果的能力已经大打折扣,不如借这个机会把它们砍掉,再重新栽种一些幼苗,用不了几年,又是一片不错的枣树。如今民主的结果与他的想法大相径庭,而他却还要按照别人的意愿,去把所有的活儿都干了,心里头难免有些别别扭扭。

想不到“瞎pào仗”别别扭扭的这么个工夫,北墙边靠近讲台的地方倒有一个人忽地站了起来,也就是因为他坐得离讲台很近,再往前跨上一步,手掌就直接拍在了讲桌上,他的头一点一点,手掌也就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拍着桌子,坐镇干部惊慌地向后挪了挪椅子,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人:“嗨,别光拍桌子呀,光拍桌子干吗?你倒是说话啊。”“瞎补丁”yīn阳怪气地在旁边搭腔:“说话?等着吧,他不把桌子拍散了,还能说出话来?”站起来的是占义他爹,大号叫韩国良,写出来是“善良”的“良”,但叫起来却跟“瘸国梁”的名字一模一样,也正因为如此,“瘸国梁”的“瘸”字也就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标记,不管他多么不爱听,人们也不能轻易舍弃不用,否则就没有办法确定大家说的到底是“国梁”,还是“国良”。

韩家庄总共只有两个结巴,一个厉害一个轻,一个说话少,一个说话多,厉害的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有时能把自己满脸都憋得通红,顺着脖颈子流汗,这个厉害的就是占义他爹,他是打小就有这个毛病,小时侯话说不出来的时候,他爱使劲儿在地上跺脚,还因为这个毛病没少挨他娘的鞋底子,因为好好的一双鞋,被他跺不了多少次,就得开线开口子,后来好不容易不跺脚了,却又添了个咬人的毛病,当年村子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差不多都挨过他的咬,他要说话的时候你不听不行,想躲开他会觉得你瞧不起他,嫌他说话不利索,听的时候反应不够快也不行,他都费了半天劲了,你还没明白他的意思,非得等着他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他也会认为你是在故意耍弄他,可是反应太快了也不行,他还没说一两个字,你就替他把剩下的话全说了,他肯定会说你是在故意抢他的话,故意气他,说来说去,最好别赶上他想说话的时候,赶上了就得认倒霉,好在他咬人也并不真往死里头咬,只要在被咬住的瞬间,你马上假装疼得受不了,拼命地大声号叫,他也就马上松口了。要是被咬住的人硬逞好汉,坚决不开口求饶,那就怪不得他了,他的牙齿会像传说中鬼家湾里的王八一样,一旦咬住人,不等到驴叫是不会撒嘴的。

如今岁数大了,两条腿上布满了盘根错节的青筋,走路多了都疼得受不了,脾气自然也就不能像早些年那么火暴了,跺脚和咬人就都好久没有发生过了,也可以说,如今的占义他爹已经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了,村子里大事小情,听到不爱听的,或者看到不顺眼的,大不了歪歪脑袋,鼻子里“哼”上一声,再不然就往地上呸口唾沫,转身离开,落个“眼不见心不烦”。今天来开这个会,本来他也没准儿备要说什么,要不是“瞎pào仗”威胁他,不来开会要扣工分,他才懒得凑合这么一大群人哩,有工夫他宁可跟自个儿的那群牲口多待会儿,别看牲口都不言不语的,好赖人可分得清楚着哩,哪像人啊,说翻脸就翻脸,说六亲不认就六亲不认,嘴上甜言蜜语地说着,脚底下没准儿就使上了绊子,临来之前,他就往两只口袋里装满了烟叶,要是都卷成“大pào”,足够他抽到天亮以后的,卷几支抽一支,眯上眼睛歇一会儿,不管是“咸菜回”上讲台又讲又画,还是坐镇干部后来的歇斯底里,“胎里坏”没正经的搅和,还是再后来的举手表决,他都没真正当成一回事儿,就好像别人怎么闹腾都不会跟他有一点儿关系似的。

后来举手表决的结果出来了,坐镇干部宣布要刨掉杏树行子了,他才隐隐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个不对头了,也许是坐镇干部扬扬自得的表情提醒了他什么,眼看着“瞎pào仗”就要开始派活儿了,他这才急不可待地站起来,好在往前跨一步就有个现成的桌子摆在那里,倒省得他跺脚或者咬人了,双手一起一落,顺理成章地改成了拍桌子。占义他爹一下一下地拍着桌子,坐镇干部的pìgǔ也就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在椅子上震动,就在他实在无法继续忍耐,准备站起来结束眼前的尴尬局面的时候,占义他爹终于不失时机地蹦出了几个字:“捏个,捏个不行。”坐镇干部到村子里的时间尽管还不到一年,这句话他也已经有所耳闻了,连同占义他爹因为这句名言而获得的外号“不行”,他也跟大家伙儿一样门儿清了,门儿清是门儿清,这个外号却完全不同于其他人的外号,除非是非常特殊的场合,比如占义他爹确实心情相当愉快的时候,或者他根本不在场的时候,再就是占义他爹确实理亏,别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命令他“不行也得行”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叫得出来。这喊人外号的做法在村子里人看来,就跟找对手下棋玩儿牌一样,越是彼此你来我往不相上下,越是显得出来胜利者的本领,欺负根本不会或者水平相差太多的人,就算胜了也有些胜之不武,不但得不到别人的赞许,反而跌了自己的身价儿。

可话又说回来了,凡事儿都得从两面看,大家不叫他的外号,表面上看,既显得尊重了他,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可以说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事儿了吧?没想到就是因为这外号叫得不够响亮,反而在关键时候引起了致命的误会,以致于本来都已经定局了的下中农成分,生生地让他自己给搅和成了中农,如果不是“桂爷”赶紧上来捂住了他的嘴巴,赶紧赔着笑脸给工作组说好话,说不定还得继续上升成为富农甚至地主。当时正在召开全村的群众大会,台上工作组主任正在宣读第一次成分划定的草案,征求群众的意见,“瞎补丁”也是闲得无聊,偏要让占义他爹帮他挠后背,惹得占义他爹左躲右闪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喊出了他的名言:“捏个,捏个不行。”台上工作组主任正好念到“韩国良,下中农”的当口,听到有人喊“不行”,立马停住,目光扫视会场,找到了占义他爹的位置,满面堆笑,和蔼可亲地说道:“好,很好,我们非常欢迎广大人民群众积极踊跃地发表他们的意见,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这位同志认为韩国良的下中农成分不合适,那么你认为他应该是什么成分?没关系,放心大胆地说,政府是会为人民群众当家做主的,中农怎么样?是不是更合适?”占义他爹嘴巴鼓动着,好像又在准备下一个“不行”,“桂爷”赶紧冲过来,身子挡在占义他爹的前面,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转过脸对着台上大声地说:“同意了,他同意了,咱们的这个同志就是有点儿害羞,意见是一点儿都没有了。”除了结巴,占义他爹还多少有一点儿大舌头,不过与他的结巴相比,这点儿就简直算不上毛病,他也不是总大舌头,只是对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发音与大家不一样,比如他现在说的这个“捏个”,实际上就是大家平常说的“这个”,他从来都说不了“这”这个音,“这个”从他嘴里出来就永远只能是“捏个”,“这个样”或者“这样”就都得是“捏个样”。

占义他爹一开言,“瞎补丁”也立马站了起来,半天没说话,他的嗓子都有些发yǎng了,他一边向占义他爹前面走,一边对着坐镇干部,又像是对着大伙儿,摇头晃脑地嚷嚷起来:“瞧瞧你们,真是作孽啊,非要挤对老实人说话,听见了吗?我这大哥说了,这个不行,就是说,你们刚才弄的那一套不行,明白了吗?”“不行?什么不行?你想要怎么着?怎么着行?你倒是说呀?”坐镇干部已经站了起来,鼻子都快要顶到占义他爹的脸上了,他也是急火攻心,把自己弄糊涂了,跟占义他爹讲话,越是他着急的时候,你越是得平心静气,不然两下里都着急,急上加急,占义他爹就更是说不出话来了,如今坐镇干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连串发问扔过来,占义他爹的脸一下子都变成了猪肝的颜色,他使劲儿把腰往下一弯,手高高地抬起来,“啪”地拍在桌子上:“不行,就,啊就,就不行。”“到底什么不行?”“锅,啊,锅里头拉,啊,拉,拉屎,不叫人事儿。”韩国良的意思大家都听懂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人反对,锅是用来做饭吃的,往锅里头拉屎肯定不是人干的事儿,用庄稼人的话说,那简直就是‘缺德带冒烟’的,可意思明白归明白,他的话跟眼下的会议有什么关系,大家却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韩国良说完那么长的一大句话,实在累得够呛,脑袋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坐镇干怔怔地站在讲台上,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竟有些不知所措,“瞎补丁”走到韩国良身边,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兄弟,不同意砍树对不对?”“树,树都都都砍了,瘸子干,干啥?”“你是让我说我大哥?‘瘸国梁’?”“瞎补丁”终于恍然大悟了,韩国良也使劲点点头,伸出大拇指对“瞎补丁”表示了赞许。屋子里除了坐镇干部之外的其他人也似乎明白过来了,占义他爹所说的“不行”,原来是在为“瘸国梁”打抱不平,刚才大家通过举手表决达成的砍掉杏树行子的意见,显然在“瘸国梁”无法前来参加会议的情况下,彻底地忽略了他的权益:“瘸国梁”相当大的一部分工分就是来自于看护杏树行子,其实当年让“瘸国梁”看树行子本来就是个人情买卖,他那样的腿脚真要是有人要偷果子,他又能拿人家怎么办?韩家庄的树行子确实不小,但其中面积最大的却是用不着看护的枣树,一来枣树上面结的果多,随便吃个三颗两颗的算不了什么,二来枣树满身都是刺,打枣都只能用竿子,不用担心人能爬到树上去,把枣树祸害了,还有一个要命的地方是,枣树上面有一种叫“八角”的虫子,头上背上有八个鼓起来的小包,上面布满了闪亮的毛刺,一旦沾到人身上手上,就火辣辣地又疼又yǎng,难受得不得了,所以人们对待枣树和它上面的枣子永远都得小心翼翼的,没人看护也很少有人偷盗。剩下的梨树行子当然需要看护,可那至少得等到快入秋,果子长到核桃那么大以后,如果杏树行子没了,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人来看护了,“瘸国梁”上半年就几乎没有什么事儿可干了,没事儿干自然也就没有工分,接下来就是没有口粮,没有饭吃,刚才大家只顾了举手表决,根本没有想到隐藏在杏树行子背后的这么一段故事。

韩国良提到的占礼是占义的弟弟,他的第二个儿子,要是也活着的话今年也得二十出头了,可惜那年出事儿没了,自从有了占义之后,韩国良媳fù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要么怀不上,要么就是怀上了坐不住胎,一直折腾了七八年,才终于有了占礼,爹娘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弟弟自然是加倍疼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托在手上怕掉了,要不是孩子爷爷脾气太大惹不起,两口子怎么可能让他天天把孩子带走去练功夫。占礼十来岁那年夏天,他爹跟着一帮人去给梨树打yào,正赶上学校放假的时候,家里头待着闷得慌,他和几个小朋友一起,跟着大人们在梨树行子里面玩耍,尽管大人们已经反复强调了他们使用的农yào的厉害,并且让他们亲眼看了“敌敌畏”瓶子上面的骷髅图案,孩子们惊恐的眼神让大人们觉得他们应该已经完全明白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但是麻烦总是在人们麻痹的那个瞬间钻进来。

那时候“瘸国梁”刚开始和“老片儿汤”搭帮,看护村子南面那一大片梨树行子,当时他的腿脚比现在利落得多,虽然照样离不开双拐,但至少一条腿在前进的过程中是完全可以离开地面的,步伐也比现在要大很多,从他的家里出来,个把来小时,他也能走到梨树行子边上,为了照顾他的腿脚,只能让他看白天,“老片儿汤”看夜里,“瘸国梁”心里也有数,早晨总是早早地起来,好歹填巴两口东西,就开始往梨树行子赶,差不多都能在太阳刚刚露头,“老片儿汤”还在梦乡的时候,赶到窝棚前边,用拐杖敲着窝棚顶子上面的竹竿,招呼“老片儿汤”回家,“老片儿汤”却总是睡眼惺忪地嫌他来得太早:“你他娘的,都四条腿了,还能蹦跶这么快?明儿在家里多待会儿,别老来搅和我的‘回笼觉’,不知道这是我的一大美味吗?”“瘸国梁”当然知道“老片儿汤”所谓的四大美味:开江鱼,香酥鸡;回笼觉,二房妻。

对“老片儿汤”来讲其他的那三大美味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谈了,所以他只能尽可能保证这唯一的一道美味,能够经常尽情地品尝。“瘸国梁”愿意尽可能帮助“老片儿汤”实现自己的梦想,但他不能来得太晚,因为每天下午“老片儿汤”都会恶狠狠地催他早点儿回去,为了让他早点儿回去,多么恶心的话他都说得出口,甚至吓唬他天一黑当年战场上的那些冤魂肯定会来找他,没准儿哪天就被不知道什么鬼魂推到大湾里面淹死哩。“瘸国梁”嘴上也回骂“老片儿汤”,但心里也明白“老片儿汤”的真实用意。

既然晚上都已经提前回去了,早上再晚来“瘸国梁”就觉得不好意思了,两个人搭帮,本来就是自己占着别人便宜哩,yīn天下雨的时候,自己的腿脚待在家里还疼得要命,更不可能出来看护树行子了,那些天就只能指望“老片儿汤”一个人了,平常日子自己再占人家便宜,不就太不公平了吗?

占义他爹带着人来打yào的那天,“瘸国梁”照样早早地就来到窝棚前面,把“老片儿汤”赶回家去了,跟占义他爹打过招呼,他就掏出自己带来的绳子,重新加固起自己的窝棚来,前两天在窝棚里待着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角上的绳子已经绷断了,那块塑料布也老是被风吹得“啪啦,啪啦”直响。“瘸国梁”刚刚费力地把窝棚绑好,正准备钻进窝棚里面好好歇会儿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了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向他的窝棚走来的占礼:“国梁大爷,我有点儿头晕,让我在你的窝棚里头躺一会儿行吗?”占礼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嘴唇上面也没有了多少血色,“瘸国梁”赶紧扔开拐杖,一把抓住占礼:“你没吃什么东西吧?”占礼费力地点了点头,身子已经在软软地往地上躺去,“瘸国梁”开始摇晃着肩膀大声地招呼他的名字,但是占礼的双眼已经沉沉地闭了起来,就在“瘸国梁”想要用手指扒开他的眼皮看看瞳孔的时候,占礼的嘴里一股一股地冒出了白沫,“瘸国梁”把鼻子凑上去一闻,果然是“敌敌畏”的味道,“瘸国梁”感到头皮发麻,身上一阵阵发冷,他扭头四下张望,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

“该死的,人呢?来人啊,人都跑哪儿去了。”他扯开喉咙大声叫喊,树行子实在太大,一点儿回声都听不见,怎么办?他再一次看看占礼,努力从自己的记忆中搜索可能采用的方法,发现自己过去积累的经验只能用来解决外部伤害,对于身体里面中dú的情况,竟然丝毫的办法都没有,危机中他的手碰到了自己常年挂在身上的水壶,还好,里面还有满满一壶水,起码可以把孩子嘴边的dú物清洗掉,但是,这还不能解决问题,还得有人来,赶紧把孩子送往医院,他的嘴里还一直在喊叫,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还是没有任何回声,真见鬼!得想点儿别的办法,别的办法,他的头来回转动,忽然看到了自己刚刚捆绑好的窝棚的一角:“窝棚!”他一下子扔掉了拐杖,双手用力,几下子就爬进了窝棚,从口袋里面摸**柴,他的手有些哆嗦,连着费掉了好几根火柴,终于把窝棚的一角点着了,还好,窝棚上面的芦苇很快就着起来了,但是烟雾太少,要是能多点儿烟雾说不定能让人们从更远的地方看见,他脱下上衣,在火上引着,果然燃烧破布要比燃烧芦苇产生的烟雾多多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虽然嗓音已经相当嘶哑,根本传不出去多远的距离,“瘸国梁”依然在用力地叫喊。

占义他爹和跟他一块儿打yào的人眼看就要走到湾边的时候,听到了湾对岸人们的叫声,并顺着他们的手指猫下腰往后面的梨树行子里头张望,终于发现了已经着起火来的窝棚,赶紧招呼人们前去救火,他还根本不知道自己孩子中dú的事情。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弄明白情况之后,背起占礼直奔公社卫生院,有人主动去找煤油,据说煤油灌到肚子里,能让人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有人主动去套马车,这么远的路,光靠人跑肯定得耽误事儿,马车毕竟跑得快多了,应该到不了一半路就能赶上前面出发的人们,占义他爹则坐上了“丁卯儿”的自行车,争取提前赶到卫生院,招呼大夫们前来救人。大家全部离开梨树行子以后,窝棚的火已经灭掉,但是刚才救火的时候,人们往上面泼了好几桶水,现在连地上都是湿乎乎的一片,连个坐下来的干地方都找不着了,“瘸国梁”只能拄着自己的拐杖,重新在旁边寻摸一个合适的地方,搭窝棚架子的几根竿子虽然没有完全烧烂,却也不好再用了,不说黑乎乎的颜色看了叫人不舒服,经过大火一烧一烤,肯定已经没有什么韧劲儿了,刮风下雨地一摇晃,说折就得折了。最han碜的是,上衣没有了,只能光着瘦骨嶙峋的上身了,好在这会儿树行子里没有什么人,向来也不会有谁家的姑娘或者小媳fù随便光顾,只能等到天黑大家看不清楚的时候再回家了,刚才一通忙活,把衣服脱下来扔进火里的时候竟然忘了掏出口袋里的干粮来,现在也不知道让火烧成了什么样子,又是灰又是泥的,也不知道还能吃不能,还有那壶水,当时一着急就全都浇到占礼脸上了,如今怕是一滴水也控不出来了,“瘸国梁”找到水壶,使劲儿摇晃了几下,拧开壶嘴儿,把仅有的几滴水倒在舌头上,用舌头湿了湿嘴唇,把水壶重新挎到身上,又到灰堆里扒拉了一阵子,找出来半个焦糊的饼子,看了看,实在找不到可以下嘴的地方,只得暂时把他放在一边,继续寻找重新搭窝棚的地方。

“瞎补丁”一口气把当年的那场灾难讲述完毕,仍然余兴未尽,还在喋喋不休地描述着他看见“瘸国梁”的时候,“瘸国梁”两只胳膊抱在xiōng前,靠在梨树身子上昏睡的可怜相。坐镇干部走下讲台,挥手招呼着几名干部,跟他一同走进他又休息又办公的小屋子里面,嘀嘀咕咕地商议了一会儿子,然后又一同走出来,这一回,坐镇干部没有走上讲台,代替他的是“瞎pào仗”:“好了,注意了。”“瞎pào仗”永远都会觉得他讲话的时候,人们的注意力没有集中到他期望的程度:“刚才几位领导进行了充分的讨论,杏树行子该刨还得刨,至于‘瘸国梁’这边,我们肯定得另做些安排,老天爷还饿不死瞎家雀儿哩,我们这么一个村子,养活个把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赶明儿我找他商量商量,要是还想看树行子,不然就接着去看梨树行子,要不就去看菜园子也行,总之我们肯定有办法给他安排点儿事儿干,不至于把人饿着。”又有人站起来想要发言,“瞎pào仗”开始发挥他的绝对优势了,眼睛一瞪,声音立马大了许多:“坐下,也不看看都几点了,还东一句西一句瞎扯,还睡觉不睡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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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14章 十二、坐镇干部的大会小会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