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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九、精神焕发的“丁卯儿”

自打把“相爷”从京城接回来,“丁卯儿”这些天,精神和体力都像只吹足了气的尿脬一样,鼓胀得紧绷绷的,不光一天都没有喊过累,还令人吃惊地额外给自个儿揽了不少的活儿。

“鬼家湾”有一望无际的大片芦苇,也算是老天爷白白送给韩家庄人的礼物,冬天一旦冰冻得够结实了,就到了铲芦苇的时候,对那些平常日子在地里头干不了重活儿累活儿,挣不够工分的人,比如眼神不济的“满天星”“常有理”两口子等等,这实在是个相当不错的好机会。“丁卯儿”本来身材瘦弱,也属于应该额外照顾的主,可前面这些年他总是假装硬气,从来都不接受这样的额外照顾,更不愿意人们把他看成跟“满天星”“常有理”两口子一样的残废。

今年的情况截然不同,完全出乎“瞎pào仗”的预料,“丁卯儿”竟然主动找到他,要求也分给他一片芦苇去铲,说是也想要多挣些工分,因为家里头又多了个白吃饭的大爷,“瞎pào仗”当然不会拒绝,大湾里头有的是芦苇,哪一年都没有彻底铲完过,多一个人多铲一片,对生产队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丁卯儿”说得也是事实,多一个人生产队就得多分配给他一份口粮,相应的也就要求他们家提供更多的工分,不然年底结算,他们家就得补jiāo更大数额的缺粮款。

“瞎pào仗”给“丁卯儿”指定完地片儿,核算好工分,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告诉“丁卯儿”要真想多挣工分,其实应该去出大粪坑,那可比铲芦苇分值高多了,只可惜“丁卯儿”这身材,恐怕拿不下那营生。让“瞎pào仗”更加吃惊的是,“丁卯儿”竟然还真就拍着xiōng脯,非要“瞎pào仗”也分给他一个大粪坑出一出,“瞎pào仗”实在后悔自个儿多嘴,他早就把大粪坑包给了韩家庄最身强力壮的占本那小子,如今真要包给“丁卯儿”,他还得先把大粪坑从占本手里要回来,要命的是,就“丁卯儿”那身材,到底能不能把活儿干出来,他实在不敢相信。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肯定没法再咽回去了,只得硬着头皮让“丁卯儿”试一试好了,大不了最后再让占本给收回去。

“丁卯儿”张罗这么多营生,倒是也都有他自个儿的安排,铲芦苇的活比较轻松,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让儿子占东来干,也作为他前些天不小心把如根儿推进了冰窟窿里头的惩罚。

安排好占东,“丁卯儿”当然就直奔大粪坑而去了,大粪坑全都在牲口棚边上,数量不多,个头儿却着实不算小,平常日子牲口棚里头打扫出来的粪便杂草,全都直接倒进这几个大粪坑里头,再加上村子里头各家各户的粪便垃圾,一年下来,几个大粪坑早就装得满满的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几乎都是占本这小子,要把这大粪坑里头的粪肥,一锹一锹地出出来,摊开在阳光下晾干,等开春再用这些粪肥做母肥,混上些青草麦秸积一积,就正经有了足够的肥料,这套技术要说也是“大跃进”那年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功德哩。

要说“丁卯儿”抢着出大粪坑,确实有些不自量力,先不说他胳膊腿上的劲头跟占本相比差了多少,光说他这个头儿,也绝对不是适合出大粪坑的材料,哪个大粪坑都有两米来深,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大粪坑顶头上干活儿,个头儿的差异还不怎么显得出来,等到下去了一米多深,这种差异就已经十分明显地摆在了那里,占本的肩膀头子还露在外头,“丁卯儿”却早已经连头发都见不着了,要命的是,越往下面,粪肥越湿,脚下越不容易站稳当,粪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丁卯儿”东摇西晃,好不容易铲好一锨粪肥,还得拼着力气从大粪坑里头往上抛,刚抛了十几下,两个肩膀头子已经酸痛得再也举不起来了,可他实在是需要这点儿工分,不然年底一算账,自个儿家的缺粮款还得增加,“丁卯儿”把铁锨狠狠地chā在粪肥里,来回晃悠着酸痛的肩膀,旁边持续不断传过来的“啪嚓”“啪嚓”的声响告诉他,占本那小子还在一锨接一锨地往外抛着,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丁卯儿”靠着铁锨的帮助,踩着大粪坑边上专门拆掉几块砖头,留出来的落脚点,好不容易才从大粪坑里头爬上来,往旁边一看,占本那小子的头发也已经看不见了,冲他那个头儿,大粪坑恐怕是已经见底了,“丁卯儿”倒拖着铁锨,来到占本干活儿的大粪坑边上:“嗨,爷们儿,别光知道傻干,该歇会儿也得知道歇会儿。”占本直起腰,冲“丁卯儿”“嘿嘿”两声:“叔,您都完啦?还真快。”“瞎他娘的说什么呢?什么叫完了,完了还不让你们挖坑给我埋了?”“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那个大粪坑出完了?”“什么我那个大粪坑,我哪有什么大粪坑,是我包的那个大粪坑。”“对,是您包的那个大粪坑,您都出完了?”“出个大粪坑屁大个事儿,着的哪门子急?慢慢干呗,大冬天的又没有什么别的营生,你叔我过来,倒是真有件着急的事儿,得跟小子你好好谈谈,小子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过了年二十六。”“还他娘的过了年哩,离过年总共还有几天啦?你就直接说二十六不就得了,都这么大了,媳fù定下来了没有?”“我爹说不急,他给张罗着哩。”“等你爹给你张罗,小子,别犯傻了,你爹是属‘钱串子’的,他那钱都是用铁丝穿在肋条骨上的,指望他花钱给你弟兄俩娶媳fù,快别做梦了,他连给自己娶个媳fù,都害怕让别人占了便宜,白吃了他的饭,还会舍得拿出钱来给你娶媳fù。”占本呆呆地仰头看着“丁卯儿”,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主张,“丁卯儿”轻轻地咳嗽一声,缓了口气:“不过小子你也甭急,有你叔我罩着哩,绝对不会看着你挺好的小伙子打光棍的,前两天,我表哥过来,正好跟我提起来,他们村有个大姑娘,人长得正经不错,比咱们村秀芬、完秋他们都好看多了,就是家里头成分不大好,所以一直没有出嫁,想不想让叔去给你们撮合撮合?”“丁卯儿”的简短描述已经勾出了占本满嘴的口水,本来就不怎么伶俐的嘴巴这一来就更加说不出来整句的话了,只能有一连串的“嘿嘿”傻笑和使劲点头表示着他的赞同。“丁卯儿”看看时机成熟了,才慢条斯理地把话题往他的真正目的上面引:“叔给你们撮合撮合倒是没问题,只不过得花不少的时间,眼下我还得先慢慢地把这个大粪坑出完,哎,没办法,越往下越难出,也不知道得花几天工夫。”“叔,不就是那个大粪坑吗?您甭管了,我用不了一个下午,就帮您出完了,您就放心地去吧。”“这话可是你说的,咱可把话说明白了,我可没让你帮我出大粪坑,是你自己愿意帮我干的,回头工分可一点儿都不能算到你的头上。”“放心吧,叔,这点儿工分算什么,我根本就不在乎。”占本说着话,手脚一起使劲,三下五除二就从自己干活儿的大粪坑里头跳出来,紧走几步,又跳进了“丁卯儿”包下的那个大粪坑,“丁卯儿”看着占本甩开膀子干了起来,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抖抖肩膀,迈步朝村子里头走去。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了从大湾那边传过来的孩子们的喊叫声,里面似乎还夹杂着占东的声音,这小子真是裁缝丢剪子,光记住“吃”,不记得“打”了,前几天差点儿把如根儿推到冰窟窿里头去,刚好了没几天,居然又跑到冰上胡闹去了,这还了得,“丁卯儿”不由得转过身来,加快脚步朝大湾走过去。

“丁卯儿”这个称呼不是外号,只是韩国新的小名,要说这个名字还是“相爷”给他起的,说是“尚书”上面有这么一句,叫作“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可是“丁卯儿”却不怎么喜欢这名字,觉得尚书上的那句话那句话也实在有些拗口,尤其是一个“新”字重复那么多遍,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大学问的样子,后来有一次自己翻书,终于找到了一句“木欣欣以向荣”,挑着大拇指“啧啧”赞叹了半天,没跟“相爷”或者“桂爷”商量,自己私下里就开始把名字里的“新”写成了“欣”,没过多久,又看到了一句“惟吾德馨”,又忍不住懊恼了半晌,后悔自己的更改过于轻率,又悄悄地撇开“新”和“欣”,一门心思地迷恋上了“馨”,特别是“馨”,因为笔画多,一写出来,好多人都不认识,都得跟他请教读法,他也因此获得了不小的满足感,仿佛学问也因为自己的名字里面有个难认的字而大长了不少。可惜这种新鲜劲儿持续了没有几个月,还没等别人说,他自己先就厌烦起来了,老是为了个名字让人家问来问去,一遍一遍地解说,实在腻歪死人了,那些个笨人也实在讨厌,明明刚告诉过他,一转身

的工夫就又过来bī着你解释,简直是没完没了,“丁卯儿”一生气,干脆又把名字改了回来。

“丁卯儿”刚从京城回来的那年,“桂爷”还在县里头当个闲差,多少也还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特别是对他的为人和酒量都表示佩服的那几个,还真拿“桂爷”的事儿当事儿办,没费多大周折,就给“丁卯儿”在法院的审判厅,安排了个“代书”的营生,大概就是个“现场记录员”的意思,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官衔,可“丁卯儿”自己却一下子把自己当回事儿起来了,第一天早早地穿戴整齐,往自己的座位上一坐,那严肃认真的模样简直比厅长还要更像厅长,好不容易等到要开庭了,“丁卯儿”刚把纸和笔在面前擦得干净明亮的桌子上铺开,早先的“代书”却笑嘻嘻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冲他努努嘴示意他让开座位,“丁卯儿”怒气冲冲地把脸转向刚刚坐下来的厅长,厅长也正在向他这边张望,“丁卯儿”用手指指早先的“代书”,希望厅长主持个公道,想不到厅长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手中的搪瓷缸子盖儿冲着他前后挥了挥,“丁卯儿”只好无可奈何地退到了后面,任由早先的“代书”大模大样地坐在他的座位上,粗暴地把桌子上的纸张抻过来拉过去地倒腾了半天,又随手拿过已经灌满了墨水的钢笔,装模作样地拧下笔管检查一遍,“丁卯儿”感到鼻子里头的气息越来越灼热,恨不得能马上跳到大湾里头去泡一会儿,但是打官司的人们已经在陆陆续续地进场了,这个时候再生气也只好忍着了,一场官司下来,“丁卯儿”只顾了怒视面前的“代书”,想象着早晚要像“浪里白条”斗“黑旋风”那样,好好地找个地方教训教训这老小子,法庭上激烈的辩论争吵他却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朵里,休庭的时候,厅长缓步溜达到他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随便说说有什么感受?”“丁卯儿”感受实在太多了,不过能够说出口的他一时半会儿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脸红脖子粗地嗫嚅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急得额角的汗水如同刚上了压杠的豆腐一样,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心想这下可完了,头一回见领导,就慌乱成这样,不是也太没用了吗?好不容易到手的饭碗还没焐热,岂不是就要让自己给砸烂了吗?不承想厅长看到他的反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再次拍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我就说是将门虎子嘛,很沉稳,懂规矩,好好干,前途肯定错不了。”“丁卯儿”再聪明,毕竟涉世未深,厅长的话难免让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心里头的紧张倒是让厅长脸上的笑容冲淡了不少,再次开庭的时候,觉着眼前的“代书”也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可恶了,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丁卯儿”都有些可怜起他来了,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地就踮起了脚尖,去看老“代书”记录的文字,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丁卯儿”可真有些大失所望:大半天的工夫,居然连一张纸都还没有写满!

“丁卯儿”摇摇头,轻轻地叹息一声,想想当年淮yīn侯投奔汉高祖,庞士元投奔先帝爷的境况,大概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样的日子煎熬了快两个礼拜,终于熬到了属于他的机会:老“代书”夜里贪凉,吹着了肚子,几泡稀屎一拉,人就连炕都起不来了,事发突然,来不及提前打招呼,只好一大早托人捎信来请假,厅长本来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官司的人们也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却突然慌里慌张地听到了这么个消息,要说还得是厅长,真有大将风度,处变不惊,依旧连站都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依旧只是把手中的搪瓷缸子盖儿冲“丁卯儿”这边挥了挥,“丁卯儿”当然不傻,从缸子盖儿挥动的方向上早已经领会了厅长的意思,麻利地坐到了桌子前面,麻利地准备好了纸笔。

也许是这些天的旁观给他积攒了过多的能量,一轮到他记录,“丁卯儿”便铆足了劲,恨不能把全身的本事都使出来,运笔如飞,几乎把法庭上出现的任何对话都一字不差地都记录了下来,一直到审判结束,“丁卯儿”别说是上茅房大小便,简直连在椅子上扭扭pìgǔ,悄没声儿放个臭屁的工夫都没有,审判终于结束了,“丁卯儿”抖动着酸麻的手臂,擦擦额角的汗水,翘着下巴环顾四周,那意思似乎是在说:“怎么样?有不服的吗?不服上来试试。”“丁卯儿”对自己的书法向来都不缺乏自信,尽管多少年来一直得不到“相爷”满意的评价,对自己书写的速度更是得意得不得了,别说是老眼昏花的老“代书”,就是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京城里的二胖姐和二胖姐夫不就是个准儿吗?比赛抄书,他一个人比他们两口子加起来还快。这一场官司下来,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十几页,哪像那个可怜的老“代书”,一页纸都写不满!“丁卯儿”兴冲冲地把记录稿整理好,规规矩矩地送到笑容可掬的厅长面前,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厅长的夸赞,憧憬着那个“好好干”就会“错不了”的前程,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厅长脸上的剧烈变化,直到一大摞稿子劈头盖脸地朝自己砸过来:“什么玩意儿这是?让你记录,你不规规矩矩地记录,弄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干吗?”“厅长,我这不是在规规矩矩地记录呢吗?”“这叫‘规规矩矩’记录啊?你自个儿看看,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什么?

有几个人看得懂?”“厅长,这可不是乱七八糟,这叫‘草书’,是正儿八经的书法,要想记录得又快又全,就得用草书,‘真草隶篆’,这也是一门功夫哩,没个十年八载,想写到我这水平,连门儿都没有。”厅长转身走了,他没有心思跟“丁卯儿”谈论书法,整天价处理不完的案子已经让他心烦意乱了,再添上个胡搅蛮缠的“丁卯儿”让他怎么受得了?他得去找“桂爷”谈谈,自个儿看在这么多年jiāo情的分儿上,帮他的儿子安排了个差事,回报不回报的先放在一边,要是因此给自己的前程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事儿就不能不说道说道了:“元桂同志,咱哥儿俩关系不错,兄弟我才冒着犯错误的风险,帮了您这个忙,可你看看您这儿子,就说是在外头混过几年吧,可如今不是回了老家吗?一说话还动不动带着京腔,那实在不好,多少人都跟我面前反映,我也没说什么,看在您的面子上,能压下的我就绝对不让它往起冒泡儿,可您看看这记录,我这可是法庭,都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一字入宫门,九牛曳不出’,是能随随便便的地方吗?可您看看您儿子写的这些个玩意儿,‘鬼画符’一样,谁能看得出来是什么啊?当事人有意见人家不会直说的,让人家在上面签字人家也不能不签,毕竟咱代表的是政府,老百姓不相信政府还能相信谁啊?可咱自个儿拍拍心口想想,咱好歹也得对得起咱这碗饭不是?”“别说了兄弟,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哥哥先跟您道个歉,我这就去找这个混账东西去,咱把话先撂这儿,看你哥哥的,我要是制不服这个混账东西,你哥哥就把这半拉‘韩’字倒着写。”“桂爷”嘴上说着,身子已经从炕上出溜下来,三下五除二,把刚脱下来的鞋子重新提上,抄起他的旱烟杆就往外奔,弄得厅长赶忙放下手中的酒杯,随便夹了两口菜放进嘴里,一边趿拉着鞋往外撵,嘴里头一边含混不清地嚷嚷:“元桂同志,你瞧你,怎么还是这么pào仗脾气,我不过随便念叨念叨,你怎么说着火就着火啦,吃完饭再去看看不就得了?”“丁卯儿”瘦小枯干,哪里能是行伍出身的“桂爷”的对手,何况又有辈分管着,“桂爷”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掐着脖颈子把“丁卯儿”摁得跪到了地上,右手的旱烟杆则不失时机地把他的脑袋当成了木鱼,敲出了“梆梆梆”的脆响:“好好的稿子不写,写你娘的什么草书,把你往人群里头拉,你非往牛群里头挣,说,还‘草’不‘草’啦?告诉你多少遍,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做事,pìgǔ没坐热,你就给我出这幺蛾子,一天不打你这身皮就yǎngyǎng得受不了是不?在外头混了几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啦?还动不动跟人家撇京腔,怕人家不知道你都现过什么眼啊?会写几笔破字就觉得自个儿chéngrén啦?还他娘的草书,你又没吃草料,肚子里哪来他娘的那么多草?

从今往后,你给我把京城学的那些个花腔赶紧撇了,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不然的话,我这烟袋锅子饶不了你,我倒要看看是你那木鱼脑袋硬,还是我这烟袋锅子硬。”木鱼是死物件,任人随便敲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响还是照样发出什么样的声响,“丁卯儿”的脑袋可不一样,有血有ròu的受不了敲

打,就连摸着***的骨头,也绝对不是跟“桂爷”的铜烟袋锅子的对手,刚较量了没几下,“丁卯儿”就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大声求饶了,不就是个写字的事儿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啊,重新把稿子誊写一遍不就得了,又费不了一袋烟的工夫,清笔正楷的稿子经由“桂爷”的手,拿到厅长面前,厅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笑得比哭还难看:“这怎么话说的,难为孩子又费这么大功夫。”“那些个不用您cāo心,先说写成这样算行了不?”“这话说的,这样还不行,还什么样行,比书上还整齐漂亮咧。”“桂爷”转身冲着“丁卯儿”,抖搂抖搂手中的稿子:“听见了没有,这样行以后就照这样写,哪天肚子里头又要长草了,就想想我这烟袋锅子。”“丁卯儿”哭笑不得地连连点头,打那开始,每次的记录稿jiāo上去之前他都反复校对,确保其中不存在哪怕一个笔画不清楚的字,不过现场实际记录的时候,这样太慢,根本记不下来多少内容,想要多记,他还是不得不偷偷地使用草书或者行书,只不过他已经学得乖巧了,记录的过程中能慢的时候就慢,不能慢的地方先在别处快记,等完了事再迅速地誊写到一起,既保证了记录稿的清楚明了,又没有损失过多的内容,唯一可惜的是这样的秘密并没有能够保守多久,他的“草稿”就让法庭里头好事的人们给发现了,不光开始明目张胆地喊他“没准儿稿子”,还把他抽屉里头的稿子全部掏出来,到处散发,急得“丁卯儿”脸红脖子粗地叫骂着追讨,可是追上了这个,又跑了那个,夺回了这几张,又被抢走了那几张,不大会儿工夫,屋子里头就乱成了一锅粥,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不说,空中地上满屋子飘散起了他“草稿”。也是该当着出事儿,本来说好了要去开一天会的厅长,因为县长他娘突然暴病而亡,会议被临时取消,与会的一干人等来到县长家里头,多少地随了个纸礼,看看吃饭的时间还实在太早,只得三三两两地各回各家,厅长不是当地人,没家可回,只好溜溜达达地回了法庭,没想到一进大门就听见了震天动地的打闹声,等到推开门一看,眼前的景象实在没法不让他吃惊:“混蛋,滚蛋。”他跳着脚扯着嗓子咆哮,屋子里的人看到厅长的突然现身,同样也是大吃一惊,赶紧收住脸上嬉皮笑脸的神情,规规矩矩地趴在地上,帮“丁卯儿”捡拾他的“草稿”,厅长站在门口,喘了半天的粗气,才气哼哼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头,把连日来“丁卯儿”jiāo上来的稿子重新拿出来,瞪大眼睛审视,这个祸根看来已经不能留了,留着他这一块臭ròu,非得坏了法庭这一大锅汤,不过要赶他走好歹也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毕竟“桂爷”跟自己有这份jiāo情,自己还没少吃人家的菜、喝人家的酒,这点儿面子怎么说也得给,“丁卯儿”的稿子经过了认真的誊写,字迹工整,语句通顺,厅长仔细瞅了半天,实在越急着找,越找不出什么大的毛病来,连抽了两三棵烟卷儿,眼看一摞稿子都翻得差不多了,还没有找到可以“借刀杀人”的机会,气得厅长火冒三丈,挥手把一摞稿子扒拉到了地上,等到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烟卷抽完,气也稍微消了点儿,厅长拍拍自己的脑门儿,很有些后悔刚才的冒失,眼下刚解放不久,到处都缺少能舞文弄墨的人才,因为这么点儿破事儿就把人家轰走,未免对人家有些不公,还得给自己白添些个到处张罗人的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跟个毛头小伙子实在犯不上较劲。厅长这么一想,不用别人解劝,自己就给自己宽了心,起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稿子,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忽然看到了那页仰面朝天躺着的稿子上头,“丁卯儿”**恣肆的签名,瞅了半天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字,赶紧把其他几张带签名的稿子都找出来,放在一起看看,想不到竟然找不到几张一样的,不光笔体,干脆连字都大相径庭,厅长看着看着,终于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天作孽,犹可说,自作孽,不可活啊,元桂啊元桂,可惜您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怎么弄出这么个不着四六的东西来。”有了这么坚实的证据,厅长不用多费什么话,也绝对能让“桂爷”相信,“丁卯儿”根本就不是能在法庭供职的材料,时间久了,万一再惹出更大的麻烦来,不光是厅长,说不定连“桂爷”都得受不小的牵累。既然事已至此,“桂爷”当然也没有什么话说,兄弟俩痛痛快快地喝了顿酒,在推杯换盏的当口就轻松地结束了“丁卯儿”的第一份职业。

“丁卯儿”的这个小名是他娘给取的,村子里有规矩,孩子的大号必须得是家里的长辈,或者某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给取,“丁卯儿”出生的那年,也不知怎么赶得那么巧,不光他爹“桂爷”音信皆无,他爷爷也突然之间一命归西了,“相爷”远在京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联系得上的,大名实在没法取了,但小名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反正叫不了几年,孩子一大,人们往往也就把小名给忘了,用不着了,他娘于是就自个儿做主,给他取了这么个小名,本想着一旦“桂爷”或者“相爷”回来,就赶紧把这个名字改了,给孩子取个正儿八经的名号,想不到这个小名,一叫就叫了这么多年,连“桂爷”和“相爷”都连连夸好,谁都不让再作改动。也难怪,当年他娘给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想着要借这个名字记住孩子出生的年号,因为孩子他爹当时已经不在身边,说不好听的话,简直就是生死难卜,这个年号对她来讲简直太重要了,她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记住,尤其是往眼前看看,说不定就要这样独自把这个家支撑下去了,那样的话,这个年号能够说明的事情就实在太多了。

想不到这么个简单的名字,居然越叫越响亮,一直到后来长大chéngrén,结婚生子,居然都没能让人们忘掉,相反的,“相爷”给他取的大号,却一直也没能够坐到正座上去。

“丁卯儿”刚来到大湾边上,一眼就看见了一群正在玩“抽转尜”的孩子,他儿子占东居然也在其中,这还了得,工分挣不到不说,这小子连惩罚都想逃脱了,那就意味着同样的错误,他肯定还打算再犯。“丁卯儿”一想到这些,就不由得迅速加快了脚步,转眼就来到了冰面上。

孩子们正玩儿得高兴,谁也没有注意到“丁卯儿”的到来,直到他大声呼喊占东的名字,大家才像被惊到了一样,齐刷刷地停下手中的游戏动作,转头朝他这边望过来。

“占东,你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你还不知道怎么的?还不赶紧给我滚回去铲苇子去。”占东听见他爹的叫声,转身就远远地跑开了,“丁卯儿”并没有去追赶他,只是把巴掌在空中挥舞着:“你还瞅着,还不赶紧滚,非招我给你几巴掌是怎么着?”占全毕竟大了几岁,反应还是比其他孩子来得快了一些,上前拉住了“丁卯儿”的胳膊:“韩老师,您再给我们表演表演***讲话怎么样?”这一招儿简直太灵了,“丁卯儿”虽然早就不是老师了,可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他却还是特别喜欢别人喊自己老师,他当年曾经教过的孩子都已经大了,有的在公社上中学,有的已经跟着下地干活儿了,眼前的这拨儿孩子他一天也没有教过,虽然偶尔也会有孩子向他请教几个不认识的字,或者他自己听到孩子们读错了音,也会主动帮他们纠正,但那都算不上真正的教,不过没教过归没教过,这群孩子也随着前面的那几拨学生,学会了用一声“韩老师”,来讨“丁卯儿”的欢心。

相比这一声“韩老师”,占全提到的那个“表演***讲话”的节目就更加让“丁卯儿”激动不已了,当年刚从京城回来,在法院做临时代书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地主动给大家表演过,可惜那些人不管是出于忌妒也好,还是真正不识货也罢,总之是没有什么人捧场,连他反复强调自己真的到了***前面,真的亲耳听到了伟大领袖讲话这个事儿实,竟然也没有什么人愿意相信,气得“丁卯儿”不止一次地大叫:“对牛弹琴,简直是对牛弹琴。”回到村子里当老师的那几年,好歹算是找到了一些知音,满课堂的孩子经常被他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可惜好景不长,等到不当老师,下地干活儿了,那些个傻老爷们儿开始还凑合着听了几场,后来无论“丁卯儿”表演得多么卖力气,他们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了,该闲扯的闲扯,该瞌睡的瞌睡,弄得“丁卯儿”不住地唉声叹气:“瞧瞧你们这副德行,难怪你们见不到大人物哩,哎,可怜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啊。”“瞎pào仗”接过来的话头也够让人生气的:“对,我们可怜,你就不可怜?你倒是见过大人物了,大

人物看见你了没有?见了半天大人物,你是学了什么本事回来啊,还是沾了什么灵气回来啊?是顶得了吃还是顶得了喝啊?不也得仨饱俩倒儿,喘那几百口气吗?你倒是说说,见过大人物有什么新鲜的,有什么新鲜的?”“我又不是卖鲜鱼水菜,要什么新鲜的,跟你们这群大老粗说不着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君子不跟牛置气,我犯不上。”“嗨,兄弟爷们儿们,听见了吗?他居然骂咱们是大老粗,骂咱们是牛,在外头混了几年,就觉着他是个人物了,当了几天老师,会写几个破字就烧包流油了,看在都是一个村爷们儿的分儿上,今儿咱就不死乞白赖地批斗他了,可也不能忒便宜了他,多过来几个人,好好地蹾蹾他,不把他那点儿酸文假醋蹾出来,我看他是老实不了的。”“瞎pào仗”那时候虽然还不是村干部,但号召力却是有的,一声招呼就上来了好几个壮小伙子,把“丁卯儿”手脚都抻起来,喊着号子玩儿起了“蹾夯”,一连蹾了十几个,酸文假醋没蹾出来,倒是差点儿把“丁卯儿”的屎尿蹾了一裤裆,大伙儿蹾够了把他往地上一扔,该干啥干啥去了,剩下他一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在地上,拼命地往外吐苦水,恨不得把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经过这次教训,“丁卯儿”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在大人们面前进行表演了,好在村子里还有不少的孩子,像韭菜麦苗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往上长,只要他愿意,孩子们似乎永远都欢迎他的表演一样。

“丁卯儿”往上风口一站,左手掐腰,右手高高地举在半空中,拿腔拿调地开始了他的表演:“中华,人民***,”他把“国”字故意拖得很长,并且加上了一种特殊的腔调,听上去有点儿像“鬼”,又有点儿像“怪”:“中央,人民政府,”“人民”的“人”字又是一种奇怪的口音,到底是“银”,“yín”,还是“引”,“瘾”,连“丁卯儿”自己恐怕都说不清楚,反正怎么听都不像是“人”;政府的“府”,他倒是说得短促有力,可惜嘴巴有些漏风,就跟嘴里头含着什么热东西,舌头不敢用力,又得紧忙活一样:“今天,成立了!”他的手掌拼命地向空中一挥,因为太过用力,脚底下一滑,差点儿摔倒,赶忙用手撑住了冰面,占全和几个孩子正要伸手去扶他一把,“丁卯儿”却晃动着手掌拦住了他们,神色严肃而焦急地喊道:“拍巴掌啊,该拍巴掌啦,不拍巴掌算怎么回事儿?”孩子们先是一愣,紧跟着“噼噼啪啪”地拍起了巴掌,“丁卯儿”站稳脚跟,也跟着拍起了巴掌,占东依旧远远地站着,既不往前面凑合,也不跟着拍巴掌,只是不住地往地上啐唾沫,嘴里头“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占全拍着巴掌,笑嘻嘻地走到“丁卯儿”面前:“叔,表演也完了,您也过瘾了,是不是可以走了?我们还得接着玩儿转尜哩。”“混蛋,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耍弄我,皮yǎngyǎng了是不是?”“丁卯儿”说着,伸手就来抓占全,占全早有准备,哪会让他轻易抓住,一扭身就跑开了好几步,转过头来对着“丁卯儿”做鬼脸,“丁卯儿”再往前一追,他就再跑几步,“丁卯儿”一停下,他就接着转身做鬼脸,气得“丁卯儿”“混蛋,王八羔子”地一通乱骂,其他的几个孩子好像也看着这爷儿俩的游戏好玩儿,不用招呼就自动地加入到占全一边,在宽广的冰面上跟“丁卯儿”玩儿起了追逐的游戏,几圈转悠下来,“丁卯儿”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却连一个孩子的一根毫毛都没有抓到,情急之下,他瞥眼看见了孩子们丢在冰面上的转尜,赶紧跑过去把它们捡在手中,做出要朝孩子们丢过去的架势,孩子们这下子不敢再做鬼脸了,赶紧撒开腿朝岸上跑去,不过他们也不想就这么在“丁卯儿”面前甘拜下风,于是在占全的带动下,边跑边唱起了前些年,另外一拨孩子们给“丁卯儿”编的歌谣。

青青菜,下锅zhà,韩老师吃了**儿麻。

鸭梨黄,大枣红,韩老师吃了**儿疼。

孩子们边跑边喊,根本没有注意到正急匆匆走过来的“睡不醒”。

韩家庄眼下的小学老师是“咸菜回”的儿子“睡不醒”,这会儿刚从他丈人老田头儿家回来,他这次去老丈人家,主要是想要接媳fù回家,结婚这么多年,他媳fù正经还没在韩家庄过过几个大年,“咸菜回”对此一直没少了抱怨,今年抱怨得尤其厉害,这也是“睡不醒”不得不去找他老丈人一趟的原因。

老田头儿这一次倒也没十分难为这个姑爷,他不爱喝酒,吃饭的时候老田头儿就干脆自斟自饮,只不过当姑爷提出要接媳fù回家的时候,老田头儿借着点酒劲,给“睡不醒”出了了不大不小的题目,要他仔细算算,自个儿的这个“田”字里头,到底有多少个“口”,并且答应他,只要把这个“口”的数目算对了,媳fù立马就可以跟他回家。“睡不醒”在老丈人家一连待了好几天,也还是没有算清楚老丈人的那个“田”字当中,到底一共有几个“口”,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当然也就没办法把媳fù接回家,媳fù接不回家,自个儿的心情当然也就高兴不起来,再听到大白天里头,孩子们这么明目张胆地冲着他唱这么难听的顺口溜,他实在没法不勃然大怒了,在他看来,如果再不给孩子们点儿厉害瞧瞧,他这老师的威严还怎么维护得住,于是他紧走几步,挡住那几个还在疯跑的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喝了一声:“站住,都给我站住!”孩子们着实被他的喝声吓了一跳,立定了转身,才看到了满脸怒气的“睡不醒”,赶紧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自动地排成了一排,“睡不醒”背着手,不苟言笑地在队伍前面踱了几个来回,才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发问:“说,这是谁教给你们的?”孩子们当中,年龄最大的当然是占全,一年级学完,他的升级步调就和同年龄的其他同学产生了严重的差异,二年级读了两年,才勉强升上了三年级,如今三年级眼看已经读了三年,开春该不该让他升上四年级,一直是个让“睡不醒”头疼的问题,占全他爹“窝囊废”前前后后来找过“睡不醒”不少回,可每回站在门口“吭哧”半天,也说不出句明白话来,只知道翻来覆去地倒腾那句“老师管孩子天经地义,不听话就揍他”,升级的事儿却从来都不提一个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年龄在这儿摆着,占全的个头儿自然也比别的孩子高了多半个脑袋,靠了这样的个头儿,班长的位子倒是天经地义地非他莫属了,按说他们家那样的成分,本来不配享受这样的荣耀,可这么得天独厚的个头儿优势,“睡不醒”不加以利用实在有些舍不得。

占全既然是班长,如今老师发问了,自然应该由他先来回答,孩子们的目光也已经不由自主地朝他这边转过来,“睡不醒”的目光自然也紧跟着转了过来:“占全?是你教给他们的?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让你当这个班长,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师,您千万别生气。”“你们都骂到我脸上了,我还能不生气吗?”“老师,我们其实骂的不是你。”这一下轮到“睡不醒”迷惑不解了:“什么意思?”占全用手朝大湾的方向指了指:“您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睡不醒”在占全的撺掇下,气冲冲地朝大湾方向走来,迎面正撞上同样气冲冲赶过来的“丁卯儿”,手里头还攥着那个没有扔出去的转尜,一看见“睡不醒”,“丁卯儿”抢先开了口:“瞧瞧你教的,这是什么狗屁学生,竟然编顺口溜骂我,还有点儿教养没有啦?你平常都是怎么教育的啊?”“哎,哎,这天底下有拾金子拾银子的,还有闲着没事儿拾骂的吗?

孩子们有哪个字是骂你的了?”“哎,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明明喊着‘韩老师**儿麻,**儿疼’的吗,怎么不是骂我啦?”“行了吧你,脑袋瓜子清醒清醒吧,你早就不是什么老师了,别紧着拿白菜疙瘩充大瓣蒜。”“睡不醒”说得不错,“丁卯儿”确实早就不是小学老师了,可他毕竟当过小学老师,而且是韩家庄的第一任小学老师,论资历可实在是比“睡不醒”要老多了。

要说“丁卯儿”刚当上小学老师的时候,说话做事也还算规矩,工作也不能算不卖力气,已经丢了法庭代书的工作,又让“桂爷”的烟袋锅子在脑袋上敲了好几个包,没法不长记xìng。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应了人们挂在嘴巴上的那句话,“丁子卯子,没准儿稿子”,要说也不能全怪“丁卯儿”有情绪,那时候小学老师的待遇确实不好,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国家财政肯定紧张,国家财政一紧张,当然也就没法

拿现钱给小学老师发工资了,其实就算不拿现钱发工资,“丁卯儿”也没那么大意见,关键是不应该拿小米来顶现钱,“丁卯儿”每回一领小米,就是一脸的不痛快,老觉得自个儿这是在“为五斗米折腰”。

他心里头的感觉一不对头,这课当然也就要出问题了,先是胡乱卖弄文采,把课本子抛到一边,一上课就海阔天空地神聊起来,说的净是些个书本上找不到,有影儿没影儿的事儿,招呼月亮一块儿喝酒啦,就着酒读汉书啦,弄得孩子们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尤其是那个什么“建安七子”的典故,那个叫刘伶的,大白天光着pìgǔ到处晃悠不说,还大喊大叫地斥责那些笑话他不穿衣服的人,说什么“天地就是我的家,房屋就是我的衣服,我穿着衣服在自己家里,你却钻到我的裤裆里来指责我,真是岂有此理!”“丁卯儿”表演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孩子们则笑得前仰后合,并且很快跟着“丁卯儿”表演起来。

孩子们也不管这些故事的真假,就当成笑话似的到处传扬,大人们听进耳朵里头,难免觉得不舒服,老实本分,靠种地为生的庄稼人,本来就不怎么赞成让孩子们都去读书,也不觉得多认识几个字管什么用,充其量像“咸菜回”似的,白耽误多少年工夫,如今一听说课堂上竟然教的是这些个昏头涨脑的胡话,自然更加觉得吃了大亏,闹闹哄哄地找到村干部,纷纷要求退学,动静越来越大,自然就惊动了上峰,派人下来一调查,情况果然不容乐观,主管小学工作的校长把“丁卯儿”找去,先是拍桌子吓猫一通教训,接着又翻来覆去语重心长地向他强调小学课本的重要xìng,进而引申到小学教育的重要xìng,以及****教育的伟大意义。“丁卯儿”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抖搂着,大概是听明白了,既明白了校长讲话的重要意义,也明白了自己行为的巨大危害,也许还同时明白了他可能会丢掉手中饭碗的危险xìng,于是他极其严肃认真地向领导表示要坚决痛改前非,他又咧嘴又挤眼,想要挤出来半滴眼泪表明心迹,捣鼓了半天也没能成功,好在校长也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在党的多年教育下,他绝对相信“犯了错误不要紧,只要敢于承认错误,并及时改正,就照样是我们的好同志。”“丁卯儿”重新拿着书本走上讲台,一改过去海阔天空的做派,再也不谈任何课本上没有的东西,而是像别的模范老师一样,一遍一遍没完没了地领着孩子们读课本,背课本,这样一来可苦了那些脑袋聪明的孩子,课本上本来就没有多少内容,一遍两遍也就记在了心里,再读下去简直就是味同嚼蜡,赶在大夏天里,天气又热,孩子们本来就乏,读上几遍催眠曲一样的课文,自然也就只能趴在桌子上打呼噜了。“丁卯儿”还在捧着课本高声朗诵伟大领袖的语录,忽然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包围,忍不住惊诧地抬头张望,然后无奈地叹口气,摇摇头,悄悄地走到屋外的墙根儿底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练习柳公权的书法。

第二天一上课,“丁卯儿”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全班同学,今天中午,为了避免大家困倦,他要带大家下大湾去洗澡,所谓洗澡,是村里人一个粗略的称谓,既包括泡在水里凉快戏耍,也包括用各种的姿势游泳、潜水,踩水等等,“丁卯儿”把孩子们分成男女两组,女孩子们主要使用洗澡的前半部分意义,男孩子们则在老师的亲自指挥下,积极发挥洗澡的全部意义,一中午下来,虽说也就是一两个人勉强学会了狗刨几下而已,但孩子们的困意却是踪迹皆无了,顶着shīlùlù的头发,光着脚回到教室里面,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退下去的意思。快要放学的时候,“丁卯儿”还没来得及宣布明天的安排,四五个孩子家长就气冲冲地冲进了教室,七嘴八舌地指着他的鼻子嚷嚷起来,大意是质问“丁卯儿”为什么不假思索就带着那么多孩子下大湾去洗澡,出了事儿怎么办?还让男孩子,女孩子都去,不是让孩子们学坏呢吗?要是一来二去孩子们胆子大了,偷偷瞒着家长下大湾,他们还怎么管得住?说来说去,大家质疑的就是他的用心,“丁卯儿”一听就明白了,本来是觉着孩子们大夏天的,热得难受,想让他们凉快一点儿,要说有私心也无非就是觉着自己天生的好水xìng,不教出几个徒弟来就有些可惜了,现在让大家这么一说,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xìng质越来越严重了,“丁卯儿”开始还在耐心地跟大家解释,后来时间一长,耳朵里面只剩下了众人吵吵的声音,他无论怎么喊叫,总好像泥牛入海一样,连个回音都没有,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把课桌掀了个底朝天,他一只脚蹬在桌子腿上,用手指点着已经被吓呆了的众人:“我要是再教你们家孩子,就是你孙子。”说完像头发疯的驴子一样,一蹶一蹶地出了教室。

“丁卯儿”统共也没有当几年小学老师,可就在这几年当中,他给韩家庄的大人孩子们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村子里也照样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见面招呼他韩老师,每次他也都是当仁不让地答应了,今天忽然听到“睡不醒”否认他小学老师的资格,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嗨,今儿这事儿的啊,瘸子**儿,斜了门儿了,孩子们喊我声老师你看你这八百个不愿意的德行,当年我当老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棵树底下玩尿泥哩,要不是后来我推荐你,还能轮得上你当老师?得便宜卖乖,不让你叫我老师都够给你脸的了,真想不到,你竟然这么没良心,吃饱了就骂做饭的,你别得意得太早了,实话告诉你,你那个破营生啊,我是不乐意干,要不然哪轮得上你?你说话最好小心着点儿,嘴上该有个把门的就得有个把门的,不管不顾地胡说八道,要是哪天惹恼了我,可别怪我砸了你的饭碗。”“什么叫你不乐意干吗?大白天说胡话,也不怕大风把你牙巴骨扇坏了,那是你干不了,让人家给撤了,还你乐意不乐意,由得着你吗?你乐意干什么?你乐意当****,有人来请你吗?就算有人来请你,你知道怎么当吗?别说当****了,想给人家提鞋你找得着门儿吗?”“我干吗给别人提鞋?我又不是吃多了没事儿干,你还真相信我干不了你那个营生,那是哄着你玩儿的,不就是教孩子们认几个破字吗?有什么干不了的?论认字你比得过我吗?连你爹都说,教你认字比教狗拿筷子都难,你爹胡子都累白了,到头来你不还是连个‘子丑寅卯’都认不全吗?”“你认得全,你天生就是认识‘子丑寅卯’的料,怪不得连名字都得叫‘丁卯儿’哩,认得全有个屁用,都解放多少年了,还拿那些个老皇历说话,怪不得到哪儿都混不下去,干什么都干不好哩。”“我干什么干不好啦,就你那个破营生,我闭上一只眼也比你干得好。

说句不好听的,背着手尿尿,我根本用不着服你。”“不服好啊,不服就干干试试,看看是不是又得让人家给开除回去。”“我闲着没事儿啊,我吃饱了撑着了啊,再没德行我也不会去试它玩儿啊。”“说来说去还是不敢,敛罗那么多没用的干吗?”“有什么不敢的,我是不屑。”“敢就干干试试。”“我就不试你能怎么的啊?”“不试就是不敢,还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当年是没有钱,光发小米来着,可如今给工分了,不给小米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你,你,那话是这个意思吗?咳,可惜啊,怎么把你这么个玩意儿摆到讲台上去了,连老祖宗都得跟着挨糟践啊,难怪你爹当年总是说你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好歹也算是为人师表了,没事儿别光犯瞌睡,多看两本书好不好,别老跟他们那些个大老粗一样,孤陋寡闻,不学无术,你这个样子当老师,除了误人子弟,还能干什么?”“我误人子弟,我误谁家子弟了?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哪堂课我落下过?哪篇课文我没教他们读过?”“光读读课文就算教书育人了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几样你干得了哪一样啊,‘道可道,非常道’,你明白吗?你自个儿都弄不明白,还给别人传个屁啊,‘授业’你行吗?你自个儿连毛笔字都抄不起来,还能教孩子们什么,你爹好歹还算有个做酱菜的手艺哩,你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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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21章 十九、精神焕发的“丁卯儿”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