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亮,街上就已经人头攒动了,按照韩家庄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初一上午是男人们走街串巷拜年的时候,刚开始走动起来的时候一般是一家一个小队,由顶门立户的男人领头,只要能走,岁数最小的男孩子也得跟着,因为他们毕竟是男人,总有一天也要长成老爷们儿,而姑娘丫头不管大小,都没有参加的资格,因为她们将来长大了,韩家庄都要像泼水似的把她们泼出去,相比之下,已经嫁到韩家庄的女人们就不一样了,她们完全可以学着男人们的样子,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挨门挨户地给人家拜年,不一样的是,她们只能等到下午日头偏西了,才可以开始走动,而且不管到什么人家里头,都不许磕头,只能作揖问候。
最先聚集起来的一家一户的男人们,从村子西头开始高声吆喝着,挨门挨户地行动起来,上了岁数辈分又大的人们不会在这时候出门,他们得一直踏踏实实地等在家里头,等着后辈们上门给自个儿磕头拜年,按照韩家庄的规矩,大年初一的拜年就得这样挨门挨户地走过一遍,一个过道都不落,一家都不能少,街坊邻舍的,就跟家里头过日子一样,不可能天天都欢天喜地,一年下来总难免有个马勺碰锅沿,周到不周到的事儿,大拜年也就成了了结一年里头这些个鸡毛蒜皮的恩恩怨怨的绝佳机会,甭管一年里头谁家跟谁家发生了什么事,有过什么样的恩怨,一过年就都得揭过去,重打锣鼓另开张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而这个主事的一般都是岁数最大的老人,他们此刻坐在自家的炕上,准备好瓜子红枣之类的零食,笑呵呵地等待着前来磕头拜年的后辈们,对他们来讲,也有一些个不成文的规矩,比如这一天不管来拜年的是什么人,跟自己家有没有什么恩怨,他们都得笑呵呵地接待,都不能“挂脸子”,人家冲他磕头的时候,更不能转过身去不擎受人家的头,否则传扬出去,全村都得笑话他们鼠肚鸡肠,老言古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村子里头的那点儿恩怨,怎么说也没有杀人那么严重吧,人家上门给您磕头了,磕头也等于是头点地啊,您再不见好就收不是有点儿自讨无趣了吗?
当家做主的人在家里头都擎受人家的头了,走在街上的男人们当然就更加没有必要横眉立目的了,不管有过什么样的过节,也不管是在哪儿碰上了,大家都嘻嘻哈哈一阵,说两句拜年的吉祥话,既不用专门费话解释什么,也不用谁给谁赔礼道歉,人们好像不约而同地忘记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样,甚至绝对不会提到一个跟过往的事情有关的词语,经过这么一阵子嘻嘻哈哈,好像过去一年里头发生的过节,还真就都随着笑声烟消云散了。
韩家庄虽然不大,好歹也有小百十口子男人,这么三五成群地全出动起来,狭小的街道就难免显得乱腾,大人们光顾了跟对面过来的人们作揖拱手打招呼,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的孩子们,失去约束的孩子们,刚开始还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相互拜年,过不了多久就露出了真面目,嘻嘻哈哈地追逐打闹起来,本来还分得清清楚楚的各家各户的队伍,用不了多久就搅成了混乱的一团,再后来又会渐渐形成新的组织形式,岁数相仿的或是平常说话投缘分的,不知不觉就凑到了一起,这样一来,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动作立马就快了起来,进门吆喝两声,也不管主人从屋子里头出来没有,趴在地上就开始磕头,然后起身拍打拍打膝盖上的土,转身就奔下一家,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能把一个过道里的人家从头到尾全都拜过来了,略微上点儿岁数的自然就慢了许多,不光是走得慢,磕头的动作节奏慢,到哪一家都得上炕坐会儿,有的没的地聊上几句,也要耽搁不少的时间,这样一来,孩子们自然就捡了个便宜,不知不觉地就凑到一起,去办他们最重要的那件大事去了。家家户户过年都要放鞭pào,整挂整挂的鞭pào怎么说都得有几个响不了的,孩子们聚集起来,在占东的带领下,挨家挨户地转悠,仔细地搜索放过鞭pào的每一片场地,从满地的碎纸屑当中翻找没有zhà响的pào仗,然后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撕开,把其中的火yào倒进一个个玻璃瓶子里头,回头把这些个瓶子拿到自家炕头上煲干了,就是不错的火yào,到那时候如根儿的链子瓣qiāng可就不是光打几根火柴棍的事儿了,一旦装满了火yào,打不打得到什么东西先不说,光是那震天动地的声响就足以让孩子们xìngfèn异常了,所以如根儿从现在开始,就已经可以挺xiōng抬头背着手来回晃悠,而不用跟着大伙儿一块儿找没响的pào仗了,当然,就他那副眼神,真找起来也未必能找得到。
一进“瘸国梁”家的院子,如根儿好像忽然想起来点什么,赶紧低头猫腰地挤到孩子们中间,假装认真地翻弄着地上的碎纸屑,眼睛却不时地朝屋门口张望,“瘸国梁”早已经搬了把椅子,笑呵呵地坐到了外间屋子里头,他的身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后面若隐若现,如根儿根本没法看清楚,倒是他一阵一阵刺耳的笑声,不管隔着多少人,也能无所顾及地在院子上空飘dàng,让如根儿一阵一阵地打冷战。孩子们终于翻弄够了,嘻嘻哈哈地跑出了“瘸国梁”的院子,如根儿也赶忙跟着出来,靠在墙角上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大气,谢天谢地,刚才没让“瘸国梁”看见,不然再把饺子的事儿扯起来,大过年的多腻歪人,扯来扯去再扯急了眼,把链子瓣qiāng给要回去,这么长时间不白等了吗?
夜里头刚听到有人家放鞭pào,如根儿就让他nǎinǎi吆喝着,来给他大爷爷“瘸国梁”送饺子来了,他本来胆子很小,平常日子天一黑都不敢出门,但这时候不知怎么却来了胆子,他娘想要跟着他都坚决不让,一只手端着一小盆饺子,一只手提着马灯,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瘸国梁”的房门外面:“大爷爷,吃饺子了。”“pào仗都响半天了,怎么才他娘的送过来?不会是你们都吃完了,让我吃你们剩下的吧。”“大爷爷你可不能昧良心啊,我nǎinǎi瞪着眼瞅着,谁敢不先给您煮好了送过来啊?”“说的倒是好听,谁知道真的假的,哎,怎么就这么几个?是不是你路上偷吃来着,张开嘴让我看看。”“看什么?甭看,我没有偷吃就没有偷吃,绝对没有,就是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个跟头,说不定掉到地上几个,黑灯瞎火的我也没法给您找去了,再说都掉地上了,说不定沾上什么了,再捡起来也没法吃了不是。”“胡说,掉地上就不吃了,那不成了败家子了吗?‘瓜菜代’时候窝头让人家吐上唾沫,再扔在地上,甚至再踩上一脚,不是还照样有人捡起来吃呢?窝头还那样哩,何况饺子,随便掉地上就不捡了?”“窝头是窝头,里面又没有馅,掉地上也摔不烂,踩一脚怎么啦,大不了也就是把窝头改成了饼子,饺子能一样吗?掉地上就烂了,再捡起来也不成个儿了啊。”“甭跟我废话,大过年的,我也不跟你多计较,赶紧去给我一个不少地捡回来,不然别怪我让你年过不自在。”如根儿答应着出了院子,刚才过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头自然比谁都有数,饺子肯定是找不回来了,但他并不担心,大过年的,“瘸国梁”不可能出来看着自个儿,等到天一亮,村子里头就得热闹起来,一热闹起来,这点事儿也就混过去了,就算混不过去,“瘸国梁”再问起来,他也早有了无数个说法。
“小馄饨”穿着他的绿军装,手里头晃着年前村里头刚买来,让民兵连巡夜使的手电棒,率领着他的两个兄弟,浩浩dàngdàng地出了家门,也一个过道挨一个过道地拜起年来,他们弟兄从始至终,倒是很难跟别人家混合到一处,因为辈分在这儿摆着,他们也不能瞪着眼占人家便宜,这两年“老片儿汤”已经是韩家庄岁数最大的人了,上午当然用不着出门,没有人还敢擎受他的头了,村上还有几个辈分比他高的人,可到了他这个年纪,谁还好意思跟他讲论辈分?“疙瘩猴儿”笨嘴拙舌,除了跟在别人后头磕头,自个儿连句拜年的话都说不利落,以前带着这哥儿几个出来拜年,对他来讲也实在是一件受罪的差事,这两年“小馄饨”chéngrén了,他当然也乐得赶紧把自个儿解脱出来。
“小馄饨”哥儿几个刚从“咸菜回”家的过道出来,正好赶上“嘀嘀咕”带着占本占利从西头走过来,那哥儿俩一边走,一边还在不停地东张西望,显然也早就厌烦了跟着他爹这么不紧不慢地走下去,可是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提出来,占利刚才追着占东他们刚跑了没几步,就让“嘀嘀咕”骂了老半天,这会儿也只能咬着嘴唇,远远地看着占东他们从一个过道跑出来,有连呼带喊地跑进另一个过道。
“见面发财,见面发财,爷们儿咱拜年了。”“嘀嘀咕”一开口说话,“小馄饨”还以为他是冲着自个儿来的哩,赶忙也抱拳作揖,还没来得及张嘴,“嘀嘀咕”却已经拱着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扭头一看,原来是“瞎补丁”带着“满天星”,迎面走了过来,两个豆腐坊的老冤家,好不容易得着个不用cāo心豆腐的空闲,自然不会轻易错过,离着老远就开始斗上了贫嘴:“说拜年就拜年,别光拿嘴皮子涮人,瞅见没,你前边这块地就挺干净,你就给我磕这儿得了。”“磕啊,我这不正儿八经地擎受着呢。”“嘿,你他娘的王八蛋,谁该给谁磕你都弄不清楚啦?”“我给你磕,等你穿上装裹,在棺材里头躺好了吧,我一气给你多磕几个。”“然后再打幡儿抱罐子,对不对呀?那样就能擎受我东西了是不?你想得倒美,一辈子没跟我叫过一声好听的,想等我死了,来抢这些个美事儿,做梦去吧,我不少你这么个干儿子。”“你是不少干儿子,你少的是干爹,赶紧给我磕俩头,连拜年带认干爹,一举两得,这家伙,让你捡多大便宜啊。”两个人一句接一句正斗得不可开jiāo,“小馄饨”笑嘻嘻地凑了上来:“谁要认干爹啊?我来当个见证人怎么样?民兵连长好歹也能代表咱们村委会了是不?也不用给我什么礼钱,管顿饭吃就行了。”“瞎补丁”和“嘀嘀咕”在一起斗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对方嘴头上有多大分量,既然掐起来了谁都不想松嘴,可一时半会儿要分出个输赢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两个人都已经觉得有些个骑虎难下了,正巴望着有人给个台阶下哩,“小馄饨”拦腰来这么一杠子,可算是把两个人解救出来了,两张嘴巴一转脸都冲着“小馄饨”开了火:“咳,我裤裆没松开啊,你他娘的怎么就钻出来了?”“嘿,就你还cāo心谁认谁干爹哩?你睁眼看看,你跟谁不都得叫爷爷啊?见了爷爷不磕头,你还等什么哩?”“还你娘的连长,给你挂个驴掌得了,穿一身蛤蟆绿,就不知道你他娘的姓什么了是不?”“瞧给他抖得,跟吃了烟袋油子似的。”“咳,人家这不是狗**戴凉帽,真成他娘的小红人了吗?”“小红人就这德行啊?连道儿都看不见啦?大白天的还摇晃着个电棒子,你哪只眼瞎啦?挺好的小馄饨,一瞎可就没馅了,又成了片儿汤了。”“那可不行,他成片儿汤,跟他爷爷称兄道弟倒没什么,他爹那碗疙瘩猴儿怎么办?”“怎么办?搁锅里头一块儿咕嘟呗。反正都一个**味儿。”这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越来越起劲,可不管他们说得多起劲,“小馄饨”却并不十分生气,脸上照样笑眯眯的,招呼着自个儿的两个兄弟往前走,只不过脚底下比刚才走得更快了一些:“走,快走,别让狗咬着。”“小王八蛋,还敢拐着弯骂人,小心我真把你馄饨馅挤出来。”“小馄饨”还没想出来继续反击的话语,就让不知道从哪条过道忽然钻出来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子围住了,占东拉着他的袖子,踮起脚尖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走,看看去,光天化日,这老家伙还敢不老实。”有了一帮孩子们跟在后头,队伍似乎一下子雄壮了许多,“小馄饨”也似乎更加找到了当连长的感觉,使劲往上提了提裤腰,把从来都没有直起来过的腰杆也用力挺了挺,晃动着电棒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韩元清家的过道。
这个过道里头本来就只有他们一户人家,大家的目标当然也就只能是他们家的门口了,就跟占东刚才在他耳朵边上嘟囔的一样,韩元清家的大门果然还关得死死的,“小馄饨”举起一只手掌,“啪啪”地拍打着大门:“老元清,窝囊废,出来一个喘气的,赶紧把大门开开,拜年的都堵到家门口了,还他娘的睡呢?”一口气拍打了十几下,大门纹丝不动,“小馄饨”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听了听,院子里头居然也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小馄饨”皱了皱眉头,换了一副口气:“完秋小姑,完秋小姑,是我啊,民兵连长韩如胜,大过年的,别光关着门啊,快出来把门开开,咱见面说两句话,别人不说,好歹小姑您这个头儿,咱不能不磕吧?就算不磕头,说两句话也是好的,您说是不是啊?”“小馄饨”说了半天,又把耳朵贴在大门上听了听,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孩子们还在眼巴巴地望着他,但眼神里头除了期待,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什么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土人也有个土xìng,何况如今的“小馄饨”已经成了冠冕堂皇的民兵连长,他朝后退了两步,抬起脚来,狠狠地朝大门踹去,韩元清家的大门绝对够结实,“小馄饨”连踹了好几脚,除了声响大了一些之外,大门几乎还是纹丝未动,他站在当地略微喘了口气,把电棒子装进裤兜子里头,往手心里头吐了口唾沫,一哈腰肩膀就靠住了门框,双手使劲,要把门框卸下来,只要门框一卸下来,门轴就露出来了,喊两个人托住大门往上一抬,就能把大门卸下来,当年闹土改的时候,工作队就是这么干的,虽然那时候“小馄饨”还小,这卸大门的事儿还轮不到他上手,可他眼睁睁地看见过别人这么干,这办法他可是完全学会了。
就算没有什么人帮忙,把门框卸下来也没让“小馄饨”费多大劲,可他只顾了专心致志地卸大门,竟然丝毫没有察觉,“瞎pào仗”不知道啥时候已经不言不语地站到了他的身后,气哼哼地抬起了一只脚,等到孩子们大声提醒,“小馄饨”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瞎pào仗”的大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pìgǔ上,“小馄饨”的双手把死死地抬着大门,脚底下没法稳当,让“瞎pào仗”这么狠命地一踹,没法不连连踉跄起来,要不是刚卸到半截儿的大门挡着,他说不定就得来个狗啃地,眼下倒是没啃到地,半拉脸直接撞到了门板上,疼得他赶紧撒手扔掉门板,手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地一口一口地往外吹气,就跟吃了烫嘴的热山芋一样,吹了半天,才终于吐出一句像样的话来:“你个狗日的‘瞎pào仗’,我招你惹你啦?要胡闹你也得瞧个时候不是?看把我脸抢得,明儿我非找你媳fù给我上yào去。”“谁他娘的跟你胡闹啊?你干的这叫人事吗?大白天的溜门撬锁还不行,居然还敢卸人家大门,真是反了你了,还有点儿王法没有了?还抢你脸啦,抢烂了才活该哩,还想让我给你上yào,我给你他娘的上尿。”“咳?你个‘瞎pào仗’,怎么得哪儿哪儿放啊?也不睁开眼看看这是
谁家,也不看看我是谁,你什么立场啊?是不是这两年没斗着你,你憋得难受了啊?”“你他娘的还想斗我?哼,也不撒泡尿照照,刚当两天民兵连长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别说就他娘的个民兵连长,就算你小子真指挥上了千军万马,到你爷爷我面前,也照样是个‘小馄饨’,惹我生气了,一巴掌就把你拍成片儿汤。”“小馄饨”刚要还嘴,抬眼看见了紧锁着双眉,“吧嗒吧嗒”抽烟的“桂爷”,好像一下子见到了救世主一样,赶紧站到“桂爷”面前,腆起半拉脸来让他看着:“二爷爷,您看看?他把我这脸抢得,都快抢出血来了,我不说什么也就罢了,他还要没完没了,不依不饶,您说说有他这样的吗?大过年的韩元清不把门打开,你知道他个老地主又在嘀咕什么幺蛾子啊?咱们不进去看看行吗?没想到,光天化日他个大队长,竟然帮起老地主来了,您说他是不是要跟政府作对,要找挨斗是不是?”“得了吧你,老大不小的了,也是个民兵连长了,怎么说话做事还没个大人样?一会儿斗这个,两会儿斗那个的,政府成你们家开的啦?他是地主怎么啦?地主你该叫爷爷也得叫爷爷,平常日子不叫也就罢了,大过年的你还不该规规矩矩地喊两声怎么的?人家不开门,自然有不开门的讲究,上岁数人们还没说什么哩,轮得到你个毛头小子说三道四啊?还卸人家大门,你以为你是谁啦?”韩家庄确实有个不成文的“讲究”,大年初一谁家要是大门紧闭,来拜年的人就只能悄没声儿地回头走开了,绝对不能大喊大叫地拍门打窗户,因为大门不开说明人家肯定是遇上了“大事”。韩家庄人的大事也无非就是这么几类,首当其冲的是“守服”,无论谁家赶上有长辈过世,那一年晚辈们都必须老老实实地猫在家里头,既不能出去给任何人拜年,以免给人家带去晦气,也不能开门让任何人到家里头来拜年,这就叫作“守服”,其次就是家里头突然有了病人,大过年的生病自然算不上吉利,养病也需要清净,人来人往不利于病人养病,万一一个不小心,再把病传染给别人,那就难免要招人骂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是大家嘴上不说却都心照不宣的,就是大年三十闹的“邪祟”,不管让谁家赶上,大年初一就绝对不能开门了。
“小馄饨”是韩家庄土生土长的人,当然也知道这些个“讲究”,“桂爷”一提到这些,他当然也就泄了底气,只好气哼哼地朝过道口走去,孩子们还有些个不甘心,追在他的后面,小声嘀咕着询问:“‘胎里坏’家还去不去?他家也没开门?”“去,去你娘个屁。”“小馄饨”一边狂怒地叫喊着,一边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离他最近的占利,这个年龄的孩子,动作本来就机灵得很,何况还有别的孩子在旁边大声提醒,“小馄饨”一伸手,孩子们“呼啦”一下子就跑开了,远远地冲他弄鬼脸,连小“小馄饨”竟然也混到了孩子们堆里去了,你说“小馄饨”能不生气吗?可生气归生气,抓不到人也没办法施展手段,除了说几句狠话吓唬吓唬,也只能把怒火fāxiè在脚底下的砖头瓦块上了。他越是拿孩子们没有办法,孩子们好像越来了精神,反倒嘻嘻哈哈地往他前面凑合过来,“小馄饨”忍无可忍,终于弯腰捡起一块砖头,狠狠地朝孩子们扔过去,孩子们都玩惯了“丢花花”,当然不会被他随便扔过来的砖头砸到,反而把这当成了另外的一种游戏,争先恐后地冲着他喊叫起来:“来呀,冲我扔啊,我在这儿,冲这儿扔啊。”别的孩子喊叫也还罢了,小“小馄饨”居然也喊得越来越起劲,“小馄饨”再也忍不住了,嘴里头嗷嗷叫着,撒开两腿,拼命地朝他追去,小“小馄饨”毕竟是个孩子,人小腿短,怎么说也跑不过大人,眼看着“小馄饨”伸出去的大手就要抓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半空中突然横过来了一只大手,“小馄饨”的手刹不住车,一下子撞在了这只大手上,就跟硬生生地撞上了个木头桩子一样,疼得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抱着火辣辣的手指头,站在当地龇牙咧嘴,小“小馄饨”捞到了救命的稻草,滴溜儿一转身,就躲到了来人的身后,探出半拉脑袋来,笑嘻嘻地望着“小馄饨”,“小馄饨”用袖子揉揉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面前站立的是占义:“咳,你怎么什么都管?看清楚了,他可是我兄弟,我们自个儿家里头的事儿,你也想chā手啊?”“什么叫我想chā手,你话别说的这么难听好不好?跟个小孩子家,犯得着发这么大脾气吗?何况还是你的亲兄弟。”“你甭管,犯得着犯不着都是我们自个儿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瞎掺和。”“我才懒得瞎掺和哩,我就站在这儿,也没站在你们家地皮上,你想让我给你躲开也没门。”“那你别让他藏在你身子后头。”“他藏在我身子后头那是他愿意,碍着我什么啦,我又没拉着他又没拽着他。”“那我过去抓他你可不许再伸胳膊。”“咳,让你说的啦,胳膊长在我自个儿身上,我想什么时候伸就什么时候伸。”“小馄饨”上下打量了占义半天,最后还是没敢上前,只是恶狠狠地指着小“小馄饨”说了句:“行,你小子有种,有种你这辈子也别回家。”然后就气哼哼地转身迈开大步走了。“小馄饨”一走,孩子们立刻就把占义围住了,七嘴八舌地告诉了他,“胎里坏”家还闩着大门的事,满指望占义也能像“小馄饨”那样,带着他们去把“胎里坏”家的大门弄开,没想到刚提起个话头,就遭到了占义的严厉斥责:“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个人小鬼大,净琢磨点子馊主意,比‘胎里坏’还坏,刚害完了一个还嫌不过瘾,又转着弯过来害我是不?村里的老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谁家大人没jiāo代过啊?再说了,你们不就是想捡几个没响的破pào仗吗?捡那些玩意儿有什么屁用,就一个链子瓣qiāng,争来抢去的啥意思?就算抢到手里头了,把pàoyào装上了,不还老是有放不响的时候呢吗?就算放响了,‘乓’那么一下子,什么也打不着,有什么意思?”孩子们面面相觑,实在有些让占义的话给绕糊涂了,如根儿更是急得不行,抬起手来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他就落下了这么个毛病,一真着急起来,就使劲敲打自己的脑袋,“瞎补丁”nǎinǎi还为此特别嘱咐过占东,不光是不要惹他生气,一旦看见别人惹他生气,还得赶紧把他拉开,免得他把自个儿脑袋再敲出更大的毛病来。所以现在一看见如根儿抬手,占东就赶紧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就要离开,没想到别的孩子们还没有什么反应,占义却一步跨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哎,你们别急着走啊,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样?反正那点儿pàoyào你们也没什么大用,不如给我得了,赶明儿我带你们去修配厂看点儿新鲜玩意儿去,好不好?”占东和如根儿脚步不停,一个仰面看天,一个低头看地,就是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看着占义,眼看撞上了占义横在空中的胳膊,却还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倒是占义,已经开始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倒退起来,嘴里头却还没有拾闲:“要不我还帮着你们再逮点儿大雀儿怎么样?”占东拉着如根儿,虽然为了躲避占义的拦截,走得有些东摇西晃,可转眼之间也已经走出去了有十几米的距离,更可怕的是,眼前就是如根儿他们家的过道,孩子们要是一进过道,占义还怎么好意思追赶他们?万不得已,占义终于跺着脚喊出了他的绝招儿:“这群死孩子,好了,我答应你们,教你们一招功夫还不行吗?”占东和如根儿齐刷刷地转过身来:“三招,少了三招,没的商量。”“好,三招就三招,可不能一次都教给你们,得学会了一招再学另一招,不然容易学乱了。”孩子们凑到一块儿,叽叽喳喳地争竞议论了大半晌,终于还是七嘴八舌地表示了同意,跟着占义朝村子外头走去,占义的功夫是祖传的,祖传的功夫当然也有祖传的规矩,“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你想连自个儿闺女都舍不得传授,怕她把功夫带给外姓人,又怎么可能随便传给外人?
孩子们跟他央求过多少年了,他不光一点儿都没有传授过,连随便比画两下子让他们看看,都是轻易没有的事儿,实在让孩子们缠不过了,也只是“嘿嘿”干笑几声:“该上书念学不上书念学,学这些个没用的玩意儿干吗?”把上学念书说成“上书念学”是“瞎补丁”nǎinǎi的发明,可自打人们一说上口,竟然越说越顺溜,怎么也改不回来了,除了两任小学老师,一听到这个说法,还总要不辞劳苦地加以纠正之外,似乎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央求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央求到的事儿,如今竟然从他自个儿嘴里头蹦出来了,孩子们的xìngfèn劲自然比捡几个pào仗又高涨了许多,欢蹦乱跳地跟着他朝村子外头的树林子里头走去,就算不是正式传授,也得讲究一定的规矩,至少也得找个背人的地方。
老地主韩元清家和“胎里坏”家一样,大年初一从天亮到天黑,都是一整天没有开门,可他们遇上的事却一点儿都不一样,“胎里坏”家真的遇上了邪祟:好好的两盖帘饺子,明明都已经下到锅里头了,等到水开起来一下笊篱,竟然一个饺子的影儿都看不到了,“胎里坏”媳fù一慌张,连笊篱都掉进了锅里,“胎里坏”一听到媳fù叫喊,赶紧从里屋跑出来,劈手夺下媳fù手中傻呆呆举着的锅盖,“咣当”一声盖回到锅上,抬腿踹了还在犯愣的媳fù一脚:“还不拿纸去,光你娘的傻站着,等死哩。”媳fù这才如梦方醒似的跑进里屋,转眼就抱出来了一大抱烧纸,“胎里坏”没好气地拽了几张出来:“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滚回屋里头去?还有你们几个。”“胎里坏”把胳膊横着一划拉,就把刚刚围过来看热闹的哥儿几个全都划拉进去了:“都赶紧给我滚回屋子里头去,不知死活的玩意儿,这是他娘的看热闹的时候吗?”孩子们从“胎里坏”的脸色上绝对看出了问题的严重程度,一声不响地退回了屋子,正在烧火的二龙也站起身来,想要离开,一抬眼却正好撞上了“胎里坏”恶狠狠的目光:“你干吗?”“不是都滚回屋里去吗?”“闭嘴,我说都滚了吗?你滚了谁他娘的烧火?烧,使劲烧,正是他娘的要劲的时候,你可给我盯紧着点儿,火灭了小心我扒你的皮。”二龙只好乖乖地又坐回到小凳子上,往灶膛里头多添了几根干树枝,“胎里坏”把烧纸从灶膛里头引着,拿到北墙根儿底下,一边来回翻腾着,一边嘴里头念念有词地嘟囔着,等到烧纸完全变成了灰烬,他才站起身来正了正衣冠,神情庄重地跪在地上,一连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儿,又直起腰来,对着北墙念叨了半天,才扭脸对着屋子里头:“六儿他娘。”媳fù一直全神贯注地在门帘子后头等着哩,一听见喊叫,立马窜了出来,脚底下没留神,差点儿让门帘子绊了一跤,赶紧伸手按住了“胎里坏”的肩膀,这才算是站稳当了:“干啥?还要啥?”“胎里坏”身子摇晃了好几下,还是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讲话,只是冲着锅台那边努了努嘴,媳fù好像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走到锅台边上,一下子把锅盖掀了起来,浓重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她赶紧后退了两步,她把手中沉重的锅盖使劲挥舞了几下,没等蒸汽完全散尽,就赶紧弯下腰,把脸凑近还在翻花的一锅开水,一边嘴里头“嘘嘘”地吹着气,一边瞪大了双眼来回搜索,“胎里坏”等了足足有两分钟的时间,实在等不下去了,咬牙切齿地站起身走过来,扒拉开媳fù,自个儿探头上前,蒸汽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水花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锅里头的东西基本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除了媳fù刚才慌里慌张掉进去的笊篱之外,什么都没有,别说饺子,连一丁点儿面片儿都看不见!
“胎里坏”一扭头,正好跟二龙的目光撞到一起,隐约中他似乎从二龙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怪异的影子,一闪而过,他刚打算仔细辨认一下,二龙却已经低下了头,继续往灶膛里头添柴火去了,他心里头本来就窝了不小的火,一见二龙的这副德行,当然气更不打一处来了,抬起脚来,照准二龙的pìgǔ就是一脚:“烧,烧,就你娘的知道烧,柴火都是白来的啊?”“胎里坏”媳fù被他扒拉到一边,愁眉苦脸地正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看见二龙挨踢,好像倒一下子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忽地蹿到刚刚站起身的二龙前面,像只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气势汹汹地瞪着“胎里坏”:“你打孩子干吗?又不是他的错。”“好好的饺子,都让你们给他娘的煮飞了,不是你们的错是谁的错?”“煮飞了?那是煮的事儿吗?你自个儿干的亏心事儿,自个儿还不清楚怎么着?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我早就央求你,别一天价胡作,你瞧你一得意起来那个熊样,听得进去人话吗?不是你那么胡作,咱至于让人家堵着家门骂好几天吗?不是你那么胡作,咱老大至于跑吗?”“别跟我提那个王八蛋,没良心的畜生,逆子。”“对,使劲骂,不嫌害臊就使劲骂,他是畜生,是王八蛋没错,那你还是不是他爹?你算什么?”“反了你个臭娘儿们了,我是什么?我还能是什么?照你这意思我除了王八,还能是什么?你今儿敢当面骂我是王八,没准儿明儿就真敢背着我,让我戴绿帽子,你这个不要脸的娘儿们,看我今儿不活劈了你。”“胎里坏”张牙舞爪地冲上来,就要对着媳fù下手,可是挥舞起来的手臂在半空中就被二龙牢牢地抓住了,“胎里坏”本来个子就不高,二龙这两年长得又快,已经比他爹高出了大半个脑袋,力气更是比早先不知道大了多少,自个儿还没觉得怎么用劲,“胎里坏”的手腕子就已经有些个发麻了,几次三番想要使劲挣脱出来,无奈脚后跟一半已经离了地,脚下没根,腿使不上劲,光靠两只手抓挠,那还能管什么用?挣扎了几下,看看实在没有希望,干脆放弃了挣扎,转而瞪大了两眼,恶狠狠地盯着二龙:“小兔崽子你长大了是吧?敢跟你爹动劲了是吧?有种你就一直抓着我,千万别松手,松手你就不是你爹我做的。”“我没想抓着你,是你要打俺娘,我哥临走的时候jiāo代了,别的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让你打俺娘,要不然,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俺们哥儿几个还得一块儿收拾你。”“三傻子”笑嘻嘻地从里屋探出头来:“收拾他吗?这就收拾吗?我还帮忙按腿怎么样?”二龙的话已经chuō到了“胎里坏”的痛处,再看看“三傻子”这么没心没肺的神气,“胎里坏”憋了半辈子的委屈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也忘了什么过年不过年了,扯开嗓子像个叫驴似的“哇啦哇啦”地哭喊起来,不光是两条胳膊,整个人都一下子软塌下来了,要不是二龙还拉着他的两条胳膊,他恐怕都得一pìgǔ坐到了地上:“老天爷啊,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啊?怎么弄出来这么一堆冤家,报应啊,你们这群王八蛋,该上哪不上哪儿,干吗非要跟我过不去啊?早知道这样,当初不痛快那一下不就得了,宁可把你们都尿到墙上,也不让你们出来啊……”二龙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蒙了,竟然忘了松手,直到“胎里
坏”媳fù抄起一根劈柴,狠狠地抽在他的后背上,他才如梦方醒似的“哎呦”一声,甩下“胎里坏”的双手,窜到了水缸边上去。
“胎里坏”媳fù挥舞着劈柴,赶跑了二龙,这才走回到自个儿爷们儿身边,蹲下身子,伸出袖子帮他抹擦眼泪,一不留神,自个儿眼里头也模糊起来了:“他爹啊,别哭了啊,大过年的,哭坏了身子,你说咱何苦哩?不就是几个饺子吗?没就没了呗,谁吃不是吃啊?再说了,那些年吃不上饺子,这年咱不也一个没落下,也不照样都过来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前两天咱不还蒸了一篮子馒头呢?再怎么说也是面食,搁锅里头熥熥,再热点儿ròu汤儿,没准儿比饺子吃着还上口哩。”也不知道是“胎里坏”哭了一通,自个儿的委屈劲过去了,还是媳fù的解劝真的起了作用,他慢慢地止住了哭声,抬头朝屋子外头望了一会儿,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间,踮起脚尖,伸手摘下馒头篮子看了看,递给媳fù,自个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依旧一声不响地回了里屋,连鞋都没脱就爬上了炕,气哼哼地嘟囔了一句“别喊我啊”,抻过一条被子来,把自个儿的上半身,连头带脸都蒙了起来。
相比“胎里坏”家的鸡飞狗跳,老元清家倒是一直都相当安静,可安静归安静,事儿出得可一点儿都不小:老元清死了。
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的当然只能是完秋,占全在院子里头放pào仗的那会儿,老元清精神似乎还好好的,一点儿要死的迹象都看不出来,还挣扎着爬到窗台边上,看占全放pào仗,pào仗一响起来,他的两眼也开始一闪一闪地冒出了贼光,一只拳头使劲地擂着窗台,嘴里头咬牙切齿地叫喊着,pào仗声太大太密集,他叫喊得再卖力气,连他自个儿都听不清楚自个儿到底叫喊了些什么。一直看到最后一个pào仗在无边的黑暗中,zhà出一团刺眼的光芒,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窗台,慢慢地爬回到炕中间,敲着炕沿喊叫:“人呢?怎么还不来给我磕头啊?”“来了来了,不把饺子先给您供上,给您磕头还不又得让您骂吗?”完秋高声应答着,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进来,忙不迭地把盘子放在炕边的柜子上,又赶紧把几个手指头放在嘴边上吹来吹去,“窝囊废”两口子低着头走进来,转了个身,冲着炕上的老元清跪了下去,老元清似乎故意歪了歪脑袋,把脸扭过去看着窗户外头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一片漆黑,直到窝囊废两口子磕完了头,站起身出了屋子,他才倏地转过脸来看着完秋,用一根食指颤巍巍地指点着他们的背影:“你看看,这叫什么玩意儿?连他娘句人话都不会说,这是给我拜年哩还是要成心给我添堵?”“得了爷爷,您别老不说理了,人家以前拜年说话的时候,您骂人家给您数日子,让人家闭嘴,现在人家闭嘴不敢说话了,您又嫌人家给您添堵,您还让不让人家活啦?”“死丫头,我说什么来着,爷爷我疼你半天也是白疼,你还是向着你爹你娘,跟你爹你娘亲,跟你爷爷还是隔着一层皮,对不对?”“哎呦我的亲爷爷哎,我都天天崴屎崴尿地伺候您了,您还嫌我跟您不亲哩,您还说理不说啦?”“不说怎么啦?您还想管教管教我怎么着?”“得得得,您别老管教我就万幸了,我哪敢管教您啊,咱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快赶紧吃咱的饺子吧,待会儿都该凉凉了。”完秋搬过来一个被卧卷,垫在韩元清的身子后头,这样他就可以把半拉身子都坐起来了,韩元清眯缝着眼睛,像个**的孩子一样,听凭完秋摆弄着他的身子,身子坐踏实了,他的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是微微地把嘴巴张开了一个小口子,完秋端着盘子坐在炕沿上,夹起一个饺子放在唇边上试了试,确认不烫了,才递到了韩元清的嘴边上:“开门吧,饺子都送到您门口啦,吃个饺子也非要别人伺候,真不怕把人累死。”“费什么话?爷爷当年还少伺候你啦?”“天地良心,您伺候我什么了,我可一点儿都不记得,打小就光看见您蹾盆子摔碗,打狗撵鸡了,就您那脾气,天天脸黑得跟包公似的,一点儿笑模样都看不见,谁敢凑合您啊,要不是这几年离不开人了,我看您也未必会给我什么好脸色。”“死丫头你就昧良心吧,早晚让天上打雷把你给……”完秋猛地把饺子塞进了韩元清的嘴里头,把他剩下的那半句话也活生生地给塞了回去,韩元清舌头还在来回地骨碌,但已经不可能再说出句整话来了。
一连气吃了六个饺子,韩元清才彻底闭上了嘴,抬起手来摇晃了几下,示意完秋把被卧卷拿走,好让他的身子完全躺平,他的手在肚子上转着圈地摩挲了一阵,又“啪啪”地拍出了几个响声:“哎呀肚子啊,这辈子好歹也算对得起你啦。”把手抬起来冲着门口挥挥:“去吧,吃你的饺子去吧,爷爷我这儿谁都用不着啦,记着头天亮就早点儿来叫我,给我换身干净衣裳,别让人家来拜年的笑话咱。”别人的天一觉醒来就已经大亮了,可韩元清的天却再也没有亮起来的时候了。完秋自打头一次出红的那一年起,就不再跟爹娘挤在一个屋子里头睡了,那么多人挤在一个炕上,谁都睡不踏实,想让占全搬到西屋跟爷爷一块儿睡,这小子明明是嫌他爷爷身上有臭味,打死也不往西屋凑合,却给自个儿找了个谁也不敢反驳他的理由,说是要跟老地主划清界限,出来进去也不喊爷爷,总是一口一个“老地主”地叫着,“窝囊废”没办法,只好央求他少叫唤两声,并且答应只要他不再老这么叫唤,绝对不再提让他跟爷爷住到一个屋子里头去的事儿,当然也绝对不会用到他去伺候爷爷。
完秋那么大的姑娘了,虽说伺候她爷爷,给他端屎端尿不觉得什么,可真要让她住到爷爷那屋里头去,自个儿也觉着有些个别扭,所以只能搬到南屋,跟她婶子一块儿睡,好在她婶子打小就喜欢完秋,别说打骂了,连句大声的话几乎都没有冲着完秋说过,就连想起死去的儿子占齐,犯了毛病哭天喊地的时候,只要完秋一站到她面前,她也能立马收住哭声。完秋这些年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可不管她起得多早,好像总也早不过她的婶子,洗脸梳头收拾利落,穿过院子往北屋走的工夫,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哩,天还没有完全放亮,但早起的人家已经有了一些个动静,谁家的老人在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谁家的老娘儿们在尖着嗓子喊叫孩子,虽然听上去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着,却由不得你不相信它们的真实存在。
完秋站在西屋门口,接连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用力,可还是没有听到应声,开始还以为这老头子又犯了倔脾气,故意不搭理自个儿哩,等到挑开门帘子进来一看那架势,就觉得有些个不对头了,韩元清脑袋没在枕头上老实待着,而是仄歪到了墙,土炕和迎门的柜子形成的那个夹角里头去了,半拉脑袋似乎让柜子给架住了,身子因此也没能完全躺下来,两只手抱在xiōng前,死死地抓着前两天“相爷”送来的那个木头盒子。
完秋赶紧上前,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他的脑袋抬起来,把身子放平稳,整个过程中,韩元清身子纹丝没动,更是一点儿声音都没出,完秋这才觉得有些奇怪,把手伸到他的鼻子底下一探,似乎探不到什么气息,翻过手背来放到他脑门儿上试试,已经冰凉了。完秋这才跌跌撞撞地跑进东屋,去喊她爹,爹娘其实也早已经起来了,只是怕打扰了占全睡觉,一直都没敢出大声,只是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子,听到完秋嚷嚷,才赶紧跟着来到西屋,“窝囊废”毕竟也是四五老十的人了,这点儿阵仗还是见过的,媳fù刚号了一嗓子,就让他死死地掐住了脖子:“号什么啊你,大过年的,还想找不自在啊。”媳fù死人也见过不少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倒是老爷们儿的这种表情,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硬生生地把涌到嗓子眼儿的哭声咽下去,觍着脸傻呆呆地望着自个儿的老爷们儿。刚才的动静已经把占全惊醒了,他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使劲睁巴着满是眵目糊的眼睛,脚下的鞋子也还没有来得及穿好,一步一趿拉地也来到了西屋,探头探脑地跟完秋打问:“怎么啦?姐,老地主死啦。”完秋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占全歪歪脑袋,自个儿走到韩元清身边,来来回回地打量了几遍:“哼,还不告诉我,不告诉我我就看不出来了怎么着?这不就是死了吗?这下好了,赶明儿我可以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了。”占全越想越美,竟然手舞足蹈地叫唤起来,一行叫唤一行朝院子里头跑去,“窝囊废”抢先一步,堵在了门口:“干啥去?”“捡pào仗去呗,跟占东他们都说好了的,天一亮就得赶紧去,不然就捡不着了。”“屁,滚屋里待着去,听好了,今儿哪儿也不许去,都在屋里头老实给我待着,谁要是敢迈出大门一步,看我不把他腿敲折了。”“窝囊废”破天荒地说了这么多话,脸色又这么难看,就算他手里头什么家伙都不拿,占全也已经完全被他吓唬住了,但他还是不放心,随手从门上,把门闩拔了下来,用力地晃了几晃,这才冲着完秋一努嘴:“去,把大门牢牢地chā上,把顶门杠也顶上,天王老子叫门咱今儿也不能给他开。”“胎里坏”一觉醒来,看看窗户纸有些发白,知道天也快要亮了,起来到院子里头溜达溜达,抻巴抻巴有些酸痛的胳膊腿,好好检查了检查chā得严严实实的大门,这才一溜哈欠地又回屋上炕,盖上被子接着睡觉,刚才一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媳fù就已经醒了,只是不知道他这么早起来,要去做什么,又害怕问多了惹他发火,发火倒没什么可怕,关键是他一发火就要大声嚷嚷,大早晨的,小四小五小六正是睡得香甜的时候,要是让他的嚷嚷把孩子们的觉都给搅和了,核算下来不就忒不值得了吗?本来昨天夜里头,没让孩子们吃上饺子,就已经够对不住他们的了,大年初一再不让他们补个痛快觉,自个儿这娘当得哪还够格呢?所以她听到“胎里坏”起身的动静,自个儿也不敢跟着起来,身子一动不动,只是把脑袋在枕头来回地转了转,眼睛睁开合上,合上睁开地折腾了半天,却始终不敢出声,眼看着“胎里坏”又要盖上被子,接着睡下去了,她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悄没声儿地爬到“胎里坏”身边,用手捅捅他露在外头的膀子,把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饿不?锅里头还给你留这馒头哩,好歹吃两口再接着睡?”“胎里坏”猛地把身子转了个个,脸又对着墙去了,媳fù又轻轻扒拉了两下他的肩膀,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反应,只好轻轻地叹口气,把被子替他重新掖好,又悄没声儿地爬回到自个儿的被窝儿里头,把“六猴子”伸过来的胳膊,放回到他自个儿的被子里头,侧身躺下,睁着眼睛听外面大街上越来越清晰的声响。
“胎里坏”用被子蒙上脑袋,也不可能一下子睡着,这些年夹七杂八的事儿太多了,就跟开了口子的运河水一样,想躲都来不及躲,先是莫名其妙地被“桂爷”看中,介绍他入了党,接着没过几年,还就成了一村之长,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自个儿这是走了哪门子的“狗屎运”,庄稼人眼皮子浅,什么都不是的时候走在街上,连个正眼看看自个儿的都没有,想跟人家打招呼,人家都爱搭不理的,如今一当上村长,出来进去谁敢不紧着跟他打招呼?早先出门要是忘了带火,想跟人对个火都得招不少的白眼,如今别说是忘了带火,就算是忘了带烟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了,谁拿起烟袋来都忘不了先招呼招呼他,问问他想不想“来两口”,可惜好景不长,也怪自个儿忒得意了,也是上了“搅屎棍”的一大当,他有事没事总在自个儿耳朵边上嚷嚷:“有权不使,过期作废。”还说什么:“当官不使人,自个儿瞎劳神;当官不治人,不如睡觉养精神。”“搅屎棍”随便说说也就罢了,也从来没人拿他的话当真,可“咸菜回”居然也跟着起哄,也说什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之类的话,还摇头晃脑地说,这是多少年前的圣人“匀”出来的。说来说去把自个儿的心彻底说乱了,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是该治人哩,还是治于人哩,冥思苦想了多少天,恨不得把脑袋想裂了,也没想出个明白道道来,最后还是只能下决心,彻底把读书人的这些个酸文假醋撇到一边去,照着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道道走。“胎里坏”这些年一直赶马车,天天跟牲口打jiāo道,人是怎么回事儿他虽然不敢说明白,可牲口是什么习xìng他可是一清二楚的,既然“搅屎棍”照理说说不清楚,“咸菜回”照圣贤书上说也说不明白,自个儿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先拿跟牲口打jiāo道,琢磨出来的道道,来跟人打jiāo道了。
可人这东西跟牲口实在没法比,论干活儿,三个五个加一块儿,也比不上一头牲口,可要真犯起xìng子来,简直比牲口还牲口,再不老实的牲口都有办法调教,碰上不老实的人就完了,怎么调教都调教不出来不说,调教狠了还容易跟你记仇,外人记仇就记仇,也没什么可怕的,毕竟自个儿有这么一大帮儿子哩,往谁家门口一站,都得把他们吓出尿来,自个儿孩子跟你记仇可真有点儿麻烦,大虎那小子肯定是跟自个儿记了仇了,要不怎么可能把他的弟兄们招呼起来,光天化日地把自个儿收拾一顿哩?其实收拾一顿倒也没什么,他们也不敢真下手,顶多就是把自个儿按在地上,扇两个不痛不yǎng的巴掌,关键是这么一来,他这个当爹的尊严就都让他们给扇跑了,可是细想起来,这笔账还得算在“瞎pào仗”头上,俗话说“知子莫若父”,大虎打小什么人xìng他这个当爹的当然心里头最清楚了,如果不是他在背后捅咕,他家姑娘就算是胆子再大,也不敢随便来勾引大虎,狗日的座起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自个儿生不出儿子来,就拐着弯儿转我们大虎的主意,惦记让我们好好一个儿子白给他去当姑爷,想得倒挺美,连他娘韩家庄的规矩都不管了,就冲这一点,老天爷就该让他没儿子,就该让他断子绝孙。好在最后也没让他个老王八蛋捡什么便宜,不然真要把自个儿气死了,他姑娘到了还不是跟着大虎跑了吗?姑爷没捡着,还又搭上个姑娘,明摆着“偷鸡不成蚀把米”对不对?该,把他个老王八蛋气死才好哩。可翻过来仔细再一想,觉得还是自个儿吃得亏大,他家跑的是姑娘,自个儿跑的可是儿子,姑娘长大了早晚得给人家,跑不跑也没啥大差别,儿子可就不一样了,顶门立户,养老送终靠的就是儿子,何况大虎打小那么懂事,谁见了都喜欢,后来还上了学还识文断字了,哎,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鬼迷心窍,让人家把魂儿给勾引去了呢?要说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瞎pào仗”家那丫头,也没看出来美到哪里去啊?
儿子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总不至于找不着个干活儿吃饭的地方,再说已经闹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不跑家里头也没法安宁了,这么多儿子,跑一个也没啥,还多腾出来点儿地方哩,只可惜跑的是最能顶事儿的那一个,可话又说回来了,不能顶事儿的不就跟“窝囊废”一
个德行,打死他都不敢跑吗?
“胎里坏”翻了个身,紧接着又翻了回去,这一锅看来也只能先这么着了,再怎么咕嘟恐怕也熟不了了,还想它干吗?关键这一锅一锅的事儿前后都勾扯着,还不光是单单跑了个儿子这么简单的事儿,儿子要是不跑,自个儿那阵子也不至于天天跟人吵架,当然也就不可能跟占礼那小子动起手来,不动手自个儿也就不至于吃亏,不吃亏也就不用去找坐镇干部,也就不用顺着他画的道道儿,往那么大一个圈套里头钻,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惹出人命来,人命关天,那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啊,老百姓别的不知道,这一点上可谁都蒙不了他们。
可是反过来说,出人命也不能全赖自个儿啊?占礼这小子也他娘的忒不济了,还他娘的练功夫,练半天连点儿肚量都没练出来,不也他娘的白练了吗?哪像他爷爷,当年让pào楼子里头出来的日本鬼子,连着摔多少个仰面朝天,起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土,该干吗干吗,一点儿气都不生,这小子连他爷爷半个拉脚都赶不上,就挨了自个儿一擀面杖,竟然就他娘的挂不住脸,干脆不要命了,这他娘的是人脾气吗?他前前后后把自个儿摔了十几个跟头怎么不说了?摔得自个儿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得不得了,还啃了好几嘴泥,还让旁边那些个**养的,嘻嘻哈哈地看了半天笑话,这些个他怎么都不说了?讲理不讲理啊?他要脸皮别人就不要脸皮啦?自个儿要是也像他那样,拉不下脸来,有十条命不都得搭上了吗?
可是不管怎么说,谁让死的不是自个儿,死的是那小子哩?不出人命什么都好说,都可以讲论,一出人命就没话可说了,自个儿多有理也立马就没理了,所有的理就全归了死的那小子了,就连一直给自个儿撑腰的“桂爷”,到这时候也不可能再向着自个儿了,瞪着大眼说出来的都是狠话:“骂你?便宜你了,就你这种玩意儿,打死都活该。”好在韩家庄狗蛋大点儿的一个小村子,谁也长不出来三头六臂,谁也把谁怎么不了,也没有谁真有那个胆量把他打死,提心吊胆一阵子,事儿该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坐镇干部也用不着三番五次地往他家里头跑,跑来了又不说话,唉声叹气地对着自个儿摇头晃脑,不就是这么个破村长吗?
大不了不干就完了呗,有什么啊?江山还有个改朝换代哩!他把这意思跟坐镇干部一说,后者的脸上这才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好,好,我就说是的嘛,毕竟是党员干部,觉悟就是跟一般群众不一样,我支持你,我绝对支持你。”“胎里坏”又翻了个身,坐镇干部那张笑眯眯的脸亮闪闪的,就跟个充满了气的尿脬一样,在空中来回晃悠着,忽远忽近,却始终不愿意痛快地消失,“胎里坏”只得又把身子翻过去,这下子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想看见的东西,那匹pìgǔ溜圆的大红马,他伸手过去摸摸它的pìgǔ,那上面还有一块光秃秃的疤痕,这是当年刚把大红马买过来的时候,它不听使唤,让它拉边套,它冲着驾辕的马掉pìgǔ,让它驾辕它又死活都不进去,拿鞭子怎么抽都不管用,实在把自个儿气急了,用烙铁狠狠地给它烙了一下子留下的,现在想想,自个儿也有点儿过于狠心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狠心能让牲口这么听话吗?“胎里坏”拍打着大红马的pìgǔ,也没觉得自个儿怎么用力,竟然一下子骑到了大红马身上,大红马也不着急,驮着他悠搭悠搭地走起来,他更不着急,因为他连自个儿究竟想去哪儿都还没有想好哩,就这么任由大红马驮着,一颠一颠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当然就睡着了。
没过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大片高粱地,红彤彤的高粱穗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成了一片波涛翻滚的火海,他下了马,朝火海里面走去,不是别的,他清楚地听到了秸杆折断的声响,他对这种声响简直太熟悉了,就算旁边开了大集,也掩盖不了这种声响,他轻手轻脚地钻进高粱地,尽量走得慢一些,尽量把眼前横三竖四的高粱叶子,悄没声儿地扒拉开,这样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最大限度地接近那种声响,至于到底为什么总想接近这种声响,“胎里坏”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桂爷”当年也不止一次地皱着眉头质问过他:“没事儿忙活点儿别的好不好?一大老爷们儿家,光天化日的,老往高粱地里头钻什么啊?”“嘿嘿,我也说不清楚,老听着有秸杆折断的动静,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瞎折腾。”“看到了吗?”“没有,这东西挺古怪的,我小心了又小心,还是让它先听到了我的动静,总是先我一步,又总是离得不远,我走得慢它也就慢,甚至停住不动,我一走快了,他就跑得比我还快,跟我来邪行的,转悠我一脑袋汗了,连这东西的影儿还没瞧见哩。”“瞎他娘的白话,神神道道的,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儿吧,你要么是吃饱了撑的头昏脑涨了,要么就是饿得头晕眼花了,赶紧该干吗干吗去吧。”事情肯定不像“桂爷”说的那么简单,“桂爷”这么说也许有他这么说的道理,但他越是这么说,自个儿就越得拿出证据来,是人是鬼都得让它现原形,这样别人才能口服心服,没准儿今儿就是个好机会,周围似乎什么多余的人都没有,那个声响又是额外的清晰,说不定真可以逮住它哩,就算逮不住,至少也应该能看见它个模样不是,要真是人,只要看见个背影就跑不了他的了,韩家庄统共才百十口子人,闭着眼都能想出来谁长什么模样。“胎里坏”一行走着,手上不知怎么就变得湿乎乎的了,连高粱叶子都快要抓不住了,他只好先停下来,把手使劲在衣服上擦了擦,顺便分辨了一下那声音的方位,又接着猫腰向前走去。
眼看那个声响就在眼前了,在稍微坚持一小会儿恐怕就能成功了,可偏偏在这么关键的当口,拴在大杨树底下的大红马,突然仰起脖子,“咴儿咴儿”地叫唤起来,那个声响也似乎一下子受到了惊吓,拼命地奔跑起来,周围的高粱叶子“噼里啪啦”一通乱响,好像折断了不少,“胎里坏”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埋怨大红马,赶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追来追去,也不知道追了多久,那个声响忽然消失了,“胎里坏”蹲下身子,仔细听了听,除了时断时续的一丝风声,再就是几只说不上名字来的小虫子的鸣叫,别的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胎里坏”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什么,怏怏地站起身来,大致分辨了一下方向,朝高粱地外头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就走出了高粱地,“胎里坏”有些诧异地仔细看了看,才弄明白,原来也还没出高粱地,只是走进了高粱地里头的一片坟地,说是坟地,其实也就那么三五个坟头,年深日久,坟头都差不多快要平掉了,因为说不清是哪一支哪一脉的祖宗,甚至说不清到底是不是老韩家的坟地,多少年也没人上坟烧纸,更没人添坟经管了,可是韩家庄上的人都知道这儿有这么一片坟地,**耙地谁都害怕沾上邪气,让里头的破砖烂瓦打了犁铧耙齿,一到这里就紧着吆喝牲口,吆喝惯了,连牲口一到这里都知道马上拐弯绕着走,年头多了,坟头上的荒草越长越高,越长越野,可不管长得多高多野,砍草的孩子们却跟没看见的一样,连一根都不会去碰,一来二去,就只能让它这么彻底地荒下来了。“胎里坏”钻了半天不见天日的高粱地,憋得实在有些难受了,好不容易有这么块空地可以让他透透气,自然一下子顺畅了好多,可刚刚透了几口气,就瞧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又添了一肚子的晦气,赶紧连连地往地上“呸”了好几口,想要把晦气赶走,他不“呸”这几口还好,这一“呸”可算是惹了大祸了,先是不知道谁家的娘儿们,“嗷”的一声从草棵子里头窜了起来,一边提着裤子往高粱地里头跑,一边“哇啦哇啦”地喊叫着谁的名字,“胎里坏”还没有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一群老娘儿们接二连三地从高粱地里头冲了出来,带头的好像就是“大喇叭”,这群老娘儿们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围上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胳膊的扯胳膊,按脑袋的按脑袋,就把“胎里坏”按到了地上,接着就有人扒掉了他的鞋子,有人扒掉了他的上衣,并且用两只袖子捆住了他的胳膊,接着就有人嬉皮笑脸地说要解开他的裤腰带,把他的脑袋塞到裤裆里头去,这一招儿叫“看瓜”,本来是“瘸国梁”收拾村里头的孩子们使的,这些年“胎里坏”拿它也没少收拾村子里头的老爷们儿,想不到今天,自个儿竟然落到了这帮老娘儿们手里头,遭受这样的羞辱,“士可杀不可辱”啊,“胎里坏”拼了命也得挣脱出来啊。
“胎里坏”蹬开被子,猛地坐起来,挥出去的胳膊差点儿打到媳fù的脸上,把媳fù着实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娘哎,吓死我啦,我好心好意想问问你,起不起来吃饭,你跟我发的哪门子癔症啊?”“胎里坏”没心思搭理媳fù,喘着粗气,让心跳缓和下来,才抬头看看窗户,还是那么亮晃晃的,一点儿都没有要黑下来的意思,“胎里坏”出溜下炕,趿拉着鞋来到院子里头,先是直奔茅房,走到茅房前面,却又不进去,站在那里愣愣地四处打量,二龙还好,没闲着,把掉了头的铁锹锄头都翻弄出来,认真地修理了一番,“三傻子”蹲在墙根儿底下,用几颗沾了菜汤的豆粒大点的馒头渣,居然逗引出来了不知道多少个米羊,黑压压的一长溜,就跟在墙根儿底下挖了条沟一样,“胎里坏”的目光在院子里头来回转了好几个圈,除了这哥儿俩,再也看不到别的人了,他使劲抖了抖披在肩上的大棉袄,快步穿过西墙上的一个豁口,走进了西边的院子,沿着南边的猪圈,在院子里头兜了一个大圈子,似乎在找寻什么,却始终没有找到,紧接着脚步不停地走进了北边的两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比个棚子也没大了多少,但有这么两间屋子总比没有强多了,尤其是二龙岁数不小了,已经开始有上门提亲的了,要是让人家看见他连间自个儿的屋子都没有,谁家敢把姑娘嫁过来啊?
“胎里坏”在日头底下转悠了一阵子,忽然一脚踏进屋子里头,眼睛十分地不习惯,使劲眨巴了好一阵子,才总算看清楚了炕上的情况:一拉溜三个被卧,除了边上的一个因为露出了一条大腿,显得有些散乱以外,其余的两个保持得相当整齐,被卧中间也高高地鼓着,一丝动静都瞧不出来,就跟里面的人睡得有多踏实多规矩一样,“胎里坏”瞧着就有些别扭,上前两步伸手把被子掀了起来,除了两只枕头和一堆破衣裳,哪里有什么人在里头,“胎里坏”没好气地攥住露在外头的那条腿,像拖死狗似的把整个人拖到了炕中间,才总算看清楚了那是小四:“起来,还他娘的装睡,那两个王八蛋呢?”小四使劲揉着眼上的眵目糊,嘟嘟囔囔地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胎里坏”没了耐心,把他的腿狠狠地朝炕上一扔,抓了两件破衣裳,气呼呼地回到了东院,把刚要出屋门的媳fù拉进屋子,抖搂着手中的衣裳:“跟你说什么来着,看住了这几个王八蛋,看住这几个王八蛋,你干什么去了?拿我说话当放屁呢?家里头都出这么大的事儿了,还他娘的不老实点儿哩?你还嫌咱挨的骂少是怎么着?”“干吗啊你,大年初一的就这么数落我,还叫人活不叫人活啦?你们倒是一个个的该吃吃,该睡睡了,打天亮到现在,我手脚拾闲了没有?不谢好也就得了,还这么没头没脸地教训我干吗?”“什么叫教训你啊?小五小六都他娘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能跑哪儿去?大过年的,左不了跟人家捡pào仗去了呗。”“你这倒霉娘儿们啊,说得倒是轻巧,就跟咱家什么事都没出一样,昨天夜里头刚出的事,你他娘的说忘就忘了?闹了邪祟不能出门,大人孩子都一样,咱身上不干净,千万不能进别人家的门,这些个你都跟孩子们讲了没有?赶明儿要是谁家真出点儿什么事儿,人家不赖到咱家头上才怪哩,没准儿又让人家堵着咱门口,骂咱个狗血喷头。”“凭什么赖咱们呀?我才不信那一套哩,‘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你这个可恶的臭娘儿们啊,我这辈子倒霉就倒霉你身上了,你**儿上拔罐子,你就作吧,作死了你就痛快了。”“胎里坏”气哼哼地嘟囔着,把手里的破衣裳扔给媳fù,重新进屋爬上炕,用被子把自个儿蒙了起来。
韩元清家的大门一直关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总算悄没声儿地打开了一道缝,“窝囊废”费劲巴力地从那道缝隙里头,把脑袋探出来,支棱起耳朵听了听动静,才接着把身子也挤出来,大门在他的身后刚要关上,又被他转身回来伸手死死地撑住了,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声音小得跟蚊子叫唤一样:“完秋,还是你跟我去吧。”“爹,你瞧你,就这么点儿事儿,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吗?怨不得人家都叫你,那什么哩。”完秋在大门里头露出半张脸来,声音也同样小得可怜:“再说了,咱都出去了,家里头怎么办?万一占全开门跑出去,咱不是又白费心思了吗?快去吧,啊,我们都在家里头,踏实地等着您回来。”完秋把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使劲推了一把“窝囊废”,看样子是想要给他点儿动力,好让他的两条腿活动起来,完秋使的劲不算小,可“窝囊废”的身子只是像个转尜尜似的,在原地打了个旋,一步也没有朝过道里面走。
“你不去我也不去,去了说什么呀?”完秋推了几次,也没能把“窝囊废”推上路,又不敢大声喊叫,急得连连跺脚,最后还是不得不长长地叹口气,向“窝囊废”表示了屈服:“哎,我真算是服了您了,就这么点儿事儿,又不是去找外人,哎,真没办法,您站那儿等会儿吧,我进屋嘱咐他们两句,顺便喊我娘来把大门chā上。”“窝囊废”是得拉着完秋跟他一块儿出来,不然他实在心里头没底,既害怕到时候想不起来该说什么话,也害怕想说的话到时候却舌头转筋说不出来,落下这种毛病也实在不能全怪他,韩元清年轻的时候脾气大,xìng子急,不光是对家里头的长工短工,就连对自个儿的孩子也丝毫不例外,稍微有让他看不顺眼的地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火气再大点儿,说不定还会张开簸箕大的巴掌,给孩子来顿“劈柴炖ròu”,一逢到这时候,“窝囊废”就只能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咬着嘴唇挨他的骂,挨他的打,跑是绝对不敢的,在这一点上他绝对比不上“疙瘩猴儿”,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让他爹打不上他的办法一箩筐,能跟他爹绕着村子转仨圈,也不会让他爹杵着他一个手指头,“窝囊废”不敢,因为韩元清不是“老片儿汤”,“老片儿汤”生气有时有晌,过去就过去了,韩元清不行,他火气上来,要是不让他骂痛快了,打痛快了,他这辈子都跟你完不了,“窝囊废”刚记事儿就知道了他爹的这个脾气,所以向来都不敢跑,实在让他爹骂得伤心了,打得痛了,也只能站在原地,“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好在韩元清的心毕竟也是ròu长的,一看见孩子“吧嗒吧嗒”掉眼泪,也就有些下不去手了,但嘴上却还要找补找补:“尿,尿,长你娘俩大眼珠子,除了尿尿还会干点儿别的不?”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时侯
窝囊惯了,长大了还能添多大出息?一直到成家娶媳fù,“窝囊废”也数不出来几件轮到自个儿做主的事,倒是韩元清,一来自个儿岁数也确实一天比一天大了,不像早些年心气那么盛了,二来看着他们成了家,好歹也算是个大人了,尤其是在儿媳fù面前,也该让儿子立得住了,于是正儿八经地把两口子叫到了面前,把家里头的日子给他们jiāo了个底,明确告诉他们往后得练巴着当家了,两口子xìngfèn劲刚上来没几年,偏巧就赶上了闹土改,紧接着就是一茬接一茬地闹运动,两口子仅有的那点儿胆量,在汹涌的运动浪潮前面,转眼之间就被冲击得不知去向了,瞅着动不动就垂头丧气站到他面前来的两口子,韩元清不得不再次长吁短叹起来:“咳,真没办法,你们两口子可看清楚啦?不是爹不愿意撒手,不是爹不放心让你们当家啊,是老天爷不让爹省心啊!瞧瞧这阵势,连爹看着都含糊,让你们自个儿说说,你们当得了这个家吗?”两口子当然只能异口同声地回答“当不了”,韩元清于是不得不又长吁短叹几次,但是脸上已经不知不觉地多了一层光亮,就跟开春大湾边上刚刚**的柳条一样:“姜还是老的辣啊,关键时候,还是得指望老将出马啊。”这句话说过去转眼就二十好几年了,完秋不知不觉三晃两晃就长成了个大姑娘,“窝囊废”没长个子长了胡子,没长出息也没长脾气,吃下去的粮食好像全变成了脸上的皱纹,有时候一个人对着镜子,也学会了像韩元清那样长吁短叹,只是不知道他肚子里头是不是也在叨念这句话,不过就算叨念,他也未必信服,就算是老姜辣,能吃鲜姜的时候他干吗还非要吃老姜?韩元清活着的时候,他不敢说,如今韩元清一死,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丫头,关键时候,爹可全看你的啦,你就是咱家的穆桂英,千军万马咱没有,爹可是跟在你pìgǔ后头,听你指挥哩。”完秋“扑哧”笑出了声,但马上又觉出来不合适,赶紧板起脸来:“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这么东拉西扯的,快点儿走吧。”爷儿俩也没敢走大街,而是从院子南头的湾边上绕了过来,进门给“桂爷”磕完了头,起身站在一边,“桂爷”用烟袋杆指了好几次椅子,招呼他坐下说话,“窝囊废”就跟没听见一样,连看都不看那椅子一眼,完秋刚想要开口,却让“丁卯儿”媳fù给喊了过去,这爷儿俩进来的时候,她正跟小巧一起缠线团,本来不是多么难的活儿,照小巧的机灵劲,干这么点活儿应该轻而易举,何况“丁卯儿”媳fù还没要求她来缠线团,怕她缠得不结实,只是让她用两只胳膊把线架起来,老实地摆在那儿就行了,没想到就是这么简单个活儿,她却给干了个乱七八糟,看着棉线“突突”地绕着自个儿的胳膊奔跑,她忽然来了兴致,迅速地摆动着胳膊,想替棉线节省点奔跑的距离,想不到这么一来,不光没给棉线省下多少力气,反倒给自个儿添了不少的麻烦,一不小心,胳膊就跟棉线绕到了一起,有几次还差点儿把棉线抻断了,气得“丁卯儿”媳fù几次三番地嚷嚷:“架好了,别动弹,瞧你这个笨哎,还溜‘花花’哩,两只手跟鸭爪子似的,来回划拉什么哩?”好不容易看见完秋进来了,“丁卯儿”媳fù可算找到个救命的了,看着爷儿俩把头磕完了起来,就急不可待地招呼上了:“完秋你快过来吧,帮婶子把这俩线团赶紧缠上,这个没用的小祖宗,简直都快要气死我了。”完秋一声不响地走过来蹲下,从小巧手上把棉线接过来,小巧站起身把板凳塞到她pìgǔ底下,刚转身离开两步,却又返身回来,用手拉住完秋的胳膊:“完秋姐,我想明白了,应该这么晃悠就对了,就不至于让线缠到胳膊了,对,就这样,要不让我给你试试?”“丁卯儿”媳fù忽地站起身来,扬起一只巴掌,因为另一只手还得紧紧地握住线团,腰也没法伸直:“还不快滚?还嫌添的乱不够多怎么着?非招我给你个‘五齿耙’是不是?”小巧一猫腰就从她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跑回屋子里头看那哥儿俩玩“摔宝”去了。“丁卯儿”媳fù总算能够塌下心来,缠自个儿的线团了,一行缠嘴里头可不闲着,从完秋的褂子扯到了她的袜子,从外头大缸里头的萝卜,扯到了炕上的被卧,最后还扯到了完秋的婚事,叨唠了半天才猛然发现,这么半天都一直是她一个人在叨唠,完秋连一句话都没有应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过,“丁卯儿”媳fù这才觉得有些纳闷儿,用手里的线团捅了捅完秋:“咳,傻丫头,琢磨什么哩?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啦?还是有什么心事?
有话你可得跟婶子我讲啊,婶子打小就没拿你当外人,你可不能跟婶子动小心眼子,听到了不?”完秋抬起头,苦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丁卯儿”媳fù正要接着追问,“胎里坏”咳嗽一声走进了屋子:“都在家哩,嘿嘿,我来给大叔二叔拜个年。”“丁卯儿”媳fù没好气地扫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还故意又把身子转过去了一些,“胎里坏”似乎并不介意,“嘿嘿”两声,快步走进了“桂爷”的西屋,打拱作揖完了,开始实实在在地给“桂爷”磕头:“二叔过年好啊,二叔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啊。”“行了,快起来吧,按说天黑了,就用不着磕头了,快起来吧。”“那还行?一年就这么一回,省了什么也不能省了这个头儿啊。”“胎里坏”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想找个座位坐下,这时候才发现屋子里头还怔怔地站着个“窝囊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该磕头不磕头,傻站着干吗?当门神啊?”“窝囊废”说不出话来,只能“桂爷”替他打圆场:“你坐你的吧,他们来了一会儿子了,头也早磕过了。”“磕过了就赶紧走吧,二叔这儿大过年的,好歹还得聚着这点儿喜庆气哩,可别让你都给冲跑了。”“窝囊废”脸上的肌ròu似乎动了动,可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完秋忽地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门口,两眼瞪着“胎里坏”:“叔,该叫你声叔我可也叫了,二爷爷屋子里头这么大地方,还搁不下你了是怎么着,干吗还非要把别人挤对走啊?”“咳,冲你叔怎么说话哩这是?我跟你爹逗两句咳嗽,还逗不着了怎么的?二叔您说说是不是啊?也老爷们儿们说话,她个小丫头子也跟着瞎chā言,这社会简直乱了王法了不是,‘窝囊废’也不好好管教管教。”完秋脸涨得通红,憋了一肚子的话,刚要还嘴,就看见“桂爷”举着烟袋接连冲她摆动了好几下子:“丫头,跟你婶子那屋待着去吧,他哥儿俩说几句笑话,我都懒得管它,你管它干吗?去吧,出不了什么事,有你爷爷我罩着哩。可说的呢?
怎么这么晚了才过来?”“胎里坏”看着完秋走开,得意扬扬地拉过椅子坐下,歪着脑袋看了看“窝囊废”,见他实在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站起身,故作神秘地凑到“桂爷”跟前:“二叔,我不惦记着给您那什么嘛,大白天人多眼杂的,怎么说也不方便不是?本来以为天黑了,连狗都钻窝里头趴着去了,就不会有什么碍眼的东西了,嗨,想不到这碍眼的东西,还专门会挑这讨人厌的时候,不管他了,瞧我给你拿点儿那什么来,您看看是不是?”他说话的过程中,冲着“窝囊废”的方向努好几次嘴,显然是想要“桂爷”发话,把他快点儿撵走,“桂爷”可没有这么容易上他的当:“有话站那边好好说,我耳朵又不聋,嘁嘁喳喳的干吗?过年知道过来看看我就行了,用不着拿什么东西,你们家那点儿日子,我还不知道是怎么着?瘦得皮包骨头,还能从骨头缝里头刮出油来怎么着?”“桂爷”的话兴许真的激着了“胎里坏”,他退后一步,猛地从怀里头掏出一瓶子酒来,又上前一步,把酒重重地往炕桌上一蹾:“怎么样,二叔?是真东西不?别看咱骨头缝里头没油,真掏出点儿玩意儿来,比油还值钱哩,对不?”“桂爷”低头看看酒,抬头看看“胎里坏”,再低头再看看酒,抬头看看“胎里坏”,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胎里坏”好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鼻子里“哼哼”着居然胎pìgǔ坐到了炕桌边上,脑袋和身子一道颤悠着,眯缝起眼睛来看着“窝囊废”,可惜“窝囊废”就跟中了孙猴子的定身法一样,纹丝都不动一下,连脑袋也没有抬起来过,“胎里坏”实在无法确定他到底看见了自个儿拿出来的酒没有,只好咳嗽两声,用手指着“桂爷”手中的酒瓶子,打开窗户说亮话了:“咱明说了吧,‘窝囊废’,你甭‘**打呼噜,装不知道的’,今儿这屋子里头没别的人,就这点儿事儿,赶明儿要是传扬出去,你可小心你小子的嘴。”说完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看不见任何反应,只好接着往下说:“哎,你他娘的这蔫抻劲的,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有事儿你倒他娘的说啊,走又不走,说又不说,这他娘的叫什么玩意儿,你这副挨斗请罪的德行,明儿上大街上凉着去就行了,用不着大过年的,来给二叔添堵,对了,是不是嫌我碍事啊?好,你狗日的,跟我动心眼儿,明摆着是嫌我碍事嘛,还他娘的不明说,好,看在二叔的分儿上,今儿大过年的我不跟你计较,你狗日的等着,没有会不着的亲家。”“胎里坏”使劲裹了裹棉袄,一撅一撅地走出了屋子,“桂爷”赶紧招呼“丁卯儿”媳fù:“巧他娘,快去送送客人。”“丁卯儿”媳fù嘴上答应着,身子却连站都没站起来:“走了啊哥,慢点儿啊,我送送您不?”“送什么送,又不是外人,忙着吧。”“胎里坏”出去了好一会儿,“窝囊废”照样还是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试了几次都不行,最后只好探出头来,招呼完秋,完秋看看他,叹口气,把胳膊上的线取下来,递到“丁卯儿”媳fù手里头:“婶子,先等会儿,让我先跟二爷爷说点儿事儿。”“快去吧,紧着你正事忙活,这点儿线哪天缠不是缠啊。”“丁卯儿”媳fù说着话,端起针线笸箩就要往东屋走,却听到了身后敲门框的声响,一回头,“桂爷”正冲她神秘兮兮地摇晃手指头哩,顺着“桂爷”手指头摇晃的方向一瞧,她立刻明白了“桂爷”的意思,撇下笸箩,三步并做两步地冲出了屋门,眼睛往西窗户底下一扫,就发现了蜷缩在那里的“胎里坏”,她有意加大嗓门儿,咳嗽了一声,“胎里坏”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只好怏怏地站起身来,假装没事地往院子外头走,“丁卯儿”媳fù紧紧地跟在后头,得理不饶人地嚷嚷着:“一个大老爷们儿家,都多大岁数了,还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自个儿不要脸,也不给孩子们留点儿德行啊?赶明儿相亲的来了,我要是给你朝外头一嚷嚷,别看你有一猪圈儿子,让你一房儿媳fù也甭想娶上来。”“胎里坏”让人家抓了个现行,脸上也觉得火辣辣的,还好有黑天遮着,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把这张脸藏到什么地方去,“丁卯儿”媳fù的话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可是自知理亏,当然不敢还嘴,又害怕争辩起来,“丁卯儿”媳fù的嗓门儿还会招来更多的人,让他的眼现得更大,只好不顾一切地加快脚步,恨不得一下子就在过道里头消失。
“丁卯儿”媳fù“咣当”一声把大门闩上,昂首挺xiōng地回了屋子,那模样简直就是个大破了天门阵的穆桂英,冲着西屋大声地喊叫:“你爷儿几个,有什么话就踏实地说吧,王八蛋让我给轰跑了,这辈子他都不敢再回来了。”喊叫完了侧着耳朵听听,一点儿应声都没有,奇怪,要说“窝囊废”笨嘴拙舌,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也就罢了,不是还有自个儿的公爹和完秋哩?
难道这说不出话来的毛病还会传染?“丁卯儿”媳fù心里头纳闷儿,忍不住走到西屋门口,探头进去看了看,不看则已,这一看,反而让她更加困惑不解了:自个儿的公爹坐在炕上,“噗嗒噗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说是抽烟,可跟平常抽烟的架势完全不一样了,平常抽一口烟下去,总要闭上眼睛,让烟慢悠悠地在嗓子眼儿里头,嘴巴里头逛游好一阵子,才会把两只鼻孔打开,让烟袅袅地飘dàng出来,现在可好,一口接一口地猛嘬,嘬出来的烟随着嘴巴的开合,一团一团地喷出来,似乎连一丝半缕都没往嗓子里面走,这老头子好像忽然变大方了一样,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可惜,就任由它们这么四下里飘散,好像还嫌烟叶烧得不够痛快,手里头的签子还在烟锅里头不停地搅动着。
自个儿公爹的架势让“丁卯儿”媳fù看得莫名其妙,当儿媳fù的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扭过头来看完秋,这一看更把她吓得不轻,刚才还好好的一个人,一转眼的工夫,竟然满脸都是泪水了,“丁卯儿”媳fù是村里头有名的“刀子嘴豆腐心”,就看不了别人伤心落泪,哭哭啼啼,何况还是小脸蛋儿长得这么好看的完秋:“闺女,哭啥哩?谁欺负咱了跟婶子说,别看咱家成分不好,可也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欺负的,就算你爷爷是地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一天地主小姐的福都没享过,还要跟着遭这份罪,凭什么呀?我爹还是地主哩,谁折腾折腾我试试,我豁出命不要,我也得给他爪子掰下来。”完秋声音颤巍巍地刚叫了声“婶子”,还没来得及说下面的话,“桂爷”的那锅子烟叶好像就抽完了,使劲在炕沿上磕打起来:“就这么着吧,地主也是人,事儿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你爷儿俩赶紧回去,好歹收拾收拾赶紧去报个庙,祖宗既然没说不要他,咱就得赶紧给祖宗打个招呼,别让他孤魂野鬼地到处乱跑,把祖宗惊吓着,村里头我跟他们说去,有人问起来你们就都往我这儿推,就说我是我说的,让你们这么办的就得了,小巧他娘,你来得正好,柜子里头是不还有些个白布哩,先拿出来,让他们把眼下的事儿先办了。”“丁卯儿”媳fù不用多问,连听带猜,也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拉着完秋朝东屋走去,顺便跟她核实着自个儿的猜想:“你爷爷过去了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谁知道哩,吃饺子的时候还好好的哩,早晨起来一看就不行了。”完秋直到这时候还不愿意把“死”字用在他爷爷身上哩,她说的“不行”,其实就是死的意思,韩家庄人都有这个讲究,究竟是不是怕死说不清楚,反正谁也不愿意用“死”这个字眼,就算人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多半天了。
“丁卯儿”媳fù虽然已经嫁过来不少年头了,对这一点始终别扭得很:“死了就死了呗,还不行了,就跟他哪天行过似的,这老头子也真够可恶的,也怨不得人家斗他,一辈子都不知道体谅个人,年轻的时候也就算了,连死也不挑个好日子,大过年的让人家不得消停。”完秋忽然站住脚,两眼死死地盯着“丁卯儿”媳fù:“婶子您要是舍不得,就留着您的白布得了。”“丁卯儿”媳fù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得得,婶子闭上我这张臭嘴,不说了还不行吗?婶子知道就你最孝顺,就你最疼你爷爷,哎,也不知道你爷爷哪辈子修来的福分,摊上你这么个孝顺孙女,给,这点儿白布全在这儿了,都拿去吧,别又说我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你婶子什么时候小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