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咕”大号叫韩国方,是占本占利兄弟俩的爹,也是村子里除占义他爹之外的另一个结巴,但他的结巴有太多值得推敲的地方,没法让人真正相信这确实是他的生理缺陷。首先他的结巴分时候,多数时间他说话跟平常人几乎毫无差别,只有当他跟别人发生账目上的搅扰时,或者被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要求他进行解释的时候,结巴的轻重往往也要看情况的严重程度,其次能让他结巴住的词汇也跟占义他爹截然不同,除了数字,他只是在那些没有实际意义的虚词上结巴,他的话里面还往往偏要使用不少的虚词,最可气的,他的结巴还分人,比如在“胎里坏”面前他就很少,或者说几乎不结巴,当初刚要在“胎里坏”前面结巴,“胎里坏”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锥子,明晃晃地对着他的下巴:“好好说人话,结巴一下咱就一锥子。”这一招儿还真管用,他的舌头立马伸直了。难怪“胎里坏”从来都不相信他是真的结巴:“你们信他?他舌头比谁都利索,这王八蛋就是鸡贼,话合计不透不出口,他不是说话慢,那是借机会看你脸色,琢磨话哩。”“瞎补丁”对付“嘀嘀咕”的办法和“胎里坏”不同,虽然他嘴上也提醒过“嘀嘀咕”,别忘了他当年是干什么出身的,惹急了没准儿就把“嘀嘀咕”那张嘴给“锔”上,可他实际上从来都不会使用锥子或者什么别的危险武器,他认为那些东西都带着“杀伐之气”,相当不吉利,拿那些东西对着人,不光被对着的人有可能要倒霉,拿着那些东西的人,也会沾染上晦气,同样不吉利。当年他媳fù刚嫁到村子里来的时候,就是因为不了解这一点,动不动就爱手里一边切着菜,一边把个菜刀在他面前挥来挥去的,为此,两口子可是好好地打了几次大架哩。逢到“嘀嘀咕”跟他装结巴的时候,他就用手去捏回来个驴粪蛋儿,往“嘀嘀咕”面前一放,“嘀嘀咕”吃过几次亏,当然明白这驴粪蛋儿塞到嘴里去的滋味,舌头也就乖乖地伸直了。
“嘀嘀咕”提着二斤豆腐走进院子的时候,“桂爷”的酒劲还没有完全过去,正盘腿坐在炕上,悠然自得地哼着“二黄”。一听到“嘀嘀咕”的叫喊声,“桂爷”正在哼唱着的西皮“二黄”就戛然而止,又一次停在了那句“我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接下来就该唱“闲无事到敌楼亮一亮我的琴音”了,可说来也真邪了门子了,每回一唱到这里总是要被人打断,好像这辈子他就没权利唱这句“闲无事”一样。
要说“桂爷”的这点儿唱功,最初还是在京城跟着“相爷”的时候练出来的,当年“相爷”隔三岔五就去大戏园子,听的还都是“谭老板”那样的名角,“桂爷”的耳朵一来二去也就这么给“润”出来了,听熟了不知不觉就想哼哼两句,可是不敢当着“相爷”的面哼哼,倒不是他不让“桂爷”哼哼,而是他太想帮着“桂爷”哼哼出味道来了,按照他的说法,要唱就得有个唱的样子,不然就不如不唱,什么“板”啦,“眼”啦,“西皮”啦,“二六”啦,一敛罗就是一大堆,弄得“桂爷”头都要晕了,一开口就更不得了,不是没在“板”上,就是走了“眼”,“桂爷”也是有脾气的人,哪受得了这份儿折腾,干脆从来都不在“相爷”面前张嘴了,后来终于有了个机会,离开“相爷”,“桂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桂爷”答应得这么痛快,说起来跟肚子里头的憋闷绝对有相当的关系。
一晃过了好多年,等“桂爷”从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还在县里头混上了事儿,这才又想起来去京城探望哥哥,一望之下就发现,“相爷”年轻时候的毛病确实改了不少,已经彻底不听戏了,跟嫂子一打听才知道,敢情自打“谭老板”的那出“洪杨洞”之后,他就再没有去过戏园子,实在闷得难受了,就自个儿关在屋子里头,“咿咿呀呀”地唱上半天,“相爷”天生的一副好嗓子,不说是“昆乱不挡”,至少也能一个人扮好几功,所以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头唱戏,不知道的站
在外头一听,还以为屋子里得有多少人哩。
“瓜菜代”那年,村里头遇上了实在过不去的饥荒,不少人家眼看真要揭不开锅了,没办法,“桂爷”这才不得已又来到京城,找“相爷”淘换点儿粮食救急,就是那一趟进京,“桂爷”又有了惊人的发现,“相爷”不光不去戏园子,连自个儿在家里头唱,也都已经不唱了,“桂爷”为了挑动他的兴致,还特意跟他眼前哼哼了几句“二黄”,有些地方,还故意哼哼得走了板,可是“相爷”听见了就跟没听见一样,竟然一次都没有打断“桂爷”,更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挑,弄得“桂爷”也有些茫然,不知道是“相爷”的脾气秉xìng彻底改了呢,还是自个儿的唱功这些年真有了长足的进步。
“嘀嘀咕”是出了名的爱算计,爱占小便宜,帮人捎带东西他要雁过拔毛,出去卖豆腐他要耍弄小手指上的功夫,耍秤杆给人家小分量,回来还要尽可能跟“瞎补丁”那里写花账,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有个到处揩油的恶习,只要差池不大,也就懒得跟他计较,毕竟只有他一个人长年在外面跑,捎带点东西不找他还真没有别的人好找。
“丁卯儿”媳fù刚嫁到村子里的那年,因为跟村子里的人还不怎么熟悉,看到别人总是让“嘀嘀咕”从集上带这带那的,就也想照方抓yào,图个方便,可惜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既不了解“嘀嘀咕”的人品,也没有仔细观察别人都是怎么让他给带东西的,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年村子里的人总结出了一些窍门。让韩国方带的东西必须符合“三不一铁”的条件,“三不”就是“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拆包”,“一铁”则是说必须得是雷打不动,铁定的价格,几个条件缺了任何一个,都等于是给他提供了下手的方便。“丁卯儿”媳fù哪里知道这些,那时候的“泊头”火柴挺有名气,十盒一整包,统共才一毛二分钱,绝对算得上价廉物美,一大包火柴怎么说也够用半年的。要说这火柴也勉强算是符合了“三不一铁”的条件,遗憾的是这外面的包装也确实太简陋了些,只是一层薄薄的蓝纸,撕开这样的包装简直易如反掌。等到火柴拿到手上,“丁卯儿”媳fù一看就火了,没有一盒是满的,全都少了小半盒,尽管后来“丁卯儿”冲进“嘀嘀咕”家里头,硬生生地又要回来两盒,他们至少也还得损失了一盒不止的火柴。
“丁卯儿”媳fù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自然憋不住逢人就讲,尤其见着“外甥”的时候,没想到“外甥”听了她的倾诉,不光没表示同情,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行笑一行给她讲述了“嘀嘀咕”买yào材的故事:那一年“嘀嘀咕”他娘生病,“嘀嘀咕”舍不得带他娘去看大夫,听说“外甥”来看他舅舅了,就死缠活赖,非拉着“外甥”去给他娘看病,“外甥”连连推脱,说自个儿不是大夫,只不过误打误撞,记住了那么几个单方,过去行军打仗没有办法,处理点跌打损伤、头疼脑热还行,真要给人看病,他可绝对不敢,尤其是fù科疾病,他更是一窍不通,可无论“外甥”能罗列出来多少条理由,他最后也还是得乖乖地跟着“嘀嘀咕”去给他娘看病,因为如果他不去,“嘀嘀咕”就真要请邻村的兽医过来给他娘看,“外甥”觉得自个儿再怎么说也比个兽医合适,也就只**着头皮上阵了。
好在“嘀嘀咕”他娘得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外甥”很快就给他开好了方子,嘱咐“嘀嘀咕”去霞口抓yào,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几天后,“外甥”也来yào材铺给别人抓点儿yào,刚进门就遭到了大家伙儿的一阵奚落,说他jiāo了个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朋友,“外甥”让人家奚落得有些晕头转向,仔细一打听才明白,原来大家伙儿说的是“嘀嘀咕”,那家伙拿着“外甥”给他开的方子,先是打算拿“外甥”的名号,糊弄点yào材走,后来看到“外甥”的名号没人买账,又打算白赊,可人家yào材铺从来没有赊账的习惯,****这才只得乖乖地掏钱出来买,
等到人家拿等子给他把yào材称好,打算包起来的时候,他伸手拦住了人家,非说他看到人家小手指头动弹了,肯定耍秤杆了,不由分说,非要再抓人家一小把yào材凑足他的分量,气得人家卖yào材的人,劈手夺过他手里的yào材,三把两把把他推出了门外,还一通地连骂带数落:“这他娘的什么人xìng啊,我们卖的是yào材,又不是小葱豆腐,敢随便给人家小分量吗?别说小分量,大分量也不行啊,不按照方子来,吃出人命来怎么办?”“外甥”的这个故事一讲出来,“丁卯儿”媳fù的气当然消了,给他亲娘买yào材,他都想捡人家便宜,相比之下,自个儿损失几盒火柴还算得了什么。
“桂爷”也知道,像“嘀嘀咕”这种向来都是只进不出的主,出门不捡东西就算丢,对亲生爹娘儿女,他都不可能真正大方起来,对他“桂爷”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两样,错非真遇上了极其重大的事情,“嘀嘀咕”是不可能轻易把豆腐送人的,可如今大家伙儿日子都过得风平浪静的,没听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一见到“嘀嘀咕”提搂着豆腐进来,“桂爷”也难免难免有些吃惊,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一边仔细端详着“嘀嘀咕”的一举一动,一边也不由得心里头犯起嘀咕来,可嘀咕来嘀咕去,“桂爷”一时半会儿却没法嘀咕明白,“嘀嘀咕”此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大事,才肯下这么大的血本的,不得已,只能直接开口询问:“干吗呀侄子?不节不日的,吐这么多血,身子受得了吗?”“嘿嘿,二叔,您怎么也这么笑话我啊,您对我们家这么好,给您拿二斤豆腐尝尝,还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对别人不算什么大事,对你可就难说了,说吧,到底想给我出什么难题?”“瞧您说的,我哪有什么难题?”“不说是吧,不说就赶紧拿着你的豆腐走人,我无功不受禄。”“别价啊,我拿这二斤豆腐,一来是看您老人家,二来也是听说‘相爷’回来了,想顺便看看‘相爷’。”“这样啊,那就先留下一斤,剩下那一斤你先拿回去,你‘相爷’这两天出门不在家,等你‘相爷’回来了,你再拿来看他。”“那还合适,一斤豆腐又没有多么金贵,我拿都拿来了,还怎么好意思拿回去?等‘相爷’回来了,我大不了再拿二斤来看他就是了。”“呦,那你这账不是亏大发了吗?”“二叔您老是取笑我,这些年我什么时候跟您算过小账?”“嘀嘀咕”说的也大致不错,虽然他毋庸置疑,绝对是韩家庄最爱算账,也最会算账的人,这些年他倒实在没有跟“桂爷”算过什么账。这也充分说明,两个人的感情确实非同一般。这事儿要说还得从当年“桂爷”救过他的命说起。
霞口pào楼刚修好的那年,日本鬼子也进了一次韩家庄,由于事先得到了邻村传过来的信号,韩家庄的绝大多数人都在韩元亨的带领下,迅速藏进了大湾边上的芦苇丛里,“嘀嘀咕”他爹本来也已经藏好了,可忽然之间又想起来,家里头还有两件值钱的银器没有带出来,便冒着生命危险,偷偷地又跑回了村子,等他把银器拿好,再想跑出来已经太晚了,日本鬼子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行踪,迅速地追了过来,关键时刻老头子表现得还真象条汉子,一看自己可能跑不掉了,就干脆不再朝大湾那边跑,而是掉转方向朝枣树行子里头跑去,枣树行子里头藏不住人,老头子最后当然就落进了日本鬼子手中,惨遭了dú手。
“嘀嘀咕”当时藏在芦苇丛中,看到了日本鬼子追逐他爹,几次想从芦苇丛里冲出来,都被韩元亨那双大手,死死地按了回去,“嘀嘀咕”这么多年一直认为,自个儿后来说话的声音始终不通畅,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嘀嘀咕咕,绝对是因为韩元亨用力过猛,捏坏了他后脖颈子上某个跟发音有关的器官。
“嘀嘀咕”没法冲出来救他爹,心里头的仇恨自然积累得不小,草草埋葬完他爹,就打算揣把镰刀离开韩家庄,去找日本鬼子拼命,多亏韩元亨发现得及时,赶紧夺下了他的镰刀,为了保护“嘀嘀咕”的安全,
也为了能让他们家有份固定收入,韩元亨连夜把他带到了泊镇,找到了也是刚刚来到泊镇,当大车店二掌柜的“桂爷”,托他照应照应这个孩子,“桂爷”当然满口答应,把孩子留在了自个儿身边,可这孩子一门心思就要报仇,终于有一天让他抓到了机会,用一辆洋车把一个喝醉酒的日本鬼子拉进了乱坟岗子里,可等他想要动手把日本鬼子弄死的时候,才发现那件事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那个日本鬼子手脚十分利落,只几个回合,“嘀嘀咕”就彻底落了下风,一只胳膊也让人家给扭断了,紧急关头多亏“桂爷”赶到,两个人齐心协力,才终于彻底结果了那个小鬼子。
这段经历“桂爷”绝对没有忘记,“嘀嘀咕”这么多年,从来不跟他算小账的事实他也认可,可他还有一些不得不问的问题:“人家那些人要么小时侯跟‘相爷’一块儿长大,要么长大了跟‘相爷’一块儿同过事,人家来看看‘相爷’也有情可原,你跟‘相爷’充其量也才刚有那么一面之缘,你来看得个什么呢?”“嘿嘿,不瞒您说,二叔,我来自然有我自个儿的小九九,‘相爷’人家毕竟是京城回来的人,再怎么说人家生活也讲究,咱韩家庄缺这少那,肯定满足不了人家生活,我过来把咱霞口泊镇街上,有什么没什么都跟他念叨念叨,日后短不了托我带这捎那的,您说是不是?二叔。”“我说不是,你还是不真了解你这个‘相爷’啊,将来有一天你真了解了他,你就绝对不会cāo这份闲心了,还想帮他带东西,他一年下来都未必用得了人家一天用的东西,你打算从他身上揩油,恐怕是真的找错了人,打错了算盘。”“咳,什么算盘不算盘的,我根本就没打算占‘相爷’便宜。”“那这事儿就更有点说不通了,对吧?你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没便宜占你会下本?傻子会信吗?夜猫子进宅,还无事不来哩。”“二叔,您瞧您这话说的,怎么还把我说成夜猫子啦?”“夜猫子不夜猫子的我不管,反正你不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揣了些什么花花肠子,这豆腐你就甭想撂我这儿。”“二叔,您还别说,要说没事也还真有点儿事,可要说有事吧,也还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你是开门见山地说呢,还是接着没完没了地嘀咕?不然我先躺下歇会儿,等你嘀咕够了,想说正事儿了,再喊我起来。”“别别别,二叔,我这就说到正题上了。”“嘀嘀咕”边说边把豆腐放下,磨蹭着坐到了“桂爷”的身边:“二叔,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问问‘相爷’,咱韩家庄祖训上,那句‘暴夭横逆,不入茔地’,到底该怎么解释,像我爹那种情况,好歹也算是为国捐躯,是不是就不能算是暴夭横逆,是不是就不能不让入茔地?”“这事儿过去不是给你说明白了吗?你还嘀咕个什么劲啊?”“说明白是说明白了,可这个理上总还是觉得有点儿说不过去,不是那么令人信服。”“你什么意思?我说的你不信服,回头你‘相爷’说的,你就彻底信服啦?”“二叔您先别着急,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只不过是想听听看‘相爷’到底怎么说,毕竟人家在京城闯dàng了那么多年,有学问又有阅历,还特别地有口才,人家能把道理说得更明白不是?”“有道理没道理不是凭嘴说,那得靠心路,心里头稀里糊涂,嘴上再能说管什么用?充其量也就落个心口不一,口是心非。”“‘相爷’可不是那样的人,人家说话向来都站在理上,而且从来都不说歪理,该批评人的时候,人家也向来不客气,只不过人家会说话,即便是批评人,人家那话说出来,也那么柔和,让人听了耳朵根子舒服,句句还都能落在心坎上,‘瞎补丁’过去老跟我嚷嚷什么,‘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其实他那就是在夸奖‘相爷’哩”“你们这群人啊,要不怎么叫没有见识哩,抱着他那么只臭脚,你们也玩儿命地捧,有用吗?他那张嘴要真像你们说的那么管用,何至于把家业都混没了?何至于老了老了,还这么狼
狈地往咱韩家庄跑?一日三餐还得靠别人养活着?有本事到外头说去啊?不要说锦衣玉食,就是说下点粗茶淡饭来,好歹也不至于让自个儿挨饿,要是能把家业说回来,甚至像苏秦张仪那样,说出个天下来,那当然就更露脸了,可能吗?所以说办事得按照办事的规矩来,不能光靠拿嘴说,就说你爹这件事吧,该是怎么个理就是怎么个理,就算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早晚也还会落到这个理上来,你不huāxīn思琢磨这个理,光琢磨怎么说管用吗?就好比你爹已经死了,谁还有本事把他说活了不成?”“我爹死活倒不要紧,关键是他埋的这地方实在不对,他埋的地方一不对,我们这子孙后代就都得受影响,前两年我也跟您提过,想给我爹挪挪坟,可您老是告诉我等等,等等,如今一晃又等好几年了,可我始终也没等到您说个啥,人家‘搅屎棍’都知道那个道理,不怕你糊涂说,就怕你没的说,您老是没的说,这事儿怎么可能有进展啊?最要命的是,我听说再过了年,您也要不当村干部了,让人家‘吱喽吧嗒’给您顶了,‘吱喽吧嗒’有他娘的什么本事,论资历,论人品,他哪一样能跟您相提并论,可为什么人家能把您给顶了啊?还不就是因为人家有张好嘴,说话让坐镇干部喜欢吗?都到这种时候了,二叔您可不能不张嘴了啊。”“桂爷”厌烦地欠了欠pìgǔ,可并没有挪动太远,有道是“拳不打笑脸”,“桂爷”向来为人谦和厚道,人家大老远登门送礼,自己也不能太失了礼数不是?何况“嘀嘀咕”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他爹当年让日本鬼子杀了以后,就一直埋在杏树行子里头,最近几年,“嘀嘀咕”跟自个儿提过好几次,想把他爹的坟迁到老坟茔里头去,“桂爷”对“嘀嘀咕”的这份孝心十分欣赏,也夸赞了他不少次,可他爹毕竟是死于非命,按照韩家庄的祖训,“暴夭横逆,不入茔地”,要真想把他爹的坟迁进去,必须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个理由“桂爷”一直都没找好,所以也就一直都没给“嘀嘀咕”一个明白话,如今让人家问到脸上来,也不好再不给人家一个明白说法了,更为关键的是,自个儿再不给人家一个说法,弄不好人家还真要拿这件事去麻烦“相爷”了,无论从哪方面讲,“桂爷”都实在不愿意看到“相爷”卷进这件事里面来,所以该说的话,他现在不想说也得说了,可说之前,他还没忘了又抬起眼皮,好好打量了“嘀嘀咕”几眼:“挪坟可不是小事儿,yīn宅比阳宅还得小心,你都琢磨好了?”“别的我倒没怎么琢磨,就是觉得一来杏树行子这不也刨了吗,翻地之前肯定得要求平坟,前几年庄稼地里的坟不都让平了吗,要是不挪动挪动,赶明儿坟头一平,再去上坟都找不到地方了不是?”“还是你不够用心,自个儿爹娘的坟在哪儿还能忘得了?拿脚量也量得出来啊,不过你说的也对,赶明儿真成了庄稼地,老去里头上坟确实也不是个事儿。”“二叔,再怎么说我爹也是让日本鬼子给杀的不是,也是为了保护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儿才出的事儿不是,就算不给个烈士的称号,好歹也得算是为国捐躯,或者叫为村捐躯吧?不给树碑立传也就得了,老坟茔也不让进算怎么回事儿?”“桂爷”又满满地装上了一袋烟,“嘀嘀咕”说的倒也也是个摆得上桌面的理儿,虽然他爹当年未必真是为了保护村子里头的老百姓,可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让日本鬼子杀害的,就算不给算个烈士,好歹也得算个壮士吧?可烈士也好,壮士也罢,到底应不应该埋进老坟茔里头,“桂爷”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个明白的道道来,连抽了好几口烟,最后也只能给“嘀嘀咕”一个回旋的说法:“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也别指望我一个人能给你做主,等我找别人商量商量,不管怎么说,这事儿你jiāo给我就行了,一事不烦二主,以后就算见着你‘相爷’,这件事也没必要再跟他东拉西扯了,不光这件事,凡是咱韩家庄自个儿的事,其实你都没必要跟他拉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