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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五、“如根儿”也想看看“相爷”

孩子们之间闹点纠纷,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用不了个屁时节,就都能把什么矛盾都忘个干干净净,又都有说有笑了,按说如根儿那天虽然掉进了冰窟窿里头,他也根本就没抱怨占东什么,可是他娘“常有理”往里头一掺和,这问题可就大了,弄得一连好几天,占东一看见如根儿,转身就走,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把个如根儿,简直急成了个热锅上的蚂蚁,他着急倒不光是怕占东不理他,他就少了占东这个靠山,别的孩子有可能得机会欺负他,更重要的是,这两天从他nǎinǎi嘴里头,没少听说“相爷”的故事,巴不得能亲眼看看“相爷”的模样,可人家“相爷”毕竟在占东家住着,不赶紧把占东哄欢喜了,自个儿怎么好意思进人家家门哩?

如根儿心里头有这些想法,自然就时刻留意着占东的动向,一看见他从过道口出来,就赶紧追上来,紧跟在占东的pìgǔ后面,低声细气地问道:“小叔,你干吗不理我啊,是不是还生气哩?”占东昂着头,假装没看见如根儿,只是这么一来,他也没法看清楚自己前面的路了,一不小心,差点儿让脚底下的一块砖头绊倒,如根儿赶紧跟上去,把占东扶住站稳的同时,还把一只手张开,伸到占东的面前,上面还有三颗他没有舍得吃掉的花生:“我nǎinǎi刚刚给我的,可好吃啦。”“去,滚一边去,没道理了就拿几个破花生来糊弄我。”“你不是挺爱吃我nǎinǎi炒的花生的吗?我都没舍得吃,全给你留着哩,你真不要,那我可只好自己吃了。”如根儿刚做出要把手抽回去的架势,就被占东一把抓住,另一只手像猫抓耗子似的迅速地把三颗花生全部抢了过去。

“你倒是给我留一颗啊,我还没尝着滋味哩。”“别蒙我了,你真当我是傻子,你是什么鸟儿我还不清楚,肯定在家里都吃够了,才想起我来,不然你张开嘴,让我闻闻是不是有花生味儿。”占东越是这么说,如根儿越是不自觉地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他倒不是怕被占东闻到花生的气味,而是这个游戏他吃亏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每次占东逗弄他张开嘴巴,就会有说不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飞进来,有时甚至是占东的唾沫口水,他不能总是上当,所以只能先闭紧了嘴巴,等看清楚了不会上当的时候再说,可是这样一来,就给了占东编派的理由:“我说什么来着,不敢张嘴了不是,肯定心虚,肯定吃了不少昧心的东西。”如根儿也不再分辩,只是静静地站在占东旁边,侧着身子看着他把几颗花生狼吞虎咽地吃完,才试探着问道:“小叔,这回你就不生气了吧?”“哼,别想,能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吗?害我挨了那么多骂,还让我爹扭着我耳朵一直从街上,扭到家门口,不信你看看,现在还红着哩,靠几颗花生就把我打发了,甭想。”占东边说边弯下腰,开始推着他的食盒在冰面上滑行,只要冰上能走人了,村子里的人运送什么都喜欢借助冰面的力量,孩子们自然也学会了,这样确实能省掉不少的笨力气。如根儿拧巴着身子,在他旁边像个螃蟹似的一边往前挪动,一边央求着:“真的不是我去告诉我娘的,我回家去换棉裤,以为她还在地里干活儿,没回来哩,谁知道她正好在家里头,要不是我nǎinǎi紧拦着,我还得让她好好揍一顿哩。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告诉他们的,你就别生气啦。”“不是故意?”占东推了一段,食盒太矮了,老得猫着腰,有些不好用劲儿,他直起腰来,两眼怒视着如根儿:“你干吗不说个别的理由,干吗不说你自己尿裤子了,或者说撞到别人水桶上了,干吗非要说我把你推到冰窟窿里面去了?”事情过去了好几天,占东一提起来依然怒不可遏。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说是你把我推到冰窟窿里面去的,我开始是说我自己滑过去的,可他们没完没了地追问我是跟谁在一起玩儿的,我以为没事儿了,就告诉他们了,谁知道他们非得要去找你。”“没事儿?能没事儿吗?这些大人们***什么呢?不就是在瞪着大眼找我们毛病呢吗?我们天天白吃他们的饭,白穿他们的衣裳,他们瞧着我们就不顺眼,没事儿都快给他们烦死了,你还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有个借口,不跟我拼命还等什么呢?”“咳。我娘就是那个德行,屁大的事儿一到她嘴里就了不得了,我nǎinǎi也老骂她,说她跟搅屎棍子一个德行,还说她是王八钻灶膛就知道拱火的东西,谁摊上她谁倒霉,也不知道我爹到底看上她什么啦,干吗要娶她?”“连你娘你都敢这么说呀,小心她真把你的腿敲折了。”“咳,我这不是跟你说说嘛,又不是当着她的面,你又不会去告诉她。

再说啦,她要是真想打我,随时都能找到理由,衣服脏了她会说是我故意弄的,鞋子破了她怪我脚不闲着,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她要是不高兴了,上来火气了,有时候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再不就是挨了我nǎinǎi的骂了,她也能把一股子邪火全撒在我头上,她可以随时骂我懒,骂我笨,抱怨养了我是倒了大霉了,还不如养头猪,我看她也没比猪强到哪里去。轮到她这么骂我的时候,我就不理她了,我知道她就是想让我生气,跟她犟嘴,那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揍我,还能一边揍一边跟别人证明,是我该揍,是我自己找的,所以我就不言声,随便她骂,我越不言声她就越生气,骂的就越来越难听,我也纳闷儿我爹在旁边,竟然一声都不敢出,那个窝囊废,要是我有他那么大个子,早就过去狠狠地给他媳fù两个大嘴巴子了,还能让她这么没完没了地骂自己的儿子?真怀疑他是不是我亲爹。你娘对你也这样吗?”也许是如根儿凄惨的讲述打动了占东,也许是他找到了在冰面上推着食盒滑行的合适的节奏,占东的脚步已经平缓了许多,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火暴了:“我们家不叫娘,叫妈。”“也行,说你妈也行,她是不是也经常打你?”“倒也不是,不过打起来也够狠的,那一回就因为我把灶膛里的红薯扒出来吃了,你瞧她吧,抄起根劈柴棒子就往我pìgǔ上抽,死命地抽啊,疼得我直掉泪,不过我就是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求饶,我不觉得有什么错,她说那红薯是给我弟弟烧的,让我给偷吃了,偷吃东西就得挨揍,我觉得她也是在拿我出气,都是瞎编的理由,给我弟弟烧的怎么啦,他不饿,我饿了,怎么就不能吃了?再说我在自个儿家里拿东西吃,怎么算是偷哩,我从灶膛里往外扒拉东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背着人,要是真偷还能让他们看见。”“咳,看来都一样,咱们命都够苦的,这都多长时间了,也听不见他们斗人了,小叔你发现没有,只要他们一开始斗人,就没人管咱们了,对不对?这阵子也不知道怎么啦,他们老也不拉个人出来斗斗,没地方撒气我们就倒霉了,有什么办法呢?熬着吧。”“办法?还要什么办法?咱就得多吃,赶快长,长大了他们就不敢随便欺负咱了,想打也打不过咱们了,你说是不是?”“对,个子要是比他们还高了,他们看着我们说不定就害怕了,还敢打我们?占生就是个样子,我听说他爹特别怕他,他说什么是什么,要星星都得给摘去,在地上画个圈儿,让他爹站在里头,他爹都不敢随便出来。”“有那么邪乎吗?肯定又是听你娘说的吧,她真是怕天下不乱,到处添油加醋。”“这回你还真冤枉我娘了,还真不是她说的,知道吗?我是听到占生他爹亲口跟咱们老师说的,那天我的作业落下了,临到放学只好自己jiāo上去,走到咱老师的屋子外头,刚要掀开门帘,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我不知道该不该那时候进去,可作业又不能不jiāo,眼看就放学了,我就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就听见占生他爹在跟老师说这件事儿,老师先是说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后来占生他爹好像哭了,老师又说找时间跟占生谈谈,我实在等不及了,好些人都已经收拾书包往外走了,就挑开门帘进去了,他们一看见我,都有些慌乱,老师还问我有没有站在外面偷听大人说话,我当然只能说没有,占生他爹脸一直对着窗户外头,我猜他是不敢让我看见他流眼泪了,大概怕我会去告诉占生。”“咳,就算是亲耳听到的,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你是不是都已经跟好多个人讲过了?要是那样,可就算是拉老婆舌头了,知道吗?这是别人家里面的事儿,谁要是瞎议论别人

家里面的事儿,就叫拉老婆舌头,让人家知道了得丢人现眼。”“我又没要议论他们家的事儿,只不过是举个例子。”“他可不是什么好例子,我听说他根本就不是他爹娘亲生的,是小时侯从别处抱来的,就算将来长大了,我也不能那样对待我爹,那可是我亲爹,也怪可怜的,再说了,那样对待他爹也够让别人笑话的,一点儿都不孝顺。”“我也不是抱来的,我问过我nǎinǎi,要是他们不死乞白赖地打我,我也会好好孝顺他们,他们活得实在也不容易,我娘自个儿走路老撞东西,我爹有一回挑水差点儿掉井里头。对了,待会儿我还得告诉我爹,别忘了给我大爷爷挑水去哩,听说你大爷爷也回来了,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没有?”“还说哩,不就是你掉冰窟窿里的那天回来的吗,他那么老远地回来,会空着手吗?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估计都让我妈分给我姐跟我弟弟了呗,本来肯定得有我的一份儿,就因为那天你掉冰窟窿里面了,你娘不依不饶,我爹再听风就是雨,得亏那天我大爷爷刚回来,家里头人多,他们怎么说也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我大爷爷的面伸手打孩子,要不然我这pìgǔ肯定又得好几天不敢坐凳子了,一想起这事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怎么补偿我吧?”“不是刚说好不生气了吗?我还给你吃了花生。”“不想不生气,一想就气死人,就算不生气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都便宜了别人,我连个皮儿都没沾上,这你总得赔偿吧?”“你要什么赔偿?”“这个嘛,我也没想好,反正你欠我一笔账,早晚都得还。”“要不你干脆打我两下出出气得了?”“哼,打你,打你我还手疼哩。”“要不我还趴在地上让你骑一会儿行吗?”“没意思,你又不真是驴,骑上去一点儿都不舒服。”“那你要怎么办?上一回你跟小‘小馄饨’打架的时候,被他压在身子下边,还是我帮着你把他推开的哩。”“推开的怎么啦?那就算对我有恩啦?多少回打架不都是因为别人欺负你,我去打抱不平才打起来的吗?怎么?你还要忘恩负义,不光不感谢我,还要让我反过来感谢你不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什么时候,我跟你,咱俩都是一伙儿的,前年,你非要拉着大伙儿去霞口街上耍把式,开始没人敢去,不也是我帮着你说服了他们的吗?还说哩,因为那件事,我还挨了好几顿揍哩,我也从来都没有埋怨你对不?”如根儿提到的这件事儿倒是chuō到了占东的痛处,这几年来他觉得只有这件事儿自己干得最窝囊,最丢面子。那年春天,浇完返青水,地里活儿不忙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伙子打把式卖艺的,东光县紧邻着吴桥,那里历来是有名的杂技之乡,打从“桂爷”回来的第三年起,村子里隔上年把的就会来趟卖艺的,本来不算稀奇,庄稼人活儿重,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也没个啥娱乐的,日子久了xìng子也就给磨灭了,也想不起来去找什么娱乐,倒是“桂爷”,怎么说也是在外面闯dàng了几十年,见过些世面的人,刚回来的时候确实落魄到了相当的程度,连自己的媳fù都不让进屋,只能睡在南房的空屋子里头,白天都不好意思出门,自然也就没有了别的想法,后来足足过了多半年时间,身上的疥疮才完全养好,要说是也该着否极泰来了,上级不知怎么就找上门来了,不光重新恢复了他的组织关系,还给他在政府机关安排了个差事,媳fù到这时候,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也给“桂爷”找出来几套干净衣裳换上,白天也能够扬眉吐气地在大街上来回转悠转悠了,可惜好景不长,在县城待了没两年,就因为自个儿的脾气跟年轻人合不来,没等上级发话,就主动要求调回到了乡上,乡上的年轻人跟县里头能有什么两样?没过多久,他又再次请求上级,直接安排他回了韩家庄,这一回他总算是踏实下来了,可踏实归踏实,真要一闲下来,也难免想念在外面经历过的热闹场面,四处一打听,也就联系上了这游乡卖艺的杂技把式队。

别看不是什么公家的正式表演队伍,花费也不大,这把式队里不管年岁大小,男的女的,倒是都有一身的真功夫,带队的老头儿既是队长又是家长,队里头除了他的儿子闺女,孙子孙女,就是外甥侄子,总之都是他们一家子的人,没有外人有很多种好处,不光是能够保证自己的功夫轻易不泄露给外人,挣到的钱也好分配,最为关键的是,在必要的时候大家绝对能够口径一致。老头儿据说年轻的时候有一身的好功夫,十个八个人上不了身,上了年纪自然也就不再卖弄腿脚上的功夫了,往当街的土地上盘腿一坐,弄几个茶碗在地上一扣,三两个桃核让他指挥得出神入化,说要让几个进到茶碗里,他只需要拿根筷子在茶碗底上一敲,喊一声“走”,一翻开茶碗就肯定能看到几个,明明看着他把几个桃核放在了茶碗底下,只要他再用筷子一敲,发一声命令“走”,再打开时就一个桃核都看不到了,在几个茶碗之间的地上,他随便画一条线,就能指挥着桃核在几个茶碗里随意转换,围观的人自然是晕头转向,孩子们更是围着老头儿绕来绕去,想探明白他的奥秘到底隐藏在什么地方。

老头儿的儿子和姑爷表演的都是硬气功,作为热身,打上一两趟拳脚,然后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随便招呼多少个小伙子上来,试着把他的胳膊腿或者身子弯曲起来,村子里的小伙子们折腾半天,累得气喘吁吁竟然都弯不动他一只胳膊。其实这不过是把式架子里面最基本的一点儿功夫,靠着站桩换力,把身上的肌ròu关节彻底放松下来,形成全身上下的一块整劲,他越是躺在地上,身子越放松,这整劲也就越不容易破开,村子里的小伙子们不懂这些,又不会借力,人多也只能是瞎添乱。降伏了村子里的小伙子们之后,他们才脱下上衣,亮出铁板一样的xiōng膛,表演他们真正的绝活儿:磨盘压身和刀qiāng不入。

十几个人抬来两只大磨盘,一只垫在身子下面,等着表演者运好气,大家再把另一只抬起来,压到他的身子上面,看看磨盘放平整了,表演者就在磨盘之间伸出手来,用手指比画着让人们一个一个地站到磨盘上面去,直到磨盘上面已经彻底站满了人,表演者还要把手掌在头顶上拍一拍,才开始招呼人们陆续地下来,把磨盘抬起来。

在磨盘压身表演进行的过程中,表演刀qiāng不入的演员就开始把一把笨重的大铡刀,在磨刀石上“刺啦刺啦”地来回磨着,这边表演一结束,他就挥舞着磨好的铡刀,在人群中来回转上几圈,给自己亮开了场子。为了显示铡刀的锋利程度,他还会专门要求随便哪个小朋友取来几根木棍,当众用铡刀切断。然后他也运好气,躺在磨盘上面,xiōng口上放上几根筷子,再把铡刀立起来放在筷子上,表演磨盘压身的演员这时候已经成了他的搭档,高声吆喝着,挥舞铁锤猛力地砸在铡刀上,一下一下,直到把筷子都切断,表演者从磨盘上起身,绕场一周,让大家看看他毫发未损,甚至连个刀印都瞧不见的xiōng膛。

把式班子来一次绝对不会只表演这么几个节目,他们一般是上午来到村子里,开始准备道具和场地,中午吃过饭稍事休息后,开始正式表演,一直要表演到天黑,才收拾场地到“桂爷”家里去吃送客饭。他们得准备整整一个下午的节目,像顶大缸啦,钻火圈啦,钻刀圈啦,都少不了,打拳翻跟头就更是不在话下了,但是这些好像都没有引起占东特别多的兴趣,他最最迷恋的就是那几样硬气功和老头儿手上的把戏。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表现得格外殷勤,不住地给老头儿倒酒,终于引起了老头儿的警觉,摸着他的脑袋直截了当地开了腔:“孩子,魔术是假的,功夫可是真的,说吧,你想学哪一样?”“哪样快?”“嘴快。”“我是说你说的那两样里面。”“我也是说那两样里面,除了动嘴的地方,没有哪样不吃功夫的,不过话说回来,孩子你也不是要吃这碗饭,图个热闹解解闷儿就得了,可咱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是哪一门,我只教三遍,学会了算你的福气,学不会算你自己倒霉,我们这手艺有规矩,只传自己家里的人,连闺女儿媳fù都不传,今儿我老头子高兴,看你也蛮机灵的,就算是跟你结个缘吧。”老头子说着话,把口袋里的桃核掏出来摆在桌上:“想学这手活

儿,是吗?”占东听了老头子刚才的话,脑子一直在飞快地转动,他当然想学老头子的魔术,但他更想学那几手骇人的硬气功,可是这老头子是带班的,不先学他的手艺,弄不好别扫了他的兴,别的更加不要想了,麻烦的是他有已经明确表示了只能选一门,要是选了魔术,其他的说不定还就真的没法再选了,占东急切之间确实也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计策,老头子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他,bī迫他做出回答,最后只得咬咬牙,使劲儿点点头,先开始学起来再说。

“‘魔术魔术,手上功夫’,先让你看看我怎么把这几个桃核拿起来啊,看好了,走。”尽管老头子已经预先提醒过了,占东还是没能看清楚老头子手上的动作,他困惑地揉揉眼睛:“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哩,你怎么就开始了?”老头儿似乎早就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丝毫不介意占东的抱怨:“没看清是吧,好,在让你看一次,这次可注意啦,留好神,一,二,三,走。”占东这一次好像确实看到了一些动作,只是动作发生得实在太快,比来村子里放电影的人捯胶片的速度还要快,眼睛看到的只是一些模糊混乱的影子,根本来不及分辨。

“好了,手开合来去的动作看清楚了,自己下面就好好地练习去吧,什么时候练得能捏住蹦起来的跳蚤了,就差不多算成了,至于怎么摆弄那几个茶碗,都是面子上的皮毛功夫,一说就会,倒是这桃核在手里怎么来回摆弄,倒是得好好练巴练巴,关键是这几个手指头缝,得练得够滑溜又够黏糊,桃核主要是在掌心和指缝之间跑来跑去的,亮开手掌的时候,桃核就得夹在指缝里翻到手掌的背面,让人家看手背的时候,又得通过指缝把桃核麻利地送回掌心里面,道理不难懂,关键是功夫。”占东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一次一次地握起来又伸开,然后又把手心手背不停地来回翻动着,感觉好像熟练了不少,就开始向屋子里面走去,根本没有留意老头子一直在盯着他看的目光,更加没有注意到老头子的酒杯其实已经干了半天了,气得老头子自己抄起酒壶,一边倒酒一边气哼哼地嘟囔:“都他娘的白眼儿狼。”当天夜里,占东在被窝儿里头还一直在练习老头子教授的技艺,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说不清楚了,早晨一醒过来,首先想到的就是在被窝儿里头寻找自己的桃核。尽管经过了大半夜的刻苦训练,自己的手指依然显得相当笨拙,尤其是手指缝,要么根本藏不住桃核,要么就老是要掉出来。看来这确实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院子里把式班子还在收拾东西,他隔着窗户一看,老头子没在现场,说不定还能有些别的机会,他赶紧穿好衣服,从抽屉里摸出自己还没舍得吃完的半块石榴,来到院子里,他的目标当然只能是昨天表演硬气功的汉子:“叔叔,您收拾东西哩。”占东没话找话的搭讪丝毫没有引起人家的反应,只能上去用手扯住人家的衣袖:“叔叔,你出来一下,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汉子停下手,看看占东,一句话没说竟然跟着他走出了院子,来到湾边上的大槐树底下。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使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让这个汉子同意传授他硬气功的本事,也没有人知道人家到底传授了多少,而他又究竟学会了多少,反正他自己跟小朋友们宣扬的那些,绝对没有谁敢全部相信。一个月后,当他把几个小朋友聚集起来,满怀激情地宣布他的雄伟计划的时候,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表示意见,也难怪,同意占东的计划,跟着他去冒险一试吧,实在没有任何把握,人家练了多少年的功夫,哪能就这么容易地让他给学会啦,可要真是不同意他的计划,驳了他的面子,以后朋友就不好作了不说,这个家伙没准儿就得找茬儿跟你打架,再说了,孩子们心底其实也有些yǎngyǎng,倒不是对占东的功夫表演有什么好奇,而是他们从来还没有自己去过像霞口这么远的地方,偶尔能跟着大人赶趟大集,也总是得跟在大人的pìgǔ后头,一步也不能走开,去的也都是大人们想去的地方,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看到孩子们有些犹豫,占东误以为他们是不放心自己的“功夫”,于是脱下上衣,表演起来,先是蹲裆扎马,然后握紧拳头,对着自己的xiōng膛“噼噼啪啪”一通猛抡,把xiōng膛和拳头都擂得通红,然后又利索地翻了几个“倒毛”跟头,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孩子们:“怎么样?不比他们差吧?”孩子们依旧面面相觑,胆子大点儿的开始凑上来,表示他们的担心:“你这些玩意儿给我们看看还行,真要上街表演,得有像样的真功夫,要不然谁会看啊。”“谁说我没有真功夫?不过现在不能给你们表演,万一让你们学会了怎么办?我花了一晚上的功夫,跟那个老头子学了好几手魔术,到了霞口街上我就给你们表演,肯定唬人,还有硬气功,是我用了半个石榴换来的绝活儿,到时候你们就跟着瞧好收钱就行了,还担心什么?”如根儿这时候开始发挥他关键xìng的作用了:“咱们一块儿去吧,我觉着小叔说得差不多,那天我还看见他把一块砖头,一巴掌就给劈断了呢,再说,咱们头一次出去,挣不着钱又怎么啦?

在家里玩儿不也就是个玩儿吗,从来也没有谁给过你钱啊,出去一趟,挣着了呢,就算白捡了个便宜,挣不着呢,就当出去玩了一趟,还能有什么亏吃不成吗?”占东赞许地冲如根儿点点头,关键时刻狗头军师还是有些作用的。孩子们也许是被如根儿的话打动了,也许是最终没能抵御住霞口街对他们的诱惑,总之他们已经放弃了原来怀疑的立场,改为积极主动地帮着占东出谋划策,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占东xiōng有成竹地把他的庞大计划一点一点地公布出来,并且给各个成员详细地分配了角色,布置了任务:如根儿要带个兜子,准备装钱,如生个子最大要配合占东表演硬气功,“六猴儿”身子还算灵巧,要赶紧学会占东的“倒毛”跟头,好在街上表演,小“小馄饨”本来就会拿大顶,能用双手撑着地倒着身子走两步,或者脑袋撑地腾出双手来拍两下巴掌,虽然算不上多么拿手的功夫,但作为垫场凑热闹的节目也应该足够了,另外,他还得负责把他姐拉上,开场的时候得有个小姑娘上来报幕……随着占东的越来越深入细致的布置,孩子们似乎还真的进入了角色,对占东的强烈佩服给了他们异乎寻常的信心。

第三天一大早,孩子们按照约定分头从家里溜出来,赶到枣树行子东北角上集合起来,兴高采烈地向霞口街上奔去。一路上说说笑笑,竟然丝毫没有感觉到辛苦。那天是大集,占东早就打听好了,街上人还真不少,他们在大集上来回溜达了两趟,选了一处宽敞的地片儿,开始了他们的表演,占银把他爹卖豆腐用的小铜锣拿出来,“哐哐”地一敲,果然引来了不少的人,人一围上来,孩子们自然就更加xìngfèn起来,在占东的指挥下,占银敲着小铜锣绕场一周,后面跟着如生,手里“哗哗”地舞动着一根白晃晃的棍子,那是“六猴儿”他爹“胎里坏”刚刚削好,还没来得及用的铁锨把子,等到场子一亮出来,小“小馄饨”的姐姐还真不含糊,迈着小碎步,昂首挺xiōng地上来报幕了:“第一个节目,六猴儿翻跟头。”“六猴儿”似乎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小“小馄饨”的姐姐还没有转过身来,他已经把上衣一甩,在地上“呼啦呼啦”地翻了起来,一来是这“倒毛”跟头练得时间太短,还远谈不上熟练,二来也是太过于xìngfèn,过于着急表现,结果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演砸了,本来他要是连着翻上两三个,见好就收,也已经是个挺不错的开场了,没想到他xìngfèn得过了火,跟头翻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翻得头昏脑涨了也不知道停下来,连占东急得跺着脚喊叫他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一直翻到十四五个的时候,身子已经歪歪扭扭地出去了好远,场地也让他带得有些歪斜起来,他自己还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再一次双脚使劲儿,奋力跃向空中,身子一起来,自己就“哎呦”一声觉出来了不好,两眼一闭,只能听天由命了,还好他们选的是一块开阔平坦的地段,砖头瓦块也已经预先捡拾干净了,不然他的头那么***地砸下来,非得像个大西瓜似的zhà个稀巴烂,占东眼看着他的身子直挺挺往下落的时候,也吓得咬

着牙把头扭向了一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耳朵里听着那“咚”的一声巨响,身子连着哆嗦了好几下。

孩子们乱哄哄地围上来的时候,“六猴儿”自个儿也划拉着脑袋从地上坐了起来,眼睛里还满是金星,看人差不多都是双影的,耳朵里“嗡嗡”直响,想要说话,上下颌骨又酸又痛,好像怎么也张不开了,只能大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扒拉开孩子们的脑袋,冲到他面前的占东,占东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比天上的云彩变化得还快:“你个笨蛋,都让你给搅和了。”嘴上虽然在叫骂,看到“六猴儿”没出什么大事儿,心里毕竟还是松了口气:“占银,赶快敲锣,‘小馄饨’,去喊你姐来重新报幕,直接报魔术,我得赶紧出场,不然该压不住阵脚了。”一阵忙乱之后,人群又重新围拢起来,观看占东亲自表演魔术,桃核练来练去,也总是不那么趁手,前面“六猴儿”又已经闹了个洋相,所以他临时决定,用自己备用的更加熟练的“掏火柴”来代替,这个节目表演的意味十分浓烈,表演者当然也是得预先在手中藏好火柴棍儿,一会儿说鼻子酸了,接着就装模作样地连打几个喷嚏,顺势假装从鼻孔里抽出一根火柴棍儿,边抽还边得意地高喊:“来了,又一根。”一会儿又说耳朵yǎngyǎng了,yǎngyǎng得受不了了,歪头晃脑,双手一通比画,当然又能从耳朵眼儿里抽出来一根火柴棍儿,同样还要得意地叫喊:“来了,又一根。”人群开始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音,议论的倒不是占东的魔术表演有多精彩,而是这几个莫名其妙的孩子的来历:“哪儿来的?听口音不像是远处的。”“肯定不是咱这街上的。没准儿是运河东边儿哪个村子的,也没个大人跟着啊?”“就是哩,谁家的大人也不看着点儿,要真出点儿事儿可怎么好。”“说不定就是大人让他们出来的哩。”“出来干吗?这么几个毛孩子,咋咋呼呼,还真能走江湖了,能要上饭吃就不错了,嗨,小孩儿,你们是不是出来要饭吃的呀?要是肚子饿了就说话,这年头好的没有,凑合管饱还没有啥难处,是不是要饭啊?”如生忽地跳到了说话的人的面前,瞪大双眼,要跟人家拼命的样子,占东赶紧上来拉住了如生,这一幕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他也已经模拟演练了好多次应付这种局面时的江湖套话:“这位大爷,多谢您的好意了,我们年龄不大,功夫不到,学艺不精,让您见笑了,初来贵方宝地,既不为扬名,也不为立万,当然啦,更不会像大爷您说的是为了要饭,只是为了把我们手上粗浅的功夫,在大家面前展演展演,赶上哪位高人路过,愿意指点我们两下,我们感激不尽,哪位心地善良,愿意帮个人场儿钱场儿的我们更是千恩万谢。”任凭占东怎么费劲心思琢磨,这个“钱”字一出现,人群还是一下子退出去了好几步:“怎么着,还是得要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街面上也没个人出来管管。”“还是躲着点儿吧,止不定这孩子们后头还藏着什么人物哩,走江湖的,都贼了去了,哪能就让这么几个孩子在这儿胡闹。”大伙儿的议论都清晰地传进了孩子们的耳朵里,他们有些慌乱地看着占东,他们其实不知道,刚才的那通话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占东也有些不知所措了,事到如今,看来只能孤注一掷了:“占银,敲锣,如生,准备,上硬气功。”如生胆怯地看看占东,犹犹豫豫地从如根儿的兜子里取出了菜刀,他们没有办法搞到铡刀,即使搞到了,这么远的路也不方便带来带去的,反正表演的是刀qiāng不入,菜刀也是刀,一样能显示出来功夫。占东刚在地上躺好,亮出稚嫩的肚皮,把闪亮的菜刀放上去,就听到了一声大喝:“别闹了。”人群一阵慌乱,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了孩子们面前,本来披在他身上的褂子这时候已经有一半快要拖到地上了,那汉子也不去管他的褂子,而是用脚尖轻轻地踢踢占东的pìgǔ:“起来,起来,我都看你们半天了,本来以为你们闹会儿就走了,就不想搭理你们了,没想到你们还越闹越邪乎了,还真刀真qiāng地抄上家伙了,赶快起来,收拾东西走人,哪村的赶紧回哪村去。别非等着我叫人给你们轰回去。”占东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偷眼打量说话的汉子,从他的语气和架势,大致可以断定他应该是个管事的人,应该有能力兑现他刚才说过的话,但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收场实在有些不甘心,最拿手的节目还没有开始,钱更是一分都没有挣到,“六猴儿”还闹了个洋相,把脑袋摔出来个大疙瘩,要是就这样回去了,小哥们儿几个还能好好听自己的话吗,哪个嘴巴不严实,四处一白话,自己以后在村子里的名声可怎么办啊,所以他思索再三,也得打肿脸充胖子,硬着头皮顶一顶:“凭什么?你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得回去,这地方有不是你们家的,你管得着吗?”占东大着胆子的一阵抢白,给那汉子气得倒笑起来:“呀呵,好小子,属鸭子的,ròu烂了嘴巴不烂,还就告诉你说啦,这地方还就真是我们家的,是我们这街上的,我就是这街上的书记,你说我管得着管不着吧。”汉子双手叉腰,两脚一前一后,丁字步摆开,歪着脑袋看着占东,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孩子们已经围在占东身边,如根儿更是凑到他的耳朵边上,低声地提醒着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咱赶紧走吧。”占银见事不妙,早就把他的小铜锣藏进了怀里,小“小馄饨”的姐姐也上来拉住占东的胳膊,一边给他套上袖子,一边嘟囔着:“行了,趁着没出大事儿,赶紧走吧,待会儿人家要是一翻脸,弄不好还不让咱走了呢。”占东一来算是有了个台阶,二来也确实只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嘴上还得给自己找补找补:“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在你们家地盘上吗?仗着你是大人,欺负我们小孩子吗?算什么本事啦?”“得得得,你这小子这张嘴啊,可比你的功夫强多了,算你有理,也别说我们欺负你,刚才不是也表演了这么一阵子嘛,喏,这儿有五毛钱,算是我们没白看你们的节目,大集前边有个包子铺,也够你们一人吃个包子的了,赶紧拿着走人吧,这下就没有什么不公平的了吧,快走吧,大伙儿也别围着啦,都散了吧,该干吗干吗去啦。”占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如根儿早已经伸手接过了汉子递过来的五毛钱,麻利地放进了他xiōng前的兜子里。人群在汉子的一通轰赶下,迅速地散开,融入了赶集的人流,汉子抖抖肩膀,快要拖到地上的褂子竟然几下子就被他给抖回到了肩膀上头,他就这么甩搭着两只空袖子,一晃一晃地走开了。

孩子们垂头丧气地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有几样东西,倒是都弄了一身的土,需要相互帮助着好好拍打拍打,“六猴儿”的脖子这会儿也想起疼来了,龇牙咧嘴,一声接一声地“哎呦哎呦”地叫唤,占东正憋了一肚子火,找不到个出气的靶子:“嗨嗨,你还叫呢,跟号丧的似的?疼死你都活该,要不是你闹洋相,哪会给我们惹来这么多麻烦,下次该死也不带你出来了。”这一招儿还真灵,“六猴儿”立马止住了叫喊,委屈地咧嘴看着占东:“我不也是想尽量多卖点儿力气吗,再说了,人家不让咱在这儿表演,可不能说是因为我,我就算不摔脑袋,人家该赶咱们走还是得赶咱们走。”“胡说,你要是不闹洋相,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功夫的底子,还得以为我们就是专门的把式队哩,说不定上来请咱们去表演哩,哪会往外赶?”“算了吧,就咱们那两下子,我看还就是我翻的那几个跟头有人给喊了个好,你那魔术,人家早看出来了,我都听见人家议论了,还有你那硬气功,到底有没有还不知道哩,还好没真正表演,要是真表演了,还不知道得闹多大的洋相哩。”“你胡说,你怎么知道我的硬气功不行,你骨头yǎngyǎng了是不是?”占东脸红脖子粗地冲上来,揪住了“六猴儿”的脖领子,两个人眼看就要扭打起来,却听到了身后的一阵冷笑,转过脸来,看到的是几个至少跟如生个头儿差不多的孩子,抱着胳膊,气哼哼地站在他们面前,一看就是街上的小“地头蛇”来了,占东早就合计过碰上他们该怎么办,所以并不十分慌张:“你们要干吗?”“干吗?别装糊涂,把我爹给你们的钱拿出来,

几个小毛孩子,还想到霞口街上来骗钱,简直是‘耗子tiǎn猫pìgǔ,找死’,看在你们是头一回,不跟你们多计较,赶快把钱拿出来,让你们滚蛋,以后再让我们见到可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了。”“我们要是不给哩。”“嗬,还真敢叫板是不,兄弟们,上。”一群孩子立马扭打成了一团,占东他们毕竟个子太小,虽然人数不吃亏,力气差了太多,再加上如根儿和小“小馄饨”的姐姐,一看见真打起来,早吓得躲在墙角不敢过来了,没有几个回合,占东他们就被对手压在了身子底下,眼看就要真吃亏挨揍了,只好眼睛一闭,耍硬骨头了,却听到“扑通扑通”几声响,睁眼一看,骑在他们身上的几个孩子也都已经躺在了地上,“表大爷”正弯下腰想要拉自己起来,占东借劲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挥舞着拳头想要去教训那几个孩子,却被“表大爷”的大手死死地拉回来:“得了,刚才的本事哪儿去啦?快收拾东西赶紧走吧,以后可别再出来惹祸了。”霞口街上的几个孩子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远远地站成一排,似乎不想让占东他们就这么白白地走掉,占东表大爷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几个:“还拦在这儿干吗?还要接着打吗?告诉你,小子,我把你腿打折了,你爹都得谢谢我帮他管教你,信吗?还不赶快躲开。”“他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得把骗我爹的钱拿出来。”占东表大爷扭头看看占东:“你们还收人家钱啦?”“是他自己愿意给的,总不能白看我们的表演吧。”“收了人家多少钱?”“哪有多少,就五毛钱。”占东表大爷从衣兜里摸出五毛钱,递给还在愤愤不平的霞口街上的几个孩子,领头的伸手一把抢过去,一边往裤兜里面塞,一边还恶狠狠地朝占东挥了挥拳头,才带着他的弟兄们转身离开。表大爷本来刚卖完鸡蛋,正要买些菜呀面的带回家,就听到邻村认识的人喊他:“快去看看吧,那边好像是韩家庄的几个孩子,跑街上耍把式来了,快去看看,没准儿还有你舅舅家孩子呢。”他一听就有些心慌,这种事十有八九都会跟占东挂上,他什么都没敢买,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个混战的局面,好在都是孩子,咋呼咋呼也就散开了,但是表大爷买东西的心思一点儿也没有了,好几个孩子,跑出来这么老远,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他遇不上没办法,别人也没法怪他,可现在让他遇上了,就不能不管到底了,除非看着他们进了自己的家门,他是不会再让他们脱离开自己的视线的了。

打霞口街上回来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占东都不愿意再跟小朋友们凑合,要么自己闷在家里跟弟弟玩儿,要么出去到湾边没人的地方抓泥鳅,剜蚯蚓,上学的时候也总是低着头快去快回,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连个回话都没有,从来没有栽过这么大的跟头,现过这么大的脸,难受的劲儿肯定不会轻易过去的,后来总算是熬到了正月十五,才终于给了他挽回自己颜面的机会。

每年的这个时候,韩家庄的孩子们都要准备好多支火把,不约而同地聚集到湾边上,玩一个叫作“打皇庄”的游戏,因为湾对面的那个村子就叫皇庄,没人知道这个游戏是怎么传承下来的,反正一代一代人就一直都这么玩着,大人们也不阻拦孩子们玩这个游戏,只有一点,算是绝对不能违犯的规矩,孩子们绝对不能上冰,回家大人们都要检查鞋底,哪个孩子的鞋底湿了,管保要吃“劈柴烧ròu”。孩子们吃过晚饭就聚集到一起,先是点起灯笼火把,冲着对面的村子高声叫骂,等到对面也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孩子的身影,就开始捡起地上的土坷垃,碎砖头,朝对面的身影投过去,对面的孩子们也不甘示弱,也会捡起土坷垃,碎砖头投过来,孩子们能有多大的力气,土坷垃碎砖头怎么使劲都不可能真正投到对岸去,攻击的场面看上去听上去都十分热闹,却不可能出现真正的伤亡,战斗的结果几乎总是韩家庄的孩子们获胜,因为皇庄虽然比韩家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却是个杂姓子村,村子里最大的姓朱的大户,也才不过几十口子人,又不都住在村子东头,到这种时候,想把孩子们聚集起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即便聚集起来了,到底听谁的指挥,又成了更大的麻烦,往往还没等把对岸的“敌人”打败,自个儿的阵营就开始了内讧,内部争斗占不了上风的,干脆就带着人赌气走了,这样一来,就连占了上风的那一方,也立马没有了气势,过不了多久,也只好灰溜溜地撤退回家。

最后的胜利归了韩家庄的孩子们,他们庆贺胜利的方式就是把所有没有燃尽的火把收集起来,向着对岸的“敌人”扔去,尽管湾水到这里已经没有大湾那么宽阔,以孩子们的气力还是不太容易把火把扔过对岸去的,绝大多数的火把都会掉进水里,在水面上燃烧一会儿再慢慢熄灭,接二连三的火把会把整个湾面都映照得红彤彤的,再加上四处飘散的烟雾,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像硝烟弥漫、战火纷飞的战场哩。孩子们前呼后拥地把占东推到前面,因为孩子们当中只有他的臂力最大,火把扔得最远,那个晚上占东扔得格外卖力,不时地引来孩子们的阵阵欢呼,占东头上的汗水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头发上落满了烟灰,身上的衣服都快要拧得出水来了,只剩下最后一支火把的时候,占东停下来使劲儿鼓了鼓腮帮子,用袖子在脸上划拉了一把,左手叉腰,右手握住火把,在空中一圈一圈地抡了好多圈,最后大喝一声,把火把扔了出去,火把带着“呼呼”的响声越过湾水,直接向对岸飞去,吓得临村的孩子们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跑去,韩家庄的孩子们则疯狂地又喊又叫,占东一声不响地拍拍手上身上的灰尘,昂着头大模大样地往自己家里走去。从那天开始占东似乎彻底忘掉了霞口街上耍把式遭遇的han碜,重新恢复了在小朋友们当中的英雄地位,走路也又像以前一样把头昂得高高的了,万万没想到事情过去了一年多,今天如根儿突然又把它提了起来,就好像把他刚刚结痂的伤口又狠狠地撕开了,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乱了方寸,刚才不依不饶的阵势再也支撑不住了:“一码归一码,那都过去多长时间的事儿了,你还陈芝麻烂谷子地倒腾个没完?”“我没想倒腾,可你老是没完没了地要什么赔偿。”“别叨唠啦,像个老娘儿们似的,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吗?”占东显然是要打退堂鼓了,因为这个话题他实在不想再提起。

“我不说了也行,那你也别再老提赔偿的事儿了。我刚才要跟你说什么来着,哎,对了,我nǎinǎi跟我说了好多你大爷爷年轻时候的事,正经挺了不起的,哪天我跟你一块儿,去看看你大爷爷怎么样?”“你自个儿又不是没有大爷爷,你看我大爷爷干吗?”“哼,我那个破大爷爷,有还不如没有哩。”“瞎扯,你大爷爷,又能削尜尜,又能给咱们窝链子瓣qiāng,有什么不好的啦?我看可正经比我大爷爷强多了哩。”“那咱们换换怎么样?”“净他娘的瞎扯,吃的能换,玩的能换,这大爷爷还能随便换啊?别净想这些个没用的了,有空儿还是cāo心cāo心你自个儿眼睛的事吧。我还真想好好问问你哩,那天你真的就没有看见前面的蛤蟆尿,那么一大片,绿乎乎的?”“是没看见,可能也有点儿没留神,不过就是留神可能也看不清楚,冰上有一阵子一阵子的反光,特别晃眼睛。”“什么反光,我看是你这眼睛可能真的有大毛病了,上学的时候书上的字你看得清楚吗?”“凑近了还行,咳,反正我也不爱看书,看一会儿就头痛,凑合再上两年算了,我眼睛可能是有毛病了,那回咱们一块儿看‘吱喽吧嗒’带着狗撵兔子,还记得吗?你们在前面跑得那么欢,我也在后边跟着跑,说实话,我其实一直在跟着你们瞎跑,兔子影子在哪儿我都没瞧见,别说兔子,就连那条狗,也是等到跑回来了,我才看清楚模样。”“干吗不像你爹那样,也戴上两片儿镜子?”“小孩子配镜子特别麻烦,得花好些钱,比大人的镜子还贵,还的上县城去才行,太麻烦了。”“净瞎说,小孩子的东西怎么会比大人的贵,说不定又是你爹娘在骗你,你得跟他们要,不能怕麻烦,不然老是看不清楚,干什么都不行,地里还有好几口井里,看得见的人有时候还掉里头哩,你要是看不见,谁敢跟你再到地里去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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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17章 十五、“如根儿”也想看看“相爷”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