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回到家,刚正经歇了一天,就忍不住想要去看看“瘸国梁”。
韩家庄的四面,除了东面有一部分是旱地,其余三面全都被大大小小的水湾包围住了,那形状看起来就像一条躺在水湾里头的一条大鱼,村子里只有一条街道,连接着长长短短的十几个过道,自然就成了这条大鱼的鱼骨鱼刺。
“瘸国梁”家的院子几乎就在这条大鱼的鱼嘴上,这样特别的位置让人隔着很远,从大湾的东岸随便向村里一张望,便可以清楚地望见他的整个院子,甚至院子里一切活动的、不活动的物事,因为这所院子的院墙简直形同虚设。真正这样张望过的人并不多,但只要张望一次,记忆就难以抹去,“外甥”是其中之一。“瘸国梁”倒是时常坐在院子里的蒲团上,向东南方向的远处张望,他可以轻易地望见大湾的一大部分,“鬼家湾”的一小部分,目光有时也顺便走进岸上的梨树行枣树行。实在看累了,他才会往西扭脸,那样就只能看见一条只有几十米长的土堤,伸进早已有宽阔变得狭长的水湾里面,两边的垂柳茂盛时也低眉顺目,冬天里就更是毫无生气。
土堤尽头是一口井,这个村子里总共有两口井,这是其中的一口,可惜水是苦的,这不是秘密,村子里没有人不知道。另一口井在村子的东头,也是被一条土堤引向水湾里面,土堤两边也种着垂柳,但是那口井的水不苦,因为那里的水湾相当宽阔。好多人家里都备有两口大缸,从东头井里挑来的水倒在一个缸里,用来做饭,沏茶,从西头井里挑来的水则倒在另一个缸里,只能用来洗洗涮涮,喂猪或者浇园子。来韩家庄做客的人说话得有讲究,主人让喝水喝茶的时候,千万别光是一味地推辞,那样一来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遭到惩罚:“来啦?”“来了。”“坐下歇会儿?”“好啊。”“喝点儿水吧?”“谢了,不渴。”“不渴不要紧,喝喝就渴了,大老远的来一趟,就当润润舌头。”对话到这个时候,要是谁还敢接着来一句:“这叫什么话?谁家舌头还能干得着?”你肯定算是把主人得罪了,不知不觉水壶里面的水就跟主人嘴里的话一样,发生了本质的变化:“不喝也罢,随便尝两口,总没啥不可的吧。”“尝两口?水有什么好尝的?”“尝尝不就知道了?”“哎,除了有点儿苦,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再尝尝,是不是还有别的味道?怎么样?现在渴了不?”“还不怎么渴,不过好像是有点儿别的什么味道。”“甭着急,喝着喝着就渴了。”主人的话里有话,意味深长,客人等到醒过味道来,多少已经有些晚了,嘴巴和喉咙bī迫着他们,完全改变了该见面时客客气气,推三让四的姿态,变得粗声大气,急不可耐:“倒水,光让人说话,不给人喝水,嗓子都冒烟了看不见啊?”“别急,刚才跟您说什么来着?不渴不碍事,喝喝就渴了,以后记住了,到了韩家庄
,永远别说自己不渴。”当然,哪里都有图省事的人,用韩元清的话说,就是“懒到屁**里生蛆”的人,比如“老片儿汤”一家,就从来只用一个水缸,并且极少去东头的井里挑水,他们的舌头经过长期锻炼,大概真像他们自己宣称的那样,根本尝不到西井水的苦涩,劝说“老片儿汤”添个水缸的人,十有八九只会遭到他毫不客气的抢白:“吃饱了撑的,喝什么水不一样?早晚还不都变成尿?有空儿歇歇精神比什么不强?”“瘸国梁”跟他们不一样,虽然腿脚不利落,屋子里也照样添稳了两只水缸,也只喝东头井里的水,刚回到村子里的那几年,喝的都是兄弟“瞎补丁”挑来的水,明明挑来的是甜水,可怎么喝怎么觉着不对味,也就难怪他喝一口骂“瞎补丁”一句了,后来这几年,一直都是韩元亨的大孙子占义给他挑水,还别说,这味道就是不一样,连苦水尝起来,都没有早先那么苦,甚至还带上点儿甜味了。
“相爷”独自往“瘸国梁”家走来的时候,“瘸国梁”正坐在屋门口的蒲团上,手里端着一副弹弓,眯起一只眼睛,认真地瞄着墙上那个用刀子剜出来的人形,人形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郭福泽”三个字,俨然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把刚刚走进院门的“瞎补丁”nǎinǎi着实吓了一跳:“大白天价,装神弄鬼的吓唬谁啊?”“瘸国梁”不用说话,倏地飞出去的杏核就把“瞎补丁”nǎinǎi的目光牵到了墙上:“这又是跟谁啊?犯得着吗?都回来这么多年了,岁数也这么大了,还有什么过节放不下的?有吃有喝不就得了,都是老百姓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还有什么值得较劲的?老实待会儿比什么不强?”“瘸国梁”又装上了一棵杏核,把弹弓举起来瞄了一会儿:“嘴。”声到杏核到,好像还真就shè到了人形的嘴巴边上,“瞎补丁”nǎinǎi从他身边绕过去,把篮子放进屋子:“看好了,水壶也给你放这儿了啊,这辈子谁要是让你恨上,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哪有这么没完没了的,哎,正好我也想问问你哩,这些天你是不是又咒我来着?你墙上那个小人儿到底是谁呀?怎么说也不应该是我吧?辛辛苦苦伺候了你小半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总不至于让你挂到墙上,当靶子打着玩儿吧?你倒是说说,你是不是还一直恨着我,还时不时地背后咒我来着?”“吃饱了撑的。”“谁?说我吃饱了撑的?天地良心,要不是我给你张罗着点儿,你连泔水都吃不上热乎的,屋子里头得比牲口棚还臭,说我吃饱了撑的,你可拍着自个儿心口想想吧。”“瘸国梁”双眼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墙上的人形,双手也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嘴里头嘟囔出来的这么句话,让“瞎补丁”nǎinǎi听得实在有些个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到底是冲着自己说的,还是在咒骂墙上的人形,又或者干脆就是说他自己,不由自主地多说了
几句。“瘸国梁”任凭“瞎补丁”nǎinǎi没完没了地在旁边嘟囔,既不给她更多的解释,也不接她的话头儿,甚至眼睛都不朝她这边望上一望,那样子就跟对待一条爱叫唤的狗一样。
“不管怎么着,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当年是你自己非要远走高飞的,不然也不至于有这么一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外头去瞎起哄,外头能有什么好人?好好的两条腿,说糟践就给糟践了,多狠啊,认命吧,谁让你赶上了呢?能给留条命回来已经算是不错了。”“闭嘴。”这一次,“瞎补丁”nǎinǎi看清楚了,“瘸国梁”是在对着自己叫喊,因为他的脸已经朝这边转过来,两只瞪大的眼睛也闪烁着刺眼的光芒,“瞎补丁”nǎinǎi抬手摩挲着额头,顺便用手遮挡住耀眼的阳光:“别跟我喊叫,我惹不起你,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走还不行吗?”“瞎补丁”nǎinǎi说着,果然就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走到院门口,却还是忍不住转回身来,似乎还要再说上几句什么,正在这时,“相爷”已经咳嗽着走进了院子:“国梁是住这儿,没错吧?”“呦,这不是‘相爷’吗?老了老了,还是那么精神,瞧这腰板儿挺的,跟个小伙子似的,还是您会保养啊。”“瘸国梁”把双拐拉过来,看样子是要挣扎着站起来,但这个简单的动作显然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完成的,“相爷”还是用他那个熟练的动作,麻利地把拐杖往胳膊上一挎,赶前两步,伸手按住了“瘸国梁”的肩膀:“坐着吧,起来干啥,又没有外人。”“没事儿,没事儿,这就起来了,‘相爷’来了,我还大模大样地坐着,我也忒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不是。臭娘儿们,碎嘴唠叨的,你倒是长个眼力见儿啊,‘相爷’来了也不知道搬把椅子出来让个座儿,就让人家这么站着啊?”“椅子?你还好意思提你那椅子,‘相爷’您可别上他当,就那两把破玩意儿,一把都快散了,上去个猫都‘吱吱啦啦’直摇晃,什么人敢往上坐啊?另外那把倒还结实点儿,可您看看他干的好事儿,正中间掏了个窟窿,知道他干什么用吗?他坐在上面拉屎,就这么个破玩意儿你还要让‘相爷’坐,也不怕沾人家一身的臭味啊?要我说,还不如干脆在这树墩子上凑合凑合得了呢。”“瞎补丁”媳fù一行嘟囔着,一行挥起袖子,把门口的那个大树墩子上面的尘土打扫干净,拉着“相爷”坐在上面。“相爷”嘴上跟她客套着,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瘸国梁”:“哎,说老就都老了啊,怨不得人家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哩,这小伙子当年,哎,可惜了的,转眼也都成老头子了,岁月不饶人啊。”“可不是咋的,这么多年不见,想不到您头发也都白了,得亏是在村里头遇上了,要不然哪敢认啊,不过话说回来,您老眼目之间的精气神倒真还没丢多少,声音更是没变,一听就那么底气十足。”“得了,
别光抬举我啦,老眉磕碜眼的,还能有什么底气?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他国栋嫂子,是吧?”“是,是,瞧我说什么来着,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了。还他‘国栋’嫂子哩,听着都让人家有些个脸红,多少年都没人这么喊过咱了,村里头的孩子们都够呛知道那是谁了,成天价‘补丁nǎinǎi,补丁nǎinǎi’的,叫得我都忘了自个儿还有这么个名号哩。”“瘸国梁”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依然没有阻止“瞎补丁”媳fù的絮叨,不得已又把拐杖在门框上磕打了几下:“有完没完?一个臭老娘儿们家,哪儿都少不了你,破锅没沿儿的连趟子嘴,扯起来就没完没了,也不看看是跟谁。”“瞧这怎么话说的,也是,一看见‘相爷’您,这嘴就有点儿管不住了,耽误了您爷儿俩说话,真是的,我这就走,这就走。”“瞎补丁”媳fù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并没有那么快地移动起来,而是不紧不慢地往门口挪动着,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来,划拉两把有些松散的头发,又把有些皱巴的衣服大襟使劲往下抻了抻。“瘸国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每走一步,鼻子里就“哼”一声,一直把她“哼”出了院门,才扭脸冲着“相爷”笑笑:“臭老娘儿们,就不能给她好脸。前两天听说您回来了,我还专门去了一趟哩,可惜您没在家,说是上定福庄看大姑去了,也不知道他们跟您念叨没有,怎么样?大姑家里头也都挺好的?”“当然,当然,老百姓过庄稼日子,踏踏实实,有什么不好的?”“瘸国梁”挪动了半天,也没有能够朝前挪动一步,只是勉强把身子转了个角度,好歹算是避开了耀眼的阳光,正要好好地端详端详“相爷”,却正好看到了刚刚走进院子,却又想退出去的占义,占义一脚踏进院子,才发现有生人,正想要趁人没发现赶紧退回去,如今跟“瘸国梁”打了个照面,再不出声算怎么回事儿?只好“嘿嘿”地干笑两声,迈步走进了院子:“大爷,缸里缺水了不?今儿我挑水哩,顺道给您添点儿?”“傻小子,就知道缸啊水的,见了生人也不知道打个招呼,知道这是谁不?这就是我时常跟你说起来的‘相爷’,还不快喊大爷爷。”“嘿嘿,大爷爷,您就是‘相爷’啊?我nǎinǎi这些天,嘴里头老念叨的敢情就是您老人家啊,您站好了,让我好好给您作个揖得啦,哦,您是不是还不知道我是谁?‘亨nǎinǎi’的大孙子,我爷爷韩元亨您肯定还有印象吧?这些年您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不论到了什么年月,我们一家子都不能忘了,尤其是您那句‘君子动口不动手’,简直都刻在我脑子里头了,有事没事我就自个儿嘟囔两遍,我这辈子把什么都忘记了,也不可能把这句话忘了。”“相爷”还没来得及答言,“瘸国梁”却抢先开了口:“傻小子,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相爷’那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充其量你只记住了
半句,人家‘相爷’可还有个后半句哩,叫作‘动口不成再动手’,明白了吗?人家这叫‘先礼而后兵’,有讲究的,不信你问问‘相爷’,看我说的有错没错。”占义瞪大眼睛,看着“相爷”:“‘相爷’,您真有那么个说法?”“相爷”微微一笑:“什么说法呀,动口动手说白了都不对,都算不上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君子应该‘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平常日子什么都不要动。”“等等,‘相爷’,您说什么‘藏器于身’?那是什么意思?要藏什么‘器’于身?”“相爷”还没来得及回答,“瘸国梁”早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器?能有什么器?亏你还是你爷爷的亲孙子哩,你爷爷常挂在嘴边上的那句名言你都不记得啦?什么器?造粪的器呗,还能有他娘的什么器啊?”占义茫然地看着“相爷”,似乎是在等待他给出一个确认,“相爷”却跟没听见“瘸国梁”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小声咕哝起来:“哎,元亨哥的后人都这么大了,您说咱还能不老吗?哎,你爷爷那么结实的身板,可惜啊,走得忒早了,要不然有这么好的大孙子,这日子得多好,还不光剩下享福了啊?得了,您爷儿俩慢慢唠嗑吧,我老头子也该往家溜达了,省得天黑了再让人家出来招呼。”“相爷”要走,占义也实在不好意思拦阻,可他得不到“相爷”进一步的解释,心里头的疑问实在难以消解,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相爷”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简直就变成了泥塑木雕的一样,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瘸国梁”才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憋闷死人的沉静:“傻小子,还不赶紧挪动挪动,该干啥干啥去,跟你大爷我院子里头站的什么桩啊?”“大爷,我不是要站桩,我是在琢磨,‘相爷’刚才说的,那到底是个什么器哩?”“傻小子,你才几斤几两?‘相爷’的话你也想琢磨明白了?别说你爷爷你nǎinǎi一辈子都没琢磨明白,咱村最有学问的‘咸菜回’怎么着?不也照样琢磨不明白吗?要我说你就干脆省了那份心思,该干吗干吗,甭紧着瞎琢磨,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你自然也就明白了。”“我明白不明白的,大爷,反正您刚才那种说法也肯定不对,谁闲着没事藏个造粪的器在身上干吗?”“哼,你还别说我不对,哪个离了这造粪的器还都活不了。”“大爷,咱能不能先不说这造粪的器了啊?您年轻的时候,身上一般都藏些个什么东西啊?”“我藏什么?藏盒子pào,藏手榴弹。”“那些东西能叫器吗?”“怎么不叫器?那些东西统统都叫武器。”“那就对了,‘相爷’的意思肯定是说,君子身上得藏件武器。”“哎哎,傻小子,可别胡说八道啊,我可什么都没说,‘相爷’也是随便说着玩儿的,你小子可别他娘的认死理儿,这年头随便藏武器那可是作死的罪过,你可给我好好记住了,千万别动那种歪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