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咕”走后的第二天,“桂爷”一大早起来,就嘱咐“丁卯儿”媳fù中午多准备俩菜,他得跟坐镇干部好好喝两盅,看样子他是真准备好好地开口说道说道了。“丁卯儿”媳fù一边答应着,一边还在嘟囔:“哎呀,我的爹哎,你什么时候想喝酒,谁还拦着过你不成,还拉扯个什么坐镇干部,就是你自己想多加俩菜,我还敢不给加是怎么啦。”“别瞎嘟囔,今儿可是有大事儿,中午你最好早点儿让孩子们吃了饭,上外面去玩会儿,省得在饭桌子上添乱,待会儿你也告诉小卯儿一声,两口子说话机灵着点儿,碍事的少说。”“桂爷”少有的严肃表情让“丁卯儿”媳fù足足愣了半晌,才慌慌张张地跑进屋里去清点鸡蛋的数量。
坐镇干部平常自己一个人不好起火做饭,他工作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就算有时间,村子里的人们也不好意思让他自己起火,别说还是上面派下来的干部,就是偶然来到村子里的陌生人,也不能不管顿饭吃吧?平常在村子里他总是吃派饭的,村委会挑出来一些日子还算过得去的人家,按照日期排上了号,画了一个表贴在小学教室的门上,记不清楚的到那儿一看就知道自己家今天该不该准备派饭,“丁卯儿”媳fù从来都没去看过那张单子,这么点儿事儿,说一回就记住了,还用老去看?“桂爷”不说话,她也知道今天坐镇干部该到家里来吃派饭了,所以几天前就开始合计这顿饭的事儿了,篓子里的鸡蛋还有不少,平常日子连孩子们都不敢让吃,为的就是来个客人、有个事儿的时候能够拿出来派个用场,别的菜有点儿不好掂对了,前两天“相爷”回来,那一顿可真没少“糟蹋”东西,就跟提前过了个年差不多,还得亏“相爷”的外甥在关键时刻多添了俩硬菜,要不然恐怕还得吃漏了哩。要是平常的派饭,自个儿家里吃棒子面饼子,给坐镇干部吃馒头也就算行了,最多再炒上俩鸡蛋,现在“桂爷”单令地这么一嘱咐,显然就得再额外考虑个趁手的菜了,院子里头的大缸里面只有还在腌着的白菜萝卜,屋檐下面还挂着点儿晾干了的萝卜缨子,这些个都不能拿来凑数,“丁卯儿”媳fù思来想去,最后终于狠下心来,打开墙柜最东边一节,从里面舀出半瓢黄豆,让占东去豆腐坊早早地换点儿豆腐回来。
自打村委会提出让“吱喽吧嗒”上来代替他记工分,“桂爷”这些天来一直都没能踏实地睡个好觉,其实自个儿岁数确实也不小了,就算别人不说,自己也早有让贤的打算了,一来老是物色不着个合适的人选,二来也是让一天连着一天的,没完没了的瞎事儿给耽误了,让贤他不反对,但是让给“吱喽吧嗒”这么个人,他实在没法觉得放心,也不知道坐镇干部看上了他什么?那种品行的人管理那么多人的工分,账目能理得清楚吗?
万一闹出乱子来怎么办?这两年上级也在张罗“四清”的事儿,别的村子的情况怎么样他不知道,但是韩家庄始终都是清清楚楚的,从来没有过贪污浪费,徇私舞弊的情况,也没有因为这类的事儿造成过干部群众之间激烈的矛盾冲突,挺好的账目一旦jiāo到“吱喽吧嗒”这样的人手上,没准儿过不了多久就得成一锅烂账,这事儿可不能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烂摊子没法收拾了,再来找他“桂爷”的麻烦。
那天在会上当着那么多人,坐镇干部满应满许地说要安排好自己来年的工作,还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听这意思好像坐镇干部心里已经有个什么谱儿了,说不定春节一过,他还真能又弄出个什么花样来哩,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花花肠子肯定比老百姓多多了,但是这件事儿太重要了,不单单是“桂爷”一个人的事儿,能不能处理好会关系到全家的生活状况,该说明白的事,最好还是早点儿说明白。
摆个酒场对“桂爷”来说绝对不算什么难事儿,这些年韩家庄的大小酒场他也出席了不知道多少,村子里头的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儿,娘生日孩儿满月的,少不了办些个酒席,而“桂爷”早就成了这些酒场上理所当然的第一陪客,倒不完全是因为“桂爷”的酒量,他是有些酒量,但他的酒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喝高兴了,也兴许能有半斤左右的量,按说这样的酒量当第一陪客,确实相当凶险,远的不用说,光韩家庄周围这几个村子里头,一颗花生米都不就,能“干拉”一瓶老白干的就不在少数,要是真在饭桌子上叫起酒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桂爷”都对付不了。但“桂爷”做了这么多年的第一陪客,居然一次这样的局面都没有遇上过,实在不能不说还是“桂爷”会喝酒,人家喝酒喝的不光是酒量,还有好多你拿着笊篱在酒里头都找不到的东西,换句话说,“桂爷”不光会喝酒,更会讲酒,这就不一样了,别看三乡五里酒量大的不少,真正能对着个酒杯,不住嘴地白话上半天的还就真找不出来几个,所以,“桂爷”理所当然地成了韩家庄第一陪客,一年当中哪个月都少不了酒喝。
“桂爷”向来都坚决反对“酒壮怂人胆”的说法,他只承认“酒助英雄气”,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在酒桌上最爱讲的故事就是“武松打虎”和“关云长温酒斩华雄”,尤其是“温酒斩华雄”当中,关老爷接过曹cāo递过来的酒杯的那个片段,让“桂爷”表演起来简直是活灵活现,“桂爷”身材本来就够高大威猛,几杯酒下肚,脸膛儿也有些发红,除了没有胡须,其他方面看上去还真有些关老爷的味道,“桂爷”把筷子握在手中,当做关老爷的大刀,虽然没有胡须,左手也要做出个捋胡须的动作:“酒且放下,待某斩了华雄,回来再喝不迟!”每次讲到这里的时候,满桌子人的目光就全都被“桂爷”的表演给吸引住了,连上菜的师傅往往也呆呆地站在门口,忘了自己的任务。“武松打虎”讲起来虽然没有关老爷那么精彩,但那几声响亮的“小二,拿酒来”的喊叫,往往也能让满屋子的客人开怀不已,酒桌上的气氛自然也就融洽了许多。有了这两位酒中豪杰在背后撑腰,“桂爷”的酒也自然喝得豪气干云,不知道底细的客人哪里看得出来他到底有多大酒量?就算酒席开始之前有那么一两个不怀好意,想要借酒撒疯的人,让“桂爷”的气势一震,自己也就不自觉地瘪了尿脬。酒席一撤,主家自然会挑着大拇哥赞扬“桂爷”:“‘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姜还是老的辣’,还得说是‘桂爷’您,才压得住阵啊!”主家的赞扬当然是由衷的,这样的一场酒席下来,就算饭菜上面多花些钱,照样还得有不少看得见看不见的便宜,没人搅酒闹酒,光酒就得节省不少不说,也不可能出现人仰马翻、大打出手的尴尬场面,桌椅板凳,杯盘碗碟几乎一样都不会损坏,这又是一项不小的节省,再说了,就算不合计这些便宜,酒席办得又和气又体面,本身不就是给主家长脸呢吗?主家真心赞扬几句也算是给“桂爷”扬名了,“桂爷”听得高兴,粗壮的手掌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哼着“二黄”回家去了,主家背后嘀咕的一些小算盘“桂爷”心知肚明,也就没必要去计较了。
“桂爷”当年在京城跟着“相爷”生活的那几年,应该正是“相爷”相当风光的时候,连康圣人都送了他一副“出入皆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对联,家里头当然少不了接二连三的酒席,“桂爷”当时还太
年轻,席上没有他的座位,只能抱着酒壶在座位间跑来跑去,给客人们斟酒,但就这样他也没少长见识,‘不吃猪ròu看猪跑’,也不赖,手脚忙活的时候,耳朵和眼睛不用闲着,那些客人们嘴里边天南海北、古往今来、文争武斗的故事,连同他们喝酒的讲究做派,都被“桂爷”像客人走后打扫桌子上的剩菜一样,统统装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后来年龄够大了,自己一去外面做事,自然也就有资格时不时地下下馆子,喝上几盅,甚至可以稍微大胆地体验一下脑袋发晕脚发软的感觉,不用假装模仿那些客人们酒醉的模样了。
想不到这一喝就喝了几十年,从京城喝到了山东,又从山东喝回了老家。
喝来喝去,还居然就只有这老家的老白干味道最正,让他彻底找到了喝酒的各种境界。
坐镇干部与“桂爷”坐在一起喝酒,也算是他的幸运,他这个干部在县里算不上什么人物,别说本来酒席就不多,就是有酒席了,也未必能够有他的位置,平常村子里谁家办事也不会找个外人来瞎掺和,所以坐镇干部就是去了,也找不到合适的座位,吃派饭就更不可能有酒了。好在坐镇干部不光酒量不大,也不像“桂爷”那么喜欢喝酒,他刚把酒杯端到鼻子底下,就已经开始龇牙咧嘴了,等到“吱溜”一声把一小口就嘬进嘴里,他肯定得大声地吧嗒两下嘴巴,一边嘟囔着:“哈,真辣!”一边赶紧用筷子大口地往嘴里头夹菜。“桂爷”知道他的毛病,所以提前嘱咐“丁卯儿”媳fù,一定得有两个硬菜,不然酒还没喝几口,菜就得让坐镇干部给收拾干净了。
今天请坐镇干部喝的这顿酒,“桂爷”倒不打算跟他讲什么酒故事,一来除了坐镇干部之外,都是自己家里头的人,他的那些个酒故事他们早都听腻了,二来今天他有正事儿,得趁着酒还没喝高的时候说清楚,不然过后坐镇干部一转脸,假装喝醉了不认账就不好办了。所以,坐镇干部刚把酒杯端起来,还没有把龇牙咧嘴的表情完全地做出来,“桂爷”就伸手拦住了他:“别忙,先吃几口菜,垫垫肚子,空腹喝酒就好比平地起墙,忒不牢靠,咱自个儿家里头吃饭,千万别伤着身子是最重要的,酒慢慢喝,不用着急。”坐镇干部看看“桂爷”,大概是要确认他不是在假装客套,不用喝那辣乎乎的东西,就可以直接吃菜当然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桂爷”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得出来,坐镇干部的嘴巴里头已经很快塞满了东西,于是不急不慢地开了口:“郭干部,咱爷儿俩今天吃这顿饭,一来呢是该着你来吃派饭了,二来呢,您不是都公开了吗,明年我也就退下来了,咱这顿饭就算是给咱爷儿俩这一年多的合作,收个场吧?”坐镇干部一时还无法马上把嘴里的东西嚼碎咽下,舌头因此也就没有办法顺溜过来,只能含混地“咕噜”出来一些难以分辨的语音,“桂爷”这时候才端起酒杯:“来,咱爷儿俩先透一个。”说完一仰脖子,就把酒盅里的酒都送进了嗓子眼儿里。
坐镇干部使劲儿抻了抻脖子,嘴里的东西好歹算是咽下去了,他把酒杯也端起来,“吱溜”的声音特别响亮,酒盅里的酒却根本没有下去多少。
“怎么?这头一个还不透了它?”“算了吧,元桂同志,我可不像你们老喝酒的人,我这喝酒也不过是凑个数,借着点儿酒,多吃几口菜的事儿。你刚才说今儿这顿酒算咱爷儿俩的收场酒,这话我可不同意,冲你这话,说明你还是对我不放心,你以为我跟你耍心眼儿哩是不?”“快别那么说,至少是眼下忙活的这一摊子事儿,这不就算是告一段落了吗?明年怎么着你不也还没开始说呢吗?”“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这点儿事儿,以为我哄着你玩儿哩,这么大的事儿。我能哄着你玩儿吗?实话告诉你吧,我在想办法跟县里申请,给你解决个干部身份哩,我早就听说了,你早些年当过八路军,还是个排长,回来后一直都没有落实个干部身份,是不是?我还正想多听你说说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唉,这锅夹生饭提起来还真有点儿让人头痛,你要是真把这点儿事儿给掰扯明白了,咱爷们儿这辈子也算是彻底翻身了,不光是我,咱全家老小都得感激你。”“桂爷”说着用手一比画“丁卯儿”两口子,“丁卯儿”媳fù赶紧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丁卯儿”,两口子于是齐声附和起来:“可不是吗?我们全家都得感激您一辈子。”“先甭说那些见外的客套话,这事儿成不成肯定得两说着,毕竟都这么多年了,我也纳闷儿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也不主动找找县里头,把它落实了啊?”“丁卯儿”憋不住了,抢先开始搭话:“就说是吗,这些年我们也没少嘟囔我爹,可他就是不听,老说怕给国家添麻烦,这是怕添麻烦的事儿吗?早先好歹还在县里头给安排点儿事儿干干,后来又给挤对到了公社里头,现在倒好,都给挤对到村子里头来了,还不算完。”“丁卯儿”说话的同时,眼睛一直在注意着“桂爷”的反应,一看见他动手抄筷子,赶紧起身离开了桌子,这些年在饭桌子上,他的脑袋都说不清挨了“桂爷”多少筷子了,这点儿经验早就给敲打出来了,得赶在“桂爷”的筷子挥起来之前,离开桌子。
“桂爷”看到“丁卯儿”仓皇地离开桌子,还差点儿带翻了椅子,恨恨地用筷子敲了敲桌子,顺手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老实吃你的饭吧,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转过脸来,对着坐镇干部:“刚解放那会儿,国家确实不容易,***八路军怎么教育咱们的,不能光想着自个儿,得先想着国家,想着劳苦大众,想着******,对不对?何况咱还是个党员,思想上不能落后了,是不是?仗打完了,国家和平了,用不着咱们了,咱也没伤着哪儿没碰着哪儿的,回家该种地就接着种咱的地呗。上头还主动到村子里头来调查过两次,后来还给咱安排点儿事儿做就算是认可咱们了不是,那会儿岁数还没现在这么大,也没听说过还有什么退休不退休的事儿,后来回到村子里头,西院五哥家老二一追认烈士,年年给发抚恤金,我这才想起来敢情政府还想着这些人哩,那些年的仗也没白打,死了的人都能给抚恤金,我这活着的好歹也得有个考虑不是,那年我还真往县里去过一次,人家也挺客气,抱出来大本的资料翻了半天,说是查不到我的记录,没法确定我的八路军,还有党员的身份,说实在的,当时他们要是跟我说,国家困难,先不给我考虑,我二话没有,转身就回来,咱是老革命,又是党员,咱得有个觉悟,可是说我的八路军身份没法确认,不就等于是说咱那些年的仗都白打了吗?给地主扛活儿扛这么多年,也不能说不承认就不承认了不是?我一下子就火了,撸起袖子让他们看我胳膊上的疤瘌,半尺长的疤瘌就是让日本鬼子的刺刀挑的,这还不是证明吗?可是人家那些个干部,还是人家有水平,也不生气,也不着急,还给我端来茶水让我坐下慢慢喝,我这辈子就怕这不生气的文人,还不如大家痛快地吵一架,甚至打一架,跟他们文绉绉地绕来绕去我实在受不了,他们又是‘制度’啊,又是‘程序’啊地给我讲了半天,我是越听越糊涂,合着当了这么多年的八路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到头来自己说了还不算,还得想办法去找个证明人来给自己证明,
难怪当年西院五哥家老二追认烈士,他们非要我给出个证明哩,我能给他个死人出证明,却不能给我自个儿证明,他人都死了,也没法让他出来给我证明。
那几个干部还紧着提醒我,看看是不是能想起来别的证明人,我一被捕就是好几年,没让他们在煤窑上给折腾死就算是万幸了,谁还敢想着有一天能逃出来,后来逃出来的时候自己看着都害怕,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想着赶紧回家看看,这么多年家里头都成什么样了,也得让家里头知道我还没死,好歹放个心啊,部队在哪儿早都忘了,别说番号,连我那排里那些战士的名字,原来张口就来,到那会儿,早都一个都记不起来了。喝了半天茶,好像模模糊糊地说出来一两个名字,他们又进去查了查,照样没有,我也实在有些烦了,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呀,那些干部还在和颜悦色地劝我别着急,他们会把我的情况向上级反映,说不定还有希望查清楚,你说我能不着急吗?敢情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都成了做梦了,还没法跟人家证明什么是真的啦。”“桂爷”看来确实憋闷得够久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眼泪都快要说出来了,好不容易才得个喘气的空儿,赶紧招呼坐镇干部喝酒,自己则一连气干了好几盅。
坐镇干部“咝哈”地嘬着嘴巴,脑袋来回地摇晃着:“咳,不管多不好办,你当时也不应该放弃,慢慢捯,总能捯到根上,你一断开,这个事儿看来确实有点儿不那么好办了,年头有点儿太多了,不过好在还有你给烈士出的证明,他们既然承认了,就说明上级还是有人能够确认你的身份,这么着吧,过了年我就开始跟县上联系,争取早点儿把这件事办出个眉目来。”“郭干部,我敬你一杯,这件事要是能办明白了,你可是积了大德了!
其实话说回来,我个人得不得着什么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事儿,该弄明白的地方就得弄明白了,您说对不对?就冲这一点,不管最后什么结果,郭干部,我都得好好敬你一杯,来。”“别客气,咱爷儿俩又不是外人,来,咱一块儿喝一口。”坐镇干部的嘴唇还没有沾到酒杯,占东就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妈,爷爷,‘瘸国梁’,‘瘸国梁’上咱们家来了。”“咳,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那是你‘瘸国梁’大爷,他上咱家来干什么?你看清楚了?”“肯定看清楚了,他一拐进咱们过道,我还过去问他了呢,开始他说想来看看我大爷爷,听说我大爷爷回来了,我告诉他我大爷爷不在家,走亲戚去了,他又说看看爷爷你也行,我看他不像有什么好事儿,赶紧跑回来告诉你们一声,反正他走到咱们家还得会儿工夫哩,要不然你们先躲起来,我出去告诉他咱家里头没人,让他别进来了,行吗?”“得了吧你,瞧你人不大,鬼倒不小,人家来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咱有没做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儿,躲个什么劲?快出去玩你的吧。小卯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没有要紧的事儿最好改天再说,郭干部好不容易上我们家吃顿派饭,最好别让他给搅和了。”“二叔您说谁呢?谁搅和您什么啦?”看来“瘸国梁”没少用力气,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进了大门。
“呦,是国梁啊,二叔说两句话还犯法啦?小卯儿,快去给你大哥接进来,就知道吃,pìgǔ跟粘到椅子上了似的,动作麻利点儿得少多少麻烦。”“行了,甭麻烦我兄弟啦,就这两步,马上就到了,你们接着吃吧。”“得了吧大哥,街上我们管不着,进了这院子就算是我们家客人了,我可得对您恭敬着点儿,不然你到大街上一嚷嚷,说我们家没有待客之道,明儿谁还爱上我们家来啊?是不是?”别看“丁卯儿”嘴上说得热闹,脚底下却根本没有从屋子里走出来几步,充其量就是在“瘸国梁”上台阶实在费劲的那会儿,他才伸手搀扶了那么一下。
“桂爷”起身从屋角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身边,伸出手招呼着:“来吧,国梁,赶上了就一块儿喝口吧。”“瘸国梁”一进屋子就停了下来,把拐杖靠在门框上,用手拍拍“丁卯儿”的肩膀:“兄弟,帮个忙,把那椅子给我挪这儿来,二叔,二叔,‘相爷’出门了是吗?”“啊,去定福庄看看我们老姐。”“不会不回来了吧?”“那怎么可能?这儿是他的家,不回来他去哪儿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几天不见,我还真有点儿惦记哩,你们都站着干吗,快坐下,接着吃,接着喝,千万别照应我,我就跟你这门口坐会儿就行了。”“这话怎么说的,既然赶上饭时了,就一块儿来吧,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吗?
“二叔您真的别张罗了,我早就吃过了,今儿吃得早,你赶紧坐下接着吃吧。”“跟你二叔可别瞎客气,真吃了我可就不再让了,回头饿了肚子可别背地里再骂我,小卯儿,去把我那烟荷包拿来,让你国梁哥自个儿卷棵烟抽。”“哎,这倒不错,还是二叔会安排。”“瘸国梁”乐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拐杖,接过烟荷包,认真地卷起“大pào”来。
“桂爷”招呼着坐镇干部重新端起了酒盅:“来,郭干部,他吃过饭了,咱接着喝咱们的吧。”“元桂同志,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们家又有客人,咱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午还有不少的事儿哩,我也得赶紧回去了。”“哎,这么着急干吗?怎么着盅里的酒也不能糟蹋了不是,来,咱慢慢喝。”“改天,改天有工夫,我一定找您慢慢喝,今儿我实在得走了。”坐镇干部边说边站起来,“桂爷”嘴上客套着,手却并没有伸出来阻拦,倒是“瘸国梁”,坐镇干部的脚刚走到门口,他就迅速地把拐杖抄起来往门口一横,拦住了坐镇干部的去路:“看见我来了就想走,没那么容易。”“瘸国梁”气哼哼的语气让“桂爷”也感到有些吃惊:“哎,国梁,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我大老远地跑过来,就是要跟他掰扯掰扯,他一见着我就跑,算怎么回事儿?”“简直莫名其妙,谁一见着你就跑啦?有事儿说事儿,挡着门算怎么回事儿?”“我就是来说事儿的,他坐回去我就不挡着了,知道我腿脚不利索,跟我到处躲到处藏的,我可受不了。”坐镇干部拉开“桂爷”,站到“瘸国梁”面前:“听你这话头今儿你是冲着我来的,对不对?有什么话你就放在桌面儿上,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我才不像某些人那样哩,不敢光明正大地较量,专门在背后下绊子,一点儿都不像个男人。”“你说谁不像个男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我怎么不像个男人了?今儿你要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没完怎么啦?你哭啊,你骂街啊,上吊啊,跟个女人似的没完没了地闹啊,说到底不也就是那一套吗?”坐镇干部上前一步,手掌高高举起,“桂爷”赶紧上前拉住,一边用力把坐镇干部推回到椅子上坐下,一边回头呵斥着“瘸国梁”:“你这张嘴啊,就不能给自己留点儿德行吗?到底有什么事儿,半天你也不说,净是屁用没有的拉三yīn,拣有用的赶紧说,谁有那么多闲工夫老陪着你闲扯啊。”“我也不想跟他拉三yīn,可他做的事儿在这儿摆着哩,搁谁身上不叫人生气啊?郭干部,我问问你,今儿当着我二叔的面儿,你捂着心口说说,你鼓动着大伙儿把杏树行子砍掉,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坐镇干部一脸委屈的样子,手指头抬起来在半空中抖动着,眼睛看着“桂爷”
,竟然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桂爷”一看这架势,赶紧帮着打圆场:“要说这件事儿,国梁你可就真是冤枉郭干部了,他也是为了全村好,咱们本来地就少,现在人口又越来越多了,粮食不够吃,还得凑jiāo公粮的数,他不想办法扩大点儿土地面积怎么办?”“二叔你说的这些我不反对,可为什么单单要砍掉杏树行子?有的是荒地干吗不用?明白跟您说了吧,二叔您人什么都好,就是忒厚道,跟他们这种人同事,老得吃亏,他表面上找了个漂亮的借口,实际上就是借机会收拾我哩。顺便说一句,二叔,我可听说这片杏树行子,可是当年韩元清为报答‘相爷’给他的那几块地,几片枣树行子,专门栽下的,就这么说砍就砍,您也不怕回头‘相爷’心里头不高兴啊?”“嗨,这不是没有的事嘛,人家韩元清愿意栽杏树栽杏树,愿意栽桃树就栽桃树,跟别人有什么相干?再者说了,砍不砍杏树行子也不是郭干部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事,他又不是闲着没事儿干了,收拾你干吗?”“收拾我干吗?二叔您大概也听说了吧,他刚来的时候,我不是让他栽了回面子嘛,这小子心xiōng狭窄,打那就总是琢磨着怎么报复我,这下可让他等着机会了,软刀子杀人,连血都看不见,你说这小子得有多狠?”坐镇干部站起来又坐下,来回折腾了好几次,依然没有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瘸国梁”提到的那件事儿要说也已经过去了小一年的时间,真要回想起来却还是清晰得很。那时候坐镇干部刚刚来到村里,也许是他在公社武装部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也许像有些人说的,他想给自己壮壮胆子,不管什么原因吧,他那时候出来进去的,老是在腰里挎着个手qiāng,村子里的年轻人没有见过那玩意儿,免不了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语气中流露出来的羡慕与敬佩,让坐镇干部的xiōng脯挺得越来越高,直到有一天恰巧打“瘸国梁”面前经过,遭到了他不屑一顾的“呸”声:“还挎他娘个要饭盒子到处晃悠,也不嫌han碜,老子当年玩这个的时候,你他娘还穿开裆裤哩,摆个样子吓唬猫呢,会使吗?留神别砸着自个儿脚面。”这么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子,坐镇干部没法也不愿意跟他掰扯,好在没过多久,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就来了,那天坐镇干部从公社回来,路过一片坟地,正好看见一只兔子从坟地里跳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坐镇干部手起qiāng响,兔子当场毕命,坐镇干部下车把兔子捡起来,吹着口哨就进了村子,一进村口就让人们围住了,坐镇干部于是干脆下车,推着车子慢慢地往小学校走,一边走一边反复讲述着击毙兔子的那一幕场景:“就一qiāng,一qiāng就正好打在他脑袋上,我连车都没下,当时也来不及了,一看见它我就拔qiāng,这东西蹦得多快啊,可还是没有我的子弹快不是。”“吱喽吧嗒”脸上笑眯眯地拿着兔子,赶回家准备收拾一顿丰盛的兔ròu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站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发愣的“瘸国梁”,他老远就挥舞着死兔子,高声地吆喝起来:“看看哎,郭干部打的兔子,怎么样,qiāng法不错吧?正好打在脑袋上,你还说人家不会打qiāng哩,你倒是会打qiāng,这么多年,别说兔子了,连个跳蚤也没看见你打着过啊,怎么着?回头跟郭干部赔个不是,说不定晚上也能给你块兔子ròu吃哩,哈哈哈。”“吱喽吧嗒”大笑着扬长而去,他的笑声把大槐树的几只麻雀吓得“扑啦啦”乱飞起来,几片树叶掉落在“瘸国梁”头上,又顺着头发滑落到脸上,“瘸国梁”猛地把树叶攥在手里,越攥越紧,直到手指甲都快要扎进自己掌心的ròu里,他才狠狠地把树叶扔掉,把拐杖在地上使劲儿蹾了蹾,向小学校走去。
坐镇干部白话得实在有些过于xìngfèn了,以至于“瘸国梁”出现在门口,他都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教室中央来回走动,比画着一手扶把,一手挥qiāng的姿势,嘴巴里伴随着“啪”的一声qiāng响,随后又是“啊”的一声惊叫,谁都听得出来这显然不会是中qiāng兔子的惊叫,只能是坐镇干部自己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因为他看见了“瘸国梁”,正两眼通红地瞪着他,他的手停在空中的时候,也正好瞄准了“瘸国梁”的脑门儿:“你来干吗?”坐镇干部的声音远没有刚才那么xìngfèn。
“听说你能打中跑着的兔子,好qiāng法啊。我想跟您请教请教,可以吗?”“请教什么?兔子让‘吱喽吧嗒’拿走了,不信你自己去他那里看就是了。”“不用看,反正兔子已经死了,打兔子的过程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你爱怎么说都可以,谁也没办法说什么,也不好说信,也没法说不信,因为没人看见过。咱干脆来点儿简单的,让大伙儿也都能看见,咱就找个宽敞的地方,一人打几qiāng看看准头儿怎么样?”坐镇干部一来是被“瘸国梁”激到了火头上,二来兔子确实是自己一qiāng打死的,就因为这一qiāng,对自己qiāng法的认识也迅速地上升了几个台阶,对“瘸国梁”的挑衅,当然毫不犹豫地承接了过来。
如果说屋子里的人们刚才还只是些xìngfèn与新鲜,至多还夹杂着些对坐镇干部的羡慕与敬佩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快要接近疯狂了,有热闹看总是让人xìngfèn,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平常的日子就像下雨前的天空,都快要给人憋闷疯了,人们巴不得出点儿什么事儿,哪怕是光着膀子打上一架,也算是有点儿动静了不是?可这两年粮食少了,人一吃不饱就什么劲头都没有了,连打架的事儿发生的都少了,孩子们倒还打架,但那毕竟只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说说也就过去了,能有多大个动静?村子里能听到的最大的动静无非就是谁家的鸡丢了,满村子“咕咕咕”地乱招呼。过去都听说“瘸国梁”当过军官,会打qiāng,可都只是说说而已,没有一个人见过,如今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场景就要出现了,而且是跟坐镇干部,那个号称抬手就能打死了一只兔子的干部比试,人们脸上的肌ròu都要笑哆嗦了。
宽敞的地方当然非牲口棚大院莫属了,人们不用挤到院子里面去,外面的空地本来就够开阔,再加上后面的祠堂拆掉后的土台子,来上个三五百人都不会显得拥挤,“瘸国梁”到达比赛场地的时候,早有人按照他的嘱咐,在牲口棚大院的墙上,制作了一个临时的靶子,他们先在土墙上画出来一个大致的圆形,然后用水把圆形里面浇湿,再在中心画一个小圆形,把泥巴刮下去,露出里面的白墙,远远一看,还真有点儿靶子的意思。
坐镇干部总共只有四颗子弹,一人两颗,当然由坐镇干部首先开始shè击,毕竟他是干部,qiāng和子弹又都是他提供的,人们屏住呼吸,坐镇干部更是专心致志地瞄了好一阵子,以致于qiāng声响过之后,他的胳膊都酸痛得举不起来了。几个年轻人跑到靶子跟前,仔细寻找了半天,连子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他们又在靶子周围继续寻找了一会儿,还是找不到任何痕迹,坐镇干部急了,亲自走到前面,瞪大了眼睛仔细查找,目光从靶子的一侧慢慢向另一侧移动,越移动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竟然拧成了一个疙瘩。
“肯定是手qiāng劲儿太大了,子弹又飞得太快,把墙穿透了,跑到墙那边去了吧。”“小馄饨”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想要给坐镇干部找个台阶下来。
“不会啊?我觉着应该就在这靶子上啊,就算不在中心,也歪不到哪里去啊,怎么还看不见了呢?
”“行了,都别找了,回头还是我告诉你们子弹在哪儿吧。”“瘸国梁”冷冰冰的声音让几个还在靶子跟前,不愿意离开的人都齐刷刷地扭过头来,本来站在“瘸国梁”身后的人统共也过不去五六个人,现在这么一来,陆陆续续地又围过去了一大半,倒显得坐镇干部的支持团队格外孤单起来。
再耗下去也没有发现奇迹的希望了,坐镇干部把靶子前面的人们都招呼回来,怏怏地把手qiāng递给“瘸国梁”,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眼前这个腿脚残疾的人也根本打不中靶子,反正他腿脚不利索,站都站不稳当,又这么多年没有打过qiāng了,现在的qiāng跟过去又有那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打不中的可能肯定也小不了。
“瘸国梁”接过手qiāng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抖,这个东西自己已经有多少年连摸都没有摸过了,就是这么个东西,当年让自己何等风光,又让自己何等狼狈啊,想不到老了老了,居然还能再摸摸,还能再放上两qiāng。他把qiāng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退出弹夹里面的子弹,举起空qiāng,瞄着靶子比画了几下,就这几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在场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人家一举手一抬脸的架势,就让人觉着威风凛凛,连这手qiāng,一到了人家手里也跟立马长了精神似的。坐镇干部站在旁边,也看得呆住了。
“瘸国梁”把双拐调整了一下位置,熟练地装上一颗子弹,举起手略微瞄了瞄,打出了第一qiāng,几个年轻人刚要跑过去查看结果,“瘸国梁”的声音就从他们的身后追了上来:“偏了,在靶子的右边找。”几个人按照他的提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qiāng眼,并且拿铲子挖出了子弹头,尽管没有正中靶心,毕竟还是打在了靶子上,大伙儿一阵欢呼,坐镇干部气哼哼地从“瘸国梁”手中夺过手qiāng,头也不回地往小学校走去,“小馄饨”紧紧地在后面追赶:“郭领导,不是还有两qiāng呢吗?干吗不接着比啦,说不定下一qiāng你就打中了呢?”“瘸国梁”如今把这件事一提,“桂爷”心里还真是“咯噔”了一下,还别说,自己还真就没有把这两件事儿往一块儿联系过,如今这么一联系,也觉得似乎有点儿蹊跷,不仅扭过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坐镇干部,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儿更加清晰的依据。
“你这么看着我干吗?你还真信了他说的胡话不成?我堂堂县里下来的坐镇干部,至于跟他这样的人较劲吗?他说的那个破事儿,我早忘到脑袋后头去了。再者说,我当时虽然没有打中靶子,可也并不说明我qiāng法不如你好,打中固定靶子算什么本事?有种像我那样,也去打中一只跑着的兔子看看,打跑不打卧,那才叫真本事哩。”“‘吱喽吧嗒’说的吧?这种拍马屁的话你也好意思相信?”坐镇干部一转身,眼睛瞪视着“瘸国梁”:“相信不相信怎么的?有本事你也说两句听着顺人耳朵的话出来。”“那本事我还真没有,我最大的本事是说不顺人耳朵的话,干脆说就是骂人,谁惹着我了,让我不痛快了,我指定得好好骂他一顿。”“你也不用拿骂人吓唬我,既然敢来当这个坐镇干部,我就不可能害怕挨骂,不然我也就不会来了,不过话也还是得跟你讲明白,砍杏树行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群众大会举手表决通过的,你骂我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儿?做这么个决定也无非是为了解决全村群众的问题,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到底是全村群众重要,还是你一个人的得失重要,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掂量得出来,是不是?要是有意见你可以提,可以到村委会去提,但是也得群众同意才行,跑到元桂同志家里头来闹算什么本事?”“你小子甭紧着给我们爷儿俩拴套,我们爷儿俩连五服都没出哩,再怎么说也比你个外人近乎,这是我二叔的家,我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别人管不着,你说对不,二叔?你也不用拿全村群众来压我,我是韩家庄的人,要真是为了村子,我死都不怕,这一点恐怕你还真做不到,也难怪,你本来就不是韩家庄的人嘛,怎么可能真为了韩家庄去死?这一点根本就没有人指望你,不过咱‘人老眼不老’,眼里头不揉沙子,什么鸟儿打咱眼前一过,它吃什么虫儿,拉什么粪咱还看不出来吗?自打你一来,这村子里还没怎么消停过,照这么折腾下去,咱丑话说在前边,这村子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得跟着你倒霉,闹到最后,你恐怕也不会有啥好下场。”坐镇干部“啪啪”地拍着xiōng脯:“没好下场就没好下场,我是***的干部,党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党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是韩家庄人怎么啦?韩家庄还是国家的不是?还归不归***管?我问心无愧,还能让你三言两语就吓唬住吗?我向来就不信那个邪。再说啦,你又有什么资格代表韩家庄说话?”“我再没资格也比你有资格,还***的干部,***的天下是你打下来的?睁开眼好好看看,咱‘二叔’你二大爷,人家才是真正打天下的元老哩,你小子算个屁,甭紧着瞪你那**儿,***打天下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棵树底下玩尿泥哩,天下打下来了,倒轮到你们这群王八蛋耀武扬威了,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开眼啊?”“你,你,好,好,你就胡说八道,你就满嘴喷粪吧,早晚有一天,非得让你把自个儿喷出来的这些个粪,都一点儿不落地都吃到自个儿嘴里头去,你就等着吧,有你好看的那一天。”“哼,光脚的还怕穿鞋的,邪了怪了不是?你爷爷我如今穷得叮当作响,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天不怕地不怕,还能怕你个**养的吹大话?”坐镇干部从脸到脖子刚才还是鲜猪肝的颜色,如今让“瘸国梁”这锅开水彻底地“咕嘟”成了熟猪肝,刚才美滋滋喝下去的那几口酒,在嗓子眼儿里翻腾了几个来回,又势不可当地化作滚滚热流和熊熊火焰,分别从两只鼻孔和一双眼睛里喷shè了出来,“桂爷”离得近,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一阵阵的灼热,当年在战场上他就没少感觉到这种灼热,但如今可不是战争年代,这里也不是战场,而是自己的家,接下来可能在战场上发生的一切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发生,他赶紧跨上一步,站到两个人中间,使劲儿把坐镇干部推回到椅子上坐下:“行了,我看大家都少说两句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的事儿谁也不许再提了啊,国梁我跟你说,郭干部对你的事儿其实还是挺上心的,那天还专门跟几个干部讨论过了哩,等过了年给你安排点儿清闲些的活儿干干,好歹不少挣工分不就行了?赶紧回家去等着吧,别瞎着急了。”“工分不工分的倒在其次,关键是不能瞪着眼欺负人,大老爷们儿办事儿,得让人看得过去。”“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了,把拐杖拿开,郭干部您也消消气,下午不是还有不少的任务呢吗,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坐镇干部长出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抖抖肩膀,跟在“桂爷”后头走出了屋子。临出屋门的瞬间,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点了“瘸国梁”不知道有多少下,嘴里却没有发出来一点儿声音。“桂爷”送走了坐镇干部,回来提醒“瘸国梁”以后可得注意跟干部讲话的方式时,“瘸国梁”竟然只是毫不介意地笑了笑,弄得“桂爷”只好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墙角消失,摇摇头叹息一声:“造孽啊,什么时候才算个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