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pào仗”的几个姑娘按照“芬芳艳丽”的次序从大到小地排下来,二姑娘本该叫秀芳,可这个名字似乎只有在他们自己家里头或者在学校里才会有人喊,村里人背后说起来只会喊她“嘻哈哈”的外号,要说这姑娘还真是个好姑娘,长得细眉大眼,身高马大的,干活儿也有力气,百十斤重的粮食口袋扛起来就走,让小伙子们看着都直吐舌头,最重要的是这姑娘跟他爹一样,心眼儿实在,干活儿就是干活儿,不知道耍jiān使滑,可怕的就是她那张嘴,了解她的都知道,跟她搭帮干活儿可以,既能多干活儿,自己还能省不少力气,就是千万别跟她随便搭话,大家闷头儿干活儿,她也想不起来跟人搭话,可万一不小心逗起了她的话口,一张嘴不定会冒出句什么来,不把人噎死,也得把人吓死。也不知道“瞎pào仗”媳fù是怎么教导孩子的,这姑娘长到十好几岁了,还跟没长脑子似的,一点儿姑娘家的来头都没有,整天跟着男孩子们满街满地乱跑,上房爬树钻芦苇丛,哪一样都少不了她,最要命的是,有时候她竟然还敢跟着人家去看狗配狗、猪配猪,就有那yīn坏的男孩子还故意给她让出地方来,让她站到最得看,又最显眼的地方,她也一点儿不觉得难为情,一边看还一边没羞没臊,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难怪别人会背地里叫她“嘻哈哈”了,有一回恰好让“瞎pào仗”撞上,火冒三丈地冲上去,用鞭杆子死命地抽她的腿,她竟然还一边弯腰揉腿,一边愣乎乎地质问她爹:“你打我干吗?我又没挡着你,要看你自己上前边去看不就得啦?”周围轰地地bào发起一片笑声,气得她爹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她往家里走去,都到这会儿了,她还不住嘴地叫唤哩:“爹,你慢点儿,把我鞋都拖破了,成破鞋了。”后面的笑声简直成了滚滚洪流,“瞎pào仗”恨不得赶紧看见个耗子洞钻进去,只得越走越快,像小跑一样赶回了家,院门“咣当”一声关上,接着就听见了“瞎pào仗”媳fù鬼号般的哭叫。
就这么半生不熟的一个姑娘,“瞎pào仗”两口子正发愁怎么给她找个人家,好歹打发出去哩,没想到这几天还神气活现起来了,前天晚饭为了等她,差点儿把灯油都熬干了,昨天下午倒是回来得不晚,一回来就钻进屋子里头一通倒腾,再出来的时候,竟然穿上了一身的绿军装,还对着“瞎pào仗”来回扭动着身子,嗲声嗲气地叫喊:“爹,怎么样?好看吗?”“瞎pào仗”一看见这身军装,马上就联想到了南霞口车站上让人训斥的尴尬一幕,嘴里自然就没有好气:“哼,好看个屁,跟个大蚂蚱似的。赶紧给我脱下来,扔到一边去。”“嘻哈哈”好像根本不想拿他爹的话当回事儿,脚尖踮起,原地打了几个旋风转儿,接着又蹦起来,在空中来了个分腿,“瞎pào仗”实在忍无可忍,脱下鞋子,狠狠地朝她甩了过去,“嘻哈哈”双脚刚刚落地,忽然看见地上的鞋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鞋子掉了,赶紧拿起来比量,才发现自己的鞋子还牢牢地穿在脚上,正有些疑惑不解,“瞎pào仗”已经一瘸一拐地蹦跳着朝这边奔过来,嘴里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不要脸的玩意儿,气死我了,看我不砸折你狗腿,我让你蹦。”“嘻哈哈”再傻,他爹眼中的怒火她还是能看得清楚的,从小到大,挨了那么多的打,自然也早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办法,把鞋子使劲儿往他爹的身后一扔,转身跑出了大门,剩下“瞎pào仗”一个人一边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地找鞋,一边不住口地叫骂,不过“嘻哈哈”跑了,他骂得声音再大,人家也听不见了,这个账他还算得过来,所以他也马上改口,骂起了在屋子里头做针线活儿的媳fù。
家里头生再大的气,睡一觉也就过去了,不吵不闹那还叫什么家啊,连“桂爷”不都说“家宅是火宅”呢嘛,火宅是火宅,这火还能真让他随便着起来不成?该压住就得压住,睁只眼闭只眼得了,家里头的事儿就跟水缸里的水一样,越搅和动静越大,越不安稳,索xìng不理它了,它也就风平浪静了。
“瞎pào仗”生气归生气,该干的营生可绝对不会耽误了。
大地一开始解冻,坐镇干部就积极地张罗着大伙儿,到杏树行子里头刨树来了。这片杏树说来也就长了十几年的工夫,还没有多么粗大,根也扎得没有多深,可是既然想要在这块地上种粮食,就得把树根彻底清理干净了,不然粮食没长出来,满地又都是小杏树苗了,那还不把人气死?头一两天放树,一大片杏树说话就不见了踪影,坐镇干部笑容可掬地前来视察了几次,每一次都没少了表扬大伙儿,甚至还专门找“丁卯儿”商量,看看是不是能把这个场面,好好地写上两笔,说不定还能拿到县里的广播站上去广播广播哩,“丁卯儿”身上没劲儿,一干力气活儿就得让别人落在后头,自个儿又不甘心,想要赌这口气,偏偏手上又扎了个刺,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听到坐镇干部的这个主意,倒是正合自个儿的胃口,借机会离开杏树行子,躲到牲口棚里头美美地睡了一觉,等到坐镇干部把他叫醒,已经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这半天算是就这么混过去了,他美滋滋地正要回家吃饭,坐镇干部却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嗨,怎么着?半天什么jiāo代都没有,还想回家吃饭?美得你吧。咱废话少说,要么赶点儿写,要么回去把该干的活儿干了。”“丁卯儿”这才想起来,还欠着坐镇干部一篇文章哩,回去干活儿当然是不可能的选择,只好跟着坐镇干部进了小学校,稍加思索,就“唰唰”地动笔写了起来,不大会儿就写了满满两大篇儿,笑嘻嘻地jiāo到了坐镇干部手上:“拿去广播去吧,肯定能让你扬名立万。”坐镇干部本来认字就不多,“丁卯儿”写的又都是龙飞凤舞的行草,他端详了半天,也还是看不出个究竟来,前面断断续续地好像说了不少世界形势,全国形势,看起来应该都是些个好词,后面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自个儿想让他说的事儿,又不好意思让“丁卯儿”指给他看,念给他听,只得惴惴不安地把两篇儿纸收起来,挥手让“丁卯儿”离开。那两张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坐镇干部看不懂,“丁卯儿”自个儿可心里头有数,尤其是穿chā在中间的那一段顺口溜,坐镇干部真要看明白了,肯定饶不了他,特别是那句“新干部,走新路,人家栽树他刨树”,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在表扬坐镇干部,纯粹是在损他骂他,“丁卯儿”本来也没以为这篇稿子能过关,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打算等坐镇干部看出来毛病,他再把这段删掉,反正只要让坐镇干部看到了,自个儿这口气也就算是出了,再改成什么溜须拍马的话也就不算过分了,想不到坐镇干部竟然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就这么轻易地让他逃过了一劫,简直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合不拢嘴地笑着,一路小跑地回了家。“丁卯儿”一走,坐镇干部也不闲着,也顾不上等着吃派饭了,把自行车收拾出来,快马加鞭地奔了县城。
刨树这活儿,真正耗时间的不是刨树放树,而是清理树根,相比之下,这算不上什么力气活儿,可实在考验人的耐心细心,一不留神,就可能留下死不了的树根,等到庄稼也种上了,小树苗也该钻出来了,到那时候再想清理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除非你能下狠心,连庄稼一块儿糟蹋。
这里头的道道儿“瞎pào仗”比谁都清楚,一大早他就专门挑选了一些自个儿觉着放心的人,把他们分成了几个小组,一个坑一个坑地挨个儿清理,青壮劳力们当然也不能闲着,正好安排出来给“嘀嘀咕”他爹娘挪坟,就跟“桂爷”说的一样,这小子难得有这份孝心,说起他爹娘的坟来,还动不动就哭鼻子抹泪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帮他这么个忙也算是给自个儿落个人情,将来说不定
还有用得着他那两个儿子的时候哩。
帮忙起坟的人来了十几个,除了“桂爷”跟“嘀嘀咕”,剩下的都是一水的壮实小伙子,小伙子们有的是力气,可是这起坟不光是个力气活儿,挪动yīn宅不是个小事,里头的讲究多着哩,这些讲究到底有什么道理,谁也说不清楚,可有一点大家都清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然说新社会,不讲究那么多了,可真要是出点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对谁都不好,所以不管“桂爷”多么一再声明,自个儿已经不在村委会了,不管村子里头的事儿了,人们还是死乞白赖地把他请了过来,名义上说是给大伙儿“掌掌眼”,其实就是告诉大伙儿那些个儿该注意的讲究。
人多力量大,没费多大功夫,就看见了已经糟烂的棺材板,“嘀嘀咕”赶紧伸手拦住大伙儿:“老少爷们儿们,让一让吧,这捡骨殖的事儿还是让我这孝子一个人来吧,就不麻烦大伙儿了,各位先边上抽口烟,完事儿我喊你们。”“嘀嘀咕”难得明白一回,大家当然乐得让他表现一番,只是那帮孩子,尽管打开的坟墓一点儿也没有让他们xìngfèn的东西,却仍然心有不甘地在四周转来转去,“嘀嘀咕”连吓带哄地折腾了半天,什么作用都没有,孩子们像一群嗡嗡叫着的讨厌的蜜蜂,好不容易赶跑了这边的,那边的又拥了上来,末了他只得哀叹一声,气哼哼地走进打开的坟墓,孩子们也就“呼啦”一下子彻底围了上来,趴在坟坑周围的土堆上,瞪圆了眼睛紧盯着“嘀嘀咕”的双手。
“嘀嘀咕”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白纱布,怎么看怎么像是“瞎补丁”豆腐房里边的纱布,还好“瞎补丁”不在,要不然两个人弄不好还得因为这块纱布,再起一番争执。他把纱布展开,小心翼翼地铺在坟坑的边上,绕着坟坑走了几个来回,才慢慢地蹲下身子,一边往坟坑中间挪动,一边用手轻轻地扒拉着面前的软土,不时地把一块一块的什么东西捡起来,放到纱布上面。孩子们一边探头探脑地观察着纱布上的变化,一边jiāo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金镏儿,金镏儿。”“嘀嘀咕”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把孩子们着实地吓了一大跳,纷纷向四周跑去,有两个还因为慌张,竟然直接从土堆上摔了下来,不远处正坐在地上抽烟的人们,也纷纷起身跑过来,围在坟坑的四周,只见“嘀嘀咕”手里举着个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笑呵呵地在坟坑里头又蹦又跳,就跟忽然抽起了羊角风一样,他爹娘的那点儿骨殖,刚刚捡拾到麻布上,这下又让他踢得到处都是了,“嘀嘀咕”根本没有心思留意脚底下,踢到了什么踩到了什么他也根本不管了,眼睛盯着手上闪闪发光的金镏子,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头还在不停地喊叫着:“金镏儿,金镏儿。”“桂爷”一直走到坟坑边上,才终于看清楚了他手上举着的东西,他娘当年临死的时候,死活要带走的一枚金镏子,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嘀嘀咕”居然还能把它从坟坑里面,从死人骨殖上找出来,联想起最近“嘀嘀咕”的一系列令人费解的举动,“桂爷”一下子全明白了,还以为这小子上了点儿岁数,明白点儿人情事理,一下子变孝顺了哩,没想到他这翻来覆去的一通折腾,原来就是为了把他娘身上的这枚金镏子找出来,一找到金镏子,他爹娘的骨殖扔在脚底下,他也不管了,“桂爷”憋了好几天的火气连同刚刚涌上来的怒气一起像火山一样bào发了出来,抄起地上的一把铁锹,劈头盖脸地朝“嘀嘀咕”砸去,“嘀嘀咕”光顾了得意忘形,绝对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突然袭击,等看见铁锹落下来,赶紧下意识地一歪脑袋,铁锹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坟坑里面,“桂爷”一边往回拉铁锹,一边不住嘴地大声叫骂着,大家赶紧七手八脚地围上来,劝解“桂爷”,“嘀嘀咕”逮着这个机会,手脚并用从坟坑里头爬上来,挤出人群就往外跑,“桂爷”一见他跑了,死命地挣开大伙儿的拉拽,抄起铁锹紧跟着追了上去。“桂爷”脾气再大,毕竟岁月不饶人,“嘀嘀咕”小了十多岁,除非愿意停下来等着,否则是不可能被他追上的。“嘀嘀咕”拐拉着一条腿,转眼之间就跑上了牲口棚前面的那片儿荒地,那架势简直像极了当年他爹让日本鬼子撵着跑的模样,只不过如今追他的是“桂爷”,不是日本鬼子,也没有大洋马,他一行跑还可以一行腾出工夫来,朝身后张望,看不见“桂爷”的身影,以为他追两步追不上也就得了,刚要把脚步慢下来喘口气,“桂爷”骂骂咧咧的身影就从牲口棚的土墙边上露了出来,手里还紧紧地拉着那把铁锹,一群孩子“嘻嘻哈哈”地紧跟在他的身后,“嘀嘀咕”这次可再也不敢怠慢,也顾不得回头张望了,一溜烟地跑进了枣树行子。“桂爷”站在牲口棚的土墙边上,压根儿就没再往前追,眼前除了坑就是洼,都是这些年来人们盖房脱坯,泥房垫圈起土起出来的,他实在没必要为了个“嘀嘀咕”让自个儿掉进坑里头去,他把铁锹狠狠地往地上一chā,一直看着“嘀嘀咕”进了树行子,才把手指抬起来,冲着即将消失的“嘀嘀咕”的身影叫喊起来:“狗日的,有种你这辈子也别回来。”“小馄饨”座起就不是块干活儿的料,不过他跟“丁卯儿”不一样,他身上不是没力气,而是像“桂爷”说的那样,没有骨头,只要一看见有卖力气的活儿派下来,他溜得比鲢子鱼还快,加上如今又进了村委会,当了民兵连长,干脆还就连铁锹都不拿,明目张胆地摇着头晃着脑袋,背着手来回溜达了,那模样简直比坐镇干部还更像干部,耳朵上边还老是夹着一根香烟,时不时地拿下来闻一闻,再夹回去,“丁卯儿”瞧见他闻烟卷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咳,挺大个人了,你有个人样好不好?一棵烟卷,该抽就抽,不抽就放起来,没事儿来来回回地嗅个什么劲?你又不真是属狗的,烟卷上头又没有臊气味。”偷jiān耍滑的人大概脾气都好,都不爱生气,“小馄饨”更是打小就让人奚落惯了,任凭“丁卯儿”怎么叨唠,他该怎么溜达还是怎么溜达,溜达来溜达去,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fù女群里头去了,清理树根是个耐心细致的活儿,除了几个实在干不了正经活儿的老爷们儿,“瞎pào仗”安排的基本上都是fù女,“嘻哈哈”当然也在其中,这姑娘自打上次跟二龙吵过一架,xìng情好像突然有了些变化,不光说话没有以前那么愣头愣脑了,衣裳也比以前收拾得干净利落了不少,这两天跟着来放杏树,心里头老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的感觉,别人跟她说什么她好像也听不进耳朵里去,平常好歹是个笑话,别人还没显出笑模样,她就已经被逗得哈哈大笑,甚至连腰都要直不起来了,可如今老娘儿们连说带笑,甚至把平常当着姑娘们的面,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炕头上的笑话都抖搂出来了,她居然还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春天到了,天气一转暖,身上的厚衣裳没来得及脱下去,受了燥热,还是因为前两天刮风,夜里上茅房没披上棉袄,着了凉,反正总是有些打不起精神来,不愿意凑合人们说笑,老想一个人躲开人群待着,一阵子一阵子,还莫名其妙地觉着心酸鼻子酸,眼泪老要往外淌,弄得她更加烦闷,更加不愿意凑合人群了,刚才那阵子,起坟的人群闹得沸沸扬扬的,连老娘儿们儿们都放下活计,凑过去看热闹了,她却一个人悄没声儿地溜达到了地头上,刚刚放下来的杏树,横三竖四地堆了一大垛,她有心没肝地围着杏树跺转了两圈,居然发现了几枝含苞待放的杏花骨朵,几乎就是在看到这些个杏花骨朵的同时,眼前也浮现起了姐姐秀芬那张俊美的脸,笑得那么灿烂,简直就跟满行的杏树都开放了一样,她刚
要朝这张脸迎过去,脚下一绊,伸出去的手就被杏树枝条狠狠地扎了一下,她不顾一切地把压在上面的几棵杏树扯开,把那几枝含苞待放的杏花骨朵露出来,三下五除二,把它们从树杈上折了下来,揪了一段头绳,把它们捆扎结实,塞进衣服口袋里,准备收工的时候带回家,随便找个空酒瓶子,装满清水,把杏花骨朵chā在里头,用不了几天,杏花就会灿烂地开放起来,满屋子都会显得亮堂堂的,还得飘着淡淡的香味儿,当年姐姐秀芬就总是这么弄,一到春天杏树开花的时候,就折几枝杏花chā在瓶子里头,弄得家里头跟果园似的,姐姐在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两年姐姐不在了,老觉着家里头跟少了点儿什么似的,又说不清楚到底少了什么,现在才明白,敢情是少了这chā在瓶子里头的杏花。
“嘻哈哈”刚把杏花骨朵捆扎好,揣在兜里头,“小馄饨”就笑嘻嘻地冲着她走了过来,“嘻哈哈”一看有人过来,赶紧把胳膊耷拉下来,遮挡住口袋里头的杏花骨朵,抬脚就要往人群那边走,“小馄饨”却赶忙开口把她喊住了:“干啥呢小姑,不跟大伙儿凑堆,怎么一个人耍起单来了?”“你管呢?我爸爸早说了,干活儿的时候不用听你的,你说也白说,跟放屁一样,闲着没事儿的时候,我们才算民兵连的人哩。”“这叫什么话,你爸爸这老脑筋,早该换换了,只拉车不看路,不定哪天他就得翻跟头。”“我爸爸,哼,韩家庄还有他不清楚的坑坑洼洼吗?闭着眼拉车也翻不了跟头,这是他自个儿说的,不信你问问他去。”“小馄饨”当然不会拿这个问题去问“瞎pào仗”,那不等于抻着脖子去找挨骂一样吗?但也不能就这么三言两语让“嘻哈哈”给吓唬回去,一转眼瞧见了“嘻哈哈”口袋里头的杏花骨朵,口袋那么浅,杏花骨朵又那么长,那么支棱,当然没办法全塞进口袋里头去,“小馄饨”心思来得快,一看见这杏花骨朵,立马咳嗽两声提高了嗓门儿:“干活儿的时候不归我管,不听我的命令,也不是不可以,可要想不接受群众的监督,那是痴心妄想,别说我还是堂堂的民兵连长,就算是个基本群众,我也有权利站出来保护国家财产,阻止****的破坏活动。”“谁是****,谁搞破坏活动了,你把话说清楚。”“哼,说清楚,说清楚能有你什么好是怎么着?不说清楚我说不定还能给你网开一面,说清楚了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哼,我才不怕你吓唬哩,有我爹在,你敢把我怎么着?我爹让你老实记着的那些话,你不会转眼就忘了吧?到底咱也是‘党指挥qiāng’,不是‘qiāng指挥党’,也就是说,是我爹指挥你,不是你指挥我爹。”“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你谁指挥谁,你先把口袋里头的东西给我掏出来。”“我干吗要掏?又不是你家的。”“不是我家的没错,可也不是你家的,对不对?这是集体财产,是属于国家的。”“啧啧,快别拿着鸡毛当令箭使了,什么集体财产,就几枝破杏花骨朵,算哪门子集体财产,给你你要吗?”“那我不管,反正坐镇干部说过,一草一木都是集体财产,一草一木都算,你那一大把花骨朵,不比一草一木大多了吗?把集体财产拿回家就算是偷盗,就是破坏****建设,就是****,要是让大伙儿知道了,轻则让你做检查,挨批斗,重则就得给你挂牌子游街,你好好琢磨琢磨,何去何从,给我句明白话。”“小馄饨”的意思只是想要吓唬吓唬“嘻哈哈”,让她在自个儿面前服个软,说几句央求他的话,没想到这“嘻哈哈”也跟他爹一样,有股子“吃软不吃硬”的“瞎pào仗”脾气,听了“小馄饨”的话,语气不光没有软下来,反而上来了火气,一把将口袋里头的杏花骨朵拽出来,狠狠地撇在地上:“集体财产,集体财产,给你娘的集体财产,全给你还不行吗?回头晾干了,拿你们家当柴火烧去,煮你们家那窝子‘小馄饨’去,没准儿连你爹那碗‘疙瘩猴’,你爷爷那碗‘老片儿汤’也一块儿煮上。”“嘻哈哈”甩着胳膊,骂骂咧咧地一走,倒把“小馄饨”一下子干在了那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他娘的什么家门儿,比她爹还驴,逗两句嘴,还她娘的急了。”弯腰捡起地上的花骨朵,抖搂掉上面的干草叶,拿到鼻子前面使劲闻了闻,似乎闻到了满意的香味,笑嘻嘻地举着花骨朵,冲着埋头清理树根的那帮fù女走了过去。完秋正挥动着小?头,认真仔细地清理着树根,“小馄饨”走到她面前,站了半天,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小馄饨”看看光这么等下去不是个事儿,只好假模假式地咳嗽两声:“咳,小姑,别光顾了闷头儿干活儿,该歇会儿喘口气,也得歇会儿喘口气,瞧,多漂亮的杏花骨朵,一个挨一个,要是往瓶子里头一chā,用不了三天,就得开得漫天漫地的,眼下这杏树行子一刨,以后再想看杏花也没那么容易喽,咳,谁让咱村地少哩,这年头还是吃饭要紧啊,怎么样?
这杏花骨朵好看吧?我特意给您揪下来的,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赶明儿他们把杏树枝子往牲口棚里头一拉,再鲜灵的花骨朵也得成柴火,也鲜灵不起来了,说实话,小姑,别人还倒无所谓,您屋子里头要是不摆上几枝杏花,可实在有些个可惜了,您瞧您那脸蛋儿长得,要粉有粉,要白有白,简直比杏花还好看,说实话,杏花chā在你屋子里头,肯定比别处开着带劲,因为有您这漂亮脸蛋儿比着哩,杏花也不想让您给比下去不是?”完秋猛地直起腰来,狠狠地瞪着“小馄饨”:“有人话就说,没人话就把嘴闭上。”“咳,小姑,您别老跟我这么苦大仇深的啊,我又没招您惹您,辛辛苦苦地送您几枝杏花骨朵,又不是要害您,就算您不喜欢,也没必要跟我发脾气不是,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哩不是?”“哼,不是害我,不是害我是帮我行了不?我爷爷才死了多少天,你就让我在屋子里头chā杏花,让亲戚邻舍看见了,怎么说我?怪不得人家都骂你,肚子里头没一件好杂碎哩,除了坑人害人,就找不到营生干了是不?”“这叫什么话,你爷爷死也死了,还讲究这么多干吗?一死两清账,他好不容易逃到个不用挨斗的地方,还不赶紧踏实地过几天安稳日子,还有心思回家?再说了,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不就最疼你吗?但凡看到你高兴,他肯定不会说什么的。”“屁话,我爷爷说不说,我也不能做这亏心事,我们家人心都是ròu长的,不像你们家,一个赛一个的铁石心肠,你看着这杏花骨朵漂亮,拿回你们家好好供养着去吧,等哪天你爷爷死了,说不定还省得买花圈了呢。”“你瞧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地给您揪下来的杏花骨朵,觍着脸给您递到手上,您一句谢好都没有,还故意拿话损人,您是不是也忒铁石心肠了啊。”“哼,你少来这套,猫哭耗子假慈悲啊?哼,我可不是三岁孩子,你那些个花活儿甭想跟我面前卖弄,当我没瞧见怎么着?人家撇地上不要的杏花骨朵,你不嫌han碜捡起来,竟然还拿过来送给我,呸,想想都让人恶心。”完秋一边说一边用?头拄着地,霍地从树坑里头跳了出来,大步朝下一个树坑走去,“小馄饨”见花活儿被chuō破了,心里头反倒轻松了许多,背着手,嘴里头也不知道“哼哼”着什么小曲,得意扬扬地走了,那几枝杏花骨朵,攥在他的手里,在他的pìgǔ后头,轻轻地来回摇晃着,简直就跟长了一根粗大的猫尾巴一样。
兴许是因为杏花骨朵没拿回家,又跟“小馄饨”争吵了两句,“嘻哈哈”心里头窝了点儿火,夜里头起来上茅房,又忘了披衣裳,一不小心竟然着了凉,要说“嘻哈哈”体格壮实,一年到头也难得生回病,可越是难得生病的人,一旦生起
病来,才真正有点儿吓人哩,开头还只是略微有点儿咳嗽,头有点发晕,鼻子喘气有些不那么顺畅,“嘻哈哈”也没怎么拿着当回事儿,连她娘给熬的姜汤都懒得喝,以为晚上睡一觉,第二天肯定啥事儿都没有了,没想到第二天一起来,脑袋竟然像让人敲裂了似的,一阵一阵疼得她上牙直敲下牙,窗户外头响晴白日的,可她耳朵里头却始终都是连风带雨,“呼呼呼,哗哗哗”地乱响个不停,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脚底下刚一迈步,眼前就猛地一阵子天旋地转,她娘把手放到她额头上一摸,立马就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xìng,赶紧催促“瞎pào仗”去给闺女请大夫。
“瞎pào仗”出来兜了一个圈,根本都没有出村,就直接兜到了“相爷”家里头,提出要“相爷”去给“嘻哈哈”看看,开个方子,“相爷”再三推脱,把自个儿岁数大了,眼花耳聋手哆嗦的毛病说了一大堆,可就是没法说服“瞎pào仗”去找别的大夫,想想那边病人还在炕上躺着哩,又不能真狠下心来不管,最后没有办法,只好跟着“瞎pào仗”来到了他们家。
要说“嘻哈哈”得的确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病,“相爷”略微把了一下脉,就知道她只是略感风han,加上思虑过盛,营卫失和,才显得跟害了什么大病一样,处理这样的病症对“相爷”来说简直小菜一碟,连方子都不用开,嘱咐“瞎pào仗”去大湾边上,挖两把芦苇根来,好好熬一大锅苇根汤,趁热让“嘻哈哈”喝了,估计就没有什么大事了。等看着“瞎pào仗”抗着?头出了门,“相爷”这才又把“瞎pào仗”媳fù叫到一边,嘱咐她多跟“嘻哈哈”说会儿话,别让孩子一个人待久了,容易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对养病不利。让“相爷”吃惊的是,“瞎pào仗”媳fù听了他的话,竟然站在原地落起了眼泪:“‘相爷’您说得没错,这孩子是有些思虑过盛,我估摸着她也没思虑别的,无非就是思虑他姐姐。”“他姐姐怎么啦?”“哎,说出来不怕您笑话,‘相爷’,要说俺们那个丫头,真是要什么有什么,聪明伶俐,人也长得漂亮,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让‘胎里坏’家那个大小子大虎给勾引上了,您说这孩子是不是鬼迷心窍了?咱韩家庄早就有规矩,不许孩子们同姓通婚,更何况还是‘胎里坏’家里头的孩子,俺孩子他爹跟这个‘胎里坏’天生就犯相,一见面就吵,这种情况一让他发现了,你说他能不急眼吗?回家就把俺大闺女给锁进了柴火棚子里头,转身又出去找‘胎里坏’评理,找人家大虎拼命,回头正赶上大虎那孩子在井台上挑水,您知道俺们家这口子的驴脾气,好话从来都说不出个好听来,更别说到了这种时候了,两个人三说两说就动上了手,大虎怎么说也是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一下子就把我们家这口子给推进了井筒子里,也有人说是我们家这口子先把大虎推下去的,大虎挣扎着往上爬的过程中,才一个不小心把我们家这口子给拽下去的,究竟怎么回事儿,我也懒得去管它了,反正大虎一看把人给推进井里头,这祸可真就惹大了,赶紧招呼过来一大群人救人,他自个儿却抓机会溜到我们家,拉着我们秀芬远走高飞了。我们这个二闺女啊,您别看整天价没心没肺,嘻嘻哈哈,她心里头可是个重情谊的孩子,她姐在家的时候,姐儿俩也好着哩。”就在两个人说话的当口,“瞎pào仗”已经抱着一大捆苇根回来了,媳fù赶紧上前把苇根接过来,洗洗干净,放进锅里头就煮了起来。“瞎pào仗”则借这个机会,认认真真地拉着“相爷”,跟他探讨起到底有没有生儿子的偏方的问题来,“相爷”手捻胡须,慢声细语地给他解释起来:“这种偏方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也并不是绝对有效,还是得看个人身体的情况,适不适合用yào,更得看这人命里头,带没带来,要是自个儿命里头没带来,就实在没必要强求,不然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苇根汤转眼之间就煮好了,稍微凉一凉,“瞎pào仗”媳fù就给“嘻哈哈”灌了下去,喝完苇根汤,“嘻哈哈”好像立马平静了许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见自个儿又和姐姐秀芬一起到大湾边上去洗衣裳了。前些年她姐姐秀芬在家的时候,姐儿俩时不时就要到这湾边上来洗衣裳,秀芬爱干净,衣服上有个泥点水点,她都看不下去,一定得脱下来洗干净了才穿,自个儿爱干净也还没什么,关键是别人的衣服不干净,她也看不下去,总是bī着别人把身上还没看出来哪儿脏了的衣服,硬生生地脱下来,让她拿去洗,要是别人嫌麻烦,不愿意脱,她就好说歹说软硬兼施,总之是费尽了口舌,想尽了办法,也得让人家把衣裳脱下来,时间长了,家里人都知道了她这脾气,也就懒得跟她争竞,一家人的脏衣裳也就自然而然地全都归了她,秀芬手脚麻利,下地回来到吃晚饭之间的那么个空档,她就能把院子里头晾满了衣裳,不过,每次她要到湾边洗衣裳的时候,只要“嘻哈哈”在家,她总是愿意喊着她一起去,一来可以借机会教她学会自个儿洗衣裳,二来姐儿俩一起,有个伴儿,省得一个人孤单,可这个伴儿动不动就给她添乱,也实在让她有些个哭笑不得。
秀芬天生的一副好嗓子,除了在“桂爷”家听过几回电匣子,也没看见她怎么学,可偏偏就会唱那么多歌曲,姐儿俩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来到过道口,下坡之前,秀芬总是喜欢先站在高处,抻着脖子朝远处张望一会儿,好像是在看大湾对岸的那一大片芦苇,然后才轻快地走下坡,来到水边上,把两条长辫子散开,让水面上吹过来的潮乎乎的轻风,把她的长头发吹得飞扬起来,一边吹还一边把眼睛闭上,用鼻子使劲吸气,吸完了还摇晃着脑袋,美滋滋地来上一句“真舒服”,每到这时候,“嘻哈哈”就只能傻呆呆地看着姐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她的头发****,又总是懒得梳理,乱糟糟的简直就像鸡窝里的草,即便把头绳解开,也不可能让风吹得飘扬起来,她本来就不像姐姐那么细皮白ròu,再加上又不怎么爱洗脸,风吹到脸上的感觉自然没有姐姐那么强烈,有那么一两回,她也试着学姐姐的样子,用鼻子使劲吸了两口气,说实在话,除了一阵子一阵子的腥味儿,她什么也没有闻到,姐姐美滋滋说的那种“真舒服”的感觉,她丝毫也没有感觉到。
让风吹完了头发,秀芬还不急着干活儿,而是在湾边上来回溜达,还不时地弯下腰,采几朵漂亮的小花,chā在她自个儿和“嘻哈哈”的头发上,从开春到秋后,湾边上总是有看不完的红花绿草,“嘻哈哈”脾气急,从来都觉着这些个红花绿草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又不能砍回家喂猪,看见了也跟没看见一样,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姐姐,赶紧动手洗衣裳,可秀芬向来都不着急,就那么几件衣裳,还不够她活动手脚的哩,给“嘻哈哈”chā好了草花,还要拉着她站到水边,让她看看自个儿水里头的倒影,“嘻哈哈”哪有那份闲心,倒是不远处一阵凄凉的蛤蟆的叫声打动了她,让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蹑手蹑脚地顺着蛤蟆的叫声走了过去。秀芬挑了块干净些的石板坐下来,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辽阔的大湾,清亮的湾水,在微风的吹拂下,泛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相互追逐着,像一群尽情玩耍嬉戏的孩子,一直追打到岸边,还不想停住脚步,还想拼了命地往岸上冲,远处水面上,时不时有成双成对的燕子掠过,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秀芬有时也忍不住伸开双臂,模仿一下燕子飞翔的姿势。
终于开始洗衣裳了,“嘻哈哈”一听见秀芬倒水的声音,不用招呼就赶紧跑了过来,她可不是想要给秀芬帮什么忙,秀芬也不会用她帮忙,用秀芬的话说,“你不帮我还好点儿,越帮我越忙”,也是,平常“嘻哈
哈”洗过的衣裳,自个儿看着挺干净的了,让秀芬扯过来一看就不得了了,她的手指头指到哪里,哪里就能看见一片泥点子污点子,简直比变魔术的还厉害,“嘻哈哈”赶紧想把衣裳夺回来,秀芬哪里肯答应,三下五除二,又把“嘻哈哈”洗过的衣裳重新摁回到水盆里。衣裳既然洗不干净,“嘻哈哈”干脆就不洗了,还乐得清闲哩,她忙不迭地跑过来,坐在姐姐身边,一边看她洗衣裳,一边听她唱歌,说实话,姐姐的歌唱得实在太好听了,虽然听不太明白她到底在唱些什么,光听那声音也够让人心里头豁亮的了。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哎。”有那么一阵子,秀芬老是爱唱这么一首哥歌,“嘻哈哈”听来听去,有一天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姐,你都唱了小半年了,到底弯了几道弯,还没弄明白啊?”“去,听不明白就别瞎打岔,老实听着。”“嘻哈哈”只好老实地听着,可听来听去,还是没有听明白,那条河到底弯过了几道弯,如今姐姐都已经走了好几年了,再想弄明白就更加不可能了,“嘻哈哈”把脏衣裳倒出来,放进湾水里头浸湿了,打上肥皂,又重新放回脸盆里头,这样好好地泡一会儿,不用使多大劲,轻轻一揉搓,衣裳就干净了,姐姐当年就一直是这么干的,只不过姐姐把衣裳泡上以后,总爱坐在石板上朝大湾张望,“嘻哈哈”也一直搞不懂,就那么个大湾,天天出来进去都能看见,还有什么好张望的?“嘻哈哈”试着在石板上坐下,也朝着姐姐当年张望的方向看了几眼,除了汪汪泱泱的一大湾水,就是远处刚长起来的绿油油的芦苇,难看倒是说不上难看,可也实在没有啥新鲜的,一阵凉风吹过来,还带着一点儿什么味道,吹在脸上倒是蛮舒服的,姐姐坐在石板上,该不是就为了吹吹凉风吧?“嘻哈哈”正愁眉苦脸地苦苦思索着,突然“哗啦”一声,一只黝黑的小水鸡,从对面的芦苇丛中钻出来,贴紧水面,“噼噼啪啪”地朝远处奔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姐姐总是推说白天太忙,把洗衣裳的时间都改到了晚上,黑灯瞎火的,衣裳洗得干净吗?“嘻哈哈”有些不理解,可姐姐总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的,她也不好再怀疑什么,好在晚上洗衣裳自然也有晚上洗的好处,起码晚上更加清静,等到月亮星星上来,虽然没有白天那么亮堂堂,要看清楚哪里是水,哪里是路还不是什么难事儿,最重要的,天热的时候,晚上出来洗衣裳,姐儿俩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下湾洗个澡,按照韩家庄的规矩,再热的天,姑娘们也没有下湾洗澡的资格,要洗也只能打盆水,在自个儿屋子里头洗,韩家庄的大湾是给孩子们和老爷们儿们留的,等他们洗够了回家了,充其量才能允许老娘儿们们隔三岔五地来一趟,还不能单个地来,至少也得五六个老娘儿们凑到一块儿,有下湾洗澡的,还得有站在岸上看衣裳的,说是看衣裳,实际上是在看人,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瞎猫似的撞到湾边上来,看衣裳的人老远就得连咳嗽带吆喝地迎上去,荤的素的一通招呼,直到把来人撵得连滚带爬地逃走。
那天晚上实在热得出奇,不动弹身上都往外冒汗,天上黑乎乎的,也始终看不见月亮星星出来,坐在湾边上虽然凉快了那么一点儿,可没过多大会儿,凉风就不见了踪影,倒是不远处大柳树上的知了,一直都那么拼了命地嘶叫,越叫让人觉得心里头越热,“嘻哈哈”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当时姐儿俩是谁先提起来的这个主意,不过不管是谁先提起来的,姐儿俩好像一拍即合,一点儿争执都没起,这在以往可也是不多见的事儿,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姐儿俩选了一处芦苇茂盛的地段,穿着衣裳就下了水,姐儿俩当然不能在岸上脱衣裳,不光是怕让别人看见,就算没有别人,姐儿俩也不敢在这么空旷的地方亮身子啊。
姐儿俩把身子浸在水里头,慢慢地把衣裳脱下来拧干,挂在密实的芦苇上面,“嘻哈哈”大着胆子,往水深的地方走了几步,一个不小心,差点儿滑进去,手脚赶紧猛扑腾了几下,秀芬也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这才总算让她少喝了几口水,姐儿俩于是再也不敢往深水里头走,就沿着芦苇丛的边缘,慢慢地来回划着水,乍看上去,跟人家游水的样子也差不多,其实她们的两只脚,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地。
姐儿俩就这么假装着游水,游了也不知道多久,对面的芦苇丛边上忽然“哗啦”响了一声,就是在今天小水鸡钻出来的那个地方,不过声音好像大多了,而且“哗啦”声响过之后,也没见小水鸡“噼噼啪啪”地在水面上奔逃,“嘻哈哈”还在冲着“哗啦”声响起的地方发愣,秀芬狠狠地扯了她一把,低低地说了声:“快跑,有水鬼。”姐儿俩七手八脚把衣裳穿上,一边穿一边往岸上爬,脚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干净,就穿上了鞋子,端起脸盆,跌跌撞撞地朝上坡跑去,“嘻哈哈”一个不小心,脚下绊到一块儿石头,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朝大湾里头张过去,急得她赶紧大叫一声:“姐,救我。”让“嘻哈哈”的叫声叫过来的,不是她姐姐秀芬,而是她的爹娘“瞎pào仗”两口子,媳fù看看已经又迷糊过去的“嘻哈哈”,忍不住埋怨起“瞎pào仗”来:“都怪你个老不死的,跟自个儿孩子也那么心狠,好好一个大闺女,你非给她打跑了,不然咱和和美美一大家子,多好啊。”“你个死老婆子,还好意思埋怨我?但凡你好好教导着点,咱闺女也不至于那么容易让人家糊弄走,何况还是韩家庄上的人,还是‘胎里坏’那个王八蛋的儿子,你把我这老脸都他娘的丢尽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哩,你还好意思埋怨我。”“老脸老脸,你那张破驴脸就那么值钱吗?为了它,你就忍心把自个儿闺女也打跑了啊?”“谁他娘的打她了?”“你打她喜欢的人,那不就跟打她一样吗?”“相爷”看他们两口子越吵越凶,一时半会儿,好像还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得已只好开口提示他们,先把嘴巴闭上,让“嘻哈哈”踏实地再睡上一会儿。
“瞎pào仗”让“相爷”一提示,才意识到自个儿那个pào仗嗓门儿,这会儿待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合适,就借口生产队还有要紧的事,急急惶惶地出了家门。
“相爷”要走的时候,特意来到“嘻哈哈”身边看了看,见她睡得还算踏实,也就放心了许多,可一转眼,冷不丁发现“嘻哈哈”眼角,忽然淌出来一连串的泪珠,“相爷”刚要示意“瞎pào仗”媳fù,给孩子拿条毛巾过来,“嘻哈哈”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倒把“相爷”好好吓了一跳:“丫头,又做梦啦?”“嘻哈哈”使劲点点头。
“又梦见你姐啦?”“嘻哈哈”依旧在使劲点头。
“梦见你姐你也用不着伤心,你姐什么事都没有,日子比你过得还舒服哩。”“什么?你说我姐日子过得比我还舒服?那您见到我姐啦?”“不是不是,我是说你姐聪明伶俐,人又长得漂亮,日子肯定能过得挺好的,不用我们大家伙儿替她担心。”“我还不光是替她担心,主要是觉着对不起她,当年肯定是我说话说漏了嘴,才让我爹发现了她的秘密,我这张破嘴就是不会说话。”“傻孩子,就算你不说,你爸爸那双眼,什么看不出来?其实就这个事儿来说,你说漏嘴也根本用不着觉得对不起你姐,实话说你爸爸现在把他们打跑,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最好选择了,真等到他们在韩家庄上把生米煮成熟饭,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日后真要在韩家庄生活,也不见得就能生活得舒心,真要到了那个地步,他们俩再跑恐怕都已经晚了。”“嘻哈哈”大瞪着双眼,茫然地看着“相爷”:“您说的是真的?这真的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啦?”“相爷”也使劲点了点头,这回“嘻哈哈”真正开始嘻哈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