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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七、“相爷”去看望老地主韩元清

不用小巧引路,“相爷”也完全能够找到五哥韩元清的家门,但小巧还是忍不住追了上来,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村子里没有什么生人,乡里乡亲一块儿住了多少年,用不着互相提防什么,何况这年头谁家都没有什么真正值钱的玩意儿,平常日子天不黑,大门就用不着关上,更有甚者,像占义他们家那样的,干脆都不要大门,这样一来,最方便的莫过于“常有理”了,只要她觉得自己家又丢了东西,除了扯着破锣嗓子在大街上叫喊之外,她还可以随时进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头,探头探脑地寻摸,也是她家实在太爱丢东西了,人们对她隔三岔五地沿街叫喊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她随便进入别人家的院子,这些年来,人们在用尽了各种驱赶的招数之后,也干脆有些熟视无睹了,只要她手里不抄东西,进来出去都不会有人搭理她。韩元清他们家却不一样,自打闹土改被划成了地主,政府一夜之间收走了他靠着一车车的大粪,好不容易才养肥了的好地,还给他糊了个大高帽子,前前后后游了不知道多少回街之后,韩元清就养成了大白天关门上栓的习惯,两条腿没出毛病的那些年,也几乎很少看见他白天出门,他的世界似乎一下子缩小成了一个空dàngdàng的院子,而他自己则像只饥肠辘辘的野狗一样,一刻不停地在院子里头转来转去,两只耳朵却时刻机警地聆听着开门关门的声响,不管是谁,只要是出门后忘了回身把大门带上,肯定会招来他的一阵痛骂,哪怕是完秋出去挑水的那么会儿工夫,老头子也绝对忘不了在她身子后头喊叫:“丫头他娘,别忘了赶点儿把大门带上啊。”完秋她娘一边放下手中的活计,跌跌撞撞地跑去关大门,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哝:“关,关,大白天的天天关着个大门,就跟死了人似的,也不嫌丧气。”这话要是让完秋她爹韩国荣听到,还免不了要骂她几句:“让你关你就关,费他娘的什么屁话。”完秋她娘要是赶在气头上,也会不客气地回应:“什么叫屁话?身子骨硬不起来,光靠关大门有个屁用?这都关了多少年了,挡住什么了没有?人家不是照样该抄的抄,该砸的砸了吗?想斗你的时候,人家打外头一招呼,还不是得咱自个儿,乖乖地给人家把大门打开吗?我就不信,你爷儿俩还真敢就把大门关着,不给人家开开,早晚都是个开,干吗不痛快点儿?天天脱了裤子放屁,也不嫌折腾得慌。”逢到这种时候,韩国荣就只能仰面朝天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了,叹过几声,有时候还会眼圈发红,鼻子发酸,背过身去偷偷地用袖子抹眼泪,弄得完秋她娘除了跟着叹气,也实在想不出来别的什么办法:“哎,哭,大老爷们儿家,动不动就哭鼻子抹泪,哭丧的似的,难怪人家都骂你‘窝囊废’,一点儿用都没有,我爹真是瞎了眼啊,非把我嫁到你们家来,一天的好日子没赶上,光跟着提心吊胆了,早知道有今天,还不如待家里头当老姑娘得了,也省得跟着你遭这份儿窝囊罪。”嘴上不住口地骂着,手里头却不闲着,摘下大襟上的手帕,过来给老爷们儿擦脸,韩国荣接过手帕的同时,免不了要使劲握一握媳fù的手,眼泪也忍不住又要多漾出来不少。

这几年韩元清下不了炕,自然也就没法在院子里头转悠了,不过身子瘫了耳朵没瘫,小巧在门外头刚喊了两声,他就在屋子里头连咳嗽带喘地叫喊上了:“人呢,人都哪儿去了?听不见有人叫门吗?还不赶紧看看去?”好在完秋在家,高声应和着跑出来开了门。冬天地里头没有什么活儿,外头天气又冷得厉害,猫在屋子里头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村子里头的娘儿们媳fù在这种时候却闲不住,除了“瘸国梁”不得不穿买来的胶皮底子的鞋,其他人几乎都穿自己家做的布鞋,大人们下地干活儿,风里来雨里去的,自然费鞋,孩子们天xìng又好动,蹿上蹦下的,穿鞋一点儿都不比大人节省,何况他们长得还快,就算做鞋子的时候已经故意往大里头留了余量,今年做的新鞋来年要是还能再穿,也得算是件幸运的事儿,这些年孩子们添得多,哪家哪户都得有个三口子五口子的,连单鞋带棉鞋,年年做似乎年年都做不够,搓麻绳纳鞋底子就成了娘儿们媳fù脱不开手的常年营生,庄稼地里的女人没那么娇气,农活儿忙的时候也得下地,回来做饭打食,洗洗涮涮就已经累得腰酸腿疼,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好不容易得个冬天,这种占手的营生自然就和她们绑在了一起,甚至烧火做饭的间隙,都可以随时从怀里掏出鞋底子,从头发上取下锥子,紧赶慢赶地纳上几针。这种活儿她们实在干得太多太熟练了,除了能占住两只手,别的什么器官都占不住,不用心思不用眼看,针脚都跑不到哪里去,用到的东西又不多,一只簸箕就能全端走了,懒得用簸箕的人,往胳肢窝里头一夹也不是不行,所以这种活儿很少有人会一个人闷在家里头头干,大家总会吆五喝六地往一块儿凑合,一边干活儿一边张家长李家短地闲扯。可惜这种机会完秋打小就没有遇见过几回,爹娘倒也没明说不让她出去,可每次一说要出去,爹娘就哭丧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地死死盯着自己看,那眼神真比骂她一顿还让人受不了,完秋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走不到门口两腿就开始发软了,只好嘟嘟囔囔地折回头往自个儿屋子里头走,想想也是,就算出去了,自个儿也不好意思往别人家里头凑合,虽然都是老韩家的婶子大娘,毕竟成分不一样,就算人家不嫌弃,自个儿心里头还能没个数吗?她不往别人家凑合,当然更没有谁愿意往他们家里头凑合的了,一来二去,他们家的过道里头几乎完全听不到生人的脚步声了。现在看见“相爷”爷孙俩站在面前,完秋脸上自然堆满了少有的笑容,一时间竟然忘了把客人往院子里面让,还是小巧机灵,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凑到她耳朵边上嘀咕了些什么,完秋这才转身对着“相爷”,红着脸轻声地说道:“大爷爷,真不好意思,您知道我爷爷的脾气。”“行了孩子,甭担心,你爷爷的脾气我打小就知道。”“要是他张嘴骂人,您可千万别生气。”“放心吧,我又不是没让他骂过。”“反正他也下不了炕了,他手边上也没有什么抄得起来的东西,您坐得离他远点儿,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儿,不过也得小心,要是看着事儿不好,您要么赶紧喊人,要么赶紧抬腿走人。”“行了孩子,你爷爷跟我没那么大的仇。”小巧不愿意进门,完秋也没有勉强她的意思,轻轻地把大门关上,拉上门闩,转身扶着“相爷”往院子里头走,小巧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把耳朵紧紧地贴在大门上,认真地谛听着院子里头的动静,占齐他娘从南屋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嚷嚷:“上头是不是又来人了?上头来人了你们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归置归置,我就说上头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早晚还得来人不是。”听上去她好像还撞到了个什么东西,弄出来个不小的动静,小巧把耳朵往门上更加用力地贴了贴,完秋好像紧跑了几步,拦住了占齐他娘:“行了,一天天的,怎么就闲不住你了,风刮掉个树叶你也得探头出来看看,快回屋老实待着去吧。”“你可恶,什么时候都拦挡着我,成心不让我跟上头说上话怎么着?”“什么上头下头,你仔细看看,这是东院我大爷爷。”“东院你大爷爷?我怎么没见着过?哼,你个死丫头片子,嘴里头没一句真话,没有一天不转着法儿糊弄我的,你看看他那身打扮,跟韩家庄人有一

点儿相像的地方没有?还说是你大爷爷,糊弄谁哩?”“好婶子,这真是东院我大爷爷,前些天刚从京城回来,人家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穿衣打扮还能跟咱庄稼人一样啊,好了,快回屋去吧,真要是上头来人了,不用你言语,我第一个先把您请出来还不行吗?侄女我跟您有过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吗?”“哼,就你个死丫头才这么大胆子哩,天天冤我糊弄我,当我不知道怎么着。”“好了好了,快回屋去吧,一过了年,就得给我占齐哥去上坟,你还不赶紧去忙活忙活,车马都还没糊完哩,楼房什么时候才能糊出来啊?”“哎呦,差点儿忘了,都是你个死丫头,没事儿拉着我胡扯,差点儿耽误了我大事。”院子里头的动静几乎一点儿都听不到了,估计该进屋子的也都进了屋子,小巧揉揉被门板压得有些发痛的耳朵,才转身紧贴墙根儿慢慢地往街上走去。“相爷”进屋的时候,完秋的爹娘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了屋子中央,“相爷”让他们泥塑木雕般的表情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赶紧冲他们点了点头,他们也机械地点点头,手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都没有动,完秋领着“相爷”来到西屋门前,抬手掀起了门帘:“大爷爷,小心点儿,这屋子里头的地面凹。”屋子里过于昏暗的光线让“相爷”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窗口望去,一时间难以分辨那上面到底糊了多少层窗户纸,尽管有了完秋的提醒,“相爷”迈进屋子的时候,身子还是趔趄了一下,韩元清这时已经从炕上仄歪起了身子,大瞪着眼睛向这边张望了一会儿,没等“相爷”开口,他先费力地抬起胳膊,冲“相爷”招了招手:“元相吗?是元相回来了吗?过来,凑近点儿让我仔细看看。”“相爷”一边顺口答应着,一边真就开始向前迈步,刚要出门的完秋迅速地翻身回来,把“相爷”拉到了墙边的凳子上坐下:“大爷爷,这屋子里头地不平,您还是少动弹吧,爷爷,您也躺好了吧,喝水不,我去给您也倒杯水。”“呸,你个死丫头,竟然也敢吃里爬外,你还叫他大爷爷,他配当你的大爷爷吗?这些年把我们家坑的,人不人鬼不鬼啊,活着都不如死了啊,可你看看他那模样,人五人六的,还拄他娘的个要饭棍子,我一看见他就恨不得把他掐死。”韩元清说得过分激动,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完秋她爹也赶紧跑进来,帮着完秋一起,连拍打带划拉,半天才把他的咳嗽止住。韩国荣站到“相爷”面前,嘴里咕噜咕噜的只有几个可怜的声音:“这话说的,这话说的。”倒是完秋好歹说出来的还是句整话:“大爷爷,您老哥儿俩看也看着了,要不您先回去,改天有空儿再过来?”“相爷”还没来得及答话,韩元清就“啪”地拍响了桌子:“死丫头,滚一边子去,你再敢护着他,小心我连你也一块儿骂。韩元相你要是敢走,我连你八辈祖宗一块儿骂。”“五哥。”“甭叫我五哥,我没你这么个王八蛋兄弟,可韩家庄也找不出来你这么个黑心的玩意儿来。”“得了五哥,您可以不认我这个兄弟,兄弟可永远都不敢忘了您这个哥哥,放心吧,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您不赶我我都不会走的,我来就是来找您骂的,您随便想怎么骂怎么骂,不过可千万别牵扯咱们祖宗,咱哥儿俩连三服都没出,往上捯不了几辈就成一个爹娘的了,骂我祖宗还不跟骂您自个儿祖宗一样了吗?”“怎么着?还不服气是不是?还跟我耍王八蛋,还敢还嘴,拐弯抹角地骂我是不是?”“五哥你瞧,这怎么说话的,我哪敢跟您还嘴,我只不过是说说这么个事实,省得您刚觉得骂痛快了,一转身醒过味儿来,又觉得后悔,回头这账还得算到我头上不是?不如您就干脆可着我一个人骂得了,我就老老实实地跟您面前坐着,也不躲也不藏的,渴了您就喝口水,累了您就喘口气歇会儿,反正咱哥儿俩有的是工夫,什么时候您骂够了,骂痛快了,您说让我走了我再走,还不成吗?”“骂够了?能有够吗?三天三夜都不够,这些年我他娘的都遭的什么罪啊,那么多的好地,一垄都没给我剩下,大骡子大马全归了他们,我跪在地上央求他们给留下头毛驴都不成,这些年的日子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隔三岔五,还得任由人家像牵牲口似的,牵出去游街,谁爱骂谁骂,谁爱打谁打,哪还叫人啊,简直连个狗都不如啊,你个王八蛋知道吗?”“相爷”忙不迭地应承着:“知道,知道。”“胡说,你他娘的知道个屁。”“啊,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闭上嘴巴,老实听着,要不是你个王八蛋不安好心,逗弄我把你家那些个破地买下来,我至于让人家划成地主吗?还说你他娘的走南闯北的,见过不少的世面,说话办事有个人样哩,掀开你那王八盖子一看,敢情蛮不是那么回事儿,在外头混了一肚子的坏杂碎,‘京油子,卫嘴子’,你他娘的学得倒全乎,学坏也不碍事,世道不行了,不坏活不下去,可你怎么也不该把这些个坏,都拿回老家来跟你五哥我使啊,有本事跟他们狗日的去斗啊,跟自个儿没出三服的哥,耍这么多的坏心眼子能长你什么脸面不成啊?”“五哥,天地良心,当年我只是那么提了一句,可是您自个儿红了心非要买那几块地的啊,本来照我的意思,多找几家,一人分个十亩二十亩的多好,你非要说……”“我说什么?你自个儿做下的缺德事儿,还要转过来倒打一耙,把屎盆子扣别人脑袋上怎么着?就你这张缺德的嘴啊,这辈子也不知道得害死多少人!当年要不是你留下那么个话口,至于有那么多人觉得是我抢了他们家的地,那么咬牙切齿地收拾我吗?”“就算当时是我撺掇您买了那几块地,可天地良心,那价钱搁谁看也得算是个大便宜吧,何况您还到了也没给齐整不是?”“放屁,你个王八蛋,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跟我算账怎么的?”“算账不算账反正我也没落您什么钱。”“你没落钱我就落钱啦?我不光没落钱,还他娘的让你勾走我一大块ròu你怎么不说了?光看见你给我那几亩地,那两片枣树行子了,我给你栽的那一大片杏树你怎么不说了?”“五哥我也没让你给我栽杏树啊?”“忘恩负义的东西,得着便宜就卖乖,你不让我栽,我吃饱了撑的去费那股子牛劲啊?”“您说您这话说得,当年您问我将来真飞黄腾达了,最想在韩家庄做点儿什么事,我告诉您说要一边建一片杏林,一边开一片杏坛,我当时只是信口开河这么一说而已,并没有当真,何况即便当真,我当时说的杏林也不是杏树行子,谁知道您还真就去栽了那么一大行杏树啊?”“放屁,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冤我哩?杏林不是杏树行子还他娘的能是什么?”“得了五哥,我也不跟您争辩了,您说是就是吧,可是就算把那片杏树行子的开销去了,当年您是不是也还落了不少的便宜啊?”“呸,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有便宜你会那么老实地给我?那地到我手里头才几年,就闹上了日本鬼子,好不容易把他们熬走了,想不到又闹起了土改,这一路的跟头踉跄啊,就真跟进了坟地又赶上鬼打墙一样啊。

早先我还觉得纳闷儿,还以为左不成真是自个儿命不济,降不住这么大的福分?这些年我躺在炕上,琢磨来琢磨去,可让我给琢磨出来了,敢情我是上了你这个王八蛋的当,你当年肯定早就看明白了,知道这地拿在手上要成麻烦了,所以才急急惶惶地出手了,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白花花的洋钱往怀里头

一揣,不显山不露水,便宜捡了,还能落个好名声,两头都让你占了。”“哎呦我的五哥哎,您也太抬举我了不是,我又不是真的诸葛亮,能掐会算,到哪站说哪站就已经万幸了,谁过日子还能长着前后眼不成?”“咱老百姓是不能啊,可你当年是什么人物,在京城都手眼通天呼风唤雨的,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就说远的看不清,那日本鬼子在满州国都闹腾成啥样了?你能不知道?不知道你会紧着把抬不动搬不走的,先出手换成洋钱?”“五哥哎,当年我可真心想帮帮村里头的老少爷们儿,想不到结果帮了倒忙,挨埋怨我也说不得什么,可就算您不认我那点儿好心,也不能把我当初的用心往那方面想啊,再说啦,说能承想日本鬼子真说打就打进来了呢,您知道日本有多大不?在村里头看不见地图,跟您这么说得了,咱中国要是个巴掌,那***也就跟个‘吊死鬼’虫子这么大,搁您会相信吗?

这么老大一个国家,有的是兵有的是qiāngpào,转眼之间就让人家打成了那样,别说您兄弟我想不到,您说那些个这‘大帅’啊‘司令’的能想得到吗?”“甭跟我扯那些个国家大事,我就一臭老百姓,懒得cāo那份闲心,爱他娘的谁跟谁打,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也碍不着我蛋疼,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要不碍着我种地,他们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可碍着我好好种地了,就不是这个说法了,他们哪是打仗啊,还不是变着法儿的搜刮老百姓手里头这点儿玩意儿吗?明着抢的那是土匪,说出来多难听啊,借着打仗救国的名声,冠冕堂皇地要粮食要棉花,又要当**还要立牌坊,庄稼人多可怜,起五更睡半夜,汗珠子摔八瓣,好不容易收点儿粮食,还不够填他们那贼窟窿的哩,不给行吗?日本鬼子来了不给不答应,就连应名打日本鬼子的那些个狗杂种,也没他娘一个白脸的啊,刚没说几句话,就老拿锃光瓦亮的刺刀跟你眼前头晃悠,再不然就‘哗啦哗啦’地拉大栓,胆小的都得让他们吓得尿到裤子里头。可话又说回来,我要是不上你的当,把你们家那些个地都买过来,也不至于让他们盯上,没完没了地敲打啊,真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日本鬼子刚敲打够了,滚蛋了,***来了,紧跟着土改队又来了,我日他娘哎,这回倒好,不光要粮食干脆连地都一锅端走了,我这口气啊憋了多少年,刚冲到嗓子眼儿,还没等张嘴,又得硬生生地憋回去,让你说难受不难受?那群王八蛋人多势众,还有政府在后头撑腰,我恨得牙yǎngyǎng也不敢开口骂他们啊,我怎么办?光憋着?我才不哩,我破口大骂,不敢骂他们,我就骂你个王八蛋,不让我张嘴,我就在心里头骂,回到自个儿家里头骂,本来那些个地都是你的,这些个罪当然也都该你来遭,你看着风向不好,抢到上风头上放个屁,把臭味全让我一个人闻啊,想得美,我天天骂你咒你,我就不信你还能睡得了安稳觉?”“五哥,您不咒我您以为我就睡得了安稳觉不成?再怎么说您也是在咱韩家庄,老少爷们儿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那么多没出五服的,谁还真能下得了死手不成?京城可就不一样了,天南海北的,谁说得清谁是哪个爷爷的孙子啊?那要斗起人来,可真下得了狠手啊,您兄弟我胆子小,谁也不敢惹,只能是人家说什么是什么,人家让干啥咱就干啥,跟老婆孩子也得老念叨着‘破财免灾’吧,不然还能怎么办?这些年下来买卖全混没了不说,老了老了,连自个儿落脚的地方都混没了,五哥您好歹还有个儿子给您撑着,好歹还算有个家,可比兄弟我强多了啊,要不怎么说‘有儿万事足’哩,没儿就没有自个儿的家啊,日子好过的时候跟着闺女还凑合,日子没的过了指望闺女姑爷哪还行?得亏还有个韩家庄,还有一帮老少爷们儿给接着,要不然,咳,我都不好意思往下说啊!”“该,活该,就冲你干的那些个缺德事儿,把你qiāng崩了都不多,你也知道难受啊,当年动坏心眼子的时候,想什么啦?以为把地卖我手里就没事了?报应啊,这样的绝户心眼儿你都敢动,还想让老天爷给你儿子,做梦去吧,你以为老天爷有那么瞎眼啊?现在知道难受了,晚了,‘瞎子挑水过景了’,甭跟我眼前头哭穷,想招我可怜你啊,没门儿,买卖没了算什么?你瘦死的骆驼比羊大,光压箱子底的玩意儿还不都得够吃几辈子的?”“哎,谁喝凉水谁肚子疼啊,五哥您是想不到啊,这些年兄弟我挨的折腾一点儿都不比您少啊,瘦死的骆驼比羊大,话是不错,可这骆驼要是活生生地让人家牵走,连个骆驼蹄子都不给你留下,可就连兔子都比不上了吧,更何况人家反过来还要说你那骆驼是偷来的,还要治你的罪,你说您肚子疼不疼?您还说什么压箱子底的玩意儿哩,这都多少年了,一点儿进项都没有,坐吃山空啊,光靠上当铺了,还说哩,后来连上当铺都得自个儿去了,闺女姑爷都嫌丢人,怎么央求都没人帮忙,您说这天天靠着上当铺那能叫过日子吗?当铺当铺,那不明明就是个‘当’吗?可赶上倒霉了怎么办?‘明知是个当,早晚还得上’不是?”“打住,你小子甭又开始跟我玩儿嘴,我还没骂你几句,你倒又给我上起课来了,鬼知道你嘴里头有几句真话?上多少回当铺,上多少回当那是你自个儿愿意,我管不着,你也跟我说不着,可你让我上的当,我这辈子也饶不了你,活着不让我把这口恶气出了,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安生,谢天谢地你回来了,我正愁没地方找你去哩,这口恶气把我憋的,小三十来年啊,呸,今儿可算让我痛快了一下子,你看我干什么?也算是便宜了你王八蛋了,不然我死了肯定去找你,甭管京城有多远,也甭管你躲得多严实,钻地底下去都得给你挖出来。”“咳,五哥啊,咱都倒霉到这份儿上了,一块儿掉井您就别再死命地往下踹我了?”“不踹你踹谁?”“倒也是,踹别人咱也不敢啊。五哥您慢慢骂着,我从京城给您淘换来点儿东西,您还想不想看看?”“相爷”说着话站起身来,掏出那个木盒子,刚往前挪动了两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退回来,把木盒子放到迎门的柜子上,用手里的拐杖往前一推,木盒子就到了韩元清伸手可及的位置上,韩元清狠狠地瞪瞪眼睛,费劲地探过身子,把盒子拿在手里头打开:“甭跟我来这一套,拿话蒙不住了,就拿东西堵我的嘴啊,甭想,你这辈子欠我的账,把你们家那点儿好玩儿的玩意儿全拿过来也不够。”“五哥,这可是您当年让我淘换的好东西吧?上好的天然水晶,满翠的帽儿,您好好看看那画工,绝对的大家对吧?凑齐这么完整的一套‘金陵十二钗’,您知道有多不容易?实话跟您说了吧,当年您给我的那点儿地钱,连一半都不够,剩下的全是我自己兜口里头掏出来的,这些年东躲西藏,家让人家抄了多少回,别的什么都扔了我都不在乎,这点儿玩意儿我怎么都不能让他们给抄了去,我就想着早晚有一天,咱老哥儿俩还得见面,既然您托付我了,怎么也得给您一个jiāo代不是?”韩元清打年轻就喜欢鼻烟壶,可不是为了吸里头装的鼻烟,那种东西实话说他还真吸不惯,而是为了欣赏那一个个神奇的画面,要说这鼻烟壶里头的画面,除了小巧精致,跟平常挂在墙上的画面也没有太大不同,可一想到要完成这么一个画面,必须把细细的毛笔,伸进瓶口里,反着方向才能画出来,这里头的巧妙可就真经得起琢磨了。

韩元清眯缝着双眼,把鼻

烟壶一个一个地拿到鼻子前面,翻来覆去地审视起来,可惜窗口遮挡得过于严实,根本透不过来多少光线,没过多久他的眼睛已经支撑不住了:“人呢,人都死哪儿去啦?天都这么黑了,还不给我点灯,嫌我眼瞎得慢啊?”话音刚落,完秋就举着油灯走了进来:“爷爷,您小点儿声好不好?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回头把我娘都吓出毛病来了,还老说别人,我看您也是‘老鼠扛qiāng窝里横’,就欺负自个儿家里头人有本事,外头才刚蚂蚱眼儿,您就嚷黑,让您把窗户上那些个破布揭下来您又不愿意,不是存心折腾人吗?”“相爷”笑眯眯地望着完秋,把油灯放在炕边的柜子上头,拉起灰蒙蒙的灯罩,用刚才划过的火柴棍儿,迅速地剔了剔灯花,红扑扑的脸,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韩元清翻动着眼皮,看看完秋,又看看手中的鼻烟壶,嘴巴翕动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鼻子里头,也许是喉咙里头还在不断地“吭哧吭哧”地响动着,“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看来这丫头还真能让这老家伙老实下来。

“大爷爷,晚上跟我们家吃吧,好不容易回来,我爹前两天还嘟囔说哪天应该请请您哩,就是拿不出来什么好饭食招待您,您吃过见过的那些个好东西,咱村里头可没地方淘换去,我娘蒸了点儿萝卜馅的菜团子,待会儿您一定得尝尝,好歹算我们个心意得了,您不会嫌弃吧?”完秋转身看着“相爷”,越说似乎越xìngfèn,完全忽略了韩元清脸色的剧烈变化,直到他“啪”的一声,把木盒子重重地在柜子上一摔:“怎么着?你们还敢请他吃饭?简直是想气死我啊,认贼作父,认贼作父,你个死丫头,简直是认贼作爷爷,看见人家有钱有势的,就连你亲爷爷都不要了,你个死丫头,简直是气死我了,你以为他还像过去那么耀武扬威的呢,错了,他如今也早完蛋了,他早已经狗屁不是了,跟你爷爷一个德行了,没准儿还不如你爷爷了呢,他是京城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避难来了,你们竟然还想管他饭,还赏他那么大脸,啊呸。”韩元清叫喊得过于用力,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完秋赶紧上前帮他拍打着后背。“相爷”把身子略微往前探了探:“五哥,您放心,兄弟我脸再大也绝对不会在您这儿蹭饭吃的,有火冲着我一个人发得了,别因为这点儿事儿,还让孩子们替我挨骂。”“知道就好。”“知道,当然知道,不过五哥既然您刚才也把话挑明白了,您也清楚我是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的,有些个事儿兄弟我就得跟您请教请教了,您可不能跟兄弟藏着掖着的。”“请教?你这么明白的人还有用得着跟我请教的事儿?拿这么几个没人要的破瓶子来,就又想使唤我,省省吧你。”“相爷”冲完秋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然后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重新坐下去的时候,差点儿把凳子坐翻了,幸亏手中的拐杖帮了大忙,才没至于坐到地上,“相爷”站起身把凳子放稳当,小心翼翼地坐下,把身子朝韩元清探过去:“五哥,兄弟都到今天这步了,没别人可求了,您可得帮帮忙,指点指点,要不是害怕让人家给送到别的地方去,我也不会那么积极跟政府要求回老家,可咱自个儿实在讲哪有什么家啊?这辈子混得,真应了那句话‘去年穷,不算穷,今年穷,才叫穷,去年穷,还有个卓锥之地,今年穷,锥也无’了啊。就算是自个儿兄弟,咱拿人家的家当自个儿的恐怕也不行吧,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哩,在一起时间长了,万一有个马勺儿碰锅沿儿的,可该怎么办哩?村子里头我就信服您,这个家能待不能待,能待怎么待,您可得给我指个明白道吧,老了老了,咱可再也招不起han碜了啊。”“哼,能待不能待你不也都得待吗?想到这一层啦,想到了干吗还回来?不就这百十斤臭ròu吗?扔哪儿不是扔啊?回来本身就是招han碜的事儿,还想不招han碜,可能吗?”“已经招了的就算招了,天底下没有卖后悔yào的,再说也实在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不是,可往前看看,还不知道有多长的道哩,日子一天都不等人,已经上了这条道了,想不往前走也不行啊。”“知道你这辈子为什么倒霉了吗?倒霉就倒霉在你这个前寻思后想上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些年我算是把这一点看透了,什么都没必要怕,真要到了较劲的那一天,你跪地下给人家磕头都不管用,开头那些年,我跟谁都当孙子,大气不敢出,人家说啥是啥,让干啥干啥,结果怎么着,不是该怎么收拾你还怎么收拾你吗?人不都是这样吗?得势了都来巴结,落难了都来落井下石,有几个算得上好人的?跟他们眼前头装可怜没用,越可怜他就越欺负你,谁逮着蛤蟆都能给你攥出尿来,看见我这条腿没有,折啦,摔的,那年让人家挤对得实在没活路了,想想干脆死了算了,也省得给孩子们添麻烦,想不到这人要真倒霉了,连喝凉水都塞牙,上吊没吊死,掉下来还把腿摔折了,多腻歪人啊,不过就是因为这么一摔,我倒一下子摔明白了,横竖不就是一个死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打那开始,我他娘的还真就什么都不怕了,谁我都敢骂,别说咱韩家庄那帮小畜生了,就连什么这工作队那工作队的,这干部那‘湿部’的,到我这儿,一律都是**养的王八蛋,甭管他那一套,cāo娘日姥姥的一通乱骂,怎么着?都不来了不是吗?也不斗我了不是吗?他们就是欠这个。”“五哥,外头倒好说,好在我在村子里头待的时间少,也没得罪下多少人,要斗我他们也说不出啥名头来呀,可这家里头,出来进去老觉着不踏实,没回来的时候觉着这好歹是个家,如今回来了怎么越看觉着越不像了呢?”“这还用说?老了呗,没用了呗,家不家都是那么回事儿,牲口老了都没人要,更别说人了,哪如个牲口呀,老了什么都干不了,没用不说,牲口无非就是多吃几口饲料,哪像人啊,还有张臭嘴,专门爱说三道四地讨人嫌。”“怎么能不讨人嫌呢?”韩元清张大眼睛,瞪视了“相爷”一阵子,直到看得“相爷”在凳子上不自在地来回扭动,才朝“相爷”的身后使劲努努嘴,“相爷”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身,昏暗的光影中,北墙上似乎有一大块什么东西若隐若现地飘动着,“相爷”揉揉眼睛,用拐杖探着路来到北墙前面,这一下他看清楚了,墙上挂着桌面大小的一块布单子,布单子正中,用浓浓的黑墨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单子的底子应该是白色的,不知道当初写字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是旧的了,还是写好了字,在墙上挂了好多年,烟熏火燎变成了现在难以分辨的颜色。单子上的字除了大之外,实在找不到什么好夸赞的地方,“相爷”搜索枯肠也只找到了一个“墨真黑”的笑话,这个节骨眼儿上说出来岂不是自己找骂?

“你眼又不瞎,就一个破字瞅半天,你又跟我这儿装什么相哩?当我瞧不出来是怎么着?”“好,好,好啊,别看就一个字,可真是‘一字千金’啊,跟五哥面前我哪敢装什么相,这个字确实好,值得好好端详端详,琢磨琢磨,其实您别看圣人那么多的学问,他自个儿总结起来也就是一个字,只不过他说的是个‘恕’。”“树?什么树?梨树还是枣树?”“不是树木的树,是宽恕,饶恕的恕。”“放他娘的狗臭屁吧,还宽恕饶恕,让我他娘的宽恕谁、饶恕谁?谁他娘的又宽恕我、饶恕我了啊?”“说得也是,所以归结了一看,还是您选的这个‘忍’字对头,比圣人

的那个‘恕’字实在高明多了,就冲您选的这个‘忍’字,五哥您还真着实的不简单,别看您没怎么读书,学问比读书人强了百倍,您就是圣人说的那种‘生而知之者,上之上者也’,说文上不是早就有解嘛,‘忍’者‘能’也,兼具行止,能行曰能干,能止曰能耐,能杀人叫能忍害,能不杀人叫能忍耐,五哥您这一个‘忍’简直太了不起了,说起来一整天都说不完。不过咱话说回来,兄弟我看着您这个‘忍’字,心里头可实在有些个‘不忍’,有些话就算您不爱听,我也不忍心不告诉您,挂这么个‘忍’字怎么说也不如挂个‘吞’字,老百姓常说的‘忍气吞声’,可是您认真琢磨琢磨,这忍气可真不是好忍的,忍不忍得住不说,就算忍住了,那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啊,起码弄得人三焦拥堵,下焦不畅,这下焦不畅,自然就寝食难安,六神无主,营卫失和,再想要不生病可就难了,可转回头来咱再看这个‘吞声’,可就不一样了,不出声就不出声,大不了就是个默念默祷,默吟默唱呗,什么也耽误不了,反而能让嗓子舌头嘴巴,甚至耳朵,都能得着个休息的工夫,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要我说就是,即便到了眼下需要‘忍气吞声’的地步,为了咱自个儿的身体考虑,咱也宁可要先‘吞声’,然后再‘忍气’,甚至干脆不要忍气,所以要我说,您挂的这个‘忍’字,就不如干脆先撤下来,换个‘吞’字先挂上去看看。”“得得得,又让你找着卖弄的机会了是吧?不紧着抖搂你那点儿酸文假醋,别人能把你当哑巴卖了是吧?也不用心思好好琢磨琢磨,也不好好跟我打听打听我这个‘忍’字后头的意思,就开始哇啦哇啦瞎叫唤,叫唤半天能叫唤到点子上吗?”“是,是,五哥骂得对,我就会瞎白话,说不到点子上,要不怎么来求五哥指点哩,我闭上嘴,老实听着,这个‘忍’到底是什么意思,您好好让我开开窍吧。”“要不说你那点儿学问不顶用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忍’字怎么写的?心字头上一把刀,看清楚了吗?这群狗日的,哪个不该刀砍斧剁,欺负人没有这么欺负的啊,骑在人脖子上头还要拉屎,还不许别人说臭,可惜啊,这辈子我是不行了,让这群狗日的折腾瘫了,不然早晚我得拿把刀宰了这帮狗日的,不怕他们人多势众,可如今这一瘫就完了,什么也别说了,这个仇眼看着是报不了了,报不了没关系,看见了吗?就跟这个字一样,这把刀我要让它永远悬在那儿,悬在他们心上,赶明儿就算我死了,丫头他爹也得给我把这个字好好挂着,我就不信,有我这把刀天天在他们心头晃悠,再加上我没黑没白的念叨他们,咒他们,这群狗日的还能睡得了安稳觉?”外面的天色更加昏暗了,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也在随着黑暗的来临,渐渐加重起来,“相爷”把衣领拉了拉,似乎是为了挡住han冷的空气,不让它们随意地往脖子里头钻:“五哥,我真是服了您了,人家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我还以为您也像人家说的那样,真想开了呢,想不到您把个‘忍’字挂在墙上,竟然是这么个意思,这还能叫‘忍’吗?”“忍什么?什么叫忍?对外头当然不能忍,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人怂货软,好欺负,越跟你蹬鼻子上脸,不过这话也得两头说着,回到自个儿家里头就不一样了,‘窝里横’有什么意思?‘炕头王’更当不得,尤其是岁数大了,什么事儿都得指望别人了,不忍怎么办?还想跟年轻的时候那样,由着自个儿xìng子来,想怎么干怎么干,想说啥说啥,不等着招han碜呢吗?心字头上那把刀,一关起家门来,就得让他对着自个儿的心尖了,心头上悬着把刀,干什么能不小心着点儿?‘小心行得万年船’对不对?

心为口之官,把心管住了,嘴上自然也就有了把门的不是?人不像牲口,牲口老了顶多不能干活儿了,添不了别的讨人嫌的毛病,人就不一样了,越老嘴越臭,谁要是真能把嘴管住点儿,多吃少说,自然也就没那么讨人嫌了不是?”“这是‘忍’的意思吗?您是不是想让我‘憋’着点儿?”“跟我咬文嚼字是吗?还自作聪明呢?你这辈子倒霉就倒霉这上头了,知道不?赶紧把这毛病改了,不然有你好看的,混到这步田地了,好好收收心吧,真要把自个儿心管住了,还要那么耳聪目明有个屁用?瞧瞧你一天价那个劲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自个儿觉着还挺美哩是吧?

倒霉就倒霉在这上头了,看见‘老片儿汤’那狗日的没有,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假装听不见,你以为他傻啊,他那才真叫聪明哩,不信你看着,咱哥儿俩都活不过人家,那狗日的肯定能长寿。”“相爷”如获至宝地连连作揖,把感谢的话撂下了一箩筐,正要起身告辞,韩元清却抬手示意他坐下:“等会儿,你的事儿说完了,抬pìgǔ就走?也不问问我有什么事儿没有?就想着你自个儿啊?”“哎,兄弟错了,五哥您还有什么吩咐?”“我有什么吩咐,我都快死的人了,我能有什么吩咐?你既然都回来了,还不想着赶紧看看家谱啊?‘如’字辈上都已经有人了,往下可就剩下两个字了,你就打算让他们把这两个字用完了,糊涂招呼啊?”“哎,五哥,真难为您了,都到这会儿了,还记挂着家谱,如今新社会了,好多地方都把家谱烧了,都按新社会的讲究取名字了,哪还有什么人看家谱啊?”“胡说,别的地方咱管不着,韩家庄的名字可从来都还没有乱过,你甭找借口,既然回来了,这事儿你就得cāo办起来,那么大的学问,又走南闯北地见了那么多的世面,晃悠了一辈子屁用都没中,再不把老韩家家谱给续起来,你不觉得han碜啊,连你念的那点儿书都对不起。话说回来,这事儿可不能算是我求你,这又不是我自个儿的事儿,你也是韩家庄人,是韩家庄人就得cāo心韩家庄的事儿,我话是点到为止,听不听在你,将来老祖宗要是怪罪下来,反正没我什么事儿了,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吧。”“相爷”是得好好琢磨琢磨,家谱里面最大的学问是取字,既要照顾字音字韵,又得兼顾字形字意,背后还得考虑五行生克,一旦确定下来多少辈子都不能更改,说白了就是多少辈子的子孙的吉凶祸福,也就被确定了相当一部分,这么重大的责任,不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能行?不过,也正因为责任重大,也就不能急在一时了,“相爷”琢磨着琢磨着,就不知不觉地跑了题,想起了韩元清刚才对“忍”的那一篇宏论,刚才在他面前,好几次都差点儿憋不住,笑出声来,因为自打一听到他说的那些个话,“相爷”肚子里头就“咕噜咕噜”直叫唤,肯定是憋了个不小的屁,又不敢当着他的面痛痛快快地放出来,弄得那股子邪气在肚子里头到处乱窜,窜到哪里哪里就yǎngyǎng得难受。造化弄人,当年有名的驴脾气,如今居然也得天天“忍”字当头,可惜忍了这么多年,脾气却好像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只不过腿脚不利落,下不了炕,发脾气也只能在炕上发,骂人的话也只能让自个儿家里头的人听着,这一点儿是没有办法,不是忍不忍的事了,要真能忍就得连脾气也能忍住,像自己这样从来都不骂人,有气让它在肚子里头转悠,转悠够了变成个屁,痛快地往外一放不比什么都强吗?“相爷”想着想着,竟然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把自个儿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四下里打量打量,好在什么人都没有,“相爷”把拐杖往胳膊上一挎,快步走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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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19章 十七、“相爷”去看望老地主韩元清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