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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三、“亨奶奶”被批斗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坐镇干部回来没几天,就有人偷偷向他报告了“亨nǎinǎi”替占禄收魂儿的事,这还了得,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竟然还敢装神弄鬼,不是明摆着要跟无产阶级专政叫板吗?不让他们尝尝专政的滋味,他们赶明儿还不得蹬鼻子上脸啊?眼里头还不越来越不拿政府当回事儿吗?不拿政府当回事儿就是不拿他坐镇干部当回事儿,这个风不刹住,以后他在韩家庄还怎么说话?要是做不到说话算数,吐个唾沫是个钉,他还怎么跟人家证明他镇得住这个小村子,要是连这么个小村子都镇不住,他还怎么有脸回政府大院,又怎么理直气壮地要求老丈人,去给他寻找往上爬的门路?这些个问题说起来需要半天,经过坐镇干部的脑袋,却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他马上拍板,指示新任的民兵连长“小馄饨”,带领着几个民兵,天刚亮就冲进了“亨nǎinǎi”家的屋子,老太太迷迷糊糊地被人从炕上拉起来,嘴里头难免有些个抱怨:“天不亮就来搅和我,你们这都是谁家的谁啊?有什么事儿不能等到日头上来了再说啊?不知道我上午向来不给人看病吗?”“小馄饨”嬉皮笑脸地凑到“亨nǎinǎi”面前,故意提高了嗓门儿:“老太太,没人找您来看病。”“那你们大早晨的跑进来?”“我们是来给您看病的。”“瞎他娘的扯,我老太太早过了生病的年纪了,到临死那天,再最后生一场病就够了,平常日子你们甭想再瞅见我老太太生病了。”“老太太,话可不是那么说,您身上可能没病,可您这思想上的病严重得很哩,坦白说,您是不是又偷偷地给人家收魂儿去了?”“胡扯,我老太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哪儿给人家收魂儿去?”“哼,您还钢嘴铁牙不承认,人家都亲眼看见您了,去的时候是‘丁卯儿’给您背过去的,回来的时候是您自个儿回来的,对不对?”“就算你说得对又怎么着?我也没招谁没惹谁,孩子丢了魂儿,我给收收又怎么啦?”“怎么啦?您这叫封建迷信,跟您宣传过多少遍了,您就是不听,没办法,只能麻烦您跟我们上街走两趟了。”“走就走,我老太太死都不怕了,还怕跟你们走两趟?不过你小子给我记好了,赶明儿你可别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别找你‘亨nǎinǎi’来,要不然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亨nǎinǎi”嘴上不服软,脚底下却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民兵们,来到了大街上,“小馄饨”别看没怎么进过“亨nǎinǎi”家门,对他们家的情况却相当熟悉,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面“达摩老祖”像找了出来,绑上两根绳子,挂在了“亨nǎinǎi”的脖子上,说起这面木板画像,还真有不少的因缘,当年“相爷”从京城把它带回家,供在祠堂里头,韩家庄好像还真就平安了不少年,后来“搅屎棍”没德行,把他偷出去给卖了,韩家庄就接二连三地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到后来竟然连日本鬼子都来了,大人孩子们这下子才都明白了这张画像的重要xìng,天天有人堵着“搅屎棍”家的门口,连数带骂,“搅屎棍”脸皮再厚,也受不了这个啊,没奈何,又东奔西走了好几年,多花了好几倍的价钱,才总算是把画像又买了回来,画像刚在祠堂里头一挂上,日本鬼子就宣布投降了,紧接着没过多久,“桂爷”就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村上,接着就闹起了解放,分田分地,一直到“大跃进”“吃食堂”的那年,村子里头始终是热热闹闹的,这画像也就一直踏踏实实地跟祠堂里头供着,虽然没有了香火,可也没有谁想到要去挪动它,可惜食堂吃了没多久就吃不下去了,当初号召吃食堂的时候,让人们连锅都砸了,盆盆罐罐也都搬到了祠堂里头集中使用,如今眼看食堂要吃不下去了,大家免不了你争我抢地,要把自个儿家的东西再抢回去,真要放开了抢还了得,不光从个人家收上来的东西,转眼就得抢光了,连祠堂里头原来有的东西,恐怕都得跟着没影儿,“桂爷”赶紧招呼了几个壮实小伙子,把人们从祠堂里头赶出来,把祠堂大门用一根大铁链子,牢牢地锁上了,他的意思是一方面等等看上级的意思,一方面赶紧组织人清理一下账目,就算食堂真的开不下去了,也得规规矩矩散伙,该谁家的东西谁家拿走,乱抢可不成,大门上好锁,“桂爷”把钥匙往自个儿兜里头一揣,就马不停蹄地奔了公社,公社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一着急,竟然连家都没回,直接又去了县城,“桂爷”怎么也想不到,他前脚刚走,后脚村里头就出了事儿,头天夜里头还算安宁,大概人们对“桂爷”此行还有些个指望,第二天又溜溜等了一天,一看“桂爷”还是没有回来,人们就免不了“叽叽喳喳”地议论上了,眼见得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弄不好连“桂爷”自个儿都遇上麻烦了哩,还能指望他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不成?人们又开始聚集到祠堂门前,有人甚至张罗着要把铁链子锁砸开,多亏了“瞎pào仗”及时站出来,扯着破锣嗓子吆喝住了大家,这才算是保住了大门没被大伙儿砸开,白天算是让“瞎pào仗”给保住了,可夜里头谁还能保得住啊?当

天夜里头,也不知道是哪个没德行的缺德鬼,竟然偷偷地从窗户钻进了祠堂,看意思是想把他们自个儿家的东西偷回去,偷回去就偷回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将来清理账目的时候,该他们家的也得给他,关键是你偷就好好地偷,拿了你自个儿家的东西就走不就得了,干吗还东翻西翻啊?翻完了也不好好检查检查,油弄洒了也不管,烟头也不掐灭了,那一屋子的柴火还不着起来啊?要不是赶上“老不行”那两天拉肚子,半夜里出来上茅房,一看见火光赶紧吆喝起来,整个祠堂还不得全烧干净了啊?就这个,等到人们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凑到跟前,那火势也已经异常凶猛了,想上房是根本不可能了,只能离开老远,拼命往火上浇水,火势大了,光浇水管什么用,“瞎pào仗”吆喝着人们,推来了一车一车的土,用铁锹高高地扬进火场里头,十几个人扬了大半天,火势总算是给压下去了点儿,不知道是谁喊了声,人们七手八脚地就把铁链子锁给砸开了,乱哄哄地冲进了祠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抢开了东西,转眼之间就把屋子里头,给抢了个干干净净,就连被大火烤得烫手,熏得焦黑的玩意儿也一件都没有落下。

占义也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冲进了祠堂,只可惜出来的时候,却没有抢着什么自个儿家的东西,用他自个儿的话说,一经过烟熏火燎,东西都走了样,哪就这么容易看出来是自个儿家的东西了?看不清楚他宁可不拿,也不好意思拿错了让人家笑话。不过他进去一趟倒也没算白进去,出来的时候把那块“达摩老祖”的画像捧了出来,说是捧出来,也真没冤枉他,画像四处都“滋滋”地冒着白烟,他的手也是ròu长的,就算练过些功夫,也不可能真不怕烫,只能把手缩在袖子里头,用袖口的衣服遮着,把画像捧了出来,一行往外跑,一行吆喝着让人们闪开,就这样没跑出来几步,袖口也跟着冒起了白烟,手实在烫得受不了了,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画像先扔在地上再说,好在旁边还有不少水桶,先把两只袖子伸进水桶里头泡了泡,接着就提起一桶水来,“哗啦哗啦”地浇到了画像上,让净水冲了几遍,不光白烟不冒了,画像的模样也显现出来了,似乎比挂在祠堂里头的时候,还更加鲜亮了不少。人们折腾了这么半天,天也已经大亮了,红彤彤的太阳已经越过了树梢,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冲着占义抢出来的画像议论起来:“嗨,占义,你还真有点儿邪的,什么有用的东西都不拿,抱这么个东西出来干吗?”“谁说没用?收拾收拾说不定能当切菜板使哩。”“瞎说什么?人家他们家神道着哩,用不着做饭,到点儿把画像一供,他nǎinǎi念两句咒语,现成的饭菜就都给预备齐了。”“嗨,要真有那本事,还要饭菜干吗?直接给自个儿念饱了不就得啦?”任凭大伙儿怎么议论,占义一句也不反驳,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画像提起来,又用干净水冲了冲,分开人群朝自个儿家走去,韩国良也挤在人群里头,半天都没有轮上说话,这时候才憋出来一句:“捏个,捏个不行。”一行说一行猫腰进了祠堂,围观的人们一阵哄笑,有人还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叫着:“‘老不行’,这回可没人跟您抢了啊,踏实地捡吧,把值钱玩意儿都捡你们家去得啦,小心别让房梁塌下来砸着啊。”占义把画像拿回家,还真就得到了“亨nǎinǎi”不住口的赞赏,娘儿俩忙不迭地把画像挂起来,“亨nǎinǎi”一边得意地欣赏着,一边忍不住向占义问道:“烟熏火燎的,你怎么就看见它在哪儿了呢?”“嗨,什么我看见?我刚一进屋子,别处都烟熏火燎的看不清楚,唯独它这儿,金光四shè,您说我还能看不见吗?”“哎呦,照你这么一说,‘相爷’弄回来的这玩意儿,还真是开过光的了,还真能显灵,咱以后可得好好供养着。”“什么显灵?弄到外头来我才发现,敢情是四边都烤红了,得亏我弄出来的及时,再过几分钟恐怕就得整个着了。”“不许瞎说,这佛爷是西方圣人,‘相爷’当年告诉过咱们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咳,甭管他怎么说的啦,反正意思就是掉水里头不沉,掉火里头不着,要不还怎么叫圣人哩?”“亨nǎinǎi”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就跪到了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儿,回头也想喊占义过来磕头,没承想这小子一转眼的工夫,就已经又出了家门,老太太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傻小子,欠啥也别欠佛爷这几个头儿啊,小心佛爷生气了报应你。”“亨nǎinǎi”叹气的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今天这个场面没有,当年要不是她拼了命地拦挡,前任坐镇干部带着人,挨家挨户“***”的那会儿,就差点儿把这块木板给她烧了,虽说她连哭带喊地把木板夺了下来,可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挂在北墙上了,平常日子就立在菜墩边上,只要一有人来,立马往菜墩上一放,就好像真拿这木板画像当了切菜板一样,等到后来看见小学校里头挂上了“马恩列斯毛”的画像,“亨nǎinǎi”这才愤愤不平地又把画像擦洗干净,堂堂正正地挂到了北墙上,画像挂上去

没几天,当然就招来了坐镇干部的训斥,挨了训斥的“亨nǎinǎi”不光不认错,竟然还忍不住嘴硬:“凭什么你们就可以供个大胡子,我就不能供个大胡子?”她莫名其妙的狡辩,实在让坐镇干部有些个哭笑不得,“瞎补丁”趁机在旁边起哄:“凭什么?您自个儿也不好好看看,人家供的是白胡子,您供的是黑胡子,自古黑白不两立,这点儿道理您都不懂啊?”“瞎说,谁家的胡子长出来就是白的?谁家的白胡子不是从黑胡子变过来的?你们容我些年工夫,说不定……”坐镇干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像要抽风,“桂爷”赶紧上前,一边好言劝慰坐镇干部,一边横眉立目地呵斥着“亨nǎinǎi”:“还胡说八道,嘴上也不加个把门的,要不是赶上咱领导宽宏大量,就冲你们这路胡说八道,跟上边打声招呼,就非把你们法办了不可,赶紧把那木板子撇到一边去,再让我们看见了,不给你烧了,也得给你劈了。”“桂爷”这是要给坐镇干部一个台阶,“亨nǎinǎi”不是傻瓜,当然也听得出来,乖乖地把木板收拾到了门后头,她知道按照“桂爷”的脾气,这件事不会就这么撂下的,果然没过几天,“桂爷”就找上门来,悄悄地塞给他一个纸卷,“亨nǎinǎi”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张画像,模样就跟小学校墙上挂的大胡子一模一样,“桂爷”不用多说,两手稍微一比画,“亨nǎinǎi”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桂爷”一走,“亨nǎinǎi”赶紧给占义喊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画像挂了起来,那块木板画像当然就藏在了这张画像的下面,为了不让人看出毛病来,还特意把挂门帘子的木板截断,垫在了纸画像的后面,收拾完毕,“亨nǎinǎi”心满意足地看了半天,才踏实地上炕睡觉。

这套瞒天过海的伎俩,只瞒得了像坐镇干部这样的外人,怎么可能瞒得了韩家庄上的人,没过多久,这点儿秘密就尽人皆知了,只是没有赶上茬口,谁也没好意思给她揭破而已,如今机会一到,“小馄饨”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块罪证给找了出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这块木板挂在“亨nǎinǎi”脖子上的时候,她嘴里头还在念念有词,“小馄饨”神色严厉地凑到她耳朵边上:“老太太,咱可说好了,揪斗您是上级的命令,您可别把罪过都搁我们头上,要念咒您也念他们,可千万别跟我们哥儿几个过不去。”“哼,老太太可没你那么多的糟肝烂肺,我这是在祷告佛爷,替你们求情哩,你们一群毛孩子不懂事,斗斗我也就得了,连佛爷也敢斗,赶明儿真要遭了报应,连哭都来不及,我不替你们祷告祷告,把罪过都揽到我自个儿身上,对得起你们爹娘吗?好歹你们也喊了我这么多年的nǎinǎi了不是?”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斗人的锣声一响,也不管斗的是什么人,街上很快就会挤得满满登登的,坐镇干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支毛笔,先在木板画像上写了“打倒牛鬼蛇神”几个字,退后两步看看,似乎还有些不够满意,又重新走上前去,在这几个字上面重重地打了两道叉子,“睡不醒”昏头涨脑地凑过来,还没看清楚是什么意思就多了句嘴:“那上头有桐油,不沾油墨,写错了擦掉重写不就得了,用不着打什么叉子。”坐镇干部没好气地把毛笔塞到他手里:“去,去,一边待着去。”回过头使劲咳嗽两声,把人群里嘈杂的声音压下去了些:“大伙儿听着,如今全国形势一派大好,各条战线都在争分夺秒,大干快上,可是我们韩家庄,居然还潜伏着一些****,伺机兴风作浪,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坐镇干部把声音顿了一顿,环顾四周,居然没有听见什么反应,他把目光移向“小馄饨”,那小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正踮起脚尖,抻长了脖子朝人群外头张望,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坐镇干部使劲皱皱眉头,只好自己接着说下去:“不能,我们当然不能,对这样的人我们坚决不能手软,一旦发现就坚决揪出来批斗,眼前的这个老太太就是一个例子,解放都这么多年了,她还一直顽固不化,继续宣传她的封建迷信,dú害人民群众,现在我们就要把她揪出来,让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人民的审判。”坐镇干部嚷得嗓门儿太大,忍不住连连咳嗽了几声,等咳嗽过去了,赶紧转脸对着“亨nǎinǎi”:“说,你是不是牛鬼蛇神?”“啊,什么神?我多大的造化啊,敢拿自个儿当神?”“别废话,彻底jiāo代,你是不是牛鬼蛇神,敢不承认就把你拉到公社游街去。”“得得,上公社干吗,我老胳膊老腿的,折腾一趟还不散架?您说是就是,我不跟您拧着不就得啦?”“是不是封建迷信?”“是。”“该不该接受批斗?”“该。”“亨nǎinǎi”一下子变得这么听话,倒有些出乎坐镇干部的预料,情急之下,他竟然想不起来说什么好了,只好喝喊着民兵们,押着“亨nǎinǎi”游起街来,看热闹的人群也前呼后拥地跟着移动起来,“小馄饨”一行在前头敲着锣,一行带头喊起了口号,无非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打倒牛鬼蛇神”“消

灭封建迷信”之类的,大人们跟着看热闹可以,真要让他们喊口号,他们可有些吝惜自个儿的那点儿气力哩,倒是孩子们兴致高昂,“小馄饨”喊一句,他们恨不得接二连三地喊好几句,有人捧场,“小馄饨”当然有些飘飘然,口号声也越来越响亮,可他光顾了自个儿喊叫,竟然忘了管教这些个孩子,孩子毕竟是孩子,干什么都没有长xìng,喊着喊着就不免走了样,不大会儿工夫,口号就让他们喊成了“打倒牛鬼蛇神‘小馄饨’”,“消灭封建迷信‘小馄饨’”,有的甚至直接喊成了“打倒‘小馄饨’”,坐镇干部跟在后面,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夺过“小馄饨”手里的锣槌:“停,别喊了,也不支棱耳朵听听,都喊成什么玩意儿了还喊?老太太,我看您倒挺悠闲自在的,过来,自个儿敲锣自个儿喊。”“喊什么?”“嗨,跟我装糊涂是吧?他喊什么你喊什么。”“我可不会敲锣。”“不敲锣就不敲锣,干喊也行。”“我可不敢乱喊,万一让神仙听到了,我害怕遭报应。”“嗨,你个老家伙,到这会了你还顽固不化,还宣扬封建迷信。”“我没宣扬封建迷信,可也不敢嘴上不加把门的,胡喊乱叫,别说村里头大人孩子的,以后还短不了有个三灾八难的,还得指望人家,就算什么事儿都没有,人家也没招咱没惹咱,咱骂人家干吗?我老太太啥本事都没有,你们随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得了,对神仙就别价了,不是我说您,您好歹也有一大家子人哩,就算自个儿命硬不怕报应,您也得替他们考虑考虑不是?”“胡说,你个老家伙,越说越反动了,看来不给你点儿厉害的尝尝,你是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了。”“哎,对了,您说的马王爷可也是神仙哩。”人群里发出的哄笑声简直就跟浪头一样,冲得坐镇干部前后摇晃起来,昨天夜里睡得本来就不太好,刚才说话又费了不少的力气,如今再这么一摇晃,立马有些个头昏脑涨,大概就是这个头昏脑涨的劲儿,鼓动了他,不假思索地扬起了手中的锣槌,狠狠地敲在了“亨nǎinǎi”的脑袋上,“亨nǎinǎi”挨了一锣槌,疼得大声“哎呦”了一嗓子,随着她这一声“哎呦”,人群竟然一下子静了下来,就连孩子们也停止了嘻嘻哈哈的打闹,围拢过来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想要弄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坐镇干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锣槌举到了“亨nǎinǎi”眼前:“怎么样?疼不疼?喊牛鬼蛇神来保佑你啊?瞧见我手上这玩意儿了没有,这叫‘革命的锣槌’,专门降妖伏魔,该怕的你不怕,不该怕的你瞎怕,今儿不让你好好明白明白,咱就不叫无产阶级专政了,来,民兵连长,把这个‘革命的锣槌’拿上,押着她好好游游街,不听话,走一步就敲打它一下,我倒要看看是她的脑袋顽固,还是我这锣槌坚硬。”“小馄饨”只顾了踮着脚尖朝人群外头张望,大概又是看完秋有没有来看热闹,这么露脸的时候,要是不能让完秋看见,实在有点儿可惜,他这儿神不守舍,坐镇干部把锣槌冲他举了半天,他都没反应过来,气得坐镇干部只好用锣槌,狠狠地捅了他的肋条骨一下子,“小馄饨”这下总算回过神来了,可还是没敢伸手来接,只是不住地站在原地,“啧啧”地嘬着牙花子搓手,看样子不是害怕“亨nǎinǎi”的咒语,就是害怕万一可能真有的神灵的报应,坐镇干部有些恼火地晃了晃锣槌:“怎么着?不敢接?瞧你nǎinǎi个熊样,就这么大个胆,还争着抢着要当民兵连长,这还没让你上战场哩,就他娘的拉拉汤了,赶明儿帝国主义真他娘的打进来,你还不他娘的第一个当汉jiān啊,不敢接也行,赶明儿赶紧把这身军装脱了,别给咱人民解放军丢人。”这下可chuō到了“小馄饨”的痛处,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大步走上来要接坐镇干部的锣槌:“哼,这有什么不敢的?革命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死都不怕,别的还有什么可怕的?”一转眼忽然瞧见了“瞎补丁”nǎinǎi手里头的笤帚,看来她光顾了出来看热闹,不光把正在干的活儿撂到了半截儿,连干活儿的家什都没来得及撂下,“小馄饨”快步上前,抢过“瞎补丁”nǎinǎi手中的笤帚,得意扬扬地冲坐镇干部晃了晃:“嘿,瞧这件家伙多好,比锣槌可强多了,笤帚疙瘩辟邪,这下我看哪路神仙还敢来报应我。老太太,走快点儿,嘿,笤帚疙瘩镇得住你不?”“小馄饨”得了这么件宝器,胆子一下子壮了不少,果然像坐镇干部说的那样,赶着“亨nǎinǎi”游起街来,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用笤帚疙瘩敲打“亨nǎinǎi”的脑袋,一边敲打还一边质问:“你那神呢?你那仙呢?笤帚疙瘩凿脑袋疼不?你怎么不叫他们来保佑你呢?”正走得得意,没留神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劈手夺过他的笤帚疙瘩,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小馄饨”也差点儿被她推了个趔趄,站稳脚跟一看,原来是“丁卯儿”媳fù,正横眉立目地瞪着他:“干吗啊你们?抻着人家家里头没人是吧?有本事找占义去啊,惹不起姓铜的,专惹姓怂的,欺负个老太太算什么老爷

们儿?”“占义怎么啦?他要是犯了王法,该斗也照样得斗,老太太搞封建迷信,斗她理所应当,你闲着没事儿,强出的哪门子头啊?别忘了,这老太太就是给你们家占禄收的魂儿,就算我们把你拉出来一块儿斗,也没什么说不出理去的地方。”“你斗啊小子,有本事你斗啊,又让你吃饱了,有精神了是吧,整个一喂不熟的狗,早知道这样,当年你再跟我哭鼻子抹泪,我也不管你一顿饭吃。”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丁卯儿”媳fù一提当年那一锅,“小馄饨”脸上还怎么搁得住?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民兵们,又出来一个牛鬼蛇神,上去她也揪过来,一起斗。”“嘻哈哈”就在跟前,一看大事不好,赶紧半推半抱,把“丁卯儿”媳fù推进了过道口:“婶子你瞧你这脾气,跟他个小混蛋着得哪门子急啊?小心把自个儿气坏了。”“你别推我,你个傻丫头知道什么?你‘亨nǎinǎi’是因为给咱占禄收魂儿才挨的斗,咱不出头替人家说句话,咱还算什么人啊?”“咳,您怎么也糊涂啊,他们合计着要斗她,都合计了半年多了,跟你家占禄有啥关系啊?再说了,咱不能为虱子烧了袄不是?看看这阵势,就你一个人想拦挡,你拦挡得住吗?回头连您也一块儿挨顿斗,您说是何苦来呢?”“丁卯儿”媳fù恨恨地跺一下脚,冲着街上的人群大喊了一声:“作吧你们,赶明儿占义回来了,就有你们好果子吃了。”第二天,占义果然回到了韩家庄,只是他根本没有像“丁卯儿”媳fù预示的那样,去给“小馄饨”等人好果子吃,而是乖乖地来到“亨nǎinǎi”面前,苦口婆心地央求nǎinǎi,赶紧把那些个碍事的东西全都扔了,嘴里头也别再念叨那些个没用的什么咒语了,这些年遇上了这么多倒霉事,就算不能说全是那些个咒语给招来的,至少也可以说明,那些个咒语根本起不了什么好作用,老太太听他这么说,当然坚决不肯同意:“傻孩子,快别瞎说,快赶紧朝地上‘呸’两声,可不敢这么胡乱埋怨咒语,回头把它惹急了,别给你带来祸害。”“算了吧nǎinǎi,我早听瘸大爷说过了,那都是当年‘相爷’怕你一个人想不开,写出来转移你精神的,连‘相爷’自个儿都不相信那东西真有什么作用,你还把它当成神明供着,有什么用啊?”“别听那个瘸子胡说,‘相爷’跟你爷爷什么jiāo情,他不相信的东西能随便传给我们吗?”“nǎinǎi,其实这话也不光是我瘸大爷说过,再早的时候,‘咸菜回’也没少跟我嘟囔,我只是怕让您伤心,始终没好意思跟您讲罢了,要说人家‘咸菜回’也算是又学问的人,他都不认可的东西,估计这来路也未见得又多么正。”“‘咸菜回’这个书呆子的话你也敢信?他这辈子除了能把他那缸咸菜腌明白,还办过什么明白事?就他那个芥菜疙瘩脑袋,他哪看得出来‘相爷’写的东西的妙处?没准儿他连认都认不全哩,人家那六个字上,个个都有一个口字,他明白什么意思吗?”“人家当然明白,只不过人家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人家说都有个口字的话多了,‘呜呼哀哉’上还都有个口哩,其他的像什么‘叽哩呱啦’,甚至我叔那个外号‘吱喽吧嗒’上不也都有个口吗?也没见他们有什么了不得啊?”“我看你是纯粹让他们给你绕迷糊了,咱们家人xìng子直,跟他们绕不起那迷魂阵,你以后还是少往他们跟前凑合得了,你就给我记住一点,不管到什么时候,咱过得都是咱自个儿的日子,不跟老跟别人比,尤其不能跟人家‘相爷’比,人家是什么人物啊,人家自个儿身上就长着雉鸡翎,就带着降妖服魔的宝贝哩,当然可以什么都不信了。”“算了吧nǎinǎi,‘相爷’要真有这么神,何至于让人家给挤对得走投无路,临了还得回到咱韩家庄来度过残生啊。”“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赶快给我闭嘴,赶快给我闭嘴,不然nǎinǎi可真要先给你小子念念咒语,让你小子领教领教厉害了。”“得得得,nǎinǎi,你还是先别麻烦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早都该这样,这些年咱家经历了多少事,要不是‘相爷’给咱写的这些个咒语护着,咱家还指不定都变成啥样了哩。”“还变成啥样?您是不是觉得咱家还不够倒霉怎么的?”“废话,真倒霉你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啊?”“哎,站这儿说话,除了站这儿说说话,我好像也干不了什么啦,大概这也叫‘君子动口不动手’吧?还说哩nǎinǎi,‘相爷’说他告诉你的这句话,还有一个后半句哩,叫什么‘动口不成再动手’,哎,可惜占礼当年没听见这个后半句,不然他也不会吃那么大的横亏了。”“这话真是‘相爷’亲口说的?”“亲口说他倒是没有,是我瘸大爷说的,可他说的时候,‘相爷’就站在旁边,丝毫都没有否认。”“行了,什么人说话你也信,你自个儿长没长脑袋啊?他那么个瘸胳膊瘸腿的残废,就剩下一张臭嘴还能痛快痛快,你说他不成天胡说八道,信口开河,他还能干什么?赶明儿你还是少往他那儿跑吧,免得让他胡言乱语把你给说迷糊了,干出让自个儿倒霉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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