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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二、韩元清的葬礼

韩元清的丧事办得说不上有多么隆重,却也绝对够得上热闹,他家本来就是个大宅门,韩元清行五,弟兄们当然不少,要不是有的支上男丁不旺,早早地绝了后嗣,今天给韩元清戴孝帽子的恐怕得不下几十人了,“胎里坏”他爹跟韩元清是亲兄弟,亲兄弟是亲兄弟,脾气秉xìng却一点儿都不一样,因此打从分家那天起,这辈子也没有过多少来往,早先是韩元清看不上他哥,嫌他好吃懒做,不务正业,怕自个儿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家业,让他哥一家子占了便宜,后来天下变了,韩元清成了地主,又该轮到他哥看不上他了,赶紧连夜跑到村政府,坚决要求跟韩元清划清界限,划完了还怕村里人信不过,批斗韩元清的时候表现得比谁都积极,纸牌子高帽子都是他们家连夜糊出来的。兴许是受了他爹的影响,“胎里坏”打小就痛恨韩元清,每次端起饭碗来,听着他爹念叨韩元清家的饭食,他就恨得牙根yǎngyǎng,自个儿个头儿小,不敢去招惹韩元清,于是就想尽办法,寻找一切机会收拾“窝囊废”,收拾完了还得警告他不许跟他爹讲,不然还会遭到更加严厉的惩罚,“窝囊废”回家果然就不敢跟他爹讲,他爹得势的时候他也没少了挨人欺负,更别说后来一闹土改,又成了大伙儿批斗的对象,韩元清都撅pìgǔ猫腰戴高帽子了,他也就更成了“胎里坏”撒气的靶子,一看见“胎里坏”家里的人扬眉吐气地走过来,他就赶紧得把身子尽量缩小,脑袋拼命地往下低,恨不得钻进自个儿的裤裆里头去,不然就免不了一顿拳打脚踢,也许就是因为闹土改闹得积极,“胎里坏”前些年居然还当上了村长,气得韩元清大病了一场,病还没好利落,就偷偷摸摸地跑到祖坟上去烧纸,求祖宗赶紧显灵,也是该着他倒霉,偏巧那天“胎里坏”带着几个民兵联防队员在看青,老远看见了坟地里头的火光,赶过来一瞧,就把韩元清抓了个正着,本来那些天“胎里坏”刚当上村长,心情不错,没心思跟他置气,就想随便教训他几句,把他轰回家得了,没想到韩元清还倒不依不饶了,扯着嗓子跳着脚地骂“胎里坏”不说,还明目张胆地把自个儿烧纸的目的完全抖搂了出来,“胎里坏”能不气疯了吗?把韩元清捆起来,吊到了祠堂里头的房梁上,一吊就是一天一夜,等到韩元清脑袋彻底耷拉下来,连骂人的劲儿都没有了,才把他放下来,韩元清的一只胳膊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不管过去两家怎么不好,如今韩元清死了,“胎里坏”也得乖乖地率领着他的儿子们,来给韩元清趴棚戴孝帽子,毕竟族谱上的关系在那里摆着,怎么说死的也是他的亲叔,他要是敢装死孙不出头,别说“桂爷”不会答应,村子里头别的老少爷们儿也得说三道四。“胎里坏”如今也怕村里人说三道四了,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村长了。

“桂爷”跟韩元清其实已经到了五服边上,到“丁卯儿”跟“窝囊废”这一辈就算是出了五服,看一家一姓的远近,五服是个明显的界线,五服以内还是自个儿家里头的人,红白大事都不能少了,一出五服,就没这些个讲究了,来不来捧场完全看大家相处的情况了,“丁卯儿”和“窝囊废”这一辈实在也说不上有多么好,两个人脾xìng相差得实在太远,也不可能好得起来,可是两家子毕竟住得近,远亲不如近邻,又有上一辈的关系,平常来往走动的自然不少,关系在外人看上去也就算是不错,“窝囊废”这些年的人缘,混得实在提不起来,能有个跟他们家不错的已经算是万幸了,也就是仗着这点儿不错的感觉,完秋才好意思跟“丁卯儿”媳fù开口要人,要让占东来给他们家打鼓。

死生事大,这两者相比,死似乎又显得尤其的大,不管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多么不招人待见,真要一死,所有的人恨不得都赶紧来看上一眼,大概人们真的相信“一死两清账”这句话,抓紧这最后的机会,把自个儿跟死者之间的恩怨赶紧一笔勾销掉。村子里的娘儿们媳fù首先出动,三三两两地凑到一块儿,手里头拿块手绢,有说有笑地往吊丧的人家走,一年到头忙活惯了,难得有这么个闲下来的时候,还得好好地谢好谢好死人哩,除了赶紧打听打听张家长李家短的新鲜事,抱怨抱怨自个儿老爷们儿,嘟囔嘟囔一年到头受的委屈,她们哪有心思真正悲伤?何况死的还是个地主,快要走到人家的过道口上了,带头的人才咳嗽一声,大家一起把手绢举起来,捂在嘴上,有腔有调地哭起来。

娘儿们媳fù出动得差不多了,才是各家的大老爷们儿们,帮忙干活儿的当然不能算,不管是打坑的小伙子们,还是伙房账房里头的几个师傅,都不能随便停下手里头的活儿,只有那些没事可干的老爷们儿,才会看准了不碍事的时候,赶紧过来点个卯,辈分大岁数大的用不着磕头,只是作个揖鞠个躬就够了,“小馄饨”哪头都占不上,就算他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想不磕头可也不行,他不愿意主要也不是别的,打心眼儿里头他并不怎么恨这个地主,自个儿年岁小,从来都没有给他扛过一天活儿,当然感受不到他有多么厉害,他爹“疙瘩猴儿”和他爷爷“老片儿汤”倒是都给韩元清扛过活儿,可每次他一问到这件事,一问到他们当年有没有挨老地主欺负,爷儿俩几乎都是一个架势地撇撇嘴:“挨他欺负?哼,咱不欺负欺负他,就算他烧高香了。”既然祖上没挨过老地主什么欺负,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仇口,这些年每回斗地主的时候,“小馄饨”也就算不上有多么积极,顶多算个敲锣边子凑热闹的主儿罢了,斗过去了两家该怎么走动还怎么走动,这两年完秋越来越出挑,“小馄饨”不知不觉还往人家门上走动得更勤了呢,大年初一他不是还想来给韩元清拜年哩?可谁想到,这老小子竟然一点都不给自个儿留面子,自个儿刚费劲巴力当上这个民兵连长,这老小子就急急惶惶地吹灯拔蜡了,这不明摆着不给自个儿捧场吗?最可气的是,韩家庄就他这么一个地主,他一死,明天还他娘的斗谁啊?斗他儿子?就那个三脚踹不出屁来的主儿,斗起来肯定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哎,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前两年积极一些哩。

“小馄饨”一边磕头,一边还不住地胡思乱想,一心二用,这头可就磕得没谱儿了,一连气磕了十几个,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旁边看热闹的人们先是愣住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马上就齐声哄笑起来,有几个还尖着嗓门儿叫喊起来:“对,好样儿的,使劲磕,多磕几个,没准儿老地主还能活过来,认你当干儿子哩。”“老地主有亲儿子,孙子都老大了,还要的什么干儿子啊?人家这是想当上门姑爷哩。”“姑爷个屁,认个姑nǎinǎi还差不多。”“小馄饨”猛然意识到自个儿的失态,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快步朝过道口走去。

韩元清死的这个日子,实在弄得亲戚们有些个哭笑不得,离得近些的还好说点儿,因为一大早“桂爷”就把“嘀嘀咕”“睡不醒”等人打发出去报信去了,听见信儿的亲戚们,不管心里头有多别扭,也得先把拜年的事扔在一边,先来给韩元清吊孝,既然知道是来吊孝,自然也会按照前来吊孝的规矩穿戴打扮,可怜的是那些个距离远的亲戚,报信的人还没有上门,他们却早已经上路了,喜气洋洋,穿红挂绿地奔着韩家庄来给韩元清拜年来了,等到了村口,才让“吱喽吧嗒”带着人给截住,晕头晕脑地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儿,赶紧把套在棉袄外面的花花绿绿的褂子扒下来,给头上和腰里头都扎上块白布,这才跟着领路的人高一嗓子低一嗓子地往韩元清家里头赶。

韩元清家好几辈都人丁兴旺,三服以内的人就不少,他媳fù的娘家这几年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来往了,可他儿媳fù的娘家,两个闺女的婆家,也就是他的几门子亲家,偏巧也都人口不少,各色各样的亲戚凑在一起,实在也不是个小数了,前来吊孝的人那么多,趴棚的人真要坚持着一声不断地陪着哭丧,就算不是真哭,不需要真掉眼泪,也受不了,毕竟都是ròu长的活人,活人就总得给个活动活动腿脚、喘口气的空当,可要是吊孝的人来了,哭丧的人没有在棺材旁边跪着陪哭,看着又实在有些不像话,村子里头的人就算不说什么,亲戚里头也难免会有人挑理,万一争执起来就成了闹丧,死人本身就算不上什么好事了,再要是闹起丧来,不就更加不吉利了吗?所以经年累月,人们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在过道口上支一架鼓,吊孝的人从大街上一过来,不等进过道,就开始打鼓,趴棚哭丧的人们一听到鼓声,不管在什么地方,正在干什么,除非正蹲在茅房里头,实在提不上裤子,都得赶紧撂下手里的东西,跑回到棺材旁边,大声哭号起来,吊孝的人一进过道就能听见响亮的哭声,受到这种悲伤气氛的感染,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地哭出声来,哭到棺材前面行礼的时候,有的还真就泪眼蒙眬的了。

选择打鼓的孩子很有讲究,关系既不能太近,太近了就只能去趴棚戴孝帽子,别的什么事也不能掺和,就像占全,还有“胎里坏”家的那哥儿几个,一看见占本他们抬着鼓进来,占全第一个就冲了过去,伸手去抢占本举着的鼓槌,占本那么大的个子,胳膊上又有的是力气,除非他有意把鼓槌给占全,不然甭管他跳着脚地怎么闹腾,想要把鼓槌抢到手,也是万万不可能的,现在占本当然不会轻易把鼓槌给他,别说完秋就在不远处站着,朝这边张望,就算她不在现场,他也得四处寻摸把她寻摸出来,起码得让她知道,自个儿给她们家卖了什么样的力气。

完秋可不是占全,平常日子也不会跟谁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这种时候脸色当然就更加肃穆庄严了,鼓槌一到了她的手里,她一句大声的话都不用说,也不用把鼓槌举到半空中,就那么冷冷地看占全几眼,占全也就没有了底气,只好怏怏地走回到大棚底下去了。

关系太近的孩子不行,太远的本家又放心不下,完秋一下子就想到了占东,从哪方面看,他似乎都成了最合适的人选,可占东这两天正忙着练习刚刚学到的功夫哩,哪有心思给人打鼓,“丁卯儿”媳fù好说歹说,把晌午那顿带粉条的菜夸张得出奇的好吃,才勉强哄着他坚持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就再也见不到踪影了,“丁卯儿”媳fù没办法,只好把占禄喊过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打鼓,好在占禄听话,人又不笨,不大会儿工夫就能把鼓敲得咚咚响了,不光鼓声敲得响亮,下槌的时机也拿捏得相当不错,最让“丁卯儿”媳fù高兴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不用别人教导,他居然分毫不差地,把前来吊孝的人,从****的乱糟糟的人流中区别开来了,敲了大半天,一次都没有敲错,比他哥哥占东干得漂亮多了,也比他哥哥多获得了不少的赞扬,完秋还抓空儿过来,往他的衣服口袋里头多塞了两把瓜子。

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按照韩家庄的说法就是已经蚂蚱眼了,“老片儿汤”揣着两手溜达过来了,占禄举着鼓槌仔细地端详着他,眼看都要拐进过道口了,才有些着急地开口问道:“‘片儿汤’爷爷,您也去吊孝吗?”“臭小子,叫爷爷就叫爷爷,加这么多啰唆干吗?要不是看着你平常听话,我非得好好拧拧你的耳朵,让你好好地长点儿记xìng。傻愣着干吗?

还不赶紧打鼓。”占禄被“老片儿汤”教训了几句,怎么说也有些不痛快,又不敢贸然顶嘴,怕他真的伸手来拧自个儿的耳朵,只好赶紧抡圆了胳膊,把心里头的不痛快全都fāxiè在了鼓面上,鼓声因此也就显得格外响亮。

大棚下面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大家都知道,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不会再有什么人前来吊孝了。“胎里坏”的几个儿子,只有二龙还在跟“窝囊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其他的几个早就没了踪影,应该是跑到伙房那边吃流水席去了,完秋正想趁着这个时候,好好抖弄抖弄地上铺着的草垫子,“窝囊废”看到桌子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根底下,磨磨蹭蹭地过来,重新换上了一根,“胎里坏”装好了一袋烟叶,歪着脑袋凑过来,想要借着蜡

烛的火把他的烟点上,突然响起来的鼓声,把几个人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撇下手里头的活计,慌慌张张地趴到棺材边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哭叫起来,“胎里坏”一边哭还一边不住地扭头朝门口打量,直到看清楚了过来的是“老片儿汤”,他才咬牙切齿地拍了一下脑袋,哭声里头似乎含含糊糊地夹杂了一句什么话。

“桂爷”从屋子里头走出来,大声地跟“老片儿汤”打着招呼:“他大哥,黑灯瞎火的,您瞧您怎么还过来啦?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不就得了?”“得了,赶早不赶晚吧,好歹一锅里抡了多半辈子马勺,临了怎么也得过来送送他吧。”“咳,您还真有点儿讲究,都这么大岁数了,来不来又怎么啦,谁还敢挑您的理不是?”“话可不是这么说,等着人家挑理那不就晚了吗?再说了,老家伙活着的时候,我们就斗了半辈子嘴,他见面就问我哪天死,接着就嘟囔我怎么还不死啊,好像我死晚了,他就等不及给我吊孝了似的,我还逗他说你着急你先死不就得啦,我其实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他还真就当了真,真就死我前边去了,我要是不好好来送送他,赶明儿他还能让我安生得了吗?”“既然来了,那就快着点儿吧,人家那么多人,都跟棚底下趴着,咱没完没了地唠叨,回头该招人骂了。”“老片儿汤”拍打拍打袖子,一脸严肃地站到棺材前头,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直起腰来,从怀里摸出个报纸包,恭恭敬敬地摆在棺材前头的桌子上,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蒸熟了的黄澄澄的棒子面大公鸡,头上还用红墨水画了长长的一条鸡冠子,“老片儿汤”一边把报纸打开,一边嘴里头念念有词地嘟囔着:“老叔哎,大侄子送您来了,您可踏实地走好啊,别看咱爷儿俩又打又闹了一辈子,到头来真正舍不得你走的,除了我还有谁啊,咳,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哩,您天生的急脾气,什么都想抢个先,按说该让您来送我才对啊,怎么又成了我来送您了,咳,您大侄子来就不白来,不能空着手让您笑话,您过去老说,一辈子都没吃上一口我的东西,临了咱不能让您带着这句话走啊,看到我给您准备的好东西了没?焦黄的棒子面大烧鸡,不赖吧?这年头真烧鸡咱没地儿淘换,蒸个棒子面的给您带着,也算够意思了吧。”“老片儿汤”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桂爷”赶紧咳嗽两声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往屋子里头走,“老片儿汤”却执意要到棺材边上去,围着棺材转两圈,“窝囊废”一家人实在受了不小的感动,纷纷停住哭声,起身退后几步,把棺材边上的通道让出来,只有“胎里坏”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后退,眯缝着两眼,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老片儿汤”:“咱这棺材严丝合缝的,可没什么窟窿眼儿,您来来回回地寻摸什么哩?是不是想跟当年诸葛亮吊孝一样,想寻摸着棺材上的窟窿眼儿,用手指头一堵,把里边的人活活憋死啊?”“胎里坏”的话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老片儿汤”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桂爷”认真看了看“老片儿汤”的脸,依稀看见了几滴闪亮的泪水,正随着花白的胡子轻轻地抖动着,他倏地转过脸来,怒冲冲地瞪着“胎里坏”:“说什么哩你这是?多大岁数了,还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场合,怪不得人家都骂你,‘狗嘴里头吐不出象牙来’。”“桂爷”一边大骂着“胎里坏”,一边却也手上使劲,架着“老片儿汤”进了北屋。

“小馄饨”在大伙儿面前栽了脸,怒气冲冲地出来,也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哪里,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细想这个问题,只是按照平时的惯xìng,一生气就想往家里头跑,一路走,一路骂,不光骂老地主,恨不得把刚才起哄发笑的人们也都骂了个遍,等来到自个儿家门口,手扶上门板了,才忽然觉得有些个不对,平常跟人生气吵架,是害怕别人动手,所以才动不动就往自个儿家里头跑,今天让他生气的是老地主,而且是已经死了,躺进棺材里头了,自个儿还怕他个什么劲?旁边看热闹的人再多,毕竟只是看个热闹,谁也没说要真跟自个儿置气,自个儿怕个什么哩?左思右想,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老地主,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能让这老家伙,顺顺畅畅地埋到老坟茔里头去,于是风急火燎地赶到老坟茔,冲着正在打坑的爷们儿几个大嚷大叫了一通,连吓唬带咋呼,警告人们要站稳阶级立场,不能站到老地主一个阵营里头去,他喊叫了大半天,连嗓子都快要喊哑了,可惜没有什么人买他的账,就连占本那小子,因为抽了“窝囊废”的烟卷,居然也拨楞着脑袋犯上了牛劲,还说什么“有人让他挖他就挖,至于最后埋不埋人,埋什么人,那不是他cāo心的事。”占图说话倒是比他客气点儿,可说出来的话却更加气人:“爷们儿,人家让咱打坑可是一人给了一包好烟哩,你过来空口白牙说不让挖,咱就不挖了呀,起码也得再给包好烟,是不是啊?”“小馄饨”哪有什么好烟给他们,多亏了赶上韩元清这档子事,要不然他自个儿耳朵上面架着的那根烟卷,还不知道得多少年才有机会换换哩!跟几个打坑的人讲不清楚道理,“小馄饨”只好折返身回来,又奔着韩元清家走去,想要直接去找“桂爷”再说说这事儿,只要能说动“桂爷”发话,不过这老头子态度似乎坚决得很,没准儿也不那么好说话,前面商量打坑地方的时候,“瞎pào仗”刚一犹豫,就让他敲着桌子骂了一大通:“不埋老坟茔埋哪儿啊?你说不埋老坟茔埋哪儿啊?是有个老祖训不假,可你也得记清楚了再说啊,你记得清楚吗?那叫‘暴夭横逆,不入茔地’,他算得上哪一样啊?”“瞎pào仗”当时大概也有点儿让这老头子的气势吓蒙了,半天回不上话来,“小馄饨”觉得要是自个儿,立马就能回他一句:“他算哪样?他算****,‘地富反坏右’的头儿一样。”管保让“桂爷”哑口无言,刚高兴了不大会儿,想想又觉着不妥,这样一来,可就真不给“桂爷”留面子了,爷儿俩可就真算掰了,自个儿刚当上这个民兵连长,在村里头说话还没有什么分量,“桂爷”在村子里头可是说话算数了几十年了,自个儿明火执仗地跟他对阵,那往后的日子还安生得了吗?看来这事儿不能明说,得讲究策略,可“桂爷”都什么岁数的人啦,人老如狐啊,他吃过的盐比自个儿吃过的饭都不少了,什么样的策略能让他这样的老狐狸上套呢?这样一想,眉头不免锁了起来,好在走到半截儿,灵光一闪,终于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主意,美得禁不住笑出了声。

“小馄饨”找到账房,拍桌子吓猫地冲着“咸菜回”一通嚷嚷:“好啊你老家伙,老地主家的账你也敢记,老地主罪恶滔天你知道不?

老地主梦想翻天,你就帮着他弄这变天账,什么罪过你知道不?公社秧歌队来咱村演过白毛女,你不是不知道,恶霸地主黄世仁该qiāng毙,他那个狗腿子穆仁智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咸菜回”停下手里的毛笔,头并没有抬起来,只是眼睛从老花镜的上面直愣愣地望出来,直愣愣地望着“小馄饨”:“你爷儿俩有完没完?不就两毛钱的纸礼吗?掏就掏,不掏就不掏,谁又没堵着你们家门口要去,干吗这么三趟两趟地,跑到账房里头来搅和啊,有意思吗?”“小馄饨”反应不慢,一听这话头,就明白了一多半,他们家到现在还没有给人家随个纸礼哩,按说不随纸礼也不是不行,也有实在拿不出这点儿钱来的人家,按照韩家庄的规矩,不随纸礼的人家自然也就不去吃伙房里头的流水席了,可是“小馄饨”一家这几天,恨不得全家都长在人家伙房里头了,俗话说,吃了人家嘴短,拿了人家手软,“咸菜回”一提这个话头,“小馄饨”的嗓门儿立马就降了下来,也觉得脸上有些个挂不住,可又绝对不想从自个儿口袋里头,往外掏这份纸礼,何况他口袋里头连个钢镚儿都没有,只得弯下腰来,把两只胳膊肘支到“咸菜回”面前的桌子上,笑嘻嘻地跟他套近乎:“嘿嘿,秀才爷爷,我这不是跟您逗着玩儿呢,您着的哪门子急啊,瞧您这字写的,嘿,真叫棒,横平竖直的,没个几十年功夫,谁写得出来啊?”旁边坐着的“瞎补丁”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说小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绕这么多花花肠子干吗?”“咸菜回”鼻子“哼”了一声,说了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干脆看都不看“小馄饨”,接着写他的白账去了。

“小馄饨”天生了一张刀qiāng不入的脸皮,向来都不怕别人抢白,眼下确实有求于人,当然就更加不会在意了,伸手按住“咸菜回”的胳膊:“说有所求也算是有所求,说没所求也算没所求,因为这事儿说来也不是为了我自个儿,也是为咱们韩家庄着想,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这年头三乡五里,哪个村不在***,除四害啊,就咱们韩家庄,一点儿也不积极,还老是抱着些个老礼不放,那不是找倒霉呢吗?哪天真让上头知道了,抓咱们个典型,您说是不是够咱们喝一壶的啊?”“咸菜回”的眼睛又从镜框上面看了出来,不过眼神似乎没有刚才那么严厉了,“小馄饨”受到这眼神的鼓舞,一下子来了精神,抖抖肩膀,用力咳嗽了两声:“眼下的情况,要想不惹麻烦,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得要麻烦麻烦您这支笔,写两条标语,狠狠地写,什么狠写什么,像什么‘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之类的话,多写几句,往老地主棺材上面一贴,让大伙儿看个明白,咱不光是给老家伙出殡,咱也同时是在批斗他哩,您说是不是谁也没话说了啊?”“咸菜回”“啪”地把毛笔摔在桌上,霍地站起身来,手指哆嗦着指着“小馄饨”:“小人,纯粹一小人,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你倒好,连死了的进了棺材的都不放过,你他娘的到底还是不是人啊?不行,我得找你爹说说去,‘养不教,父之过’,这世上好歹也得有个能管教管教你的人。”“咸菜回”倒背着两手,撅搭撅搭地走了出去,“小馄饨”紧跟在pìgǔ后头,一边央求,一边试图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一直来到了街上,“咸菜回”不但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反而步子迈得越来越大了,“小馄饨”看看实在拉不住,索xìng松开了手:“好,‘咸菜回’,你好样的,你就这么办,一点儿面儿都甭给,咱山不转水转,我堂堂一个民兵连长,你等着吧,我就不信找不着收拾你老小子的机会。”一转身,正好瞧见了从“大喇叭”家的过道口出来的“丁卯儿”,赶紧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卯儿爷爷,您瞧这个巧劲儿,我正要找您去哩。”“丁卯儿”正一脸的不痛快哩,看见“小馄饨”凑过来,赶忙往一边躲闪:“有事儿说事儿,别往前凑合,整辈子不洗衣裳,也不嫌自个儿臊气。”“嘿嘿,没点儿臊气味儿还叫老爷们儿啊,卯儿爷爷,给咱写几个字怎么样?”“写啥?”“就写‘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之类的,多写几句。”“干啥用?”“赶明儿老地主出殡的时候,给他贴在棺材上头,也好说明咱们跟老地主还是界限分明的啊。”“呸,知道你狗日的就没憋什么好屁,要写可以,赶明儿等你爷爷你爹死的时候,我一准多给你写几张,管保够你把棺材都贴满了的。”“小馄饨”接连碰了两次壁,可并没有完全灰心,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竟然又给他想到了一个出路,“瓜菜代”之前的那些年,几乎年年都要批斗韩元清,每次批斗都要打出标语条幅之类的东西,纸制的标语条幅用不了一两次就坏掉了,来回准备的次数一多,人们也觉得絮烦,于是就有人出了主意,不知道从谁家找来了两幅破被里,裁成宽窄合适的幅面,两边穿上绳扣,用的时候抻过来,往竹竿上面一挂,就能高高地举起来,不用了摘下来一卷,随便找个地方一塞就行了,既方便又安全,不过就是因为太方便了,好像从来都没有个固定的地方,固定的人来经管这些东西,“小馄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从头到尾认真地捋一捋,看看能不能想起来,最后一次是从谁的手上见到这些东西的。想来想去,虽然没能想明

白,到底这些东西最后落到了谁的手上,但是却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或者说是想起来了一个关键的人:看牲口棚的“老不行”。村子里不管什么东西找不到了,只要问他,就十有八九能找到下落。“小馄饨”连蹿带蹦地赶到牲口棚里头,没出一袋烟的工夫,居然还就真弄清楚了这些东西的下落,顺便还找到了当年使用的那几根竹竿。

东西找全了只是一个方面,还得找到打标语举条幅的人,一开始“小馄饨”没觉得这也能成为问题,好歹自个儿也算是个正式的民兵连长了,就算这个连小点儿,手下的民兵连一个班的数都凑不齐,做这么点儿事的人手还是够用的吧。等到他把自个儿的命令往下一发布,才忽然发现根本没有人捧场,占本和几个力气大的壮汉,出殡那天肯定得上手抬棺材,二龙那小子还得跟在他爹后头拿哭丧棒哩,“小馄饨”吆喝了半天,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吆喝上来,心里头难免有些后悔,后悔当初选民兵队员的时候,没有考虑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出,早知道这样,多选几个废物点心多好,难怪“丁卯儿”老是白话那个什么孟尝君,专门养些个鸡鸣狗盗之徒哩,看来还真有用得着的时候。

民兵连的人用不上,别的人又更加不听他使唤,“小馄饨”转悠来转悠去,最后还是只能把本事用在了自个儿的两个兄弟身上。回到家里头,连哄带骗,连吓唬带咋呼,还特别强调了无数遍,自个儿这个民兵连长将要给家里头带来的巨大变化,最后总算是把两个弟弟说服了,跟着他举着标语条幅走出了家门。

出殡的那天,大街上过道口里头都挤了个满满登登,那阵势简直比当年耍把式的来到村子里头还要热闹不少,就连天天喊忙喊累的人,也似乎一下子有了充足的空闲,眉开眼笑地赶过来瞧热闹来了,也难怪,这么个偏僻的小村子,一年到头也发生不了一两件大事,死人出殡,活人娶媳fù可不就成了难得一见的大事了呗。

吆喝起灵的照样还是“瞎pào仗”,别人吃得再饱,好像也永远没有他那么壮的底气,笨重的棺材在他的吆喝声中,被八九个壮小伙子费力地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升在半空,晃晃悠悠地出了院门,经过狭窄的过道,来到还算宽敞的大街上,一辆马车早已经等在那里了,自从有了胶皮轱辘的大车,抬棺材的人们就算是得到了一份解脱,再也不用把沉重的棺材一直抬到坟地里头去了,只要将棺材抬上马车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也正是因为有了胶皮轱辘,一匹马拉着这么口大棺材,竟然丝毫都看不出来吃力,难怪“老片儿汤”头一回看见这胶皮轱辘大车的时候,就发出了一连声的赞叹:“嘿,这可真是解放了啊,连牲口都跟着享福了。”把棺材抬上马车是个多么简单的事儿,居然差点儿弄出大乐子来。平常日子韩家庄赶大车的活儿,几乎全归了“胎里坏”一人,别看他不怎么招人待见,牲口们却很拿他当回事儿,也可能还真有“一物降一物”这个理,也没看他怎么发狠,怎么抽打牲口,甚至多数时候他手上连鞭子都不拿,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往车辕子上一坐,一边卷着旱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牲口,吆喝的声音又不大,不仔细听简直都听不出来,还以为他是在跟什么人闲聊天哩。坏事就坏在他这股子劲头上面了,多少人瞧见他得意扬扬的那个架势,都恨得牙根yǎngyǎng,可是恨归恨,使过牲口的人都明白这里头的厉害,也不会轻易张罗去抢他手里头的那根鞭子,只有“丁卯儿”小时侯就没干过庄稼活儿,从京城回来后干的又都是耍笔杆子,嘴皮子的营生,后来都干不下去了,才勉强跟着大伙儿下地,庄稼活儿一知半解,牲口就更没有使唤过几回,不知道这里头的深浅,老觉得这事儿简单,这活儿轻松自在,时不时就想把鞭子抢过来,过过赶大车的瘾,“胎里坏”倒也不十分跟他计较,乐得坐在车厢里头,半闭着眼睛享受他的旱烟,“丁卯儿”赶了两回,居然也平平安安地把大车赶回了牲口棚,心里头那种不以为然和自以为是的情绪,难免又增加了不少,居然找到派活儿的“瞎pào仗”,理直气壮地要求他派自个儿去赶大车,“瞎pào仗”瞪着大眼看了他半天,嘴唇哆嗦了几哆嗦,不怒反笑:“哼哼,你也想赶大车,行啊,赶紧先回家多吃几个窝头,把胳膊腿的长长点儿,不然我怕你压不住车辕子。”“丁卯儿”都什么岁数了,别说多吃几个窝头管不了什么用,就算天天吃大鱼大ròu,除了能多长两根头发,他那“武大郎”一样的身材还怎么可能改变得了啊?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瞎pào仗”仗着自个儿膀大腰粗,又占着村长的位子,竟然丝毫都不给“丁卯儿”留面子,专门往他最伤心的痛处下镊子,“丁卯儿”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汗珠子顺着耳朵根子都流到了脖颈子里头了:“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你说话可别不留德行。”“什么兴邦丧邦,我管不着,随你怎么闹腾,只要别碰这大车帮。”“丁卯儿”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却想不出什么话来,能让“瞎pào仗”这根“不进油盐的四季豆”,多少活泛点儿心思,最后也只得在心里头嘟囔两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转身气哼哼地走开。

平常日子没捞到什么机会,“丁卯儿”早憋得手yǎngyǎng了,不用别人吩咐,早早地就去牲口棚,把马车套上了,得意扬扬地甩着响鞭,把马车赶到了韩元清家的过道口上,背着手绕着马车一遍又一遍地来回转悠,嘴里头还哼哼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是什么的曲调。他光顾了得意,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匹马的反应,自从出了牲口棚,它就好像一刻都没有安宁过,不是昂头仰脖子,就是甩尾巴晃pìgǔ,几只蹄子更是不停地在地上踢踏来踢踏去,好歹有点儿经验的人大概都能看得出来,这马根本就没有套好,不是鞍子没有放正,就是肚带没有系紧,反正是有什么地方没有弄对头。牲口套不好,绝对不能出车,“胎里坏”在这一点上从来都没有含糊过,每次套好了马车,他都不急于上路,而是牵着牲口在牲口棚大院里头溜两圈,仔细观察牲口的反应,然后再伸手到鞍子底下,肚带里头认真地摸索一遍,哪怕一片草叶,也绝对不允许留下。这些反应要说“丁卯儿”一样也没看见,那肯定是假的,只可惜他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还以为这匹马是因为听了自个儿哼哼的曲调,变得跟他一样xìngfèn不已了哩。

空车的时候,牲口已经有些个不舒服了,等到棺材一上大车,车辕子一挑起来,牲口还怎么受得了,“咴儿”一声,前蹄子就腾了空,它这一蹿可不要紧,刚刚上到一半的棺材一下子也跟着立了起来,站在棺材前头的几个人站脚不稳,几乎全都趴在了棺材上,棺材本来就不轻,又没有完全落在大车上,再加上几个人的重量,后面抬棺材的人还怎么受得了,一阵“哎呦哎呦”的叫喊声中,先后有几个人就撒了手,棺材失去控制,开始迅速地往车下面出溜起来。棺材往后头一出溜,重量就全集中到了车尾巴上,前面的车辕子瞬间就挑了起来,“丁卯儿”的那点儿体重还怎么可能压得住,一下子就脚跟离地,被车辕子挑到了半空中,嘴里头“哇啦哇啦”地叫喊着,手脚也禁不住乱踢打起来,驾辕的那匹马让“胎里坏”训得不错,遇到这么突然的事故,本来也还没有慌乱,pìgǔ用力地往下坐,想要靠它自个儿的力量,把整个大车稳住,没想到这么紧要的关头,身上又遭到了“丁卯儿”的踢打,耳朵里头又听到了他莫名其妙的叫喊,这匹马实在忍无可忍,“咴儿”一声,把前蹄子立了起来,它这一立起来不要紧,整个棺材可就结结实实地落到了地上,车辕子突然往上一挑,“丁卯儿”的双手再怎么使劲,也抱不住了,像只皮球似的被抛了出去,卸去了这么多负荷的马车一下子轻松了不知道多少,那匹马却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前蹄子一落地,紧接着就用力朝前冲去,一下子就冲出去了五六米,吓得两边的人们连呼带喊地四下奔逃,多亏“胎里坏”反应快,三步两步蹿到车上,一边使劲拉闸,一边连连甩了几下鞭子,占义也从人群里头冲出来,抢前几步,勒住了马的嚼子,两个人共同使劲,总算是把马车控制住了,大伙儿重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接着往大车上抬棺材,“胎里坏”两脚**,站在车辕子上,手里头紧紧地抓着缰绳和鞭子,连抬起手来擦把汗都不敢,只好把脑袋歪过来,在肩膀头子上蹭了蹭,抬眼看看还紧紧勒着马嚼子的占义,“嘿嘿”地笑了两声:“爷们儿,今儿还真亏了你了,这家伙真要惊起来,还指不定得出多大事儿哩。”占义冷冷地看了他几眼,牙缝里头嘟囔了一句:“算便宜你了。”一抖手,松开马嚼子,快步朝人群后头走去。

这边乱子刚刚过去,“小馄饨”哥儿几个就高举着标语条幅走了过来,孩子们立刻就簇拥了上去,争先恐后地想要帮着他们打标语,“小馄饨”到这会儿,反而来了精神,横眉立目地把孩子们呵斥到一边去,把自个儿的两个兄弟紧紧地拉到身边,绕过马车,刚想要站到马车前面去,“胎里坏”的鞭子就横了过来,“小馄饨”把脑袋一歪,竖起一根大拇哥,冲着半空中的标语摇了摇:“拦着干吗?没瞧见怎么的?‘打倒恶霸地主’,这么革命的标语你不让打,存心跟政府作对是怎么着?”“你少他娘给我扣帽子,我早就不怕你们这一套了,我拦着你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没看见,这牲口刚才都差点儿惊起来,这真要惊起来,踩死个人还不跟捻死个臭虫似的啊,你要是真不怕死,那就请便,反正出了事儿别赖上我就行。”“小馄饨”看看还在不断地喷着响鼻的牲口,大概也有些犯憷,转身挥挥手,带领着两个兄弟,举着标语绕到了马车的后头。“窝囊废”已经摔完了瓦,刚抱着罐子来到马车后头,站到打幡儿的媳fù的身边,一看见“小馄饨”弟兄几个过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腾出了一块不小的空间,让他们堂而皇之地站在了紧挨马车的地方,他们手里的标语条幅又高又大,几乎完全遮盖了“窝囊废”媳fù手里头打的幡儿,“小馄饨”一手拿一根竹竿,两根竹竿中间挑着一张长长的条幅,不打开还好,刚一打开就赶上来了一阵风,刮得条幅左右摇摆,“小馄饨”的身子也不得不赶紧跟着来回摇晃,最后还是边上看热闹的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把竹竿**自个儿的褂子口袋里头,双手再从肩膀上头把竹竿攥住,这才好歹算是把条幅举平稳了,他这边一通折腾,没顾上关照两个兄弟,本来他们是共同举着一条标语的,人多风大,两个人步点又不那么一致,就已经开始有些个拉拉扯扯的了,再加上旁边的孩子们也跟着捣乱,老是要跟他们抢着举竹竿,弟兄俩连躲带闪,一个不小心,居然把一面标语从中间齐刷刷地撕成了两半,变成了长短不等的两面白旗,孩子们一哄而散,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则bào发出了震耳yù聋的笑声。完秋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趁着马车走得还不算快,赶紧抽身来到“桂爷”身边,拉拉他的衣袖:“二爷爷,您还不赶紧说句话,您看看这殡出的,都让他们给搅和成什么样子啦?”“咳,傻丫头,你知道什么啊?你爷爷都八十好几了,又没招灾没生病的,咱这叫喜丧,喜丧还怕热闹啊?让他们敞开了闹,越热闹才越好哩。”“可您瞧他们打的那标语?”“咳,你管他打的是什么哩,你就一律当他都是给你爷爷打幡儿来的不就完了。”完秋看看“桂爷”,他的脸色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没奈何,只好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信将疑地转身朝爹娘身边走去。

韩元清的喜丧确实办得够喜庆,要是在往常,看热闹的人们看着棺材出了村口,知道下面没有什么新鲜的节目可看了,也就没有了兴致,该回家也就回家了,可如今有了“小馄饨”弟兄几个的表演,无形之中添了不少的热闹不说,还把人们多少年都见不着影儿了的好奇心给激了起来,谁都想看看这哥儿几个,到底要跟到什么地方才算一站,最后又怎么收场,这么一来,送葬的队伍可就比平常不知

道大了多少倍,就算眼下提倡节约办丧事,取消了锣鼓喇叭,这排场可也算得上浩浩dàngdàng,轰轰烈烈的了。

“丁卯儿”媳fù也难得一见地跟着送葬队伍,嘻嘻哈哈地一路傻跑,眼看都快要跑到了坟地边上,才忽然想起来,多半天都没看着自个儿的小儿子占禄了,这才开始慌里慌张地四处寻找,接连打听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她不免着急起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没有了,抬眼看见还在随着送葬队伍往前跑的小巧和占东姐弟俩,赶紧扯开喉咙,拼命喊叫他们的名字,小巧听见叫声,稍一愣怔,就朝她这边走了过来,占东却不一样,明明听见了她的喊声,却硬是假装没听见的,如根儿上前拽着他的袖子,告诉他有人叫他的名字,好像是他娘,也就是他妈,占东却急忙使劲甩开了他的手,迅速地钻到人群里头去了。“丁卯儿”媳fù喊不来占东,只好急头白脸地跟小巧追问占禄的去向,一边追问一边埋怨,终于给小巧埋怨急了:“该您自个儿看孩子,你不好好看着,跟着瞎凑什么热闹?现在孩子丢了,还不赶紧去找,又跑过来埋怨我,你说理不说理啊?”“丁卯儿”媳fù眼下只知道着急,哪里还知道什么叫说理啊,被小巧抢白了几句,心里头更加憋屈,鼻子一酸,竟然不自觉地流下泪来:“没良心的玩意儿,哼,一个比一个没良心,自个儿亲兄弟丢了都不知道着急,你倒是帮着你娘我找找啊,你可倒好,还跟你娘我说起理来了。”小巧一听见往日的妈不再拿自个儿当妈,而是要老老实实地当娘了,知道她是真的急了,又看见她抬起袖子来抹泪,心里也有些酸楚,赶紧过来伸手给妈抹眼泪,一边柔声细语地劝慰起来:“你瞧你,哭个什么劲啊?不就是这么一小会儿没他吗,你以为还真能丢得了啊?这么大点儿的小村子,连个‘花包包’都藏不住,更别说是一个大个的活人了,你这儿瞎着急,人家还指不定跑哪儿玩去了呢?”“胡说,占禄从来都不乱跑,放哪儿就跟哪儿待着,哪像你们这两个活祖宗,一天到晚满世界都不够你们疯的。”“咳,要真像您说的这样,不就更简单了吗?直接上完秋姐她们家过道口看看去,不就得啦?”“丁卯儿”媳fù如梦初醒似的拍了一下巴掌,迈开双脚,磕磕绊绊地朝村子里头跑了起来,一路跑一路吆喝着占禄的名字,声音听上去都有些颤抖了。跑到过道口上一看,半个人影都没有,连占禄敲的皮鼓都被人收走了,她猛地转过身来往回走,差点儿跟追赶上来的小巧撞了个满怀:“你不说在过道口上吗?人呢?人在哪儿呢?”“什么我说,那不是你自个儿说的吗?”“甭跟我矫情,回头人要是真丢了,看我不好好熟熟你的皮,还不赶紧找去。”娘儿俩一个往西,一个往东,沿着大街吆喝起来,那动静简直像是“常有理”丢了她所有的鸡,“瞎补丁”nǎinǎi刚才也到过道口上探了个头儿,如今听到这娘儿俩的喊叫声,又忍不住走出了院门,她可没那份闲心思,要看什么热闹,自个儿家的热闹还少吗?还不够她这辈子看的吗?那会儿出来探探头,是为了给韩元清送送行,毕竟街坊邻舍了多半辈子,谁跟谁也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有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疙瘩,人死两清账,也不能再计较什么了,不出来送送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儿不落忍。在过道口上站了一会儿,远远地,也看不清楚前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看见了一街桶子的人,还听见了连哭带喊的乱糟糟的声音,等到“小馄饨”哥儿几个把标语条幅打起来,她赶紧手搭凉棚张望了几眼,她不认字,上面写些什么当然根本看不出来,还以为是什么给韩元清****的好话哩,嘴里头忍不住啧啧称赞起来:“咳,人这辈子啊,到哪儿说理去啊?活着没人待见,死了倒都拿着当人看了,赶明儿咱要是死了,也能有这么个排场就好喽。”唉声叹气地回了家,唉声叹气地上了炕,刚靠在被卧垛上打了个盹儿,就听见了“丁卯儿”媳fù娘儿俩的喊叫声,赶紧一愣怔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听,越听越像是自个儿媳fù“常有理”的声音,心里头难免有些个不痛快,倒不是怨恨她搅了自个儿的觉,而是这个儿媳fù实在有些个不招人待见,三天两头觉着自个儿丢了东西,也不好好跟自个儿家里头找找,动不动就跑到大街上连喊带骂,到头来十回里头倒有八回是骂了自个儿这个当婆婆的,因为十回有八回,她这个当婆婆的都能从家里头给她把东西找到。

难怪人家都骂她“眼瞎心不正”哩,这眼睛有毛病的女人,看谁都像贼,也不知道她看自个儿到底像什么?平常听见这声音,“瞎补丁”nǎinǎi虽然也有些个不痛快,倒还没有今天这么烦躁,多数时候也就任由那声音左耳朵进来,右耳朵出去了,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似乎她想不听都不行,那声音简直跟长了翅膀一样,“嗡嗡嗡”地直往他耳朵眼儿里头钻,钻得她在炕上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只得趿拉上鞋,摇晃着两只半大脚,往院子里头走去,一行走一行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自个儿媳fù听的:“人家那边刚出完殡,你这儿就跟着叫唤,也不嫌丧气,再说又是大过年的当口,还没出破五哩,有什么事儿不能等着过了年再说啊?你是没日子叫唤了怎么着?”“瞎补丁”nǎinǎi越嘟囔嗓门儿越大,等到要出过道口的时候,那嗓门儿大得简直就像在跟人吵架一样了,正好赶上“丁卯儿”媳fù路过,两个人一照面,赶紧都往后退了两步,好像都让对方吓了一跳似的,还是“瞎补丁”nǎinǎi先回过神来,抢先开了口:“咳,我还当是我们家那个不要脸的哩,怎么是你?好好的要脸要面的人,怎么也叫起街来了?”“他nǎinǎi,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瞧你猴急的那个样,是火上了房了,还是贼上了墙了?”“你瞎扯什么呀,我们家占禄丢了。”“丢?能跑能颠的大活人,还能说丢就丢了?就是真丢了,你可千万也别说丢,不然就真成了丢人了,得让人家笑话一辈子,是不是跟着人家出殡的看热闹去了啊?”“我就是从那边找过来的,前前后后都看了好几遍,哪有他这么大小的孩子?”“那也不用急,韩家庄向来还没丢过孩子哩,指不定自个儿溜达到什么地方玩去了哩,赶紧上湾边上瞅瞅去,眼下这冰已经不那么结实了,别不小心掉冰窟窿里头去。”“丁卯儿”媳fù大梦初醒似的“哎呦”一声,随便捡了个过道口就钻了进去,连声谢好都没来得及跟“瞎补丁”nǎinǎi说。“瞎补丁”nǎinǎi朝着她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哼,还大家族出来的哩,沾点儿事就站不住脚了,就冲这‘毛不登’的脾气,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说完抻抻衣裳,晃悠着她那双半大不小的脚板,急急忙忙地朝村子西头的井边上走去,她最担心的还是这口井,只要孩子千万别掉井里头,别处应该也没有什么大的危险,按理说这个季节不像夏天,井边上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孩子们一般也不会往井边上跑,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亲自看看心里头踏实,她刚才没敢把自个儿的想法告诉“丁卯儿”媳fù,是怕她一听见就得拼了命地往这井边上跑,孩子掉井里头吓人肯定吓人,可也不是真有那么大危险,别说韩家庄的孩子们多少都会点水,就是不会水也不会就那么容易沉底,小孩子心里头干净,没有什么坏心思,身子当然也轻得很,三扑腾两扑腾,井筒子就那么大,好歹扒住块砖头,也能露出头来,坚持到来人救他。可怕的倒是大人,尤其是那些个结过婚生过孩子的,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一肚子的鸡零狗碎,身子比铁头还沉,一沾水就得死命地往下沉,随便呛上两口水,没准儿就得送命,刚才她没敢提醒“丁卯儿”媳fù到井边上看看,怕的就是她那个“毛不登”的脾气,万一真要是看见自个儿孩子落了井,她还能管你三七二十一?立马就得跳下去救人啊,她不跳下去还好,真要跳下去了,不光救不了人,没准儿还得多搭上一条人命,就跟当年看见“老元亨”媳fù跳湾一样,人家是一步一步试着深浅走进去的,水都快没脖子了,也还没有真正喝到一口水,她可好,“噼里扑通”就往水里头跳,也不拿脚试试深浅,没想到一脚踩空了,滑进了深水坑里头,自个儿又不会水,嘿,要不是“老元亨”媳fù反应快,赶紧过来拉她一把,她这救人的好歹也得比人家跳湾的先玩完,“老元亨”媳fù为了拉她,一个站脚不稳,也差点儿滑进深水里头去,赶紧扑腾几下子,双脚算是够着了实地,嘴里头却也接连喝了好几口水,要不是闻声赶来的老爷们儿们搭手,她娘儿俩怕不是要一块儿祭了“水鬼”,一直过了好几年,“老元亨”媳fù一提起这件事来,还少不了连声抱怨哩:“哪有你这么救人的啊?我本来没想死,就想吓唬吓唬他们,让你这一扑腾可倒好,差点儿真把我送到阎王殿里头去。”井沿上还结了不少的冰,滑溜得很,“瞎补丁”nǎinǎi试了两次,还是不敢站脚上去,干脆跪下身子,慢慢地爬到了井口边上,探头朝井里头看了看,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又试着喊了几嗓子,也听不见任何回声,从地上抠起块冰扔下去,倒是有了清亮的回声,隐隐约约地似乎也看到了四下散开的水纹,她仔细审视了半天,确认井里头绝对什么都没有,这才往回爬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想不到刚站起身来,迎面就看到了“吱喽吧嗒”这个腻歪人的玩意儿:“咳,老嫂子,你又偷偷摸摸地跑井上磕头来了,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往上一报告,非得又批斗你三天三夜,对不?”“胡说,我磕你娘个脚后跟的头啦?”“你还嘴硬,磕膝盖上的泥一时半会儿都下不去,怎么着?要不要到村委会说说去?”“说你nǎinǎi个缵,当年要没有我给你的那两双旧棉鞋,你那两只狗爪子,早都他娘的冻烂了,这你怎么不说说了?”“嘿嘿,老嫂子,跟您说句笑话,您瞧瞧您,说急还就急了,我又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当年您对我的那点儿好,我怎么会忘了呢?我吓唬吓唬您,也是为了提醒您多加小心,这是让我看见了,我不言语声也就过去了,可万一要是让别人撞上了,满世界一嚷嚷,那不就出大事了吗?”“去你nǎinǎi个小腿肚子的吧,这种不是人的事,韩家庄除了你,还有谁能干得出来啊?好狗不挡道,起开。”“瞎补丁”nǎinǎi一行说着,一行高昂着头,大摇大摆地从“吱喽吧嗒”身边走过去,通向井边的小路本来就很狭窄,她胳膊一甩开,简直比道路还宽阔,“吱喽吧嗒”不得已,只好扛着扁担往路边的坡道上让,坡道上哪好站脚,何况他又挑着一副水桶,一通忙乱,才终于又回到了小路上,抬头再看,“瞎补丁”nǎinǎi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街里头,他使劲把肩上的扁担抖了抖:“切,他娘的个臭娘儿们,狗咬吕洞宾。”“丁卯儿”媳fù按照“瞎补丁”nǎinǎi的提醒,急急忙忙地穿过不知道谁家的一个过道,顺着湾边吆喝着找寻起来,不大会儿就来到了老元清家的过道头上,抬眼就看见了墙根儿底下的占禄,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头软搭搭地歪在肩膀上,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丁卯儿”媳fù一看,赶紧闭上了嘴巴,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轻轻地把占禄抱在怀里,小声地叫唤了两声他的名字,看看没什么反应,赶紧抱着他一溜小跑回了自个儿的家。

把占禄放在炕上,“丁卯儿”媳fù赶紧忙活着做饭,天已经黑了,还有一大家子五六张嘴等着哩,她特意从粮食柜子里头摸出一个鸡蛋,磕开在一个小碗里头,占禄今天正经算得上个功臣,她准备好好地犒劳犒劳这个小功臣,不眨眼地盯着打了两天鼓,眼下他也肯定是累坏了,先不惊动他,让他美美地睡上一觉,睡醒了再美美地来上一碗鸡蛋羹,嘿,你瞧还不给他高兴坏了。“丁卯儿”媳fù越想越美,脸上洋溢起来的笑容,在熊熊燃烧的灶火的映照下,越发显得灿烂辉煌,她光顾了自个儿高兴,连“瞎补丁”nǎinǎi进院子,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

“吓,刚才还急头白脸,没个屁时节,又笑得跟他娘花似的了

,你有没有个常xìng啊?孩子找到了吗,你就在这儿‘哧哧’傻笑?”“丁卯儿”媳fù一听见声音,早就把脸转过来了,可是刚才眼睛一直在盯着灶火,突然要看黑影里头的东西,还完全适应不了,好在光听声音她也完全能够判断出来,站在她面前的是谁了:“嘘,小点儿声,睡着啦。”“是从湾边上找着的不?”“没错,就跟完秋她们家南墙根儿底下,大概是累了,一个人跟那儿睡着了。”“你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可不是咋的,睡得可沉了,我喊都喊不醒。”“喊不醒,喊不醒,喊不醒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哩?”“瞎补丁”nǎinǎi说着,迈步就要往屋子里头走,“丁卯儿”媳fù想要伸手拦阻,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用抬起来的手搓搓衣裳:“您看看可以,可轻着点儿,别把他弄醒了啊。”“烧你的火吧,孩子的这点儿事儿,我睡着了都比你门儿清。”“瞎补丁”nǎinǎi走进里屋,也就刚过了个放屁的工夫,就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气哼哼地拉起“丁卯儿”媳fù,就往里屋走。

“孩子跟着你,也算是倒了霉了。”“哎,哎,什么事儿啊这么急风急火的,好歹让我填两把柴火,不然弄锅子夹生饭,可怎么吃啊?”“吃,吃,一天到晚除了吃,你还知道点儿什么?”说着话两个人已经来到了炕边上,“瞎补丁”nǎinǎi用手指着炕上躺着的占禄:“睁开你那俩肚脐眼看看,孩子这是睡觉的样儿吗?”“丁卯儿”媳fù努力地眨巴着眼睛,低下头又认真地看了看占禄,依然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只好腆起脸来,傻呆呆地看着“瞎补丁”nǎinǎi。

“不好好看看自个儿孩子,看我干吗?”“瞎补丁”媳fù抬pìgǔ坐上炕,挪到占禄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扒开他一只眼的眼皮:“看着了没?眼珠子一动都不动,这还能是睡觉吗?孩子要真是睡着了,睡得再踏实,那眼珠子也是来回晃动的,连这么点儿事都不知道,亏你也养了三四个孩子了。”“咳,我养的再多,跟您也没法比啊,韩家庄这么多孩子,哪个不是让您给摆弄大的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嬉皮笑脸的?”“什么时候?怎么啦?”“怎么啦?孩子掉了魂啦,再不赶紧找个人给收回来,赶明儿醒过来也得跟‘三傻子’似的,成个缺心眼儿了。”“丁卯儿”媳fù的脸一下子就成了大湾里的冰:“那怎么办?你快说啊,快拿个主意啊?”“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赶快去把他‘亨nǎinǎi’找来,给好好瞧瞧呗。”“好,您先帮我看着点儿,我这就去。”“丁卯儿”媳fù转身刚要出门,正巧“丁卯儿”背着手走进了屋子,这下可算是让她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天爷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快,别闲着,赶快去把‘亨nǎinǎi’找过来。”“黑灯瞎火的,找她干吗?”“别那么多废话了,让你去你就赶紧去吧。”“多半天我都水米没打牙了,肚子都‘咕噜咕噜’叫半天了,好容易回了家,也不说拿点儿什么给我垫垫,就又把我往外支使,我怎么就得这么听你的话呢?你说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是***啊?”“还废话是不是?再废话你就干脆永远别回来了。”“丁卯儿”媳fù一边说,一边掀开锅盖,拿了块窝头塞到“丁卯儿”手里头:“听话,快去快回,待会儿再给您加点儿好吃的,犒劳犒劳您。”“丁卯儿”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媳fù却根本不给他机会了,双手把他的肩膀扭转过来,推着他连跑带颠地出了大门。

自打生产队有了牲口棚的那一天起,“老不行”韩国良,就几乎没在自个儿家里头睡过觉,前些年占义又去了公社修配站,拿命换来的正儿八经的工作,占义当然得用心对待,错非赶上星期天或者倒班休息,他是轻易不会随便往家里头跑的,这样一来,“亨nǎinǎi”家里头老大个院子,竟然一下子成了女人们的天下,虽然还有祖孙四代好几口子人,冷清说不上,却实在是少了些阳气,一到天黑,“亨nǎinǎi”早早地就嚷嚷着孙子媳fù,关门上锁,要是没有紧着做的针线活儿,甚至连灯都不让点,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就连占义在家,竟然也都改不过来了。

好在他家的门,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栅栏,又没安在大门洞口上,“丁卯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进了门洞,来到栅栏前面,也不出声叫喊,而是握住上面的一根木头桩子,用力地摇晃了几下,停了停又摇晃了几下,占义就从西厢房里头走出来了:“谁呀?”“开门看。”“哦,‘卯儿叔’啊,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啊?”“开门进去说。”占义把栅栏门打开,“丁卯儿”却什么话也没跟他说,直接推门进了屋子,接着又摸黑儿朝东屋走,手碰到门帘子了才开始说话:“婶子,他‘亨nǎinǎi’,您还没睡呢吧?”“大呼小叫的干吗?人都进来了,我睡没睡,你自个儿还瞧不见啊?”“没睡正好,赶快上我们家给瞧瞧去吧。”“什么事儿啊?”“咳,能有什么事?左不了老婆孩子们那点儿乱七八糟的事儿呗。”老太太摸索着刚要下炕,占义一步跨了进来:“nǎinǎi,您还要去啊?”“不去怎么着,总不能让孩子眼巴巴挨着吧?”“可万一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您还不又得挨斗?”“咳,我他娘的都这岁数了,黄土都埋半截儿了,斗斗又少不块ròu,我怕他什么?还给我解闷儿了呢。”“您说得轻巧,哪回挨斗回来,您不都得唉声叹气好几天啊?别的还没什么,好几天不吃饭,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受不了,您连咳嗽带喘的,经得起那么折腾吗?”“嘿,连咳嗽带喘,我还就仗着这连咳嗽带喘活着哩,你爷爷倒是不咳嗽不喘,怎么样?我早就跟他打赌,他活不过我,他还不服气。”“丁卯儿”一看“亨nǎinǎi”要把话题扯远了,赶忙过来打断了她的话头,拍拍占义的肩膀:“占义侄子,放心,这事儿出我们家门,进你们家门,咱绝对不让余外的任何人知道,你叔我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安全起见,你先到街上去给我看看,没人的话咳嗽一声,我背着你nǎinǎi,三步两步就到我们家过道口了,谁他娘的能看得见啊?”天那么黑,占义脸上的表情当然没有人能看得见,可他自个儿心里头有数,他怎么说也是韩家庄土生土长的人,对眼前这个“丁卯儿”叔的为人还是略知一二的,“钉子铆子,没准儿稿子”,这话大街上都传了多少年了,他怎么可能没听见过,说话做事都没准儿稿子的人,越是让你放心,你是不是越没法放心啊?不放心归不放心,占义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只好先按照“丁卯儿”说的,到大门洞口上去探听探听街上的动静了。

“亨nǎinǎi”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年月开始,就忽然有了这么一套给孩子们收魂儿的本事,不过自从这个营生一开张,竟然次次灵验,从来都没有失过手,前些年名气越来越大,连周围十里八乡都有不少慕名而来请她上门的了,名气大了自然不是什么好事,“***”“破封建迷信”首先就破到了她的头上,连批斗带游街串巷,把她折腾得可也实在够苦的了,不然她也不至于下那么大决心,把所有慕名而来请她的人全都骂出了家门,并且警告他们,谁再敢登门,别怪她不客气,把他们统统当成“牛鬼蛇神”报告给乡政府,一看她真的急了,人们当然也就不敢再死乞白赖地纠缠着不走了。

外村的人可以说翻脸就翻脸,也算不上六亲不认,对付韩家庄的人可没法来这一套,一来也下不了这个狠心,都是眼皮底下长大的孩子,真要赶上个灾星,哪个看着不心疼啊,二来就算你下得了这个狠心,韩家庄的人也不会拾这个茬儿,你该嚷嚷,该骂骂,嚷过了,骂过了,该上门还得上门,不然他们就赖在你家里头,让你吃也没法吃,睡也没法睡,“亨nǎinǎi”是深知韩家庄人的厉害的,所以在骂了无数遍“我倒了八辈子霉,怎么摊上你们这堆街坊邻舍的”之后,最后还是哪家都没少了去,因此哪回一有运动,她也就总是少不了让人家揪出把柄来,少不了挨批挨斗。好在批斗的过程还不怎么难过,只是让她一个人站到前面,一群人乱哄哄地喊一阵子口号,再不然就是给她脖子上挂块牌子,写上“打倒牛鬼蛇神”,让她在大街上来回地走几圈,跟戏台上的小丑似的,让大伙儿看个哈哈笑,她自个儿也没忒拿这个当回事儿,孩子们更是不管不顾,还以为这是什么有意思的热闹节目,还非要抢她脖子上的牌子戴哩。

占禄的情况显然并不怎么严重,“亨nǎinǎi”只是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后脖颈子,就长出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布包,打开拿出几根晾干了的苇子根,递给“丁卯儿”媳fù:“回头给他煮点水,让他发发汗。”“这就好了啊?”“什么好了,我还没开始治哩,他怎么好?我先把这些个jiāo代下,免得待会儿想不起来,赶紧找件他最近穿过的小衣裳来,最好是不想再穿了的,完了事得放在个不碍事的地方,别让人随便碰了。”“丁卯儿”媳fù翻箱倒柜,好半天才终于找出一件褂子来,“亨nǎinǎi”拿在手上,抖搂开,里里外外看了几遍:“行了,拿张纸过来,让他爹给写上个名字吧,然后把这张纸别在褂子上。”“丁卯儿”赶紧抄起笔,把占禄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了“亨nǎinǎi”,借着昏暗的灯光,“亨nǎinǎi”费力地瞅了半晌,才一连声地称赞起来:“嘿,还得说是人家有学问的人啊,这小字写出来就是不一样,怎么看怎么是个,比我手里头这些个玩意儿强多了。”边说边从怀里头又掏出一个布包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来:“正好,我手边的符没几张了,你就手照着这个样子,赶紧给我多写几张吧。也省得我自个儿费劲了,这两年老眼昏花,一年不如一年了,连个符都描不利落了,你眼神好,就受点儿累,给我多描几张,一张待会儿给孩子用,剩下的给我带走。”“丁卯儿”一听这话,忽地站了起来:“婶子您这叫什么话?我这是堂堂正正的书法,怎么能跟你那些个鬼画符放到一块儿比,您也太瞧不起人了不是?”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走到了门口,“亨nǎinǎi”没奈何地笑笑,冲着“丁卯儿”媳fù抖抖手里头的那张纸:“你瞧瞧,想让你爷们帮忙画两道符都不行,我这营生看来还真要干到头了,就手里头这么一张了,我真舍不得给你们家孩子用啊。”听话听音,“丁卯儿”媳fù一听这话音,立马明白了“亨nǎinǎi”话里头的意思,三步两步撵上“丁卯儿”:“咳,你上哪儿去?‘亨nǎinǎi’这么大岁数了,黑灯瞎火的,还来给咱孩子瞧毛病,让你给画几道符,你摆什么臭架子啊?”“什么叫摆臭架子?我那是正儿八经的书法,正宗的柳公权,柳体行书,拿来给她画符,亏她想得出来,这么糟践好东西,也不怕老天爷报应她啊?”“什么柳公权,桃公权的,我不懂你那一套,你自个儿也看见了,儿子还在炕上躺着哩,你说怎么办吧?是管还是不管,你给句痛快话。”“丁卯儿”的脑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待着才舒服了,一会儿向左,一会儿朝右,一会儿向上,一会儿又向下,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半天,最后干脆扭向了身后:“切,什么他娘的世道,怪不得‘咸菜回’一个劲儿地喊叫,‘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哩,跟一帮子愚夫愚fù,简直没一点儿道理好讲。”“那还老想着讲什么道理?该干吗干吗去不就得啦。”“丁卯儿”连声叹息着回了屋子,接过“亨nǎinǎi”手里头的符,一口气描了十几张,这才气哼哼地舀了碗水,“稀里哗啦”地涮洗起来毛笔。“亨nǎinǎi”看着眼前的十几张符,脸上简直笑开了花:“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就冲你这点儿功德,你孩子也不会有什么灾星了,老天爷得老在背后保着他。来吧,把这张符也别在褂子上,找个扫帚,没扫帚找个筢子也行,把褂子搭在上头,到孩子去过的地方走一圈,一行走一行喊着点儿他的名字,回来赶紧把褂子给他穿上,踏实地睡上一大觉,赶明儿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你们两口子慢慢忙活吧,我得回去了,什么?送什么呀,不用送,又不是认不得道儿,天黑怕什么,我慢点儿走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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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24章 二十二、韩元清的葬礼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