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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六、“相爷”再回韩家庄

爷儿几个在大集上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糖瓜的影子,最后干脆痛快地吃了一顿包子,算是对没找到糖瓜的补偿了,吃饱喝足了,“相爷”跟两个孩子的关系,好像又比前些天近乎了不少。

街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东西更是少得可怜,除了地上摆着些个锄头镰刀,衣服鞋帽,整个大集也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哄孩子的玩意儿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日头偏西了,“相爷”还不甘心地“嘬”着腮帮子,站在街头恋恋不舍,嘴里来来回回地念叨着:“什么玩意儿都没有,还不如我小的时候哩,什么玩意儿都没有,哪怕就有个卖‘糖瓜’的,好歹也算是个过年的玩意儿啊,什么玩意儿都没有,这年过得,咳。”“大爷爷,糖瓜是什么玩意儿?”“怎么?你们连糖瓜都没有吃过?”“还吃哩,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怎么能没听说过哩?‘糖瓜祭灶’嘛,这不已经到小年了,过去我们小的时候,到小年大人就给买糖瓜吃,糖瓜可是好东西,吃完糖瓜就等于把嘴给粘上了,不出正月十五,都不能再胡说八道了,不然让灶王爷听见了,不光让你舌头生疮,还会让你来年一年都不顺当,孩子们谁都不敢不拿糖瓜当回事儿,过去一到这会儿,大街上到处都能听到孩子们唱‘糖瓜祭灶,大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pào,老头子要个破毡帽’,多有意思的好东西,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看到“相爷”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重,“外甥”赶紧过来帮着解释:“打一解放,那些个老玩意儿就一年比一年少了,封建迷信呗,‘灶王爷’早就没人敢祭了,后来一闹‘***’,就更看不见什么玩意儿了,就连这包子铺,早先那老掌柜的也不敢开了,要不是他们村支书胆子大敢接着,转成了生产队的集体买卖,恐怕也早就关张了。”“咳,我还说‘礼失求诸野’哩,想不到乡下变得比城里头还快。”“相爷”的话两个孩子肯定不懂,但是他脸上的不痛快却是一看就明白的,语气当中的失望也是无处隐藏的,眼看就要到小年了,即便吃不上糖瓜,没有什么东西用来粘住嘴巴,他们也绝对不愿意“相爷”因为失望而发出过多的牢sāo,让那个曾经在他们小时侯监督孩子们说话的“灶王爷”,抓到什么把柄,给他带来一年的不顺当,糖瓜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刚刚听到的名词而已,从来没有尝到过的东西,不会让人过于迷恋,吃不吃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包子带给大家的欢乐可不能让一个“莫须有”的糖瓜给破坏了,姐弟俩争先恐后地拉住“相爷”的手,说出来的话让“相爷”浑身上下都暖乎乎的:“算了,大爷爷,没卖的咱不买不就得了,着什么急啊?有包子吃就够了,再说我们又不缺玩意儿,不是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还有好几十个最好看的‘花包包’哩,我妈做的,新着哩,到家就给您看看。”“大爷爷,我也有好些个玩意儿哩,我哥什么都会做,纸宝,木头qiāng,尜尜,赶明儿到家我都给你看看,你愿意玩儿哪样儿都行。”“外甥”爽朗地笑着把“相爷”扶上了驴车:“瞧瞧,咱这么大岁数,还没个孩子心路宽哩。”“谁说不是哩,‘三岁孩子懂得,八十老翁行不得’哩。”爷孙几个在吃的玩儿的上面这么容易就达成的默契,却没能同样发生在“相爷”一路讲说的故事上面,自打岳飞武科场qiāng挑小梁王,小巧就嘟嘟囔囔地发表了不少意见,大致是说,两个大人就为了个武状元,比武较量不说,怎么还竟然打急了眼,打出了人命,还不如村子里的孩子,孩子们在一起玩儿都有约定,都不许随便起急,谁要是老爱起急,大家肯定都躲着她,都不再跟她玩儿了,就冲爱起急这一点,岳飞这人就不怎么招人喜欢,以后当多大的将军也没啥意思。占禄几次起来要捂住姐姐的嘴巴,他着急的是后来,眼下发生什么都不重要,他cāo心的是整个故事,没准儿眼下听着不舒坦的,放在整个故事里头,就会觉着舒坦了哩,他不住地用一句简单的问话“后来呢”催促着“相爷”马不停蹄地往下讲。不过很快,他也停止了站起身捂姐姐嘴巴的动作,追问“后来呢”的次数和频率都在迅速降低,小眉头也时不时地锁紧起来,因为“相爷”正在讲述“岳母刺字”的那一段,岳飞跪在地上,脱光脊梁,等待着岳母用钢针在他的背上刺出来血淋淋的“精忠报国”几个大字,小巧撇着嘴抱怨了几句之后,干脆用双手捂起了耳朵,占禄看看姐姐,又看看“相爷”,嘴巴鼓起来,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似的,“外甥”赶着驴车,两个孩子的表情却丝毫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大舅,要不还是给他们换一段别的讲讲吧,这一段听着确实太假,当年您讲给我们听的时候,我们也觉着不舒服,背后二胖妹妹敲着桌子跟我们嚷嚷,说是要真有那么回事儿,那娘儿俩不是神经病,就是精神病,要没有那么回事儿,写书的瞎编,写书的病就更多了。”“嘘,别当着孩子们瞎说,那个愣丫头的话,能有什么凭据?天下的事儿,有这么一说,就许有这么一事儿,有了这么一事儿呢,早晚还就能有这么一说,何况是说书唱戏,还能要求什么凭据?不过话说回来,故事编出来连孩子都不爱听的话,怎么说也是个毛病,换一段的话,换什么呢?”“您读了那么多书,比说书的知道的都多,随便换一段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吗?”“咳,要说书是没少看啊,可真要挑点儿值得讲讲的,也还真不是那么容易,除了装腔作势,就是诲yín诲盗,哪有个像样的人物啊?”“哄孩子呗,热热闹闹的不就得了,您也别要求忒高了。”“热热闹闹的?哎,《水浒传》倒是蛮热闹的,我最喜欢里面的‘花和尚’鲁智深了,孩子们,听说过吗?”占禄这次起身是把姐姐捂住耳朵的手拉开:“姐姐,快来接着听吧,大爷爷要讲新的故事了。‘花和尚’你听说过吗?”“我不听了,反正都是些个打打杀杀的,没啥意思。”“傻丫头,这回还真不是光打打杀杀的了,一开头可就是个穷苦的漂亮丫头,穷得没办法,只能靠跟着他爷爷,到处给人家唱小曲活着,就这样当地的恶霸地痞还要欺负人家,这故事你也不爱听?不爱听我可真就不讲啦,你可别后悔。”小巧迅速地放下双手,坐直了身子:“听就听呗,有什么了不起的。”汲取了上一次“岳飞qiāng挑小梁王”的失败教训,“相爷”这次一开始就故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讲一边琢磨,鲁提辖在饭店里与“九纹龙”史进,“打虎将”李忠吃的那顿饭因此拉扯得特别长,并且由史进又扯上了他的师傅王进,一边信口往下扯,一边忙碌地琢磨“拳打镇关西”那一段,再也不能让鲁提辖随便把人给打死了,不然又得再换一段,可是不打死“镇关西”,一来显不出鲁提辖的本事,二来跟后面的故事也有点儿衔接不上,不打死人就没有必要逃命,官府也不会画影图形四处捉拿,想来想去,只好让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个人之后,又接着来了个“拳打官军”一帮人,打完官军再逃跑似乎勉强说得过去了,“外甥”侧着身子,几番想要发问,都让“相爷”的手势给阻止了,看着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他的疑问搁在肚子里头也就无所谓了。

驴车眼看都要穿过村子南面大片的梨树行子了,故事才刚刚讲到鲁提辖挤在人群当中看告示,面前是那个贪吃烧饼的家伙,鲁提辖不识字,想要跟他请教告示上的内容,他们的精彩对话让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咳,那是什么?”“烧饼。”“我说的是那上面。”“芝麻。”“那黑的。”“糊啦。”“相爷”的手刚一举起来,占禄就跟着高声喊叫:“该打架了吧?”“相爷”伸出的手一下子抓住占禄的小胳膊:“依着鲁提辖的脾气,当然不会轻饶了眼前这个就知道贪嘴的家伙,可他的拳头刚挥起来,就过来了一个老头儿,拦腰抱住了他,一边拖着他往人群外头走,一边低声的埋怨,‘恩人,不要命了吗?快跟我走’。”两个孩子被故事中突如其来的转折变化弄晕了,估计得好大一会儿才能清醒过来,他们大张着嘴巴,正等着“相爷”的下文,却发现“相爷”正呆呆地望着远处,把刚才的故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驴车已经行驶在了鬼家湾和大湾之间的小土道上,芦苇已经没有了,眼前只剩下了大片光溜溜的冰面,顺着冰面延伸好久,才是鬼家湾东北边上的那一大片枣树行子,在枣树行子和冰面之间的狭长空地上,一个女人在来来回回地奔走着,小巧对这样的场景似乎已经过于熟悉了,眼睛望着远处的村庄,嘴里却评述得头头是道:“准又是占齐他娘,闲着没事儿又去划拉树叶子去了,坟头都让她烧得跟糊炭似的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咳,小孩子家哪里知道,老年丧子是一大不幸啊。也不知道她孩子是怎么没的?”“上次不是告诉你们了嘛?淹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家都在大湾里头洗澡,他非要跑到鬼家湾里头去,都说那里头的水不干净,水里头有‘东西’,谁让他偏不相信哩,出了事儿能埋怨谁?”“瞧你这张嘴,快得跟刀子似的,回头让你爷爷听见了,又得说你嘴上没有把门的了,人家孩子都没了,还要招你的抱怨。”“本来就是,谁让她自个儿不好好看着来的。”“外甥”也转过脸来替“相爷”帮腔:“丫头,别嘴**,你大爷爷说得对,毕竟人家已经遭了不幸,咱能安慰安慰就安慰安慰,不能就算了,起码也不要再说些个让人家酸心眼儿的话了,说大了这是善心,说小了这是给自个儿嘴上留德,得小心啊。”小巧习惯xìng地撇撇嘴,倒是没有再说什么。“相爷”从车厢里抄起手杖,用袖子小心地拂去上面的尘土:“玉昆,差不多咱还是下车吧,我们也走走,活动活动腿脚。”“您说您这是何必呢,安步当车了这么多年,也够意思了吧,如今咱都这么大岁数了,坐着车进村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呀。”“外甥”嘴上唠叨着,手上却已经勒住了缰绳,爷孙几个从驴车上下来,占禄当然忘不了布包里的包子,姑nǎinǎi送他们的石榴重一些,小巧得多卖点儿力气了。看看车上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外甥”才开始吆喝着毛驴掉头:“大舅,你们要是走着回去我就不进村了,见着熟人点头哈腰的,忒麻烦。”“哎,都到家了,还不进去喝杯水,歇歇儿再走?”“咳,又不是外人,就用不着客套了,我也早点儿回去,省得天黑了大伙儿惦记。”“也好,那就‘主随客便’吧。”爷孙几人从车上下来,走动了还没有多远,“相爷”多年养成的那个不雅的毛病就暴露出来了:接二连三的又长又响亮的屁,随着他前后摆动的双腿,肆无忌惮地在空中飘扬起来,仿佛谁家突然提前过年,“噼噼啪啪”地燃放起了一长串bào竹,占禄先是被吓了一跳,稍一愣神就迅速反应过来了,放下手中的包子,大喊一声:“大爷爷,你放屁啦?”“相爷”有些慌张地回过头来,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占禄已经把两只胳膊极力地向两侧伸展开,做出个雄鹰飞翔的样式:“你放屁啦,我是大鹏金翅鸟,我要抓住你啦。”一边说一边

飞速地冲到“相爷”的身边,两手死死地抓住“相爷”的衣袖,张开嘴巴,做出咬啄的动作,“相爷”赶紧大叫几声,头一歪,趴在了双手紧紧拄着的拐杖上面:“啊,菩萨,快来救命啊,大鹏金翅鸟要吃人啦。”占禄跑到小巧面前:“姐姐,菩萨该出场了,你快点儿啊,你赶紧来演菩萨啊。”“去你的吧,还不赶紧回家,待会儿你那包子里边全是虫子,我看你还怎么吃?”小巧的提醒着实吓了占禄一跳,他忙不迭地跑过去把布袋提起来,瞪大了眼睛仔细检查起来。“相爷”也就势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长长的牲口棚围墙,在阳光的照耀下,白灰粉刷的一行大字,整齐地排列开来,仿佛早年间乡下出殡的仪仗队伍:“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小巧看到“相爷”在费力地张望围墙上的字,有些好奇地走了过来:“大爷爷,您看什么哩?”“我看看那墙上的字。”“咳,我以为有什么新鲜的哩,就那么个破标语啊,都好几年没换新的了,有什么好看的。”“我是看那上面的字。”“什么字?不就是‘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吗?”小巧大概以为“相爷”看不清楚,大声地替他念了出来。“相爷”扭过脸来,冲着小巧笑笑:“我看的就是那一个字,从开头数第四个。”“那个字怎么啦?您不认识吗?不就是‘帝国主义’的‘义’吗?”“写成这样我是不认识了,你认识这个字吗?”“相爷”说着话,抄起拐杖,用力在地上写了一个很多笔画的什么字给小巧看,小巧皱着眉头瞅了半天,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看看“相爷”,占禄这时候忽然来了精神,也装模作样地站过来,仔细端详着地上的那个字,手托着下巴,慢悠悠地开了腔:“这个字嘛,应该念‘一’,对不对?”小巧没好气地把他扒拉开:“躲一边上去吧你,刚认识了一个‘一’字,就见着什么都念‘一’啊?

大爷爷,你痛快地教给我们不就完了,干吗还老卖关子啊。”“不卖关子,不卖关子,这地方有什么关子好卖的,咱们占禄说的还真沾边了哩。”“沾什么边儿啊,他纯粹是瞎蒙,他就认识个‘一’字,您问他什么字,他都得说念‘一’,您知道他怎么这个‘一’字的吗?那是我还不认字的时候的事儿了,我爸爸教咱村的老爷们儿老太太们认字,说是叫扫盲,教了半天,也没教会他们几个字,倒把我爸爸气得大病了一场,最可气的就是‘瞎补丁’nǎinǎi,一个‘一’字教了她好几天,总是记不住,头一天不管念了多少遍,第二天一来,她肯定又忘了,最后那天,我爸爸头一个就把她叫起来,让她念写在黑板上的那个‘一’字,可是她又忘了,忘了就忘了吧,她不说自个儿忘了怎么念,却站在那儿来回地摇晃身子,眼睛眯缝起来,死乞白赖地瞅黑板,我爸爸还以为她眼睛不好使,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哩,一气之下,又写了个长长的‘一’,可她还是那么来回摇晃着身子,眯缝着眼死命地瞅黑板,这下真把我爸爸惹急了,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瞅什么瞅?这不是他娘的一吗’?让我爸爸这么一喊,‘瞎补丁’nǎinǎi终于明白过来了,她愁眉苦脸问出来的话,却把大家伙儿都给气乐了:‘还是一啊?这玩意儿还真他娘的邪行,一晚上不见,怎么一下子长了这么老长?’我这么一说,您知道了吧,他这个‘一’就是这么认识的。”“咳,咱甭管他怎么认识的了,认识就比不认识强啊,告诉你们吧,我写的这个字啊,跟墙上的那个其实是一个字,说白了,墙上的那个字是从这个字简化来的,是它的儿子。”“一个字?一个这么啰唆,一个这么简单?”“咳,要不说哩,我怎么看也看不懂啊,你们说说,一看见墙上这个字,脑子里头立马就容易想起来什么?”小巧皱着眉头寻思起来,占禄却丝毫都没有犹豫:“我知道,我想起来了,两根筷子夹着个鸡蛋。”“去你的,就知道吃,我觉得倒是像作业做错了,让老师给打了个大叉子,要么就是我们在地上玩儿的跳绳。”“要真是像你们说的那样,倒还真不错了呢,可我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人,被五花大绑起来要上法场似的呢?最要命的是有这么一个点儿,看着真有点儿吓人,其实没这个点儿,倒还是个正经字,也念这个音,是砍草割麦的意思。”小巧一下子来了精神:“砍草?爷爷您知道吗?要论砍草,咱们村谁也比不过我,可惜我还得去上学,要不然光靠砍草,我比我爹都更能养活咱这个家,我娘说了多少遍了,他挣的那点儿工分,还不够喂鸡的哩。”“相爷”笑眯眯地看着小巧,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牲口棚那边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吵嚷声,爷孙几个加快脚步,绕过牲口棚墙角,才发现老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呼呼啦啦地围了一大帮人,占禄眼尖,已经从孩子们当中分辨出了占东的身影,高举着包子布袋,正要大声招呼,小巧快步上前,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傻瓜,忘了咱妈告诉你的话啦?好吃的千万别让外人看见。”占禄有些发愣,疑惑地望望姐姐,忽然使劲儿把包子口袋扔给了姐姐,转身挤进了人群里头,小巧大声叫喊着追了过去。“相爷”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姐弟俩的举动,选了一处略高的地势,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向人群中间张望。只可惜他的个子实在太矮,费了半天的力气也没有看清楚到底人们到底围在这里做什么,他四处打量,发现老祠堂东头那块地基似乎地势更高一些,刚要往那边挪动,“桂爷”已经铁青着脸站到了他面前:“回来了还不赶紧回家,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嘿嘿,难得见到这么多人凑到一块儿,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儿了?”“屁,这年头能有什么大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个儿这么大岁数了,躲还来不及哩,还紧着往前凑合什么?赶紧回家去吧。”“相爷”没能看上的,其实是韩家庄民兵连的第一次训练,“小馄饨”新官上任,怎么说也得烧上几把火,就算烧不上火,起码也得闹出点儿什么动静来,让大家伙儿好好瞧瞧。

在坐镇干部的帮助下,民兵连很快就发展了七八个民兵,可惜上级统共只给发了三身军装,“小馄饨”自个儿当然先挑了一身穿上,另外两身一身给了占金那个傻小子,民兵连也说不定有用着人卖力气的时候,那个傻小子又有劲又听话,当然是最佳人选,剩下的一套就给了“嘻哈哈”,民兵连得跟得上上级精神,fù女都“能顶半边天”了,民兵连当然不能少了他们,一看见有衣服,“大喇叭”又有些后悔当初没有积极响应“小馄饨”的邀请,笑嘻嘻地过来跟“小馄饨”套近乎,“小馄饨”眼珠子一瞪,倒真有些民兵连长的威风了:“早干吗去了?天底下有卖后悔yào的吗?早告诉你了,过了这个村儿就没有这个店儿,一边儿瞧着去吧。”“嗬,瞧给你能耐的,不就是一套破衣裳吗,有什么稀罕的,有本事全拿你们家里头去,倒省得给你爷爷买装裹了。”“小馄饨”打心眼儿里头瞧着二龙不顺眼,他们两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一箩筐都装不完。可是韩家庄实在太小,年轻人本来就数不出来多少个,都新社会了有的人还是那么冥顽不化,还信奉“好铁不碾钉,好男不当兵”的歪理邪说,任凭“小馄饨”如何宣传,死说活说都坚决不愿意加入民兵连,有的本人倒是有心思加入,“小馄饨”这边也得扒拉扒拉他的小算盘,“尕杂子”“腥油子”他一律不要,说是不能让这些人玷污了民兵连的颜色,话说得冠冕堂皇,禁不住“丁卯儿”一句话就给捅破了窗户纸:“什么民兵连的颜色,纯粹是‘武大郎开店,比他高的不敢要’。”左掂量右掂量,能够选择的余地就越来越小了,为了满足民兵连至少五个人的名额限制,“小馄饨”最后不得已还是狠下心接受了二龙,“攒鸡毛,凑掸子”,有时候缺了这么个臭鸡蛋,还就真做不了“槽子糕”,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地暂时把他拉进来,只要不捣乱,好歹凑个人数也不是不行。

二龙是“胎里坏”的二儿子,“胎里坏”别的本事不大,传宗接代的能力实在令人叫绝,第一个儿子刚出生的时候,两口子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还颇为自豪,给他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大虎”,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虽然已经没有了第一个儿子时的xìngfèn与新鲜,想想两个儿子能够相互有个伴儿,两口子依然相当高兴,给他也取了个霸气十足的名字叫“二龙”,二龙的到来似乎也给“胎里坏”带来了不小的运气,让他稀里糊涂地就成了韩家庄的村长。可惜官运亨通也没有办法冲淡他们胡乱给孩子取名字犯的忌讳,俗话说“龙从云,虎从风”啊,自打大虎二龙一会儿走,这家里头就成了他们风云际会的战场,天天不是你哭就是我喊的,没个消停不说,瓶啊罐啊,碗啊碟的小件家什,简直就不敢往明面上摆,只要是一让这哥儿俩看见,用不了几天,非变成碎片儿不可。屋漏偏逢连yīn雨,就在两口子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讨论怎么管教这两个“小阎王”的时候,他们的第三个儿子也一天天地从“胎里坏”媳fù的肚子里鼓了起来,媳fù不知深浅,照样想把“胎里坏”的手,拉到自己的肚子上来感觉一下孩子踹动的小脚,没想“胎里坏”竟然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气哼哼地朝屋子外头走去,一行走一行嘀咕:“你他娘的那块破盐碱地,就不能歇两年吗?猫三狗四,猪五羊六,你他娘的都快赶上它们了,生他娘的那么多,让我拿什么养活啊?”第三个又是儿子,可惜这个儿子打一出娘胎就不招他爹待见,连名字也懒得给取了,平常日子就算“胎里坏”啥事儿都没有的时候,他也从来都没有抱过这孩子一次,他媳fù忙里忙外,洗衣做饭,实在忙不过来了,就用布带子把孩子拴在窗棂子上,让他在炕上自己玩耍,刚开始的时候,这孩子不愿意被拴住,还不停地哭闹,后来可能是习惯了,知道哭闹根本没有什么用处,竟然就很少哭闹,安静得让“胎里坏”媳fù都觉得异常,不时地从外头招呼他一声,听到答应了才接着干活儿。要不怎么叫“祸不单行”哩,也就是在孩子刚学会走路不久,“胎里坏”两口子就发现这孩子走路有毛病,左边的胳膊腿好像都使不上什么劲儿,身子老得一歪一歪的,两口子急急惶惶地跑到县城里让人家一看,好家伙,小儿麻痹,“胎里坏”急得当场就给大夫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般地央求大夫救救他的孩子,大夫用脚踢踢他的pìgǔ,冷冰冰地说道:“起来,起来,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家,磕头给谁看啊?告诉你这是小儿麻痹,皇上得了都治不好,你求我有什么用,回家好好养着去吧。”“胎里坏”生平头一次把孩子抱在了怀里,两口子鼻涕眼泪地哭了一路,回到家又为孩子将来的生活商量了好几个晚上,自打结婚以来,两口子好像还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越说越觉得近乎,不知不觉地又躲着孩子们,悄悄地睡到了一块儿,这样一来,小四儿,小五又接二连三地前来报到了,“五福临门”,别说吃的穿的都成了麻烦,就是睡觉的地方,要不是“胎里坏”他爹看看日子实

在没什么盼头,赶紧一蹬腿走了,一家子都得天天打地铺。两口子这下子可真算是下了狠心,再也不能多要了,媳fù干脆搬到西屋跟婆婆一块儿睡去了,这样坚持了足足有两年工夫,两口子一次都没有往一块儿凑合过,没承想就那么一次偶然的机会,居然又有了一个儿子,“胎里坏”实在火了,指着媳fù的肚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王八蛋,简直就是你娘的孙猴子变的,一点儿缝没有,你都能钻到你娘肚子里头去。”隔墙有耳,“胎里坏”这么一叫喊,无意中就等于是给他们的老六取好了名字——“六猴子”。

这一家子里头随便挑出来一个,“小馄饨”都恨不得收拾他们一顿,尤其是“胎里坏”和大虎,一个当年欺负过“小馄饨”他娘,一个前些年还在欺负“小馄饨”,好在如今情况不一样了,“胎里坏”早已经不是村干部了,人也老得连咳嗽带喘了,大虎前些年也让“瞎pào仗”给打跑了,这辈子都未必敢再回来了,老天爷开眼,如今自己又当上了这个民兵连长,翻身报仇的机会这不是说来就来了吗?先让二龙这小子在自己手底下待着,不愁找不着收拾他的办法。他这边想凑合了,没想到二龙还不那么心甘情愿哩,刚通知他参加训练的时候没说什么,等到一排队,发现有人穿着军装,这小子就一脸的不高兴,嘟嘟囔囔地追问“小馄饨”他们的军装在哪里,惹得其他几个没有军装的也跟着起哄,“小馄饨”只得强压住怒火,拍着xiōng脯向他们保证,只要训练进行得顺利,军装的事儿包在他身上。刚撂下军装的事儿,这边儿因为排队谁打头的问题,“嘻哈哈”又跟占金发生了争执,“嘻哈哈”坚持要站在打头的位置上,民兵连就他一个女同志,自然应该特别对待,可占金坚决不同意,他认为这民兵连虽然不是正规部队,可也得按照正规部队的规矩来办,当兵打仗向来都是老爷们儿的事儿,裹上个女的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再让她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那还怎么能有个队伍的样儿,可是占金嘴巴太笨,完全不是“嘻哈哈”的对手,最后一着急,竟然把“骒马上不了阵”这句话给搬了出来,这一下子可算让“嘻哈哈”逮着了理,指着鼻子把他爹娘都痛骂了一顿,还依然不嫌解气:“骂我是骒马,我是骒马你是儿马啊?儿马哪儿来的,是不是骒马生的?是不是得跟骒马叫娘?你赶紧过来跟我叫声娘,我就算饶了你,不然今天我跟你没完。”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光天化日,愣bī着一个大小伙子跟她叫娘,可算是让围观的人们开了眼,“小馄饨”赶到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平常日子的那点儿小机灵也抖搂不出来了,舌头就跟抽了筋一样,僵硬地耷拉到嘴巴外头,竟然都缩不回去了。二龙也上来了犟脾气:“不叫,我就是不叫,你还能把我什么咬下来不成?”他显然是想说自己身上那个关键的部位,但话到嘴边,还是及时地刹住了车,毕竟周围已经围了那么多的人,谁都知道“嘻哈哈”缺心眼儿,说话没轻没重,他二龙可不能跟她比,不然挨笑话的就该是他二龙了。

“不叫也行,那你就趴地上,让我当马骑两圈。”“凭什么?我又不是牲口。”“你不是说你是儿马吗?儿马就是牲口。”“那你骒马就不是牲口啦?”“我是牲口也不怕,反正我是你娘。”“你是我娘?我娘还让我**了哩,你行吗?要不这样得了,你让我吃你两口nǎi,我就喊你两声娘,行不行?”“嘻哈哈”这时候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泪水从瞪大的眼睛里头涌出来,很快就流到了嘴角,“嘻哈哈”抬起手,胡乱地抹擦一把脸,气冲冲地把军装脱下来摔到“小馄饨”怀里,转身朝村子里头走去,吓得“小馄饨”赶紧追上去,好言好语地央求,上级有指示,民兵连里头不能没有女同志,“fù女能顶半边天”,好不容易张罗来的一个女同志要是跑了,不就等于半边天塌下来了吗?

要说“小馄饨”确实有些个小脑筋,难怪“咸菜回”说他是“乱世枭雄,治世贼子”,把两个人叫到边上,连哄带骗,不一会儿工夫,两个人就乖乖地按照他的要求站到了队伍里头,一开始确实是让“嘻哈哈”排在了最前面,可是队伍只是从西到东走了一趟,他一声“向后转”,就不动声色地把“嘻哈哈”甩到了队尾,然后就吹着哨子,带着队伍绕着牲口棚前面的空地一圈圈地转悠起来,完全没有了再次“向后转”的意思。“嘻哈哈”挺xiōng抬头,走得格外起劲儿,似乎完全没有看明白“小馄饨”的花活儿。

占金终于心满意足了,脸上却强忍着不敢笑出声来,对“小馄饨”的佩服不觉又增加了几分,说到做到,还真像个爷们儿,心里一美,脚底下也就走得带劲,越走越快,加上本来就人高腿长,步子越迈越大,不一会儿就把后面的人落下了一大截子,后面的人不得不紧赶慢赶,步点儿一下子全都乱了,“嘻哈哈”赶得太急,还把二龙的鞋子给踩掉了,二龙猛地蹲下来提鞋子,又没有提前发出警告,“嘻哈哈”收不住脚,整个人都差点儿趴到二龙身上,赶紧伸出双手,想用二龙的后背做个支撑,二龙本来蹲得就不稳当,又根本没有想到会遭到“嘻哈哈”的突然袭击,两腿一软,整个人都趴到了地上,他一倒下,“嘻哈哈”哪里还站得住,百十斤的分量丝毫都没有糟蹋,全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二龙的身上,本来就只有兔子尾巴那么长的个队伍,这下子又断成了好几截,完全成了散在地上的几颗羊粪球,急得“小馄饨”赶紧吹着哨子,跑到队伍前面把占金死死地拦住,后面的人这才连呼哧带喘地跟了上来,一起转身看着二龙和“嘻哈哈”,像“驴打滚儿”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死命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嘴里头好像还都不闲着,不干不净地相互抱怨着,“小馄饨”鼓起嘴巴,使出**的气力,把哨子吹得震天价响,两个人这才嘟嘟囔囔地朝这边儿赶过来。

自打队伍一开始集合,闲着没事儿的娘儿们孩子就稀稀拉拉地围了过来,哨子一响,等于又把四处撒野的孩子们招了过来,这会儿队伍一出乱子,最高兴的当然就是这帮看热闹的人了,娘儿们们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孩子们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不说,还模仿着二龙和“嘻哈哈”摔跤的样子,跟头骨碌地滚成了一团,气得“小馄饨”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巴掌扬得高高的:“小兔崽子们,身上yǎngyǎng了,还是耳朵又紧巴啦?”孩子们当然不会等着挨揍,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群麻雀一样“轰”地散开了,“小馄饨”本来也没有真要收拾他们的意思,看见他们害怕地跑开,也就转身回来,重新集合整理自己的队伍去了。刚才这一跤似乎提醒了“嘻哈哈”什么,“小馄饨”一回来,她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要是再老是让她当队尾,她就坚决不干了。二龙巴不得有人不干,好能够匀出一身军装来给自己,一听“嘻哈哈”这么说,不由得暗自高兴,忍不住用眼睛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军装,也许就是他这一眼提醒了“嘻哈哈”,她马上跟着补充了两句:“衣裳你们也甭想要了,跟你们瞎折腾了好几天,让我两手空空,拍pìgǔ走人,想得美。”“小馄饨”当然不会同意,“嘻哈哈”是他辗转反侧几个晚上,才筛选出来的女民兵的最佳人选,哪能轻易就让她溜了,还想带走一套军装那就更不可能了,好在她的要求并不高,“小馄饨”毫不犹豫地就应承了下来,占金虽然有些不痛快,但想想刚才自己已经占了不少的便宜,走了半天的排头,一不小心,还把队伍带乱了,心里头多少也有些歉疚,“小馄饨”如今对他一使眼色,他二话没说,就麻利地跟“嘻哈哈”换了个位置。

队伍总算有可以继续cāo练了。

孩子们让“小馄饨”赶开,并没有走远,很快又在不远处聚集起来,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看看队伍又走动起来,一个个马上又像偷吃的耗子一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先是躲在大人们的夹缝中间,探头探脑地窥视,慢慢地胆子越来越大,不光是大大方方地挤到了人群前面,有的还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那模样就像是又回到了当年观看杂技表演的现场。

“小馄饨”也乐得有人捧场,从小到大,好像还没有赶上过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当年斗地主老元清的那会儿,都是大人们闹腾,给老家伙糊个半人高的大纸帽子,上边还写着字儿,两只手让绳子捆起来,就跟等着挨宰的猪一样,绳子甩出来老长,“瞎补丁”在头上牵着,来来回回地在大街上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儿,当年给老元清扛过活儿的人家怎么说也得有个十个八个的,随便走到哪家的过道口上,都得停下来,“瞎补丁”把手中的铜锣“哐哐”地一敲,老元清就得冲着过道口跪下,声嘶力竭地把自己的罪行数落一遍,央求人民群众饶恕自己的罪恶,其实“瞎补丁”根本用不着敲锣,村子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人们用不着招呼,早就都围上来看热闹了,只可惜那时候“小馄饨”还只是个孩子,个头儿又小,脚下的鞋子又不跟脚,虽然也跟着乱哄哄的人群在大街上跑了好多个来回,除了让人群挤了好几个跟头之外,似乎连一个老元清磕头的完整场面都没有看到,更别说再上前去摸摸那根又粗又长的绳子,还有缠着红绸子的***的锣槌儿,一抖一抖地晃悠得“小馄饨”眼发花,心发慌,可是“瞎补丁”看得那么紧,简直比给他爹“抱罐子”还上心,好几个大孩子想冷不丁冲过去敲上那么一两下子,都被他狠狠地踢了回去,更不用说他这么个小东西了,最后一次被别人撞倒之后,他就没有急着站起来,干脆坐在地上好好地喘了几口粗气,把两只鞋子磕打干净,慢慢地起身,使劲提提已经露出半个pìgǔ的裤子,一个人朝湾边上走去,哪怕是抓个蛤蟆来玩儿玩儿,也比这“斗地主”有意思多了。

眼下可不一样了,民兵连他是连长,他说了算,哨子在他的手上,想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当年“瞎补丁”的破锣怎么比得上,当年不过是老元清一个人听他那破锣指挥,如今整个民兵连都得听这哨子的,“小馄饨”越想越得意,人群里又多了几个年轻的姑娘媳fù,她们的目光扫过来,更加让“小馄饨”热血沸腾,他使劲儿把耷拉到额头上的头发甩一甩,xiōng脯挺得更高,哨子吹得也越发响亮,可惜的是,他心里头一高兴,哨子声音虽然响亮了,却忘了控制节奏,“嘻哈哈”打头,女同志再怎么说个子也还是矮了不少,步子也没有男同志那么大,再加上她从来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步点儿走,根本不理会“小馄饨”的哨子,后面的人再想跟着哨子的步点儿走,就免不了老是踢到她的脚后跟或者踩到她的鞋子,气得她时不时地回头,冲着后面的人瞪眼睛,她一瞪眼睛,后面的人就得多少打个愣,这么一来,脚步就更慢了,她后面的人又险些撞上她,连锁反应到最后边,可就真可怜了大个子占金,一股子要走,一股子要停,简直就跟喝了烟袋油子的“蝎虎子”一样。

可气的是那帮孩子,不知道什么

时候,竟然也在边上悄悄地排起了队伍,跟在了民兵连的后面,占东站在队伍边上,充当他们的指挥,没有哨子,嘴里头居然也能发出“嘟嘟”的响声,民兵连前进他们也前进,民兵连转弯他们也跟着转弯,占金最早看见他们跟在自己pìgǔ后头,却懒得把他们轰开,站不上排头就让他窝了一肚子的火,队伍又走得这么乱七八糟,自己也被折腾得手忙脚乱,哪里还有闲心思管他们,“孩子不管,蹬鼻子上脸”,没人搭理他们,就跟给了他们默许和鼓励一样,孩子们自然模仿得更加起劲,连队伍里头踩脚碰头你推我搡这些个乱糟糟的举动,也一点儿不落地跟着模仿,逗得边上的人群“嘻嘻哈哈”个笑个不停,完全成了这块场地上的主角,民兵连cāo心费力的训练倒好像变成了他们上场前的龙套,把个“小馄饨”气得火冒三丈,也顾不上把嘴里的哨子吐出来,大步流星地赶过来,伸手去拽占东的耳朵,占东身子那么灵活,耳朵哪是那么容易被别人拽到的,何况“小馄饨”嘴里头叼着哨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早已经变成了痨病鬼嗓子眼儿里头的呼噜声,老远就能听得清清楚楚,等到他伸手过来,占东早已经有了准备,一猫腰,原地滴溜儿打个转,撒腿向远处跑去,一边跑还没有忘了招呼他那班弟兄:“鬼子来了,冲啊。”可怜刚刚组建起来的民兵连,一转眼就被这帮孩子们给当成了鬼子兵。

“小馄饨”好不容易把那群孩子赶跑,强压住怒火,重新把队伍整理起来,看来要想把这么几个七拼八凑的人,训练出来个模样,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立正”“稍息”好不容易才练整齐了,一个“向右看齐”又让他咧嘴了半天,怎么会那么笨,哪边是“右”哪边是“左”都分不清楚,当年找“右”派的时候怎么他娘的一个都不糊涂,谁都不承认自己是“右”派,这会儿排到队上,就分不清啦?不好好训他们一顿还行:“都站好了,手下去,头抬起来,没精打采的,跟死了爹似的,给谁看哩,都老大不小的了,给你们个机会加入民兵连,多大的光荣啊,轻轻松松地训练训练,还能白挣工分,多好的美事儿,可你们倒好,成他娘给大伙儿耍猴儿的了,现眼不现眼啊。”“嘻哈哈”让人连踩带撞,自己还窝着一肚子火,哪里还能任由“小馄饨”随便数落,说实话,她的脾气要是上来,她爹数落她也不会一言不发地听着:“耍猴儿也是你要耍的,碍着我们什么啦,怕现眼别干啊,又没有谁八抬大轿请你,再说啦,有本事你把这帮人都赶走,不就不怕现眼了吗,犯得着冲我们吹胡子瞪眼睛吗?”“小馄饨”使劲吹了好几声哨子,才终于把“嘻哈哈”的唠叨打住:“说训练咱就说训练,别扯乱七八糟的,记住了,平常拿筷子端碗的手是右手,向右转就是向筷子碗那边转,走起步来咱也都注意着点儿,十个手指头还不一边齐哩,这么多人的队伍,个头儿肯定得有高有矮,腿有长有短,走起来注意着点儿,别光顾了自己痛快,也照顾照顾别人,腿长的步子收着点儿,腿短的咱多使点儿劲,把步子迈大点儿,好歹走起来也像个队伍的样子,尤其重要的一点,我特别强调,你们一定要记清楚了,我这哨子不是随便吹的,这是步点儿,怎么着,你们听不明白,好,听不明白我就先不用哨子也行,我用嘴巴给你们喊,‘一二一’的步点儿一定得搞清楚了,走起来就不用老来回倒换了,眼睛也不用老看着脚底下,跟丢了魂似的,头抬起来才有威风,才有个民兵的样儿,眼睛就管盯住前方,保证大方向不能偏了就行了,听口令是耳朵的事儿,我喊‘一’你们就迈‘一’,我喊‘二’你们就迈‘二’,记住啦?‘喊一迈一,喊二迈二’,千万别再给我搞混了。”“小馄饨”嚷嚷得起劲,队伍里却只有二龙一个人在认真仔细地倾听,别的人似乎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别人走咱也走,别人站住咱也站住,至于什么步点儿不步点儿,那是“小馄饨”cāo心的事情,谁让他当这个民兵连长哩,心里头有了准稿子,听起“小馄饨”的训话来也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一搭,没一搭的了。可怜二龙让那身还没有到手的军装勾引得神魂颠倒,只想着在“小馄饨”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字字句句都支棱起耳朵来听了个仔细,一边听还一边在心里头领会琢磨,倒霉就倒霉在他这一番琢磨上了,“小馄饨”说的要是清楚明白的人话,别人听起来也用不着费劲琢磨,如今他越说越离谱儿,越说越不像人话,自然也就越来越经不起琢磨,二龙两条眉毛不知不觉就拧成了“蒜辫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连长哥。”他自己发明的奇特称号,让“小馄饨”也愣住了,两眼迅速地聚焦到他的身上,张了张嘴巴,却好像又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其他队员听见有人开口讲话,不用口令,齐刷刷地把脸朝二龙这边转过来,看得二龙脸上迅速泛起了闪闪的亮光,嘴唇哆嗦得更加厉害了:“连长哥,您刚才那句话我没太听懂,怎么叫‘喊一迈一,喊二迈二’啊,您喊的‘一’和‘二’我都听见了,可我的‘一’和‘二’在哪里啊?

我怎么‘迈一’怎么‘迈二’呢?”用不着任何人带头,所有队员都发出了狂野的笑声,周围的人群在这笑声的感染下,也迅速参与进来推波助澜,孩子们更是等到了幸灾乐祸的机会,不光笑得前仰后合,还你拉我扯地表演起来:“给我‘迈一’,给我‘迈二’。”“你的‘一’在哪儿,你的‘二’在哪儿?”“瞎补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人群里头凑热闹来了,趁着眼下的乱乎劲儿,挥手把二龙招呼到自己面前,好像故意压低了嗓音,但又确保不止二龙一个人能听到:“傻小子,‘一二’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啦,‘一’是你上边那脑袋,‘二’不就是你裤裆里头那玩意儿吗?明白了不?”旁边的老爷们儿老娘儿们们把笑浪又一次推向了**,二龙本来也知道“瞎补丁”的为人,“狗嘴里头吐不出象牙来”,慌不择路,才又一次上了他的当,又气又恼地返身,想赶快走回到队伍里头,一转身才发现,“小馄饨”已经气哼哼地站到了自己的面前,两个人几乎撞了个满怀,“小馄饨”鼻子眼里头冒出的热气都几乎喷到了二龙的脸上,他脚底下发软,打算赶紧往后撤两步,还没有来得及挪窝儿,“小馄饨”的双手已经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小杂种,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什么故意的,什么意思,我真不明白。”“放你娘的臭狗屁,别人都明白你不明白,就你娘的两条腿,有什么闹不明白的?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跟我起哄,让我下不来台,你敢han碜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不han碜han碜你,看来你是没法知道我‘马王爷三只眼’了,别的咱也不说了,先给我跪下,磕三十个头儿,今儿就算饶了你。”二龙确实没有故意捣乱的意思,眼下的局面已经让他十分困惑了,是“小馄饨”的话不明不白,还是自己实在太笨,他确实有些迷茫,周围的人群到底又笑些什么,何以又会乱成眼下的一锅粥,这一切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可怜的脑袋好像一下子掉进了乱麻堆里头,越挣扎脑袋上缠的乱麻越多,也缠得越紧,脑袋被缠得越来越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耳朵里也充满了“嗡嗡”的响声,夹杂着“扑咚扑咚”的好像敲鼓的声音。

“小馄饨”的双手还在不断地加力:“怎么着,还跟我较劲是吗?跪下,你麻利儿地给我跪下。”二龙好像没有特意地跟“小馄饨”较劲,但也确实没有乖乖地听从他的命令,因为他实在想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跟自己有多大关系,有没有人能够帮他把脑袋上的乱麻好好清理清理,在这一切弄出个眉目之前,随便就给人下跪算是怎么回事儿?心里头的弯儿拗不过来,两条腿自然也就不会打弯儿,任凭“小馄饨”两手怎么用力,他的两条腿依然硬挺挺地跟两条杠子似的杵在地上。

“日你娘的,不跪是吗?有种你就别跪。”“小馄饨”一边叫骂,一边抬起脚来,使劲朝二龙的膝窝踹去,这一下二龙的一条腿再也坚持不住了,像根róuruǎn的柳树条子一样折过来,膝盖迅速地向着地面落下去,可是很快,就在快要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又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小馄饨”再次冲上来,想踹第二脚,二龙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老实了,兔子急了也得咬人,两个人很快搂抱到了一起,又很快翻滚到了地上,按说周围有那么多人,真要劝阻两个人打架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可惜的是,人们好像巴不得有热闹好瞧,除了在旁边起哄,竟然没有谁真正伸手把两个人拉开,直到坐镇干部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别打了,都给我去村委会。”“小馄饨”推开二龙,从地上爬起来,强打笑脸,想跟坐镇干部说些什么,坐镇干部不等他开口,眼一瞪,手一挥:“去,村委会门口站着去。”“小馄饨”似乎还要辩解,但看看坐镇干部的脸色,如同他伸出去的手指一样坚定,只好闭上嘴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向村子里面走去。坐镇干部转身冲着“嘻哈哈”:“去,把你爹给我找来,这么多人不干活儿,围在这里看热闹,他跑到哪里躲清净去了?”“我哪知道他躲哪里去了?”“不知道也得去找,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算,让他直接来村委会,还看着我干什么?快去。剩下的人有活儿的赶紧去干活儿,没活儿的老实回家待着去,有事儿没事儿的,别紧着到处凑热闹,走吧走吧。”“相爷”爷孙几个让“桂爷”从人群中给轰出来,只得恋恋不舍地往自己家里头走,从村子东头的大槐树到自家的过道,统共也就百十步的距离,可就这百十步里头,“相爷”居然憋不住,好几次都“扑哧,扑哧”地笑出了声,弄得小巧和占禄不得不停下来,一脸雾水地望着他:“大爷爷,你怎么跟不会说话的小孩子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到底看见什么好笑的事儿了?不就是两个傻老爷儿们打架吗,也能让您乐成这样?是不是京城里头连傻老爷儿们打架也看不见?”“没准儿大爷爷捡着什么宝贝了,我刚才看见他弯腰来着,说不定人家掉了什么宝贝,让大爷爷偷偷捡起来了,谁捡了宝贝还憋得住,还不都得乐一阵子?”“胡说,都穷得叮当响了,能有什么狗屁宝贝?别说没有,就是真有你大爷爷也看不上眼,大爷爷这辈子别的硬话不敢说,但有一点,从来不捡别人便宜,别人送上门来的我都不要,更别说自个儿去捡了。”“没捡着宝贝,那您干吗乐成这样啊?”“你们小孩子家,说给你们听,你们也听不明白。”“那您也得说说,明白不明白那是我们的事儿。”“听见他们刚才在争论什么了吗?哪叫‘一’,哪叫‘二’,多简单的事儿啊,小巧你刚进学堂是不是就学过了?瞧瞧咱们这命,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多少人活了多少辈子,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小巧紧皱眉头,仰着脸等待“相爷”的下文,占禄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把手高高地举在空中:“我知道,一个手指头是一,两个手指头是二。”“相爷”伸手摸摸占

禄的头顶:“当年我跟你们**nǎi,也没少因为这两个字打架,也是我闲着没事儿,非要给正房屋檐上贴了个‘二一斋’的名号,没想到惹得你们**nǎi火冒三丈,非说我是摆明了要跟她三心二意,最后没办法,我只好又写了一张‘说一不二’贴在她卧房的门上,才总算是让她有了个笑脸,她问我既然她都说一不二了,我自个儿的卧房门上还能写什么,我也为这事儿犯愁了好一阵子,最后冥思苦想,才总算想出来了个‘不一不二’,说实话并不是那么让我自己满意,你们**nǎi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晌,才指着我的鼻子说,她座起就没相信,我能让她说一不二,家里头大事小情,嚷嚷得再热闹,大主意她一个都拿不了,这辈子也都没得着几回说了算的时候,她说我天天跟她绕花花肠子,绕来绕去,把她绕进去了,我自个儿也没跑成,其实哪有那么复杂,我只不过是图个好玩儿,哪有那么多的意思啊,不就是个一二吗?有什么值得较劲的?真想不到就连咱这小村子上的人们,竟然也会因为这个打架。”爷儿几个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家门口,一进院子,就让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桌椅板凳,缸碗瓢盆,大箱小柜,甚至连炕上的铺盖,哩哩啦啦地摆满了院子,原本还老大不小的一个院子,如今成了chā脚不下的杂货铺子,两个孩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妈,妈,我们回来啦。”随着喊声出现在屋门口的人影,让爷孙几个不由得笑出了声,整个人头都用件旧衣服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连这仅仅露出的眼睛上,如今也布满了灰尘,跟旁边的破衣服几乎成了一个颜色,不仔细辨认都找不到眼睛在哪儿,身上也不知道反反正正到底穿了几件旧衣服,反正前后都找不出来一点儿缝隙,在爷孙几个的笑声中,那个人才终于把手中长长的绑着笤帚的竹竿靠在墙边上,上上下下一通拍打之后,才慢慢揭开包在脸上的旧衣服,占禄急不可待地冲过去:“妈,你给我也包上,让我也去试试。”“哎,都给我打住,谁也别过来,我这一身都是灰,回头把你们衣裳全沾脏了,都得我自个儿洗,还嫌我活儿不够多是怎么着,都给我省省吧,大爷您也先别过来了,我把南屋门给你们开开,今年新打扫的,什么都不用动,你们俩,先上南屋跟大爷爷闹哄一会儿,转眼我把北屋归置利落了就喊你们,不会耽误你们吃饭的,放心吧。哎,对了大爷,刚才‘咸菜回’来过了,非要把这么个布包给您,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这绝户扣儿系得,不动剪子都挑不开。”“丁卯儿”媳fù说着话,从杂七烂八的东西当中,捡起一个蓝布包,拍打拍打灰尘,递给了“相爷”,“相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许多,赶紧伸手接住:“说好了送给他了,他怎么又给总回来了?”“我怎么知道?您爷儿俩说话,一个比一个理儿真,我知道到底该听谁的啊?”“他这么爱惜书,也够不容易的了,要是手边还有,我还惦记再多送他几本哩。”“嘿,大爷您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还多送他几本,就这几本当年‘***’的时候,就差点儿要了他的老命,他这么知书达理的人,居然也敢扛着扒锄子跟人家拼命,要不是工作队的那个女队长,心慈面善,关键时刻赶紧拦挡着,‘胎里坏’带着的那几个人,非把他拉拉着捆到大槐树上去,好好地凉他几天。如今一听见您回来,就赶紧送过来,保不齐也是害怕再来个什么运动,又得让他受牵累。”“唉,得了,人家不要咱就自个儿留着,好歹这屋子里头,还又有点儿书香味了哩,小巧,想不想看看爷爷当年喜欢看的书啊?

小巧还没来得及回答,“丁卯儿“媳fù就先替她搭了腔:“想,当然想啦,小巧,快多跟你大爷爷上屋里待会儿,让他教你们念会儿书,给你们说说京城的事儿,好好长长见识,省得将来出去了让人家笑话咱没见过世面。”小巧跟着“相爷“进了南屋,占禄却站在门口,“花花,花花”地喊叫起来,随着喊声,那只黑白花的大猫,缓缓地从杂乱无章的坛坛罐罐之间走了出来,占禄一看见那只高高扬起的尾巴,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那只猫看见他过来,反而停下了脚步,依旧十分慵懒地把前面的爪子伸出来,先是使劲把身子拉长,接着又弓起脊背,一阵剧烈的抖动,才重新不紧不慢地摇晃着高高竖起的尾巴,一声接一声地“喵,喵”叫着,走到占禄的身前。

“相爷”听见猫叫,身子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回头看看占禄,好像要跟他说些什么,可犹豫再三,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他不说出口,两个孩子当然就没法知道,“相爷”这辈子其实跟猫犯相,不光听见那种狐媚的叫声,身上就起鸡皮疙瘩,一看见它那种不紧不慢,目空一切的走路的神态,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别说是一个畜生,就是戏台上那些个真正的“名角儿”,也不敢对台下的观众这么不屑一顾啊,还有那根有事没事儿总高高挺起来的尾巴,就好像能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帅”字旗一样,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畜生,竟然装模作样的拿自个儿当成了将军,甚至君王,你说可气不可气?

占禄丝毫没有察觉“相爷”的异样,不光把大猫招呼过来,竟然还蹲下身子把大猫抱了起来,走进了“相爷”的南屋,一行走,还一行不住嘴地给“相爷”讲述着大猫的辉煌历史:“知道吗大爷爷,我妈告诉我说,它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哩,那年要不是它叼回来的那些个兔子ròu,让我妈一直吃了好几个月,我妈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她没nǎi喂我,我也够呛活得下来,它是真真正正救了俺们娘儿俩的命,为了救俺们,它来来回回,从大湾里头游了四五趟,每趟还得叼着一只兔子,您说它得有多不容易啊?我爹说,它最后一趟游上岸,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在湾边上趴了半天,才慢慢地缓过气来,您说大猫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是不是也得有良心,也得对人家好点儿,我就对它不错,我吃什么就给它吃什么,晚上还让它跟我睡一个被窝儿,大爷爷您不知道,被窝儿里头要是有了它,一晚上都可暖和啦,您被窝儿里头凉不凉?要不要让它先钻进去给暖和暖和?您甭害怕,它从来都不在被窝儿里头拉屎撒尿,早先我不知道,夜里头怕它冻着,不让它出被窝儿,有一次把它惹急了,狠狠地挠了我两把,把胳膊都给挠出血来了,我抓起笤帚就要打它,还是我妈给拦住了哩,我妈一说我才知道,敢情他是急着要出去拉屎撒尿哩,‘花花’拉屎撒尿可讲究啦,不能让任何人偷看着,总是得找个背人的地方,先用爪子在地上刨个坑,拉完了还用土埋上,多干净啊。”“相爷”呆呆地望着占禄上下翻飞的嘴巴,眉毛若有若无地抖动了几下,嘴角咧了咧:“干净,当然,也没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咱先进屋去吧。”占禄急不可待地抱着“花花”冲进了南屋,自打那天发现了“相爷”的青花瓷枕头原来也是只猫的样子,他就一直都想把“花花”抱过来跟它比比,也想看看“花花”对一只瓷猫到底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跟它打斗起来。大猫伸出鼻子,嗅了嗅瓷猫的味道,好像立马就失去了兴趣,反倒是蹿到桌子上,神情专注地打量起挂在北墙上的那张猛虎图来。

大猫对猛虎图一感兴趣,占禄的目光自然也被吸引了过去:“大爷爷,您说的那三横一竖是这几道吗?”占禄个子实在太小,就算站在椅子上也够不到那张画,只能凭空指指点点。

“脑门儿上,只要是脑门儿上的就对了。”“可是脑门儿上好像还有别的道道儿,那些就不算了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那么点儿意思就得了呗,谁还真费心思去看那么清楚?三横一竖也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真见过的人能有几个?说是的人多了就成了个‘是’,赶明儿说不是的多了也就‘不是’了,值不得为这个打架,老百姓有句俗话叫‘照猫画虎’,知道怎么回事儿?要画老虎养只猫就够了,没必要去弄只真老虎,真老虎哪有那么老实,乖乖地坐在那里等着人给它画画?那是吃人的猛兽,见着了跑还来不及,还敢往它前边凑合,那还不跟作死一样?”“真有那么厉害吗?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跟咱家‘花花’还真有点儿相像哩,‘花花’,来,跟它比一比,不错,胡子多了点儿,眼睛好像还没有咱家‘花花’大哩,‘照猫画虎’,我得好好养着咱家‘花花’,将来我也‘照猫画虎’,大爷爷,赶明儿有工夫,您也教教我们‘照猫画虎’好不好?”“好孙子,有志气,口气也还真不小,可惜‘照猫画虎’那也得是人家有本事的大画家,多少年的功夫,你爷爷哪行啊,别说画虎,‘照猫画猫’咱也画不出来啊。”“姐姐,你说咱大爷爷这张纸老虎怎么样?”“不知道别瞎说,那怎么能叫纸老虎?得是糊成个灯笼样的,一扎就破的才叫纸老虎哩。大爷爷,你怎么看这样的书,还竖着写,看起来得跟鸡吃米一样,老是低头抬头的,多费劲啊。”“那好歹都是早先的圣贤人写的好东西,在这么好的东西面前,你还不该低低头啊?干吗非要摇头晃脑的,就跟谁都不认可似的?”“相爷”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窗户愣了下神,喃喃地自言自语道:“瞧我这记xìng,大事儿小事儿全放不到心上,怪不得老耽误事儿。”转身看看小巧和占禄:“你们姐弟俩先在这屋玩儿吧,爷爷得趁这会儿工夫,赶紧去西院儿瞧瞧,回来这么多天都没过去看看,真不知道你们五爷爷都已经把我骂了多少遍了。”“您甭害怕,西院五爷爷连话都说不利落了,还拿什么骂您?”“那更得赶紧过去看看了。”“相爷”从柜子里头摸出两个好像早已经准备好的小木盒子,匆忙地走到院子里头,“丁卯儿”媳fù看见,忍不住拦挡了一句:“刚回来怪累的,歇两天再去怕什么啦?”“嘘,都让他背地里骂了这么多年了,还嫌不够啊,这锅夹生饭,早晚也得掀开盖子,生熟也就是它了,早掀早安心。”“相爷”刚走进门洞,占禄却忙不迭地从南屋冲了出来:“大爷爷,大爷爷,先别走,先告诉我‘反动派’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想想就告诉我吗,都让你想这么半天了,该告诉我了吧?”“呦,还真是的,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反动派’‘反动派’,大概就是跟你自个儿反着动的那一派吧,你朝前,他就朝后,你向左,他就向右,我是连猜带蒙,说错了可不能怪我啊。”“你朝前,他就朝后,你向左,他就向右。”占禄一边嘟囔,双手一边在空中比画着,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用手一指“丁卯儿”媳fù:“妈妈。妈妈你是我的反动派。”“去,别瞎说八道,你妈妈怎么就成了反动派了。”“妈妈你看看,咱俩‘拉大锯’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我朝前,你就朝后,我向左,你就向右,对不对?你就是跟我反着动的那一派,你就是‘反动派’。”“亏你想得出来,你妈哪有那些个闲心思参加这派那派的,我就知道给你们做饭打食,不把你们喂饱了,哪个都不会让我省心,我还能是什么派?我就是他娘的‘锅台派’,‘饼子窝头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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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18章 十六、“相爷”再回韩家庄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