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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大年

自从“瞎补丁”的豆腐坊重新开张,他就自个儿给自个儿定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的最后一锅豆腐,只能做给韩家庄自己人吃,说是得让当村人沾他点喜气,可又不能象“瞎pào仗”说的那样,按工分或者按人头分给人们,而是一定要人们拿着黄豆来换,当然,要是有人愿意拿现钱来买他也绝不反对,甚至更加欢迎,可那个年头,整个韩家庄,能有几户人家拿得出现钱来买豆腐啊?所以这一条,说不说都意思不大。至于价钱嘛,当然是比卖给霞口街上的便宜多了,大概也就是因为价钱卖得便宜,卖给韩家庄人,又没有办法在秤头上找什么便宜,“嘀嘀咕”从来都不愿意卖这最后一锅豆腐。这么一来就等于是给了“搅屎棍”一个表现的机会,“瞎补丁”起初一百八十个不愿意,可后来考虑到不能就这么样让“嘀嘀咕”给叫了板,也就算是勉强默认了,“搅屎棍”吆喝起来,嗓门儿倒还算响亮,可他那个懒劲儿,却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改过来,除了“豆腐”两个字,再多一个字,他都不舍得出口,就连这两个字,也只有前面的“豆”字喊得又长又响,轮到后面收场的“腐”,就完全的有气无力了,不仔细听几乎都听不出来还有这么点儿余音,耳音好的人听着都困难,像“老片儿汤”这样上了年纪,耳朵又背的人当然就更加听不明白了,平常日子晒太阳的时候,不管什么人打眼前过来过去,闹腾出来多大动静,“老片儿汤”都懒得搭理,有时候上赶着问他个话,他也是手掩着耳朵跟你“啥,啥”地装听不清,要么就是东拉西扯地打岔,没人说得清他是真聋还是故意装聋,也是今天赶得巧,一来太阳快要下山,他也没的可晒了,正要扶着墙根儿站起来回家吃饭,二来“疙瘩猴儿”的锣敲得实在够响亮,“老片儿汤”也就忍不住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大概刚刚看清楚了是谁打的锣,就听到了“搅屎棍”响亮的喊声,“老片儿汤”难得一见地开了口:“刚消停两天,你们这是又要‘斗’谁啊?怎么肚子里刚有了这么点儿食儿,你们就又不消停了,非得跟前几年似的,饿得你们一个个抬不起头来,就都他娘的老实了。”“搅屎棍”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这都他娘的哪儿跟哪儿啊,人家说前门楼子,他说毡帽头子。”“疙瘩猴儿”没等“搅屎棍”变脸,就赶紧转身冲他拱手作揖地赔着不是,一边又紧跑两步,来到“老片儿汤”身边,帮他扭转了身子,推着他往自家的过道里头走:“斗谁还碍着你什么事儿啦?左不了**养的斗狗日的,他斗他的,你该吃吃,该喝喝,cāo那份儿闲心干吗?再说人家喊的又不是斗不斗的,人家喊的是‘豆腐’,你耳朵背,就别跟着瞎打岔了。”这边最后一锅豆腐刚分完,那边“吱喽吧嗒”就拉开架势,准备杀猪分ròu,“疙瘩猴儿”顾不上帮“瞎补丁”收拾家伙,就急匆匆地跑过“吱喽吧嗒”院子里头帮忙去了,临走还没忘了拉上“三傻子”,气得“瞎补丁”跳着脚地大骂他们忘恩负义,是典型的有nǎi就是娘的小人。可任凭他怎么骂,也无法阻挡自个儿的两个伙计跑去给“吱喽吧嗒”帮忙,毕竟自个儿的豆腐说得再好听,也只能算是“素ròu”,“吱喽吧嗒”要分的,可是实实在在有红有白的真ròu,那年头,吃口真ròu有多么不容易啊!更何况人家“吱喽吧嗒”还给帮忙的人们开出了不菲的价码,生产队给记工分不说,帮忙的人预先还可以单切出来一大块好ròu来,留着分自个儿分,就算没有这些,光是人人有份的猪头下水,就够让“疙瘩猴儿”流口水的了。煮猪头下水的活儿也早早地让“疙瘩猴儿”媳fù给占上了,那边儿还没开始抓猪,她这边已经刷锅洗碗地忙活上了。

一听见猪叫唤,最xìngfèn的还是那帮孩子,如果不是“吱喽吧嗒”动不动就横眉立目地呵斥,嫌他们碍事,十有八九他们早就跳进猪圈里头,帮着抓猪去了,一年到头难得有个荤腥,好不容易快要有ròu吃了,哪个孩子能不xìngfèn异常?当然,除了很快就要从家家户户飘扬起来的ròu香之外,宰猪的过程似乎也给孩子们带来了不小的乐趣,何况每头猪身上还能宰出来一只尿脬,吹足了气当气球玩儿。“吱喽吧嗒”手里提着套绳,带着占本二龙往猪圈那边一走,孩子们不等招呼,就成群结队连喊带叫地跟在了后面,那阵势简直就像是一支即将远征的队伍,喂猪的营生平常都归“吱喽吧嗒”一个人,所有的猪也自然跟他最熟,他下到猪圈里头,开始伸手抓猪的时候,基本不会遭到什么反抗,第一头被抓的猪甚至会主动凑到他跟前来,伸出长鼻子拱他手里的绳子,等到后腿被他一把抄起来,才发觉不妙,再想挣扎已经来不及了,第二头猪听到第一头猪的叫声,自然警觉了许多,在猪圈里头东躲西藏地跟“吱喽吧嗒”绕圈子,这时候占本和二龙就派上用场了,他们一个下到猪圈里头帮着“吱喽吧嗒”对猪进行围追堵截,一个端着锄头杆子,绕着猪圈来回奔跑,绝对不让猪在任何一个角落获得丝毫喘息的机会,一时间,被抓住的猪的歇斯底里的嘶叫声,“吱喽吧嗒”恶狠狠的叫骂声,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吆喝声、欢笑声,毫无头绪地混杂在一起,让韩家庄的这一头成了个尘土飞扬的战场。

猪一被抬进院子,扔到地上,似乎就已经认头了将要被宰割的命运,嘶叫声不知不觉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哼哼”声,趁着“吱喽吧嗒”去磨刀的空隙,胆子大点儿的孩子总忍不住要伸手去摸摸猪耳朵,揪揪猪尾巴猪毛什么的,似乎这样以来,他们也算是参与了抓猪宰猪的过程一样,屋子里头负责烧开水的“疙瘩猴儿”媳fù,这时候总免不了高一声低一声地喊叫:“躲远一点儿,咬着手指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任凭她把嗓门儿提得多高,孩子们也不会拿她的叫喊真正当回事儿,因为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孩子真正让猪咬着过手指头,倒是“吱喽吧嗒”有一年不小心,还真让一头刚刚挨过杠子的猪结结实实地咬住了手指头,要不是“疙瘩猴儿”反应快,赶紧把猪食盆子递到猪嘴边上,“吱喽吧嗒”的一根手指头没准儿就真给报销了。不过那些都是“吱喽吧嗒”刚开始宰猪那几年的事儿了,如今有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吱喽吧嗒”闭上只眼也不会再让猪咬到手指头了,当然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刀子捅不到心脏,没有把猪彻底地杀死,等到松开套绳,把猪扔进滚烫的开水锅里时,那只猪竟然号叫着从锅里跳出来,拖着血淋淋的脖子,冲出了院门,冲到了大街上,弄得一群人先是慌乱地东闪西躲,等反应过来,才抄起铁锹锄头,箩筐簸箕等各式各样的武器,满大街地追赶那头慌不择路的伤猪。

如今的“吱喽吧嗒”早已经摸索出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宰猪的程式,再加上看得多了,心里头一点儿也不慌乱了,下手自然也就更加的稳准狠了,他把刀子磨得锃亮,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一番,似乎还不够放心,又伸出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把刀子叼在嘴上,使劲勒了勒裤腰带,拍打着双手朝已经被抬到木板架子上的猪走过去。

真正的节目就要开始了,“吱喽吧嗒”的目光和他的脸一样,渐渐地充满了血色,混合着一层厚厚的油渍,在阳光的照shè下熠熠闪烁,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退到了大门口两侧的墙根儿底下,眼睛瞪得大大的,紧张地等待着即将开始的节目。院子里忽然变得格外寂静,放在架子上的猪就跟睡着了一样,连声“哼哼”都听不到了,枣树底下铁链子拴住的那条狗,在上蹿下跳地叫唤了半天之后,也重新蜷卧在地上,抱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津津有味地啃咬着,刚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小院子,一下子空旷了许多,孩子们不由自主地都把手伸出来,抓住另外一个人的手或者衣袖,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站稳当一样,空气中只剩下“疙瘩猴儿”媳fù“咕嗒咕嗒”拉风箱的声音,还在若无其事地不紧不慢地响着。

“吱喽吧嗒”围着架子转了两圈,抬手拍拍猪的pìgǔ,被拍的猪大概过于熟悉了这个动作,只是轻轻地“哼哼”了两声,丝毫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吱喽吧嗒”掀起猪的耳朵,用手认真地丈量着几个关键的尺寸,心满意足之后,才退后一步,接过二龙递过来的杠子,挥手示意所有的人都从他的身边退开,这才举起杠子,对准他刚才抚摩过的猪耳门,狠狠地抡了下去,遭到突然袭击的猪竟然连一声像样的号叫都没有发出来,头就跟“吱喽吧嗒”撇掉的杠子一样,软绵绵地耷拉下去了。占本和二龙迅速地上前,用鞋带把猪嘴捆扎结实,又马上起身退后几步,给“吱喽吧嗒”让出足够大的活动空间。“吱喽吧嗒”一手扳住猪嘴,使劲往上一仰,平常松松垮垮的猪脖子立马变成了一块挺呱呱的平板,“吱喽吧嗒”取下嘴里的刀子,三下五除二,刮干净了猪脖子上的毛,稍微晃动一下肩膀,喘了口气,又用力把猪嘴巴使劲扳了扳,右手的刀子比画了两下,瞅准了位置,终于大喝一声,捅了进去,猪头像一条刚被抛到岸上的鲤鱼一样,“啪啪”地拍打着木板架子,被鞋带捆扎住的猪嘴,尽管十分努力,也只能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哀号,“吱喽吧嗒”一面不停地抖动着身子,瞪大双眼,一下一下地用力把刀子尽可能地往深里捅,嘴里头一面咬牙切齿地重复着那几个简单的字眼:“cāo,**,**你个小妈的。”就是因为他宰猪时候的这个架势,还有嘴里头不知不觉就溜出来的这几个字眼,韩家庄的姑娘丫头,甚至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年轻媳fù,几乎没有一个来看他宰猪的,“嘻哈哈”小的时候,还跑过来看过两次,后来让他爹揪着头发,拖回了家,好好地挨了一顿劈柴炖ròu,以后就再也不凑合这种场合了,其实“瞎pào仗”并不清楚,他的劈柴炖ròu以及扔下劈柴时,震天动地的威胁,根本就没有吓唬住“嘻哈哈”,倒是她姐姐悄悄地拉着她躲到茅房里头,jiāo头接耳的一番话,让她再也不敢大大咧咧地跟着男孩子们去看“吱喽吧嗒”宰猪了。

刀子终于刺穿了心脏,鲜血一下子就顺着“吱喽吧嗒”的手掌淌了出来,“吱喽吧嗒”腾出一只脚,把二龙递过来的脸盆往前踢了踢,这才使劲把刀从猪脖子里头猛地抽出来,鲜血顺着刀口“哗啦啦”地淌进脸盆,很快就淹没了“吱喽吧嗒”扔在里头的刀子,孩子们不等招呼,就已经悄悄地围了过来,兴趣盎然地欣赏着瀑布般流淌的血水,和脸盆里头渐渐漂起来的大团的泡沫,“吱喽吧嗒”蜷起一条腿,懒洋洋地坐在架子边上,接过二龙递过来的毛巾,把两只手好歹擦抹了一下,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又哆嗦着双手四处摸索,似乎是要寻找点火的火柴,二龙赶紧跑进屋里,从灶膛里头抽出一根熊熊燃烧的木棍,飞快地跑到“吱喽吧嗒”跟前,把他的香烟点着,“吱喽吧嗒”接连猛吸了好几口,才停下来咳嗽了两声。

没有遭到“吱喽吧嗒”或者别的大人们的呵斥,孩子们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占全和占东先是使劲拉扯了几下猪尾巴,确认没有任何反应之后,居然也跑到猪头旁边,拉起猪耳朵,模仿着“吱喽吧嗒”刚才宰猪的动作,你推我搡的,差点儿撞翻了地上的脸盆。“吱喽吧嗒”狠狠地瞪了几个孩子一眼,扔掉手中刚烧了半截儿的烟头,忽地站起身来,冲着屋子里头大喊:“都他娘磨bī蹭鸟的干吗呢?还不快把开水抬过来。”屋里屋外一通忙乱,才总算是把墙边的大锅里头灌满了开水,与此同时,“吱喽吧嗒”也已经用气筒子给猪肚子里头充满了气,几个人把猪搭起来,吆喝着号子顺进了大锅里头,占本举着杠子,不住地用力把猪往锅底上按,“吱喽吧嗒”则拉着猪后腿上尚未解开的绳子,来回地翻弄着猪的身子。很快,洗过开水澡的猪又被重新抬到了架子上,这一回该轮到二龙和占本他们忙活了,几把刮刀一齐下手,不大会儿工夫,猪毛就褪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个白花花的身子,懒洋洋地躺在架子上,“吱喽吧嗒”从地上捡回来的半截儿烟pìgǔ,这时候也真正只剩下了个小pìgǔ,“吱喽吧嗒”翘起指甲尖捏着烟头的一边,才勉强没让火星烫着手,他把仅有的这点儿烟头,递到嘴边上,噘起嘴唇来,费劲地嘬了两下,才极不甘心地把只剩下绿豆粒儿大小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呸”了几声,这才背起手,大摇大摆地围着白花花的猪身子转悠起来,转悠到猪pìgǔ那头停下来,伸出他那双树皮一样粗糙的大手,来回地抚摩着亮光光的猪pìgǔ,抚摩一阵,又“啪啪”地拍打两下,嘴里头还不住地叨念着:“嘿,他娘的,小pìgǔ还真够白的。”孩子们可以观看的节目基本上到此为止了,接下来一开膛破肚,不光是臭气熏天,让人受不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得摆得满院子都是,当然也就没有孩子们站脚的地方了,除了最后的那只尿脬的归属,还让孩子们有所牵挂之外,眼下的这所院子已经没有任何值得他们留恋的地方了,既然“疙瘩猴儿”两口子都在,不用说尿脬只能归“小小馄饨”了,好在不管尿脬归谁,玩儿起来的时候也得大家一起玩儿,所以孩子们对此也并不太在意,不等“吱喽吧嗒”瞪着大眼嚷嚷,已经你追我赶地跑出了院子。

既然杀一口猪要费这么大力气,“吱喽吧嗒”分起ròu来,自然就要霸气得多了,既不用打锣,也不用吆喝,更用不着上街,两爿猪ròu刚刚在枣树底下挂起来,就已经有端着盆子来排队等候的了。在所有端着盆子来排队的人当中,“吱喽吧嗒”眼睛最先留意到的当然就是“咸菜回”了,往年即便有这种节目,基本上也都是他儿子“睡不醒”出场,今年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这老小子竟然自个儿上场了,这不正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话了吗?既来之,则安之,“吱喽吧嗒”早就在心里头合计好了让“咸菜回”出洋相的招数。

“咸菜回”当然也不傻,很快就从“吱喽吧嗒”的脸色上,瞧出了他的不怀好意,赶紧没话找话地赞美起“吱喽吧嗒”的手艺来:“妙哉妙哉,果然不凡,‘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咸菜回”难得拍一回人家马屁,却还是拍到了马蹄子上,“吱喽吧嗒”扭头冲他一瞪眼:“会说人话不?不会说人话就赶紧把嘴坐pìgǔ底下。”要是搁平常日子,遭到别人这么粗野的对待,“咸菜回”得立马回敬他一大堆“子曰诗云”,一个脏字都不用,也能把说话的人噎个半死,但是眼下他可不敢,有多少话也只能先咽回肚子里头去,为了顺利地把猪ròu分到手,他嘴头上受点儿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心里头一想开了,嘴巴自然也就老实多了,坐pìgǔ底下不可能,紧紧闭上倒还容易得很,不过这一来倒有点儿出乎“吱喽吧嗒”的意料,心里头也犯起了嘀咕:“妈拉个巴子的,就他这张臭嘴,也有他娘把门的了?这可真是‘瘸子**儿邪门子了’。跟我玩yīn的,装孙子,哼,早晚让你老实了。”用不着早晚,一开始分ròu“吱喽吧嗒”就让“咸菜回”好好地老实了一次,按说“咸菜回”来得不晚,就算不跟前面的娘儿们孩子们争抢,他也不会排到太后面的位置上去,可赶上“吱喽吧嗒”分ròu,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前面的几家把ròu都分走了,“咸菜回”也规规矩矩地端着盆子走了上来,脸上堆着少见的笑容:“兄弟,来份儿三口人的。”“挤什么挤?这么大岁数了,一点儿都不讲究,跟娘儿们孩子的你也挤,显着你劲儿大是怎么着?后头排着去。”“咸菜回”同时瞪大了眼睛和嘴巴,“这,这”了好几声,最后还是硬生生地把涌到嘴边的话,梗着脖子咽了回去,转身朝队尾走去。又过去了五六个人,这回总算排到了“咸菜回”,他刚把盆子往“吱喽吧嗒”面前一递,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的盆子就被“吱喽吧嗒”的刀把子敲到了地上,急得他慌忙低头猫腰,去追赶满地乱滚的盆子,好不容易追回来了,却又遭到了“吱喽吧嗒”的一通训斥:“嗨,怎么回事儿啊你,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加塞儿啊?”“兄弟,您可亲眼看见的,我都排了两回队了,是不是?怎么说也该轮到我了对不对?”“怎么就该轮到你了,人家都是一个挨着一个排过来的,就你拦腰横往里头挤,大家都看到了,是不是?”“没错儿,他就是横着挤过来的。”要不怎么叫“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哩,“疙瘩猴儿”首先跟着一起哄,其他人也立马加入进来,异口同声地把“咸菜回”重新赶回到了队尾。等到这一次再排回来,天都已经黑了,二龙倒是提了盏马灯过来,但那是为了让“吱喽吧嗒”看骨头的位置使的,所以就挂在

了紧挨着猪pìgǔ的那根树枝上,“咸菜回”不紧着往前凑合,谁都看不清楚他脸上是不是还带着笑了,他紧着往前凑合,当然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清楚他的笑脸,而是想要看清楚,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要块板油,或者至少要块肥点儿的ròu,但他不管不顾地紧着往前这么一凑合,自然就碍了“吱喽吧嗒”的手脚:“嗨,挤什么?还没排够是怎么着?”“哪里哪里,兄弟,多带上点儿板油,好吗?过年这几天,我还打算在家里头招待招待‘相爷’哩,回头少了油水,席面上不就han碜了吗?”“板油?你想得倒美,一头猪才几斤板油啊,凭什么就轮到你了?凑合给你块肚皮,已经算是额外开恩了,还他娘的想要板油,美得你吧。”“吱喽吧嗒”嘴上说着,手里的刀子还就真奔着猪肚皮切过去了,“咸菜回”眼神再不好,这点儿情况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赶紧把盆子往胳肢窝一夹,伸手上去拦阻“吱喽吧嗒”:“兄弟刀下留情,不看僧面看佛面,‘相爷’可没得罪过你啊,他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你可不能就这么给他搅和了啊。”“‘咸菜回’,知道我最看不上你的是什么吗?就是这个口是心非的穷酸样,明明自个儿想吃还不敢说自个儿想吃,还惦记拿‘相爷’说事儿,‘相爷’人家什么没吃过没见过,能看得上你们家那口咸菜汤子吗?”“吱喽吧嗒”一行说,一行胳膊使劲,把“咸菜回”推得“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一pìgǔ坐到了地上,“吱喽吧嗒”干脆也不分ròu了,把刀子“砰”地扎在摆秤杆子的桌子上,转身把马灯摘下来,端到“咸菜回”面前上上下下地照了半天:“这是谁呀?这么上蹿下跳的,这不还是‘咸菜回’吗?我还以为你揭了皇榜中了状元了呢,怎么?也上我这儿分ròu来啦?你不是‘扫地恐伤蝼蚁命’吗?怎么也开始吃ròu了?”“嘿嘿,我吃不吃ròu关你什么事?”“哼哼,关我什么事?你不吃ròu我韩国仁能杀生吗?能造业吗?我韩国仁杀生害命,担了这么大的罪名,还能把ròu卖给不吃ròu的人吗?”“兄弟,哥哥我如今也吃ròu了,吃ròu了。‘人过七十,可以食ròu’,你哥哥我今年可都七十挂零了呢。”“真吃ròu了?不觉着吃ròu就是吃人啦?”“嘿嘿,那不就是个说笑的话吗。”“说笑?你当我是傻子啊,连说笑都听不出来啊?就你当年那急眉瞪眼的劲儿,哼哼,给我大门上写的那个‘ròu’字,费了我好几桶水都冲不下去,你兄弟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哩,这辈子我都没认几个字,唯独这个‘ròu’字,让你给我这么一写,我算是认了个清清楚楚,这辈子都没个忘了,你说得没错儿,吃ròu就是吃人,ròu就是一个盘子上盛着两个人,没错儿,现在你说是说笑的话了,晚了,我都认真了这么多年了,当时听了你这话,看了你写的字,知道多少天我都没睡着觉吗?天一黑就心慌,耳朵眼里头老是听着有动静,把门杠子顶上都不行,你说你有多狠,想搅和黄了我买卖不说,简直是要把我往疯了bī啊。要不是我主意真,心肠硬,干脆大门不关,二门不闭,连窗户都敞开,我就怀里头抱把刀子,光pìgǔ睡了那么多天,把他娘的妖魔鬼怪都吓跑了,没准儿我挺好的买卖,还真就让你给搅和黄了,告诉你说吧,打从那天起,我就拿命跟你赌上了,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你把你自个儿拉的这泡臭屎,怎么拉的再怎么给我坐回去。”“哎呀兄弟,一句话的事儿,你瞧你这么当真干吗?我这不是都承认是个说笑了吗?还不就等于是自个儿拉的屎,自个儿坐回去了吗?”“光这个就够了?还有那一大段什么‘生’啊什么‘死’的,今儿正好趁着人多,我还就来了这个兴致,你再摇头晃脑地好好地白话白话吧。”“都过去的事儿了,兄弟咱还提它干吗?”“不说是吧?不说今儿就没你的ròu。”“好好,我说我说,其实兄弟你是不知道,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哥哥我说的呀,咱草民有多大本事,说得出那么深奥的话来吗?就算说出来了又有谁听啊,人微言轻,咱们说话跟放个屁有什么两样的?人家过去的那些圣人,连皇上都捧着供着的,说出话来自然有分量啦,哥哥我只不过是替人家宣讲宣讲而已,嗨,谁让你爱听哩,爱听我就再说一遍,圣人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ròu,是故君子远庖厨也。’行了吗?”“‘庖厨’是什么意思?你不跟大伙儿说说啦?不就是‘杀庖子’吗?

不就是杀猪的吗?我就是杀猪的,你怎么不离我远点儿,凑合到我这儿干什么来啦?”“兄弟瞧您说的,人家说‘君子远庖厨’,你哥哥我算得上哪门子君子?”“不是君子对吧?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不是君子就是小人,你对着大伙儿使劲喊两声‘咸菜回’是小人,我就算饶了你。”“这怎么话说的,我算不上君子,可也绝对不是什么小人啊,韩家庄老少爷们儿都看见了,咱多半辈子,坑过谁害过谁啦?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儿没有?当然啦,我这嘴是有点儿欠,有话憋不住,可天地良心,我哪句话不都是为了别人好才说的啊?没错儿,哥哥是说你是‘庖厨’是‘杀庖子’了,可这不也是从书本上搬来的吗?再说了,‘庖厨’‘杀庖子’怎么啦?不也是人干的营生吗?里头也不是没有英雄好汉啊。”“哎,说了半天就这句还像点儿人话,看来你这书也没全白念,说说看,都有些个什么英雄好汉。”“那可多了去了,想当年鸿门宴上的大将樊哙,不就是个杀狗的吗?”“樊哙是谁?你们大伙儿知道不?没人知道的不算,再说了,他杀狗我杀猪,根本不是一个营生。”“杀猪的也有啊,三国时候桃园三结义的张飞,家里头就是杀猪的,人家那根丈八蛇矛qiāng,多大的本事啊,连吕布都不怕,当阳桥上大喝一声,把桥都震断了。”“谁又吃饱了撑的,在这儿讲上三国啦?天都黑了,还不赶紧把这点儿ròu分了,赶紧回家该干吗干吗去。”“桂爷”一脚院里一脚院外,听到“咸菜回”白话张飞,忍不住搭上了腔,自打韩家庄宰能猪分ròu的那一天起,“桂爷”几乎都是最后一个来分ròu的人,不光他自己绝对不会早来,连“丁卯儿”两口子他也三令五申,绝对不许早早地赶过来排队,他说出来的道理跟他在饭桌子上,教导孩子们的道理几乎一模一样:“争着不足,让着有余,抢什么抢啊?饱,什么叫饱啊?贪心不足蛇吞象,贪心没个饱,当年我们打鬼子的时候,一袋小米能吃七八天,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饭,不也活过来了吗?”孩子们与其说是听懂了他讲的道理,倒不如说是看清楚了他的眼神和手中随时可能落到自个儿头上的筷子,所以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手缩到桌子底下,等着他把一个窝头翻来覆去地掰成不知道多少半。“丁卯儿”两口子心里头并不像孩子们那么害怕“桂爷”,但一家里头过日子,总不能老是争争吵吵的,让别人笑话不是?所以,“桂爷”不许他们提前来排队,他们还就干脆来个“甩手大掌柜”,什么都不管了,反正到时候没ròu吃,孩子们一闹,“桂爷”也得给他们一个jiāo代不是?这样一来,每回来分ròu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桂爷”的任务,“桂爷”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意见,一来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最后一个出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这个党员,绝对不是白当的,二来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只有所有的人都把该分的ròu都分走了,“吱喽吧嗒”才会不再给人家小分量,除此之外,要是赶得巧,锅里头的心肝肺也该煮得差不多了,“吱喽吧嗒”拿自个儿绝对不能当外人,好歹得拉两块,让他带回家当酒肴。“桂爷”掐算着时间来到“吱喽吧嗒”的院子外头,想不到却还是看见了一大院子的人,还听见了“咸菜回”高声大嗓地讲论张飞喝断当阳桥的典故,您说他能不发火吗?

“咸菜回”一看见“桂爷”走进院子,就跟快要淹死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二叔,您来得正好,赶紧给评评这个理吧,他放着ròu不分,非要让我给他找杀猪的英雄好汉,你说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吱喽吧嗒”本来已经抄起了刀子,听到“咸菜回”的话又转过身来想要答言,“桂爷”赶紧冲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忙活正事儿吧,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让这么多人排队等着,你们还好意思磨牙斗嘴。”“桂爷”一句话提醒了大伙儿,收回了起哄看热闹的心思,七嘴八舌地催促起“吱喽吧嗒”来,毕竟众怒难犯,“吱喽吧嗒”心里头再不情愿,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只好先抄起刀子给“咸菜回”割ròu。

有了“瞎补丁”的豆腐和“吱喽吧嗒”的猪ròu,韩家庄很快就被袅袅升起的炊烟,和四处弥漫的炖ròu的香味儿笼罩住了,不用说,这个年是实实在在地到了。

家家户户的女人们,此刻正是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虽然没有多少ròu,可能也正因为没有多少ròu,在这点ròu上费的功夫却实在不少,除了把能剔下来的肥ròu都剔下来炼油之外,下锅炖的ròu也有不少的讲究,炖到半熟就得先捞出来几块,凉凉了一层一层地码进盐坛子里头做腌ròu,毕竟接下来的一年里头,再想有个分ròu的机会是比登天还难了,可亲戚朋友什么的,该来的也不能不让来啊,来了该招待也得招待,席面上要是一点儿荤腥都没有,岂不是有点儿han碜吗?这么三分五裂地一折腾,锅里头能剩下的正经ròu也就没有几块了,大人们好说,关键是孩子们,围着锅台不知道已经转悠了多少趟,嘴唇都快要让舌头tiǎn掉一层皮了,要是一块ròu都吃不到嘴里头,能让大人们安生下来吗?好在这些女人们也真有办法,把大块的白萝卜胡萝卜往ròu汤里头一倒,再多倒上点儿酱油,大大的火,多煮几个开,捞出来简直就跟一大盆子ròu一样,等到孩子们吃到一多半,发现上当已经有些晚了,何况这些女人们还有个千篇一律的说法,ròu炖得时间长了,就都化进汤里头去了,所以吃ròu汤萝卜就等于吃ròu,甚至比吃ròu还香。

“丁卯儿”媳fù就是这种说法的坚决拥护者,为了证明这种说法的真实xìng,多少年她都一直身体力行地实践着,从来都不吃ròu,都只是用窝头蘸ròu汤吃,有时候ròu汤里头还要再兑上些白开水,一边兑嘴里头,还一边嘟囔:“油忒大,忒腻,不兑点儿水,把嘴都要糊住了。”小巧和占东都曾经学着她的样子,给ròu汤兑过白开水,喝了没两口就大呼上当,抱怨当妈的不像话,糊弄自个儿孩子,“丁卯儿”媳fù则一脸严肃地正告他们:“小孩子家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大人干什么你们都跟着学啊?小孩子的嘴能跟大人的嘴一样吗?你妈我这是老嘴了,知道吗?吃过的咸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了,什么味儿没个够啊,不冲淡着点儿我受得了吗?你们小孩子家,小嘴还嫩着哩,该尝的味还没尝到哩,知道什么腻不腻的,不好好地该吃啥吃啥,瞎学我干什么?”小巧不服气地撇撇嘴:“您老?您老还能老过我爷爷吗?我爷爷干吗也吃ròu也喝ròu汤,也从来没喊过腻?”“啥也不懂还跟妈犟嘴,老孩小孩,你没听说过吗?人老了就跟小孩一样,口味就都变回来了。”占东也挤到前面来,给姐姐帮腔:“变回来了,我爷爷还说他小时侯滴酒不沾哩,怎么现在越喝越多了?”“酒那东西不能算,那不是饭食,那是yào,你爷爷当年打仗的时候,整天东奔西跑的,别说吃口热乎饭了,连个热乎觉都没有睡过,有时候连村子都进不去,想找个挡风的墙头都找不着,就只能在荒郊野外,破场院屋子破猪圈坑子里头团巴团巴,时间一长,那还不着凉受风啊?你们问过你爷爷没有?一赶上yīn天下雨,他是不是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得难受?那是受了风han,要不你爷爷干吗老喝酒,还老把酒都烧热了喝,那就是为了去去风han,他是把酒当yào喝哩,那能算是饭食吗?”姐弟俩显然没有被妈妈的话说服,一时半会儿却又找不到有力的言辞进行反驳,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地说一句:“你真比‘常有理’还‘常有理’!”女人们一忙活起来,男人们自然就轻松了许多,至少身后听不见没完没了的唠叨了,豆腐坊的火已经封了,就算门不锁,也不会有人往那里面凑合了,暖和屋子热炕头就只能在牲口棚里头找到了,连“瞎补丁”和“疙瘩猴儿”也都早早地跑过来占地方了,韩国良嘴里头嘟囔着“捏个,捏个不行。”手上却把秋天晾干的烟叶,大把大把地从箱子里头拿出来,搓碎了放在炕头上的簸箕里头,任由炕上横三竖四、东倒西歪的那些家伙们,随便抓起来卷“大pào”。牲口棚里头的人越聚越多,屋子里头的烟气和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也越来越重,韩国良的嘟囔声却一点儿都不见高。

那么多的男人都落得清闲的时候,“丁卯儿”却比家里头烧火煮饭的女人们忙活得还欢实,从京城回来没有两年,他就揽了一个只赔不赚的买卖,一干就是十几年,好像还越干越起劲。韩家庄从老辈子以来,就一直有过年贴对联的习惯,甭管年景好赖,年总是得过,就算平常日子多饿几顿肚子,也得尽可能多省下点儿吃的喝的,让过年的这几天,饭桌子上能显得丰盛些,据说这样就能把来年的运道转过来,虽然转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家转出来多么好的运道,庄稼人的日子,除了吃也就是穿,尤其是孩子们多的人家,一年下来,兴许都换不了一件新衣裳,大孩子们要念书上学,抛头露面,怎么说也得见见新,免得让街坊邻舍笑话,小点儿的孩子可就苦了,光靠剩下的布头,怎么凑也不可能凑出一件新衣裳来,韩家庄的女人们就又不约而同地运用起了她们瞒天过海的本领,把大孩子们穿旧的衣裳翻过来,里子当面子使,有窟窿的地方裁剪一下,加上两块新布头,裤腿裤腰多翻进去一些,洗巴洗巴,拿烙铁一烫,嘿,简直比新衣裳还挺括漂亮,小点儿的孩子当然搞不清楚这里头的名堂,早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大孩子们心里头清楚,脸上却还得假装出羡慕忌妒的样子,免得让戏法漏了底,自个儿的新衣裳也泡了汤。

吃的穿的随便怎么凑合都行,可这对联却怎么都不能马虎,不光是对联上面的言辞,什么吉祥喜庆来什么,就连对联贴的位置也绝对一分一毫都不能差,为此不惜惊动好几个人,上上下下地比画半天。“丁卯儿”没回来的时候,这份差事是“咸菜回”的专利,所以过年的这几天也就成了他最扬眉吐气的时候,他的芥菜疙瘩这几天往往也能顺带多卖出去不少。

可惜好景不长,“丁卯儿”回来没两年,就把他这个可怜的买卖给抢走了,其实“丁卯儿”开始也没有摆明了要抢“咸菜回”买卖的意思,只不过既然自个儿能写,自认为还写得不错,自个儿家的对联当然也就用不着去麻烦别人了,何况平心而论,“咸菜回”的楷书虽然一笔一画,看得清清楚楚,但也过于四平八稳,规规矩矩了,“丁卯儿”怎么看都不会觉得舒服,哪比得上自个儿的行书闪转腾挪,挥洒自如啊,他眉飞色舞地一白话,媳fù当然满脸开花地表示赞同了,等到对联真贴上去,媳fù摇晃着脑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跟“咸菜回”写的有什么不一样,也难怪,“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她天天针线笸箩不离手,那双眼睛要是看针线活儿的话,自然能够看得出来门道,可看这红纸上面伸腰溜腿的毛笔字,连热闹恐怕都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归看不出来,却丝毫没有影响她对自个儿爷们儿的书法表示高度的赞赏:“哼,笑话咱个儿小?个儿小怎么啦?个儿小不就少吃两碗饭,少穿二尺布吗?别的哪样不比他们强?咱不写是不写,写出来就得让他们服气,瞧这一个个的小针脚,摆布得多顺溜,多整齐,一个断趟的地方都没有。”他两口子这么信心十足,当然就惊动了左邻右舍,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人一多,“丁卯儿”就更加来了精神,往门口一站,左手叉腰,右手上下挥舞,把上下联反复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看看没有多少人能够听得明白对联的意思,又马上转过头,宣扬起来自己的书法:“知道这叫什么体吗?这叫行书,柳公权的行书,柳公权知道吗?唐朝的大书法家,一个字就值一座宅子。”柳公权当然没有什么人知道,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咸菜回”的字跟他的咸菜一样,老是一成不变的那么个味儿,也实在让人厌烦透了,如今好容易冒出来个新鲜的,就算他说的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人们也乐得换换口味,反正又少不了自个儿什么,“丁卯儿”没有咸菜可卖,也不用别人张嘴去求,自个儿早就写好了一大堆的对联,不管是谁,只要对着他家门框上的对联,夸赞两句,就可以随心所yù地挑选两副满

意的拿走,这么轻易就能到手的便宜谁愿意放过啊,不出几天,大半个村子几乎全都贴上了“丁卯儿”写的对联。

“咸菜回”也早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捧了本“三国”,坐在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时不时地瞟一眼窗户外头,眼见得都快要日落西山了,居然还没有什么人上门求字,“咸菜回”不免有些坐不住了:“三儿他娘,老婆子。”“咸菜回”媳fù听见他急促的叫喊,连手中的鞋底子都来不及放下,赶忙从西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出啥事儿啦?”“还问,出啥事儿还看不出来吗?快出去给我看看,是不是大门一直都chā着没开开啊?”“哪有的事儿啊,一大早咱就都大敞四开的了,门chā关儿我都抽下来立在旁边了。”“让你看看,你就看看去不就得了,这么多废话干吗?”“好好好,让我去我就去,您说话就跟圣旨一样。”“咸菜回”媳fù摇晃着一双小脚,嘟嘟囔囔地来到大门口,看看大敞四开的门洞,又回头看看东屋的窗户,隔着一层窗户纸,也实在看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咸菜回”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朝这边张望,略微犹疑了一下,还是迈开脚步,走到了过道里头,往两头使劲张望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叹口气,转身走回到自个儿家的院子里头。“咸菜回”等不及,已经穿好了鞋子,走出了屋门口,看着慌慌张张奔回来的媳fù,两根眉毛几乎都要拧成了一个疙瘩:“没人?”“还人哩,连条狗都看不见。”“奇哉,怪哉。”“行了,别老是‘三灾八难’地嘟囔啦,咱这日子还不够难过的啊。”“咸菜回”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媳fù几眼,快步地朝大门口走去,刚走到大门口,就差点儿让风风火火跑进门的韩占三给撞了个满怀,“咸菜回”又惊又喜地站住脚,刚要埋怨老婆子有人愣说没人,欺骗自个儿,却已经看清楚了闯进来的是韩占三,那股子怨气自然迅速转移到了他身上:“慌慌张张,丧魂落魄的干什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宁可湿衣,不可乱步’,这么大了,怎么还一点儿做派都没有。”“爹,先别管做派了,您赶紧出去看看吧,全村都跑我国新叔他们家抢对联去了。”“咸菜回”果然顾不上做派了,双手使劲提了提裤子,把裤腰带勒紧了一圈,迈开大步,气哼哼地朝“丁卯儿”他们家走去。

“丁卯儿”的对联一出手就惹来了这么高的人气,也有些出乎两口子的预料,赶紧把柜子里头所有的红纸都搬出来,媳fù研墨裁纸,“丁卯儿”奋笔疾书,刚写好的对联不能马上就拿走,得放在一边把墨迹晾干了,“丁卯儿”写得很快,晾干的时间却不归他说了算,不大会儿工夫,炕上就全都摆满了,紧接着墙柜上面也摆满了,就连仅剩的那两个能坐人的凳子,也不得不腾出来晾对联使了,聚集在屋子里头人,都只能站起身来来回晃悠了,等着取对联的人于是越聚越多,屋子里头也就变得越来越拥挤不堪,中间再有闲不住抽口烟的,吐口痰的,甚至是放两个臭屁的,你想想这屋子里头的气味还好得了吗?刚结婚那会儿,谁都知道“丁卯儿”媳fù是个多么爱干净的人,谁要是在她屋子里头吐口痰,那还得了?不等人家出门,她就得簸箕笤帚地忙活起来,先是到灶膛里头掏半簸箕柴火灰,撒在上面,然后还得撒上半簸箕干净土,用双脚踩实在了,停一会儿才开始用笤帚使劲打扫,扫完了灰和土,还得再用净水冲洗几遍地面,不光是串门的人们看到这架势,轻易不敢再往她两口子屋里头坐了,就连她公爹“桂爷”,不管眼里头怎么看不惯,嘴上怎么唠叨,也几乎从来都不往他们屋子里头迈一步了。想不到如今让这对联一闹哄,她居然什么都顾不上嫌弃了,在浓浓的烟雾之中走来走去,脸上却依旧笑得那么灿烂,脚底下踩到了别人吐的一口痰,差点儿把她滑倒,她居然都没有低头朝地上看一眼。

两口子光顾了写啊送啊,笑啊美啊,压根儿都没有想到还有“咸菜回”这么个人,还有村子里头的对联这么多年都是人家写的这么回事儿,直到“瞎pào仗”神秘兮兮地挤进人群,凑到他们耳朵边上告诉他们:“还不赶紧瞧瞧去哩,你们家大门都要让人家给扒倒啦。”“丁卯儿”两口子赶紧收拾住笑容,脚不沾地地来到大门口一看,妈呀,自家门框两边的对联早已经让“咸菜回”给撕下来,扯烂了扔到了地上不算,“咸菜回”还正举着个扒锄,踮着脚尖费劲地往下扒横批,“丁卯儿”大喝一声,冲上去抢夺“咸菜回”手中的扒锄,“咸菜回”哪里肯让,两个人四只手都紧紧地握住扒锄,一起使劲,把个扒锄舞得上下翻飞,堵在大门洞里的人吓得连连后退,过道里头听见动静刚凑过来的人也不敢上前,生怕一个不小心,扒锄会落到自个儿脑袋上。多亏当中有机灵的,一看情况不好,赶忙去通知了“桂爷”,不然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要闹腾到什么时候。

对付“丁卯儿”,“桂爷”向来都不会客气,不管是不是当着他媳fù的面,烟袋锅子总是先落在脑袋上,再开始说话:“不着四六的东西,回来才几天,就闹得鸡飞狗跳的,木鱼子改梆子,天生就是欠凿打的东西,一天不凿打你就皮yǎngyǎng是吧。”“丁卯儿”挨了两烟袋锅子,早已经捂着脑袋,窜到一边龇牙咧嘴去了,哪还有工夫给“桂爷”回话,倒是“丁卯儿”媳fù,底气十足地站到“桂爷”面前,伸手一指门框:“就说您是当爹的吧,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啊?咱挺好的门框,没招谁没惹谁,您瞅瞅让他那扒锄子给刨的。”“桂爷”鼻子里好像“哼”了那么一声,但正眼绝对都没有朝“丁卯儿”媳fù身上看一眼,而是皱着眉头,对着“咸菜回”:“你也是,都多大岁数了,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怎么还跟他们动起手来了,也不怕招人家笑话啊?”“二叔您说得对,我是有不在理的地方,没压住xìng子,可他们两口子是不是也忒有点儿欺负人了,声都不言语,就给这么多人写上了对联,这不明摆着是要我好看吗?怎么着?显摆他那两笔臭字啊?行啊,摆个桌子出来,一个一个地写,让大家伙儿特别是‘桂爷’您,做个评判,咱看看到底谁的字真正有功夫,声都不言语,蔫不出溜地就写,算怎么回事儿,不就这么两笔破字吗?他以为大伙儿真就那么喜欢他那两笔破字哩?村子里头认字的有几个,懂书法的又有几个?还不是贪着他什么都白送、有白捡的便宜吗?君子chéngrén之美,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他不chéngrén之美也就罢了,总不成还夺人所爱吧?”“桂爷”长叹一声:“唉,你们也真是的,就这么个破事儿,也能闹腾得鸡飞狗跳的,贴个破对联,不就为了添个颜色,有那么点儿喜庆劲儿吗?谁写不是写,写什么不一样,除了弄一手臭墨,还能有什么不一样,还至于要分个什么真章出来吗?好了,好了,你也不用生那么大气了,赶紧回去给我好好写副对联回来,我还就喜欢看你写的对联哩,小卯儿写的玩意儿,我向来都没有瞧上眼过,就算你不给他撕下来,我也得给他撕下来,你是正经临过帖的,他那两笔鬼画符,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啊,快回去写去吧。”有了“桂爷”如此高度的评价,“咸菜回”当然心平气和了:“没问题二叔,您说的话就跟圣旨一样,我回去立马就写,写完就拿回来给您贴上,您好好看看门框,要是哪儿真坏了,赶明儿我就过来给您修,实在不行给您买套新的都成。”“我也不用你修什么门框,规规矩矩把对联写好了就成,你可给我记住了,就得跟以前写的那样,规规矩矩,一笔是一笔,一画是一画的,别跟这个没出息玩意儿似的,抻胳膊溜腿,飞毛zhà刺儿,乱搅和一团,那还叫他娘的字吗?”“咸菜回”赶紧小心翼翼地把扒锄放回到大门洞里头,拍拍手出来,一连气地给“桂爷”作着揖,倒退着出了过道。本来村子里头的人就没有几个真正懂书法的,也比不出来“咸菜回”的隶书和“丁卯儿”的行草到底谁高谁下,前面都拥到“丁卯儿”家里头来,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凑个热闹,如今让“桂爷”这么一咋呼,大家再回过头来一看,好像确实也看不出来“丁卯儿”的行草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地方,还要排着队等候那么长的时间,有的人就有些忍耐不住,借口回家吃饭,抽身出来,朝“咸菜回”家那边去了。“瞎补丁”来来回回在院子里头转了好几圈,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得已,只好红着脸冲“桂爷”开了口:“二叔,他们俩的字,到底谁的比谁的好啊?”“好啥?都他娘的一个屁味儿。”一个屁味儿就叫臭味相投,“丁卯儿”和“咸菜回”真刀真qiāng地这么冲突了一回,不光没彻底记仇,反倒不打不相识,凑合得越来越近乎了,没过多久居然就成了如胶似漆的忘年jiāo,要说也是,“丁卯儿”离开京城的时候,慌里慌张跟逃难的似的,几乎是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没有往家带,别的东西没带也就罢了,最让他后悔的是“相爷”满屋子的书,他竟然也忘了选几本带上,虽然他平时并不像“相爷”那样,不端起本书来,连觉都睡不了,他往往只是闲极无聊,或者兴之所致,才会拿起本书来翻翻,他年纪轻,眼神当然比“相爷”好了许多,加上又惦记着外面的热闹,看书从来都不会踏踏实实地坐下来,总是从架子上抽下来一本,立在当地就一目十行地看开了,等到外面一有热闹动静,他便马上撇下书本子,跑出去凑热闹,“相爷”不止一次地冲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甚至还专门给他讲了一段“管宁割席”的故事,可“丁卯儿”顺口抖搂出来的一套说法,让“相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竟然连叹息都叹息不出来了:“不是您告诉我,‘书到今生读已迟’了吗?既然已经迟了,我还着那瞎着急干吗?再说您不也说过,‘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吗?

我不多出去走走,‘世事’往哪儿去‘洞明’,又怎么学得着‘人情练达’呢?”可就是这么有一搭没一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翻来翻去,这么多年下来,“丁卯儿”竟然也翻过了不少本书,加上他记xìng又好,看过的书基本上都能白话出来,可惜一回到村上当小学教师,再想这么随随便便地找本书看,竟然比找媳fù还难,刚开始在法庭工作的时候,好歹还算是在县城里头,虽说手头也不怎么富余,可为了解闷,还是愿意并且也能从嘴里头挤出点儿钱来,买几本书打发打发时光的,一回到村子里头,就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一来韩家庄实在偏僻,不跑出去几十里地,根本看不到一家书店,二来当这个小学老师根本就没有工资,每个月就是多半口袋小米,他总不能驮着小米去书店里头换书吧?看惯了书的人,一没书看就难免有些没抓没挠,跟那些个不懂事儿的孩子,能有多少话说?不得已只能一个人呆坐着,回想以往读过的书里的人物与情节,想着想着往往就不知不觉地唉声叹气,要么就是冷不丁笑出声来,旁边没人还好,要是正赶上身边有人,弄不好就得着实地把人家吓一跳,骂他一句神经病,一个人骂还没什么,骂的人多了自然传进了“媳fù”的耳朵里头,这下可不得了,哭天抢地地要求“丁卯儿”该死也不再当那个小学老师了,跟着大伙儿一块儿下地干活儿,干活儿多少放在一边,地里头好歹有的是可以说话的人,不会闷得慌不是,其实“丁卯儿”也不是不想找个人白话白话,可是村子里头的庄稼汉,能歪七扭八凑合着写下自个儿名字来的已经不多了,读过整本书的几乎找不出来一个,“丁卯儿”唾沫四溅地白话半天,别说跟他对话,连个能听明白的几乎都找不着,你说能不让他愁闷吗?

如今这么一闹,倒好像是让他忽然明白了,韩家庄也有个识文断字的人,等到和“咸菜回”往深里头一接触,才发现这老家伙读的书还确实不少,特别是有不少书竟然是过去自己在“相爷”的书房里头读过的,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相爷”当年曾经送给过他不少的书,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都当宝贝似的供着哩,别说一个角都没有折过,连一个土星几乎都没让沾上过,每回看完都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蓝布包好,整整齐齐地码回他的箱子里头,一点儿都不像“相爷”家里头,有多少书全都在架子上摆着,来回溜达两趟,就能够盘算出来自己到底想看什么,看“咸菜回”的书只能遵照他的安排,一本挨一本地往前看,还回来旧的才能再有新的,要不是看在“相爷”的面子上,他“丁卯儿”连这样的机会都不可能有,村子里向来还没有人能从“咸菜回”的手里头把书借出来过,“小馄饨”当年从他娘嘴里听说了“咸菜回”家里头有好多书,并且听说了书里头有老员外家的如花似玉的小姐,专门喜欢穷书生这回事,马上来了兴致,用几个老鸹蛋,糊弄得韩占三鬼迷了心窍,偷偷地打开他爹的箱子,给“小馄饨”拿了一本书出来,然后又把箱子依样关好,连锁头的方向都跟开锁前一模一样,想不到还是当天就让“咸菜回”发现了,不光罚“睡不醒”在咸菜缸边上跪了半天,还气呼呼地赶到“疙瘩猴儿”家,把整个家给人家翻了个底朝上,如今能够允许“丁卯儿”借书,得是多大的情面啊,“丁卯儿”还能再奢望什么呢?只好自个儿腿脚勤快一些,多往“咸菜回”家里头跑上两趟,跑也倒不算白跑,也能借机会跟“咸菜回”多唠嗑两句,憋在他肚子里头的那些个典故,好歹也算是找到了个出来透透气的机会。

可惜一开始白话,两个人就少不了要争吵,“丁卯儿”舌头短嘴快,一白话起来就没有别人chā嘴的份儿,“咸菜回”本来说话就慢,又要拿腔做调,自然就更加抢不到话说,可是“咸菜回”自有他的办法,“丁卯儿”白话的兴致高昂唾沫四溅的时候,他就一声不响地抽烟,偶尔拿眼角扫一扫“丁卯儿”上下挥舞的手臂,等到“丁卯儿”白话得实在累了,想要坐下来喝口水的时候,“咸菜回”却立马会把眼珠子一瞪,伸出长长的烟袋杆,把“丁卯儿”拦在炕边上,用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出处?”“丁卯儿”白话的内容也不能说都没有“出处”,只是“丁卯儿”嫌麻烦,向来都不愿意花时间去记忆,过去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向他讨问“出处”的人,如今突然被“咸菜回”这么一问,免不了有些慌乱,好在他脑子确实转得快,随口就来了一句:“何用出处?”“啊呸,你是谁啊?也敢说这句话?”接下来“咸菜回”当然就会不屑一顾地耸耸鼻子,把一大堆“子虚乌有”“无征不信”之类的话劈头盖脸地泼下来,浇灭“丁卯儿”的兴致,当然要是恰巧赶上“丁卯儿”白话的恰恰是他也知道的典故,他一通批驳之后还免不了要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指出其中与记载不符的部分,“丁卯儿”当然不会轻易认可,急到一定程度,“咸菜回”就免不了要翻箱倒柜,把某一本书搬出来,翻到记载典故的那一页,手指头比画着让“丁卯儿”看,“丁卯儿”看过几回之后就不用再看了,先是强调不管什么书都得有不同的版本,他看的和“咸菜回”不是一个版本,内容上有差异是在所难免,绝对不是他“丁卯儿”把典故记串了,张冠李戴了,更不可能是他自己进行了什么杜撰。时间长了,“咸菜回”也难免会有记错的时候,“丁卯儿”便立马来了精神,左手叉腰,右手高举,往“咸菜回”面前一站:“读书这玩意儿讲究的是‘微言大义’,寻章摘句有什么意思?人家陶渊明怎么说的?‘好读书,不求甚解’,诸葛亮能耐不?人家也不过是‘只求其大概’,记住的再多再准有什么意思?嚼不烂消化不了,搁在肚子里头也难受不是?那就叫‘食古不化’,‘生也有涯,知也无涯’,要照你那么个读法,一辈子才能读几本书?何况你还记不住那么多、那么准?

读书得有悟xìng,一‘悟’到那个‘大义’,别的就不用管他了,不信哪天我大爷回来,您自个儿去问问他,是不是我说的这个意思?”“意思没错,但分对谁,对‘相爷’那样的人,走马观花,一目十行都不为过,那叫功夫,‘好读书不求甚解’说谁哩?‘但求大概’又说谁哩?

那也得是古圣先贤,咱算哪根葱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都不见得能看明白,还妄谈什么‘微言大义’?”“妄自菲薄,食古不化,要是让我大爷看见你,肯定得这么说你,还动不动就说别人‘朽木不可雕也’,我看你自个儿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个方面本来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朝哪代都很难有个定论,他们哥儿俩争论半天,就想争论出个子丑寅卯来,当然也是完全不可

能的事,不过有些事情已经有了定论,不用争论自然也就分出了高下对错,比如秦桧的有个帮手,名字本来叫万俟卨,可“丁卯儿”一直都把他喊成了“万死窝”,喊了这么多年都没人挑错,甚至“相爷”听见他这么喊,也不过是一笑而过,都没有上前纠正他,可到了“咸菜回”这里才发现,三个字竟然念错了一对半,“丁卯儿”当然不能轻易服气,连夜进了县城,找到当年在法庭上认识的老代书,认真地核实了一遍,核实的结果可想而知,不过“丁卯儿”还是不能完全服气,既然是一字多音,那怎么读不也都有道理吗?

不管他们两个人怎么争竞,怎么相互挖苦揭短,也不管“咸菜回”怎么煞有介事地叹息“文人相轻”,“丁卯儿”怎么摇头晃脑地叫喊“对牛弹琴”,“桂爷”的那句评论还是很快就不知不觉地在村子里头传播开了,他们的字没有多少人能看得出来高下,一开始“引经据典”更是没有什么人能够听得明白,也懒得费心思去听明白,眼面前头的事儿还弄不明白哩,谁有那么多闲心搭理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何况那些个事又不是在韩家庄发生的,那些个人里头又没有几个姓韩的。刚开始那两年,他们俩一开始在大街上争竞,好歹还能引来不少人围观,就跟看出殡娶媳fù的一样,没过多久,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因为听他们白话还不如听“常有理”骂街哩,好歹倒是老有新鲜词,新鲜骂法,可他们俩白话来白话去也始终老是那么一套,变不出来什么花样,更不可能真的动手打起来,所以实在没有什么热闹好瞧,除非赶上yīn天下雨,地里头下不去脚,或者春前秋后,地里头没什么农活儿的时候,人们实在闲得无聊,才会随便扔个话题,挑逗挑逗他们,拿他们无休止的争吵打发一下时光,不然他们争吵的时候,想有个听众都难。

按说两个人争吵了这么多年,人前人后都把对方说得一文不值了,应该结下了不小的冤仇吧,可是恰恰相反,两个人却好像越走越近乎了,尤其是“丁卯儿”不当小学老师以后,有事没事总往“咸菜回”家里头跑,“咸菜回”被生产队派去看菜园子的时候,那间小屋子一进去人,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可“丁卯儿”却愣是跟“咸菜回”一块儿挤了不知道有多少天。

不管是在自个儿家里头,还是在荒郊野外看菜园子的小屋子里头,只要一看见“丁卯儿”过来,“咸菜回”开始的那几句客套话还是满让人感动的:“哎呀,久违久违,稀客稀客,贤弟驾临han舍,实在令han舍蓬荜生辉啊。”可惜好听的话永远都只有这么几句,往下再听就一句不如一句了,直到最后“丁卯儿”实在听不下去,撂下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弟兄后会有期。”气哼哼地甩手离开,“咸菜回”甚至连炕都不下,只是微微地欠欠pìgǔ,冲着“丁卯儿”的背影,若有若无地抱一下拳,简短地说一声“不送”或者“恭候”。有时候,“咸菜回”媳fù实在看着有些过意不去,一边嘴里头嘟哝着:“上门来的好歹是个客,走了也不送送,让人家以后还怎么来啊?”一边赶紧撂下手中的活计,摇晃着小脚追赶着把“丁卯儿”送到大门口,后来免不了抱怨“咸菜回”几句,“咸菜回”却总是歪歪脑袋,要么鼻子里头不屑地“哼哼”两声,要么就长长地叹口气,至多来上一句:“你懂什么。”就草草收场,媳fù只好接着干自个儿的活计,一边干还忍不住一边琢磨“咸菜回”的话,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得锥子都攮到手指头上了,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咸菜回”叹气自然有他叹气的道理,这里面的讲究实在有些深不可测,“不迎不送”,“不卑不亢”,关键的是这个“身份”,拿捏的是这个“度”,别说对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就是对已经当了小学老师好几年的韩占三,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说清楚了他们也听不明白,所以只能苦叹没有知音。

按说像“咸菜回”这样顾及“身份”的人,本来不会屈身下驾来拜访“丁卯儿”,更不用说来向他求对联了,可儿子韩占三的事儿这些天实在是越来越让他心烦了,这两年儿媳fù住娘家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年里头得有大半年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今年更是过分,眼看着都到年根底下了,也还没有个要回来的动静,老两口屋里屋外大活儿小活儿都没个人照应,院子里头也冷清得不像个家的样子,要光是辛苦点儿冷清点儿倒也罢了,关键是长此以往,老韩家的香火都快要看不见接续下去的希望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年“咸菜回”自个儿就差点儿把这件最重要的事给耽误了,四十头上才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不然下半辈子也老得抬不起头来,眼看着韩占三马上就要奔三十了,也娶了媳fù好几年了,可两口子之间还老是这么不生不熟的,韩占三整天这么没心没肺的,也不知道着个急,你说老两口子能不替他着急吗?除了着急老韩家的香火,“咸菜回”还有更为担心的一件事,就是街坊四邻免不了要嚼的舌头,人家全都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唯独他这儿冷冷清清,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儿子媳fù的毛病先放在一边,他这个公公到底做得怎么样,是不是也有点儿说不大清楚啊,所以越到年根底下,“咸菜回”的眉头皱得倒越紧了,小学校一放假就赶紧嘟囔着儿子去了一趟老丈人家,老两口子赶紧忙活着把屋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眼巴巴地盼着儿子把媳fù接回来一起过年,一直等到天都黑了,才听见韩占三气喘吁吁地赶回来,掀开缸盖咕咚咕咚地喝凉水,“咸菜回”赶紧挑开门帘,兴冲冲地出来,等到看清楚只有韩占三一个人,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人呢?”韩占三扔下水瓢,划拉一把下巴上的水珠:“什么人?我就跟这儿站着,离你那么近,你还看不见啊?”“我看你干吗?你媳fù哩?”“没见着。”“去了溜溜儿一整天,连人都没见着?”“一整天怎么啦?老丈人连门都没让我进,一看我空着手,立马就给我推出来了,隔着大门骂咱家光想‘空手套白狼’。”“唉,这叫什么话?简直是有辱斯文,没让你进门怎么还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不让进门就不进门,我才不会生气哩,本来我是要转身回家的,可巧赶上他们村有家出殡的,还带着吹喇叭的哩,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就跟着看了一回出殡的,最后走的时候,还让人家当成了主家的亲戚,差点儿要留我吃饭。”没等韩占三说完,“咸菜回”就已经唉声叹气地回了屋子。

好在几天后,村里分了豆腐,老两口子一商量,干脆狠下心来,把豆腐全包起来,让韩占三带上,再往他老丈人家跑一趟,嘱咐他这次再看到什么热闹事,也不要跟着瞎掺和了,认准了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把媳fù接回来过年。韩占三爽快地答应着走了,可等到天黑回来,依然只有他一个人,手上不光把豆腐原封不动地又提了回来,还多了一大包点心,脸上红扑扑的,还一个接一个地打着饱嗝,显然是受到了老丈人的招待,应该是还喝了点儿酒,因为一开口讲话,嗓门儿和气势都让“咸菜回”大吃了一惊:“我老丈人说了,他不在乎东西,瞧这一大包点心,够您吃小半年的了不?想让他闺女回来过年也行,没别的要求,就一个条件,赶明儿要是生个小子,得姓‘田’,不然别说他闺女不会回来,连我都得上他们家住去了,他们连屋子都给收拾出来了。”“‘士可杀不可辱’,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咸菜回”把这几句话来来回回地嘟囔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了“丁卯儿”家门口,虽然他向来都不认为“丁卯儿”的书法比自个儿高明,对他信口开河的白话更是不屑一顾,但有一点他却不得不从骨子里头佩服,自个儿写了这么多年的对联,没有一条不是书本子上的,至于借事说事,指桑骂槐,随手现编个对联写出来,又让挨骂的人气不得恼不得,“丁卯儿”的那套本事,自己实在是望尘莫及,去年坐镇干部郭福泽刚到村里来的时候,看着家家户户都贴着对联,觉着新鲜,自个儿不认字,却非要给村委会门口也贴副对联,跟“丁卯儿”一说,“丁卯儿”就用一幅“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让他空欢喜了两三个月,等到好不容易认全了对联上的字,再后悔生气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丁卯儿”还马上能给他再补上一幅“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让他真真正正地高兴一阵子哩。还有那个杀庖子“吱喽吧嗒”,一身的猪油味儿,竟然也要年年贴对联,过去求到自个儿的时候,就算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手底下也还是只能想到那些个老生常谈的吉祥话,“丁卯儿”就完全不一样了,稍加思索,就编出了一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可是却把“吱喽吧嗒”个狗日的美得五脊六兽的,高兴得一过头,竟然把两条红纸都贴在了左边的门框上,没奈何,只得赔着笑脸再来央求“丁卯儿”,给右边的门框再写点儿什么,“丁卯儿”嘴上骂骂咧咧,笔下却丝毫都没有犹豫,三下五除二,又写了一副“软骨头下酒,硬骨头喂狗”jiāo给了“吱喽吧嗒”,“吱喽吧嗒”小跑着回家的一路上,说不清有多少回都实在憋不住了,不得不笑出声来,从打对联贴上的那天起,他还真说到做到,每回宰猪都想尽办法把骨头都剔下来,软骨头炖熟了留着下酒,嚼不动的骨头就都撇给了他们家的大狼狗。如果说这几副对联还有些个胡编乱造,搬不上台面的话,“丁卯儿”给“大喇叭”家门上写的“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可就正经不能小看了,隐含着什么意思,他“咸菜回”要是不挑明了,“大喇叭”那个傻娘儿们这辈子恐怕都明白不过来。

“丁卯儿”两口子看见“咸菜回”上门,起初还以为他又是来找“相爷”谈天说地的哩,等到一听说是来求对联的,自然有些个喜出望外,“丁卯儿”赶忙把文房四宝在炕头上铺开,媳fù端茶倒水之后,还跑到西屋,把“桂爷”的烟叶盒子端了过来,“咸菜回”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炕上,狠狠地抽了两口烟,才使劲清了清嗓子:“你们说说有他们家这样的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都过门好几年了,还动不动就没完没了地住娘家,一住就是小半年,到底拿哪儿当家哩?这会儿更过分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居然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你们说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唉,事儿呢反正他们已经做出来了,也不能怪咱不客气了,当年蒲松龄对付躲着不见的人用什么办法来着?用不着开口骂他,给他留下个‘午’字让他好好琢磨琢磨就够了,咱没有蒲松龄那么大的本事,给他一个字也不合适,大过年的送他一副对联,总还说得过去吧?兄弟你得好好动动心思,让这老小子好好领教领教,其实我自个儿也不是不能写,关键是身份不一样,毕竟是我的儿女亲家,咱话不能说得失了分寸,兄弟你就不一样了,你连见都没见过他个老东西,怎么骂他都不为过,其实我也不是光为了给自个儿出气,关键是这老东西,打开头就不拿着咱姓韩的当回事儿,说咱这个韩撑破天不就敢掉个个儿,倒过来写吗?他那个田,甭管什么时候都敢打着滚转着圈地写,你说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怎么着?欺负咱韩家庄没能耐人啊?也不三乡五里打听打听,韩家庄自打立家谱起,什么时候任由别人欺负过啊?兄弟你不老说‘*******’吗?这回肯定是有用了,好好琢磨琢磨,咱赏他副对联,好好地损损他这个缺德姓,看他以后还敢这么得意忘形不敢了。”“大哥您真是的,跟自个儿亲家翁叫的哪门子劲啊?大过年的,写两句吉庆话不就得了。”“荒谬,写吉庆话我还用得着来求你啊?两国jiāo兵,斗的就是个气势,当年黾池会上,那么多如狼似虎的武士,不也没挡住蔺相如完璧归赵吗?

蔺相如一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靠什么把那些个武士都镇住?靠的就是个气势,他闺女都嫁过来好几年了,他老东西竟然还敢扣着不让出门,自然是他失礼在先,你侄子占三又登门去请了好几次,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以对他先礼而后兵了,现在他居然还敢提出来,将来有了孩子要姓他的姓,这不是得陇望蜀、得寸进尺是什么?咱师出有名,骂他什么都不算过分,相反,咱要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才叫窝囊哩,祖宗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生。”“得得得,大哥您快打住吧,再说下去,还没等骂着人家,您就先把我骂得浑身冒烟了,我立马跟您写还不成吗?”“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的,可意思不能那么直白了,得让那老东西好好琢磨琢磨,不能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最好是看着绝对有隐含的意思,但又让他一时半会儿琢磨不出来,bī着他老东西登门来向咱求教。你不是老说自个儿有‘杨修之才’吗?最好也给这老东西来个‘一合酥’什么的让他尝尝。”“用什么词咱可以商量,但写什么体得完全归我说了算,不然您就另请高明,知道吗?今年所有的对联咱都改草书了,还不是一般的草书,这叫‘主席体’,咱伟大领袖自个儿创的体。”“咸菜回”扫一眼墙柜上晾着的几副对联,鼻子里头轻蔑地“哼哼”了两声:“正格的没有,邪门歪道的不少,算了,我也不跟你讲究什么体了,你把话好好地给我琢磨琢磨吧。”“丁卯儿”把毛笔杆横过来咬在嘴里头,双手重新把铺在炕上的红纸划拉平整,用书镇牢牢地压住,取下毛笔来就要开写,慌得个“咸菜回”赶忙把四平八稳盘着的双腿从炕上跪起来,伸手拦住“丁卯儿”正要下落的毛笔:“兄弟,兄弟,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再写,这可是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咱得把韩家庄的真本事亮出来,照着‘讨武昭檄’的水平写,就算不能流传千古,好歹也得让这老小子,一年半载地睡不着觉啊。”“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想想?我脑子里头想,还非得带出什么模样来让你看看不成?”“那也不能屁大个工夫就想好了啊?”“咳,这叫什么话?‘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冥思苦想出来的还有什么好东西?”“那把你想好的东西说出来,让哥哥我心里头也踏实踏实,再说我也能替你参谋参谋,把把关不是?”“天机不可泄露,等我写出来了,你随便看,不喜欢可以当擦pìgǔ纸扔了,说出来不行,一说出来就把天机泄露了,同意我就写,不同意您就赶紧到别处去另请高明。”“咸菜回”当然没处去另请高明,伸出去的手缩也没有力气完全缩回来,只好顺势像只猫爪子似的撑在炕上,pìgǔ欠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丁卯儿”的毛笔在红纸上游龙摆凤。

“丁卯儿”不写是不写,一写出来就让“咸菜回”不住地点头:“对,是这个意思,‘幸福要除累身索,翻身莫留头上刀’,没错儿,就是这个意思,你不用跟我解释,哥哥我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这里头藏着的机关再多,哥哥我也看得出来,老田头儿啊老田头儿,甭看你也读了几年书,不让我好好给你指点指点,你还想看明白这副对联?哼,连里头一共有多少个‘田’字你都数不清楚,行了兄弟,够那老小子喝一壶的了,横批不用你了,我自个儿给他添上一个得啦。”“咸菜回”嘴上叨唠着,身子一出溜就从炕上下来,趿拉上鞋子,也不管对联上的墨彻底晾干了没有,就忙不迭地提溜着对联回了家。

早早地吃过晚饭之后,“丁卯儿”把“相爷”和“桂爷”叫住,打算好好商量商量,给自个儿家里头写几副对联,红纸还有不少富余,估摸着也不会再有几家没贴对联的了,趁这工夫正好把自个儿家里头要贴的对联写出来,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一大早就该贴上去了,占禄端着他的滑石板和一小碗清水,早早地跪到窗台边上,练习提笔按笔去了,小巧则精神十足地等着看爸爸给自己家写的对联。“桂爷”没有多少心思在这上头,打算还照着前两年的样子,把“壶里乾坤大,杯中日月长”再写一遍贴上得了,“丁卯儿”立马表示了反对:“老是一成不变还行,您看着不烦,我写着都烦了,过去您瞧不上我的主意也就罢了,现在我大爷来了,让他给您好好琢磨个对联,您总不至于也瞧不上了吧?当年人家澡堂子门口贴的那副对联,多少人伸大拇哥啊,您没听见还有的人说吗?就是冲着这副对联才来泡澡的哩。”“桂爷”嗓子眼儿里吭哧了两声,开始坐在炕沿上,往自个儿的烟袋锅子里头装烟叶,“丁卯儿”说的那副对联写的是“几番上天,几番入地,今日且来池中;也好藏污,也好纳垢,经年终归大海”。在

澡堂子门口贴了不是一年两年,他哪能不知道,别人的议论他当然也都听到过,不过就是始终搞不明白,人家那些个文人雅士,都是写些个山啊水啊,花呀草呀的,怎么“相爷”偏偏看中了这一池子臭洗澡水,竟然还写出个对子来,竟然还引来那么多人跟着捧臭脚?虽说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件事一想起来,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邪行,可是嘴上又不愿意服软:“哼,我这儿可没那么多臭洗澡水。”“谁说要写洗澡水啦,您爱喝酒,让我大爷琢磨个跟酒沾边儿的不就行了?”“相爷”看看他,又看看“丁卯儿”,用手捋捋胡子:“有个现成的对子,就是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语气稍作停顿,看到两个人都他脸转过来看着他了,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下去:“断送一生只因酒,寻思百计不如无。”“桂爷”气哼哼地把火柴撇到炕上:“我就知道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这么大岁数了,还想怎么胡说就怎么胡说,还‘断送一生’,我怎么‘断送一生’了,别说我现在还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真的没命了,也说不定还能闹个烈士哩,你们年年还能吃点儿抚恤哩,好歹不也比您强多了吗?还‘只因酒’,酒有这么大罪过吗?您一辈子不喝酒,又怎么样了?该糊涂的时候不是也照样糊涂吗?这辈子不也没少说酒话吗?”“您瞧瞧,我说了是个现成的对儿,又不是我自个儿现编的,怎么还惹出来您这么一大通话啊。”“鬼知道是不是你自个儿胡编的。”“这还能有假,书上能翻得到,这是咱老韩家唐朝时候的一位老祖宗说的,我随便借过来用用,我觉得有点儿像是在说咱们哥儿俩,甭管您觉得前面一句像不像您,后面一句反正挺像我的。”“对,不如无,什么都别要,连老婆孩子都弄丢了,就剩咱光棍儿一根,多好啊?”“相爷”闭上嘴不言语了,“丁卯儿”有些看不过去,想要替大爷帮帮腔:“爸您这话说得也忒难听点儿了吧?谁把老婆孩子弄丢了?我大娘我二胖姐她们不是都好好的吗?也就是这会儿天气太冷,我大娘她怕冷受不了,才没跟着回来,赶明儿天气暖和了,不定哪天她也兴许就回来了。”“桂爷”欠了欠pìgǔ,大概只是时间坐久了,腿有些不舒服,“丁卯儿”却一下子就退到了墙柜边上,看看“桂爷”绝对没有挥动烟袋杆子,也没有要下炕的意思,才扭脸对着“相爷”说道:“大爷,您也是的,大过年的,怎么着也得选个喜庆点儿的对子,怎么弄出这么一句来呢,还什么咱老韩家唐朝的老祖宗,您也不看看这都什么社会了,祠堂都拆了多少年了,谁还拿老祖宗当回事儿啊,当年祠堂门口挂的那两块木头板子,不也号称是咱韩家老祖宗的名言吗?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听着倒蛮唬人的,管什么用啊?也就是仗着我当了那几年小学老师,才勉强在黑板两边给挂了那么几年,我一不当老师了,人家不也立马给它撇到一边子去了吗?”“那不然就来这么一句‘天lún之乐融融矣,帝力与我何有哉’,怎么样?”“桂爷”这下子似乎真的有点儿着急了,光顾了张嘴说话,没留神嘴里头那一大口烟还没有散尽,把他呛得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呸,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在屋子里头写写,我不搭理你们也就得了,居然还真想贴到外头去,作死啊?都什么社会了,还张嘴闭嘴‘矣’呀‘哉’呀的,还嫌咱招的灾不够多是怎么着?记住了,有我在一天,也甭想贴这种破玩意儿,要贴也行,贴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统共就这么几间屋子,哪有您看不见的地方啊?错非是前边的小南院,您向来都不过去,可贴到那里给谁看啊?”“没人看不正好吗?还怕糟践了这么几个破字不成?再说了,老母猪不是刚下了一窝子小猪崽儿吗?正合适,算是给它道喜了。”“丁卯儿”满脸通红地还要继续反驳,“相爷”却笑呵呵地拦住了他:“你爸爸说得对,这实在是个不错的主意,咱就把它贴在小南院门框上吧。顺便再写一副,贴在我东屋的窗户两边,也给它来个成双成对,写什么我早就想好了,就写‘窗外日月轮回,掌中山河依旧’,怎么样?”“哼,还怎么样?不怎么样,一天到晚,吃饱了说胡话,不吃饱了也这么不着边儿,还笑话我喝酒,我喝酒怎么啦?我喝多少酒不也没丢了酒德吗?哪像你们,不喝酒的时候都是一嘴的酒话,还‘掌中山河依旧’,咱这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哪来的什么山?河倒是有一条,大运河,你张开手给我看看,大运河在哪儿哩?”“相爷”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还没有来得及伸出去,就让“桂爷”一把拉了过去:“看什么啊?还有什么可看的啊?你都两手空空,手背朝下了,还不给嘴上加个把门的。”“咳,这么看是看不出来什么,当年要是下狠心拉上一刀,留下个疤瘌就好了,当年老先生看了我这手相还说哩,可惜了的,就是缺了条贯掌纹,要是狠狠心拉出条贯掌纹来,兴许还就真改了运哩,可我就是不忍心下不了手啊。”“嘿,还拉上一刀,您要是有那个胆量,还至于有今天吗?废话少说吧,我忙活一天也够累的了,也懒得陪着你们点灯熬油的了,一大摞账本子还等着我核算哩,小卯儿你给我听好了,好好琢磨琢磨,规规矩矩地写两副像那么回事儿的对联出来咱就罢了,要是赶明儿一大早,又让我看见不着四六的对联贴出来,你可别怪我大过年的不给你留情面。”“桂爷”说完,气哼哼地走了,“桂爷”一走,“相爷”也不想再坐下去了:“天不早了,孩子们也该困了,看看占禄,是不是都已经睡着了,赶紧给他铺被卧吧,可别着了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庄稼人平常日子苦,这年夜饭吃起来当然就格外香甜,吃完饭,大人孩子个个脸上都冒出了亮光,炕头刚一收拾利落,孩子们立马就叽叽喳喳地把“相爷”围住了,非要让他给大家讲故事,因为“桂爷”的故事已经讲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了,除了武松打虎几乎就没有别的故事好讲,刚一开头,孩子们就连声叫喊:“听过了,听过了,换新的。”更有甚者,占东居然也盘腿坐在炕上,伸手捋着他根本还没有长出来的胡子,学着“桂爷”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讲说起来:“左一碗,右一碗,上一碗,下一碗,前一碗,后一碗,一口气喝了十八碗,说了多少回了,还是这一套,他再能喝还有酒缸能喝啊?天天说这个大酒缸您也不嫌絮叨啊。”“桂爷”正在犯愁找个什么样的新故事,一看见占东的这个架势,自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就抄起了烟袋杆子,可占东毕竟不是“丁卯儿”,眼力乖滑得很,“桂爷”刚一伸手,他早就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去了,“桂爷”没办法,只能用烟袋杆子指点着占东,fāxiè心中的怒气:“你个熊孩子,敢跟我胡说八道,骨头yǎngyǎng了是不?敢说武松的不是,简直反了你了,武松是什么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酒壮英雄胆,大英雄能不喝酒吗?能没有个海量吗?就冲你这个熊样,长大了也有不了多大出息。”“桂爷”说完,倒背着手,气哼哼地走回自个儿的西屋,继续翻弄那堆账本子去了。孩子们看着他关上了西屋的门,才呼啦一下子把“相爷”围住,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自个儿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媳fù把案板和面盆搬出来,准备开始包大年初一的那顿饺子,看到几个孩子围着“相爷”,几乎占去了大半个土炕,忍不住用擀面杖敲打着面盆嚷嚷开了:“闹,闹,光知道一路傻闹,还吃不吃饺子啦?”爷孙几个赶紧出溜下炕,前呼后拥地要去“相爷”的南屋,“丁卯儿”媳fù一见,似乎又有些后悔:“算了,你们还是在这儿闹吧,大过年的,一家子凑合到一块儿也不容易。墙柜上地方也不小,我收拾收拾,就跟这儿包饺子得了。”小巧把刚刚穿上的鞋子脱下来,使劲往炕跟底下一摔:“还说别人,我看我妈最假模假式了。”“咳,你这孩子,我怎么假模假式啦?”“向来有话都不直说,不是假模假式是什么?你也想听我大爷爷讲故事是不是,想听你就直说好不好?还非得给自己找个借口干吗?”“咳,你这可恶的东西,把炕头都让给你们了,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丁卯儿”用手里的***诗词拍了拍墙柜:“今儿可是大过年啊,留神嘴里头,谁要是说了不吉利的字,可要不吉利一年啊。赶快闭上嘴,听你大爷爷给你们讲故事吧。”“相爷”把拐杖顺在炕沿边上,重新盘好腿:“大过年的,是得说点儿吉利的话,讲个什么故事呢?过年了好吃的该多了,咱就再讲个跟吃有关系的吧,早些年老先生讲过一个旗人吃烧饼的笑话,简直是活灵活现,现在一想起来,就跟眼前看着的一样。”小巧和占禄一听说烧饼,就你争我抢地开始chā言:“烧饼?是不是‘上边’‘芝麻’‘黑的’‘糊了’的那个?讲过的就不要再讲了吗?”“不是,不是,这个是说京城里面落魄的旗人的。”小巧和占禄安稳下来了,占东却有些着急了,死死地拉住“相爷”的胳膊:“大爷爷,别忙,别忙,什么‘上边’‘芝麻’‘黑的’‘糊了’,什么意思?您是不是偷偷给他们讲过了?您要不好好给我说说,我就不许您讲新的。”小巧赶紧伸手把他拉开:“行了,我们去姑nǎinǎi家的路上听大爷爷讲的,谁让你不跟着来啦,这会儿怨谁呀?你老实点儿别捣乱,回头我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不然别说我不会告诉你,连大爷爷我也绝对不让他告诉你,对不对?大爷爷?”占东看看“相爷”,松弛的眼皮几乎把整个眼睛都盖住了,看不到眼睛就没法猜测他的心思,只好怏怏地把手松开,“相爷”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咳,那些个旗人也真没用,老祖宗当年骑马shè箭,能征惯战,可到了后来,竟然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了,除了提笼架鸟,几乎是屁大的本事都没有了,没本事就没好日子过啊,光指望老祖宗不行啊,多大的家业,也架不住坐吃山空啊,不过话说回来,穷日子也有穷日子的过法,再怎么说,天底下也还是穷人居多,也不能就不过日子了,可气的是这些个破落了的旗人,日子穷得叮当响了,却还要摆当年阔气时候的那个谱儿,你说能不闹笑话吗?

这家旗人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两口子就剩一条整齐裤子了,一个出门另一个就只能在被窝儿里头窝着了,还不赶紧想点儿办法,去挣碗饭吃,哪怕先去找亲戚朋友借点儿哩,好歹也算做了点儿该做的事儿,可他倒好,天天还要穿戴整齐了,大摇大摆地到茶馆里头坐着喝茶,喝茶倒不贵,有两个大子就差不多够坐半天的了,大概别的阔绰地方他也实在去不起了,喝茶倒没什么,关键是他肚子里头没食儿,再让茶水一冲,不大会儿工夫就叽里咕噜直响了,正好来了个卖烧饼的,他兜里头已经空空如也了,还拿什么买人家的烧饼啊?可他也有他的办法,也亏他想得出来,大概人肚子饿了,脑子就变聪明了,他把人家卖烧饼的叫过来,先问人家烧饼多少钱一个,等人家回答了,又问人家一个烧饼多大斤两,等人家又回答了,他就伸手那起人家的烧饼,掂量掂量,又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假装生气地嚷嚷‘什么世道,还有王法没有了,这么大点儿的烧饼,居然要卖这个斤两,要卖这个价钱,天底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了,赶快拿走,简直是气死我啦’,卖烧饼的没做成买卖,反而莫名其妙地挨了顿骂,自然心里头窝火,可窝火归窝火,做买卖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人家能不招惹他自然不会去招惹他,赶紧提着烧饼篮子走了,人家一走,他可就来了精神了,用手指头蘸着茶碗里头的茶水,开始在桌子上练习书法。”“就跟我爸爸那样吗?”占禄比比画画地一问,把“丁卯儿”也吓了一跳,诧异地扭过脸来朝这边儿张望着,“相爷”似乎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诧异,依然自顾自地接着讲他的故事:“就算是吧,其实他哪是要练习什么书法,他刚才拿着人家的烧饼那么一拍,不知道拍掉了人家烧饼上多少颗芝麻,这会儿他做出个练书法的样子,其实是要把那些个芝麻,一颗颗地全划拉到自个儿的嘴里头去,等到桌面上的芝麻都划拉干净了,只剩下几颗落在桌子缝里头的了,他光靠这么轻轻的划拉是无论如何也划拉不到了,你猜他怎么办?他假装遇到了想不起来的生字,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然后又挠挠脑袋,似乎一下子又想起来了,接着坐下来用手指头蘸着水往桌子上面写,这样一来,夹在桌子缝里头的那几颗芝麻,也就全被他划拉起来搁嘴里头了。”孩子们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也学着“相爷”的架势,把手指头伸出来,在空中比画几下,紧接着就往自个儿的嘴里头抹,一边抹似乎还在一边咂摸滋味,占禄抹了几下,忽然跳下炕,跑到“丁卯儿”跟前,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墙柜上面看,“丁卯儿”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你又不认字,跑过来瞅什么呢?傻小子。”“我不瞅字,我瞅瞅你这儿有没有芝麻。”小巧和占东笑得更剧烈了,捂着肚子趴到了炕上,“丁卯儿”媳fù本来还在揉面,这会儿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咳,你们别这么逗人好不好?逗得我手都酸了,还怎么揉面啊?待会儿吃不上饺子,你们可别赖我。”“丁卯儿”把手中的书本放在墙柜上,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蜷起中指的骨节,使劲敲了敲“相爷”支撑胳膊肘的桌子面:“咳,咳,差不多得了,还没完没了了怎么着?乐极生悲,大过年的都给我收着点儿吧,大爷您也是的,我这儿练两笔字,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事儿,您讲点儿什么不好,非得拿个练字的寻什么开心,怨不得我爹老说您嘴上没有把门的哩。”“哎呀,您瞧瞧我这,真是老糊涂了,光顾哄孩子们开心,没留神把您给牵扯上了,您瞧这怎么话说的,嘴上没个把门的就是不行,我还是先别说了,赶紧帮着包几个饺子吧。”“丁卯儿”媳fù看见“相爷”真的撸起袖子,凑了过来,赶紧伸手拦挡:“得了大爷,就这么几个人的饺子,我三下五除二就包出来了,哪用得着您帮忙啊。”“我不是光为了给你帮忙,不是说包饺子能捏住小人嘴吗?我是想赶紧包几个饺子,不光把小人嘴捏住,最好把我自个儿的嘴也捏住。”孩子们一听说包饺子能捏住小人嘴,一下子都来了兴致,摩拳擦掌地围过来,都要帮“丁卯儿”媳fù包饺子,急得她赶忙用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和面的盆子:“打住,打住,我就这么点儿面,可惜了的,舍得让你们给我瞎糟蹋吗?

想包饺子也行,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好了,等我包完了,给你们剩下点儿面,剩下点儿馅儿,你们愿意怎么包就怎么包,这会儿可别跟我瞎掺和,大爷,您还不赶紧把他们喊过去,怎么连几个孩子都哄不好啊?”“相爷”受了埋怨,赶紧把袖子放下来,重新在炕头上坐好,响亮地咳嗽两声:“来呀,咱可又要开书了啊,有想听的没有?”孩子们也看得出来,想从“丁卯儿”媳fù手里头抢到块面,让他们试着包个饺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虽然有些不甘心,也只好重新又回到了“相爷”的身边,“相爷”捋捋胡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唉,说老还真是老了,想守个夜都守不了了,这样吧,咱先不讲笑话了,我给你们出个谜语吧,吃饺子之前谁猜出来了,我送他个好东西,听着啊,打一个字啊,占禄还不认字哩,你先不用猜这个,待会儿我专门给你个更好的,你哥儿俩听好了啊,‘口中一木栽,非困又非呆’。”小巧不等“相爷”住口,就把手举了起来:“我猜着了,是杏树的‘杏’,对不对?”“相爷”笑眯眯地望着她,慢条斯理地接着说:“若把‘杏’字猜,是个蠢秀才。”“真讨厌,猜谜语还带骂人的。”“谁让你自个儿那么着急的啦?也不等人家把谜面说清楚了,再说了,我都告诉你们了,谁猜着了我给谁好东西,你还大声把谜底往外嚷嚷,到时候怎么说,到底算是谁猜上来的?”小巧和占东开始皱着眉头琢磨他们的谜底去了,占禄赶紧挤到大爷爷身边:“我的呢?他们都有的猜了,我猜什么呢?”“当然得有你的了,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咱的不是?让他们猜字,猜出来也不能吃不能喝,咱猜东西,猜好吃的东西,好不好?听我说啊,‘麻屋子,红帐子,里边住着个白胖子’。记住了,可是能吃的东西啊,上一边好好琢磨去吧。”“能吃的东西,我吃过吗?”“这东西又没有多么金贵,你们都应该是吃过的,不过这些年吃的可能不多就是了。孩子们,好好猜吧,爷爷得去歇会儿了,上了岁数的人,精神可真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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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22章 二十、大年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