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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村庄》(下册)二十五、小学校的忆苦思甜课

快乐的han假转眼也就过去了,不管孩子们过瘾没过瘾,开学的日子一到,他们也不得不赶紧收拾好书包板凳,乖乖地来到了小学校。

按照这些年的惯例,小学开学的第一天,韩老师并不讲课,而是要请村里头上岁数的人,来给孩子们上一堂“****”课,这是上头传达下来的指示,也是上级要下来考察的内容,所以必须认真对待,可“睡不醒”打心底不喜欢这堂课,说白了,自从他当上这个小学教师,他就已经把讲台看成了他自个儿的阵地,谁站到那上边去,他都看着别扭,可他又没有办法阻拦,因为这堂课是上级三令五申,必须要上的,而且在他当老师之前,就已经开始上了,他就算有再多不喜欢的意见,也只能憋在自个儿肚子里烂掉。

自打开了这堂“****”课,村里头上岁数的老人,前前后后也有那么五六个,被请上过小学校的讲台了,可是请来请去,真正能在这讲台上坐得住的,也就只有“瞎补丁”nǎinǎi一个人,别的人不上讲台还好,一上讲台舌头就抽筋,虽然村干部一再强调,这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没必要那么严肃紧张,就用平时唠家常的语气,跟孩子们讲讲过去的苦日子,让他们知道珍惜现在的好生活就行了,可是一上讲台,不管是谁,都不知不觉地就把脸绷了起来,台上的人一绷脸,台下的孩子们自然也不敢嬉皮笑脸的了,只好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台上的人,这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没见过这阵势的能不浑身哆嗦吗?平日里嘴就不怎么利落的,这会儿肯定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就连平常满嘴跑火车的“瞎补丁”,一站到讲台上面,竟然也光剩下不住手地用袖子擦汗了,脖子憋得老粗,嘴里头却还是只有翻来覆去的那么几个词:“是不,嗯,我说,啊,这个,啊,对不对。”说了半天,不光孩子们没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个什么,连他自个儿也有些个糊涂了,这才明白自个儿还真就像媳fù骂的那样,是落了秧的茄子,摆不上台面,胡说八道耍贫嘴的本事,真要正儿八经说人话,还真就不知道从何说起了,借口去趟茅房,赶紧跑回家把媳fù搬了出来。

“瞎补丁”nǎinǎi身边向来都没少了过孩子,村子里头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她接生的,按老理说,孩子都会把下生时头一眼看到的人,当成自个儿的亲人,所以不管她高兴也好,生气也罢,甚至一连气地骂上多少遍,孩子们该怎么往她身边黏糊,还是照样怎么往她身边黏糊,更别说她褂子兜里头,袖口里头还时不时能变魔术似的,变出些瓜子花生的来,就是什么都没有,孩子们都愿意围着她转悠,遇上了开心的事第一个愿意跟她分享,受了委屈她也能第一时间给他们化解,孩子们之间起了纷争,更是会争先恐后地跑到她面前,要求她来给主持个公道,不管是什么局面,“瞎补丁”nǎinǎi似乎总能够应对自如,从来都不会让孩子们失望,“瞎补丁”前些年一看见家里头又挤满了孩子,就忍不住要骂骂咧咧地嚷嚷几句,等到把孩子们大声嚷嚷跑了,才敢冲着媳fù小声嘟囔:“你又不是孙大圣,天天招一帮猴崽子进来,弄得这家跟他娘的花果山似的,叫人怎么待啊?”“不愿待甭待,又没人拦着你,自个儿没种,弄得家里头冷冷清清的,还想不让别的孩子来给我添个热闹?哼,痴心妄想去吧,这个家只要我活着一天,谁也崩想拦着孩子们进门。”“谁他娘的没种?你不说自个儿是块什么破盐碱地,我可告诉你,再这么下去,早晚我离你远远的,搬外头住去。”“咳,你还甭将我军,要去还趁早,没了臭鸡蛋,我还不做槽子糕了是怎么的?”三说两说,两口子又免不了叮当起来,好在这辈子叮当惯了,谁也不会真拿着吵架拌嘴当回事儿,豆腐坊一开张,“瞎补丁”真要搬着被卧住进去,媳fù居然一点儿都没有生气,还有说有笑一直把他送到了地头。这些年来,“瞎补丁”仗着自个儿做豆腐的方便,拿点儿豆浆豆腐脑儿,甚至只是些个豆浆皮儿、豆腐边儿之类的下脚料引逗着,也让孩子们没少来他的豆腐坊,可是他自个儿心里头有数,这群猴崽子跟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都是他娘的喂不熟的狗,不管给他们什么吃,吃完一抹嘴就想溜,央求他们坐会儿,好歹听他讲完一个故事都不成,就因为这个,他几乎从来都不会让他们白吃,至少也得脱下裤子来让他踢几个“腚刮子”解解气。

心里头别扭归别扭,该服气还是得服气,一看自个儿压不住阵了,立马就想到了把媳fù搬出来救火。

“瞎补丁”nǎinǎi一出现,孩子们立刻欢呼雀跃起来,教室里头也立刻就跟乱了营一样,“瞎补丁”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总算扒拉开蜂拥而上的孩子们,把自个儿媳fù推到了讲台上坐下,她刚在讲台上坐下,孩子们也都跟着上了讲台,抱脖子的抱脖子,拉袖子的拉袖子,当然也有悄悄把手伸进口袋里头去的。“睡不醒”接连咋呼了好几遍,根本不起作用,最后还是“瞎补丁”nǎinǎi沉下脸来,粗声粗气地发话,孩子们这才依依不舍地坐回了座位上去,回到座位上也坐不住,翘着pìgǔ抻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讲台,“瞎补丁”nǎinǎi可受不了孩子们这可怜巴巴的眼神,只好叹息一声,搬着凳子走下了讲台,坐到孩子们中间去了。

既然是“****”课,当然少不了得讲点儿过去的苦日子,庄稼地里头长大的孩子们,自然知道粮食来得不容易,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平时吃东西也管不住自己,尤其是一旦吃饱了吃够了,糟蹋东西糟蹋粮食的时候也是有的,“瞎补丁”nǎinǎi手头总是短不了吃的,醉枣平常日子是不会给吃的,花生瓜子也只有年节月礼才能见到,可就算不拿这些,她手头还仍然会有数不清的新鲜玩意儿,不说别的,就光说这“干儿”类的一项,简直就数不清楚,红薯干儿,萝卜干儿,枣干儿,梨干儿,杏干儿,等等,恨不得天下有的所有吃食,她都有办法把它们制作成形状各异的各种“干儿”,秘密地存放起来,随时拿出来吊孩子们嘴里头的馋虫。“瞎补丁”nǎinǎi的东西都是特意给孩子们准备的,孩子们吃她的东西她不会心疼,只会高兴,可是她的东西也不是随便哪个孩子都给吃,她有她自个儿的一定之规:女孩子一般是不给吃的,只有帮她干了一大堆活儿的时候,才兴许能得到一个半个的赏赐;调皮捣蛋不听话的孩子也是不给吃的,想吃也行,就得当着大家伙儿,老实承认自个儿的错误,并且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重要的规矩就是,随便糟蹋东西的绝对不给吃,孩子们不论吃什么,都得当着她的面吃完,吃剩下的果核果壳都得jiāo回她手上让他检查,吃梨得检查梨核,吃枣检查枣核,嗑瓜子都得检查瓜子皮,要是让她看到了还有没吃干净的地方,她眼珠子一下子就会瞪得老大,谁要是还不赶紧把果核果壳拿回来,赶紧再好好啃一遍,一等她发话,接下来的好多天,你就只有眼巴巴看着别人

享受的份儿了。

“瞎补丁”nǎinǎi给孩子们吃的东西基本上都只能算是零食,不是正经饭,她也不知道自个儿立下的那些个规矩,孩子们吃正经饭的时候是不是还能遵守,所以她也巴不得有这么个正式的机会,好好地跟孩子们念叨念叨:“吃饭的时候得注意,绝对不能洒饭粒,记住了没?谁洒了饭粒,将来都有报应,老天爷天天都给他记着数哩,一个人一辈子该吃多少饭,老天爷那里都有数,可是洒饭粒的不算,洒一颗饭粒就等于吃了十颗,一百颗,一百颗还不止哩,等到洒够数了,他这辈子就没饭吃了,懂了不?前些年为什么挨饿呀?就是上辈子,上上辈子因为饭粒洒得太多了,轮到这辈子受报应来了。”整个一个上午,当然不会光讲这些,絮叨到一定程度,“瞎补丁”nǎinǎi也有哄孩子们高兴的玩意儿,她会唱好几种小曲,唱得最多的就是那首“包老爷进京”,“听说那老包要进京,忙坏了娘娘东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孩子们一边听还一边跟着哼唱,有的甚至还走到空地上扭搭着身子,做着烙大饼、剥大葱的动作,那模样逗得“瞎补丁”nǎinǎi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跟孩子们越是有说有笑,“瞎补丁”站在边上,越是觉着不自在,火气也越来越大:“瞎他娘的唱什么呀?你见过人家娘娘烙大饼、剥大葱啊?人家老包都坐上开封府了,皇上招他进趟京,就让吃这点儿破玩意儿啊?你当是咱韩家庄人进京呢?你们这群傻孩子也是的,她就这么瞎唱,你们也跟着捧臭脚啊?”任凭他嚷嚷的嗓门儿再大,孩子们该怎么乐和还是乐和,就跟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他生多大的气都没用,根本就没人搭理他,他只好狠狠地摔一下子门,嘴里头骂骂咧咧地,背着手奔他的豆腐坊去了。

“瞎补丁”nǎinǎi一出场,一下子就占据了这个讲台,除了那段“老包进京”,她还能说一段“穷窟窿”的顺口溜:“说咱穷,咱就穷,一条扁担两根绳,走得慢了穷赶上,走得快了赶上穷,不紧不慢小心着走,咕咚掉进了穷窟窿,穷窟窿,窟窿穷,穷窟窿里头有妖精,没有ròu,没有油,妖精光喝西北风,没有炕,没有被,妖精就睡长板凳……”她说得意气风发,孩子们听得兴高采烈,一个个前仰后合地哈哈笑个不停,不少孩子还主动想要跟她学,拉着她的袖子央求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也不嫌絮叨,每一遍都说得那么起劲,一个上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既然孩子们都喜欢听她讲,村干部当然也乐得省心,这些年就干脆不再换人,给孩子们上这堂“****”课,于是就成了“瞎补丁”nǎinǎi的固定节目。

对这样的安排,别人没说什么,“老片儿汤”本人当然更不会说什么,人一到了这把年纪,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话也是多一句不如少一句了,何况还是跟一群不懂事儿的孩子们,费那么多唾沫星子有什么用?他孙子“小馄饨”可不这么想,这些年来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在他看来,不管是论年纪,还是论出身,“瞎补丁”nǎinǎi的资格跟自个儿的爷爷,简直就没法相提并论,一来她家里头始终有地有牲口,小日子过得说不上富裕,可也没怎么发愁过吃喝,虽然没有雇过人给他们家扛活儿,可也根本没给地主家扛过活儿,二来她个老娘儿们家,说话没个准谱儿,说是给孩子们“****”,说来说去说的都是老辈子的事儿,什么“**芦花”啦,什么“王宝钏住han窑”啦,跟翻身解放斗地主,半点儿关系都扯不上,别人提醒她半天,让她说现在的事儿,不提醒还好,刚一提醒,她立马就扯到自个儿当年的出嫁上去了,都这么大岁数了,一提起年轻时候的那点破事儿,居然还哭鼻子抹泪的,说来就来,说完了自个儿那点破事儿,就又张家长李家短地瞎拉扯,根本就不像个“****”的样子,为这事儿他前些年就找过村干部,“胎里坏”和“瞎pào仗”都不是说人话的玩意儿,当然不会给他什么好听的,只有“桂爷”,不管怎么说还算是给了他一个解释。

“二老爷爷,干吗不让我爷爷上‘****’课啊?”“你爷爷?凭什么让你爷爷上啊?”“什么叫凭什么,我爷爷可是地地道道的贫农啊,给老地主扛了一辈子活儿,要论苦大仇深,咱韩家庄谁比得了他呀?”“得了吧,你个小毛孩子家知道什么?你爷爷是给韩元清扛了不少年活儿,可你去问问他自个儿,人家韩元清一家对待他怎么样?就你爷爷那饭量,错非是给人家扛活儿,不然上哪儿找顿饱饭去啊?这些个咱都可以先放在一边不说,闹土改那年,你小子也应该满跑满颠的了,工作队干部骂你爷爷的那会儿,我记得你小子也在场啊,骂的什么你小子没全忘了吧?”“小馄饨”当然没有全忘,这小子的心里头,别人对他们家的好他不怎么记得住,别人对他们家的一星半点的不好,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年工作队进村,动员土改,要把韩元清的地都没收过来分给大伙儿,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白落上一块地,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吗?村子里的人家都欢天喜地的,争先恐后地在文书上按了手印,唯独他爷爷“老片儿汤”纹丝没动靠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桂爷”好不容易在墙根儿底下找到他,把他拉到了工作队面前,让他也按个手印,可是他居然还把两只手死死地揣在袖管里头,该死都不往外拿,工作队的同志因为他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苦口婆心地给他解释了半天,从无产阶级的翻身,说到了全国解放的形势,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还说到了不少负隅顽抗的地主的下场,可任凭工作队同志磨破了嘴皮子,他依然不肯在文书上按手印,“桂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爷们儿,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分田分地是大家伙儿都高兴的事,你干吗一脸的不痛快啊?是不是怕韩元清将来翻过手来报复你啊?”“怕他?这辈子我也没怕过他啊,凭什么现在怕他?”“不怕他你就痛快地按手印,别让人家工作队同志傻等着了。”“按手印容易,有些个事咱得先闹明白了,这分田分地地闹腾半天,对咱到底有啥好处哩?”工作队的同志不等“桂爷”开口,就赶紧抢上来说:“有啥好处?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吗?过去土地都掌握在地主老财的手里头,你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拼死拼活,为什么还过不上好日子哩?都是让地主老财给剥削掉了,韩元清为什么又有房子又有地,就是因为他剥削了我们广大劳苦群众。”“剥削?啥叫剥削,你们文化人别净说些个咱听不懂的字儿话,韩元清有房子有地那是他老小子命好,往远了说是老辈儿祖宗给他积下了点儿德行,往近了说是他老小子眼力乖滑,看准了‘相爷’能成事儿,打小就跟他们家走得近乎,末了捡他们点儿便宜也是该着。这些个咱先放在一边不说,我就想弄明白,这地分到我手上,到底对我有啥好处?”“啥好处?这不到处都是好处吗?地分到你手上,你想种啥就种啥,想怎么种就怎么

种。”“慢点儿,兄弟你是不是没种过地啊?什么地种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种,这都是有规矩的,我想种啥种啥,那还能长得好吗?”“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规矩当然不能随便改,可你不用听别人吆喝了这总归是事实吧?”“咳,咱庄稼人这辈子就是磨道上的驴,听吆喝的命,真要没人吆喝了,还得cāo心往哪儿走,自个儿还觉着累心哩。”“哎,老乡啊,看来你是让地主老财欺压得太久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只能怪万恶的旧社会,如今好了,我们无产阶级专政了,把骑在我们头上的剥削阶级都打翻在地了,劳动人民该扬眉吐气了,你就痛痛快快地把地分回家,痛痛快快地劳动去吧。”“到底分了地对咱有什么好处,我怎么还是没听明白啊?”“瞧瞧你这位老乡,真让人cāo心,刚才不都给你讲明白了吗?你把地分回家,按照种地的规矩,该种啥种啥,该啥时候收成就啥时候收成,收成回来就拿回家,也不用再给地主jiāo租子了,这还不算好处是怎么着?”“哎,这倒是挺划算的,收成了就全归我自个儿,不用jiāo租子,啥也都不用jiāo了是不是?”“也别说啥也不用jiāo,到时候该jiāo点儿公粮还是得jiāo,不过不会白让你jiāo,该给你多少钱给你多少钱。”“别忙说钱的事,咱得先说明白了这公粮jiāo给谁?”“jiāo给谁,当然是jiāo给国家啦?”“国家?国家是哪个孙子的爷爷?姓啥叫啥?”“什么姓啥叫啥,国家又不是一个人。”“那是什么东西?”“也不是什么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东西,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什么玩意儿像话吗?国家就是咱们全中国人合起来的这个大家,就是咱们的新中国,就是领导着咱们穷苦人民闹翻身、求解放的新中国,明白了不?”“哦,他帮着咱们闹翻身,把地主老财给收拾了,他来收租子?”“胡说,什么叫他们来收租子,你简直越说越不像话了,千百万革命烈士,抛头颅洒热血,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赶跑了蒋匪帮,好不容易才砸烂了旧世界,建立了新中国,把你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你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这么没完没了,yīn阳怪气地胡搅蛮缠,你眼里还有没有人民政府了?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地主老财穿一条裤子是怎么着?是不是也想跟着韩元清一道上街yóuxing啊?”“桂爷”一看工作队同志真急了眼,赶紧上来打圆场,粗声暴气地呵斥走了“老片儿汤”,又慢声细语地劝慰了好半天工作队的同志。当时的那一幕有多么凶险,“桂爷”该让“小馄饨”明白的时候也得让他明白:“知道不?小子,当时要不是你二爷爷我拦挡着,你爷爷就得让人家拉出去,戴高帽子yóuxing去了,就冲他说的那些个反动话,你还想让他去给孩子们‘****’?想作死呢?”这些话放在前些年,还真就把“小馄饨”镇唬住了,可如今他岁数已经又长大了不少,又当上了民兵连长,原来一直憋着没敢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就憋不住了:“二老爷爷,这话不能老是这么一个说法,我爷爷让韩元清压迫剥削了一辈子,脑袋瓜子犯点儿糊涂也是保不齐的事儿,这个账要算还是得算在韩元清的头上,新仇旧恨,不正好让他借着‘****’的机会,都一块儿算算吗?要说控诉韩元清这个老王八蛋,除了我爷爷,别人谁还有资格啊?再说了,我爷爷当年脑袋犯糊涂,说了些个不该说的话,她‘瞎补丁’nǎinǎi就没说过落后的话吗?当年她是怎么让人家从秧歌队里头轰出来的,您肯定也不是不清楚吧?”“桂爷”也不能说不清楚,当年那也算是件大事儿,大街上也闹得沸沸扬扬的,上级派了位fù女同志,来帮助韩家庄的fù女闹翻身,需要组织个秧歌队,搞些个宣传活动,要说这敲锣打鼓,蹦蹦跳跳的事儿,都应该找那些个年轻人,“瞎补丁”媳fù怎么说也已经上了些年纪,跟着年轻人瞎掺和本来就不合适,可韩家庄村子实在太小,有的人家又死封建,坚决不让女孩子抛头露面,“桂爷”不得已就把她也推了出来,还不住地跟上级派来的fù女同志夸赞哩:“这可是我们韩家庄的宝贝人才,您好好用用吧,别看腿脚没有以前利落了,嘴皮子照样脆生着哩,不管你是唱大戏,唱小曲,没有她接不下来的。”上级来的fù女同志不了解情况,听说有这么个人才,当然也有些个喜出望外,当即表示让“瞎补丁”nǎinǎi表演一段,她二话没说,就唱起了最拿手的“老包进京”,一行唱还一行忍不住扭了几步,上级来的同志一看她那架势,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桂爷”赶忙上前拦住了意犹未尽的“瞎补丁”nǎinǎi,上级来的同志却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看着“瞎补丁”nǎinǎi问道:“除了唱小曲,你还会点儿别的不?”“瞎补丁”nǎinǎi憋了半辈子,可等到了这么句问话,连个“会”字都来不及回答,就唱起了那段“穷窟窿”歌,要不是唱出来了妖精,上级同志没准儿还得要一直抻着脖子听下去哩。按说事情要是到此为止,一切还都算完美,“瞎补丁”nǎinǎi进秧歌队当然也不成问题,可上级来的同志偏偏憋不住,又接着问了几个问题,这下子把刚刚形成的好印象全给破坏了。

“大娘,您唱的说的都还不错,按说应该让您进咱这个秧歌队了,可有一点得让您明白,咱这个秧歌队可不是走街串乡卖艺的,光会说会唱还不行,咱们有光荣的革命任务,得宣传革命的思想,所以进咱秧歌队的人首先得有先进的觉悟,大娘您的觉悟怎么样啊?”“啥觉悟?你是说?头吧??头咱有,好几把哩,都打磨得锃亮,什么时候用都好使着哩。”“不是?头,大娘,行了,我也不跟您多解释了,我问问您,是新社会好啊,还是旧社会好啊?”“那还用问,当然是新社会好了呗。”哎,好不容易出来这么句明白话,上级来的同志要知道见好就收该多好?可她偏偏还不死心,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哎,不错,大娘您好好说说,这新社会到底好在了什么地方?”“瞎补丁”nǎinǎi被突然这么一问,似乎有些慌张,眼睛忍不住四下里张望起来,刚好就瞧见了主席台上悬挂的***像,一下子找到了救命的稻草:“好在什么地方?你自个儿回头看看,旧社会除了在朝为官的,咱庄稼人谁见过皇上长啥模样啊?新社会多好,咱人人都能看见皇上模样了。”“咳,大娘您别瞎说,这儿哪有什么皇上?这是咱们敬爱的伟大领袖***。”“***不就是皇上吗?”“别胡说,***是***,怎么成了皇上?”“你们不是老喊‘***万岁,***万岁’的吗?不是皇上,谁敢随便叫他万岁,不怕杀头啊?”迎面来了一阵风,上级来的同志身子单薄,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连连咳嗽起来,桌子上的几张纸被风一吹,也四散飞舞起来,她不敢怠慢,赶紧站起身,收拾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朝祠堂里头跑去,“瞎补丁”nǎinǎi进秧歌队的事儿,也就跟这阵风似的,吹过去了。

“桂爷”站在风中,狠狠地瞪了“瞎补丁”nǎi

nǎi几眼,烟袋锅子举在半空中,好半天都不愿意放下来,也难怪,眼前这个糊涂老娘儿们再多么可气,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儿子“丁卯儿”,不能随便就拿烟袋锅子往她的脑袋上面招呼。

“就你这张臭嘴啊,啥好事都得让你给搅和黄了,破棉裤你还知道系个带子哩,怎么嘴上就不知道带个把门的?”“这不就话赶话带出来的吗?再说我也没说什么犯禁的话啊?”“哼,话不犯禁,我看你人有点儿犯劲,等着吧,哪天给你戴上脚镣子手铐子,你就明白你说什么啦。”“桂爷”的话里头当然有吓唬“瞎补丁”nǎinǎi的成分,新社会人民当家做主了,当然不会因为一句话的事儿,就把个老太太给抓起来,但是吓唬吓唬还是应该的,舌头这东西忒软和,一旦说顺了嘴,就不定说出什么更要命的东西来,“桂爷”心里头是这么想的,嘴上可没敢这么说出来,一直憋了这么多年,现在让“小馄饨”一提醒,这才就势把自个儿的意思说了出来,想不到“小馄饨”根本不买他这个账:“什么吓唬吓唬啊,我看您就是动真格的哩,不然您紧拦着人家工作队的同志,不让人家走干吗?不就是怕人家立马回去一报告,立马上头就来人把她抓走了,不是吗?”“让你说的了,就凭一句话的事儿,说抓人就抓人啊?”“二爷爷,那可不能叫一句话的事儿,那是攻击伟大领袖,这罪过还算小吗?三乡五里您打听打听,因为这个抓起来的人还少吗?”“行啦,还没完没了了是怎么着?不就是想让你爷爷给孩子们‘****’吗?至于动这么大干戈吗?”“谁给孩子们‘****’咱先放在一边,关键是这事儿,得讲个公平公道,孩子们小不懂事儿,大人就得多替他们想着点儿,不然他们听见什么就跟着学说什么,哪天说出什么犯禁的来,咱们大人不也得跟着倒霉吗?”“行啦行啦,你也别跟我这儿没完没了了,反正你也知道,我也已经不是什么管事的人了,我说话也跟放屁一样,什么用都不管了,你该找谁找谁,愿意跟谁说跟谁说去吧。”“那话可不是这个说法,二爷爷您就算什么位子都没有了,韩家庄大事小情也还得您点个头儿。”“我没意见。谁讲我都没意见。反正都他娘的一个屁味儿。”“那就好办了,谢谢您了,二爷爷。”“小馄饨”兴高采烈地走出了院子,有了“桂爷”的这句话,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瞎补丁”nǎinǎi挡在家里头,把自个儿的爷爷冠冕堂皇请出来了。路上不管遇见谁,不等人家开口,他都抢先把大拇指朝“桂爷”家那边一竖:“看什么看?这是二爷爷的意思,不信你问问去。”“老片儿汤”半躺在墙根儿底下,刚晒得有点儿晕乎,连站起来都十分不情愿,更别说要跟着孙子东跑西颠了,至于要忆什么苦,思什么甜,更是让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可是他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能任由“小馄饨”拖拉着,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小学校,迷迷糊糊地坐到了讲台上面的椅子上。孩子们看到这一幕,忍不住jiāo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议论归议论,却没有一个人朝讲台上头凑合,一来“老片儿汤”那身衣裳,穿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没换洗过,那味道离着老远都得让人捂鼻子,谁还敢往近处凑合啊?二来“老片儿汤”向来就跟孩子们没有什么缘分,连自个儿的孙子孙女都难得跟他有个只言片语的jiāo往,他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的时候,孩子们当中也曾经有人,试图逗弄逗弄他,朝他脸上扬扬土,往他身上扔块小砖头什么的,可任凭你怎么逗弄,他简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别说起来追打孩子们,或者像“瘸国梁”那样昏天黑地地破口大骂了,就连睁开眼睛好好地看看孩子们,他都好像吃了多大的亏似的,该死都不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孩子们自然也就没了兴致,只好怏怏地骂他一句“死人”,怏怏地走开了,一来二去,孩子们再路过他晒太阳的地方时,还真就渐渐地把他当成了死人,看见了也跟没看见一样。如今这么个“死人”,居然坐到了讲台上,孩子们能不吃惊吗?

孩子们怎么吃惊不管,“老片儿汤”pìgǔ一沾到椅子,身子立马跟着软了下来,脑袋往下一耷拉,眼看又要开始打盹儿了。“小馄饨”赶紧伸手捅捅他:“哎,爷爷,打起点儿精神来,给孩子们好好地‘****’。”“啥?”“老片儿汤”使劲划拉一把脸,困惑地问道。

“咳,不跟你费事了,简单说吧,跟孩子们好好念叨念叨,当年老地主韩元清是怎么欺负你的。”“切,当你爷爷我是什么人哩?谁想欺负就欺负怎么的?就韩元清那德行样的,还想欺负我,给他几个胆儿吧。”“他不是一直都让您给他们家扛活儿吗?”“那是因为你爷爷庄稼活儿好,手把子上有力气,大锄抡起来,一天能耪十二垧地,不是咱吹,韩家庄的壮小伙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撵得上咱啊?就咱这手艺,他韩元清地多了种不过来,他不请咱行吗?”“那您拼死拼活干半天,打了粮食还不全归了老地主了吗?那就叫榨取您的血汗,就叫剥削。”“别你娘的瞎扯,做人得讲良心,说话得有分寸,就你爷爷我这大肚囊,一顿能吃十三个窝头,要是打了粮食全归他,你爷爷我靠喝西北风活着啊?

你爷爷要是没了,你狗日的还能有今天啊?别说你了,连你爹都早他娘的饿死啦。既然是咱种人家的地,该让人家落下的当然也得让人家落下点儿,至于落多落少,那就另当别论了,说白了那得看咱的脸色,逢到你爷爷我高兴了,干活儿的时候多用把子力气,吃饭的时候勒着点儿裤腰带,他到头就能多剩下几斗粮食,要是惹得我不痛快了,略微给他使点儿手段,别说是水上粪上有的是偷手,就光说耪草这一项,锄头下得够不够深,草是连根耪下来的,还是浮皮上切断的,就差着大事哩,连根下来的草,翻过来让日头一晒,多咱都甭想再活过来,浮皮切断的根本就没死,只要赶上个连yīn天,立马就给你爬满了地,草一起来你说庄稼还能长好吗?”“爷爷,这是‘****’,别紧着白话你自个儿的能耐,你得揭露揭露老地主韩元清的罪恶,他不是还动不动就在您面前,啪啪地拍着肚皮,说他肚子里头都是烧鸡呢?”“哈哈,这事儿你要不提,我倒还差点儿给忘了,他最丢人现眼的就是这一套,什么时候都得打肿了脸充胖子,别人不了解他的底细,你爷爷我还不清楚吗?就他那个抠pìgǔ嘬手的劲头,咸菜都舍不得多吃一根,他能舍得吃烧鸡?那年是赶上他倒霉,连大带小的一窝子母鸡,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夜之间全他娘的死了,给他老家伙心疼的,又哭又叫,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哭完了叫够了,还舍不得把死鸡弄出去埋了,找了俩箩筐,驮到霞口街上的烧鸡铺子里,打算卖给人家,可人家一看是瘟鸡,当然不会给他什么好价钱,老家伙死缠活赖,价钱没长上去,硬是抢了人家两只烧鸡回来,其实还算不上两只,有一只还让人家揪掉了两只大腿,就算

是两只烧鸡,能有多少ròu,老家伙硬是吃了一个多月,还天天跟我亮着肚皮卖便宜,我说他什么来着,‘露多大脸现多大眼’不是?没出几年他就开始走背字儿了不是?”“老片儿汤”刚进教室的那会儿,孩子们嫌恶他身上的气味,小手还偷偷地捂着鼻子嘴巴,这会儿一听他讲起韩元清吃烧鸡的事儿来,越听越来精神,小手不知不觉地就放了下来,有的听得入神,竟然还觍着脸张开了嘴巴,就好像“老片儿汤”身上的酸臭味,已经随着故事的进展,慢慢变成了喷香喷香的烧鸡的味道。“小馄饨”看着孩子们听得上瘾了,自然有些得意,习惯xìng地耸了耸肩膀,咳嗽了两声:“爷爷,光说老地主丢人现眼的事儿还不够,还得多揭露揭露他的残酷狠dú,就比如说,他嫌您饭量大,怕您多吃了他们家的饭,故意往饭里头掺沙子的事儿,您应该好好给他揭露揭露。”“该怎么说怎么说,那件事儿其实也不能全赖他,咱不能因为人家死了,就把什么屎盆子都往他一个人脑袋上扣,你爷爷我饭量大,三乡五里都是出了名的,上哪个村里头打短,别人谈的是工钱,人家跟你爷爷谈的就是这个饭量,没有人敢敞开了管饱,韩元清也是上了咱的当,让咱给激上了火,才牛气轰轰地夸口要管咱的饱饭,还说什么再大的饭量,也架不住五顿饱饭,等到发觉上当了,你说他能不后悔吗?地里头打的那点儿玩意儿,要真敞开了,十亩八亩地,恨不得都不够我一个人吃,你说他能不心疼肝疼?天天瞅着我唉声叹气管什么用,反正他不说软和话,我就照吃不误,咳,也真有这老小子的,琢磨来琢磨去,让他琢磨出这么一招来,刚开始我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光觉得牙碜,还以为是他媳fù没把小米淘干净哩,跟他大声嚷嚷了几回,后来发现不光怎么嚷嚷都不管用,他媳fù好像还在背后‘哧哧’地偷着笑哩,我当然就留心了,这一留心不要紧,果然就让我逮了个正着,这老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口袋河沙,眼瞅着饭快熟了,才让他媳fù抓两把,搅和到饭里头,怪不得嘴里头老这么牙碜哩,想用这招儿治我,有那么容易吗?反正大家伙儿,连韩元清他们两口子算在内,吃的都是一锅饭,大不了从那开始,我不让韩元清他媳fù给我盛饭了,不就得啦,我自个儿去盛,专门捡着沙子少的盛,我就不信他还敢拦着我不成,我把沙子少的盛走了,我倒要看看剩下的饭,他两口子打算怎么吃,没过几天,他老东西就再也不敢往米饭里头掺沙子了不是?不能掺沙子了他当然不甘心,趁我不注意,还没少往我的碗里头吐唾沫,随便他吐,我只当没看见一样,反正唾沫吃了也害不死人,再说让我得着机会,我也照样没少往他的碗里头吐啊,这种事一报还一报,谁也便宜不了谁,谁也没啥新鲜的,倒是有一件事,估计韩元清到死也没弄明白,他年年好不容易腌的那坛子咸鸡蛋,东挪西藏地捂得那么严实,到了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大砖头。”占全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变成大砖头的,你倒是快说说啊?”“老片儿汤”忍住笑,端起讲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水,抬起黑乎乎的袖子,随便抹了抹嘴巴,刚要开口往下讲,“小馄饨”已经神情庄重地站到了讲桌前面,两只胳膊肘支在讲桌上,脑袋几乎凑到了“老片儿汤”的脸上:“听着爷爷,我给您争取这么个机会可不容易,您可不能光鸡毛蒜皮的东拉西扯,得说点儿正经事儿,韩元清不是一直都不想让您吃饱饭吗?

您吃不饱饭他还让您下地干活儿,您就不饿得难受吗?这事儿您干吗不好好说说?”“咳,我哪知道你们想听什么啊?要说饿得难受那可是一点儿瞎话都没有,尤其是快到正晌午的时候,人困马乏,头晕眼花,实在是一步都不想动弹,活人不能让尿憋死,饿得忒厉害了,就不能管三七二十一了,好在地里头有的是能吃的东西,什么嘟噜酸啦,苦菜啦,马齿菜啦,逮着啥算啥呗,光吃青菜饱不了,实在不行了,也得糟践点儿庄稼,其实庄稼人最心疼的还是庄稼,不管是不是自个儿家的,庄稼还嫩着哩,就掰下来往嘴里头填,多不忍心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这一步。咳,这话咱说到哪儿算哪儿,其实那些年挨饿是挨饿,可好歹天天还有饭吃,还能有个多半饱,要说真正挨饿,还得说是‘瓜菜代’那几年啊,别说地里头的青菜根毛不剩,连树皮都差点儿全扒干净了啊。”“小馄饨”看着他爷爷说起了挨饿的事,本来以为总算给他领上了正道,刚要喘口气,忽然听到“老片儿汤”扯到了“瓜菜代”,这还了得,坐镇干部刚来村上的时候,就三令五申地强调过,那些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了,不然的话就算是给****抹黑,私下议论都犯法,何况当着这么多孩子,这么没遮没挡的一白话,万一让人给传出去,他这个民兵连长还干不干啦?好不容易抢到的座位,pìgǔ还没坐热,说滚蛋就滚蛋怎么行?

别说自个儿没法甘心,就连请坐镇干部白吃的那几顿饺子都对不起,那可是把全家人过年的白面都用上了啊,说打水漂就打水漂可不行!“小馄饨”一个箭步蹿到讲桌前面,使劲夺下他爷爷手中的搪瓷缸子:“让你来说旧社会的事儿,你扯什么劲的‘瓜菜代’啊?那是赶上了严重的自然灾害,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又趁机捣乱造成的,您个老百姓知道什么?再信口开河胡扯八道,什么水你也别喝了。”“老片儿汤”抬起眼,茫然地看着“小馄饨”:“什么叫胡扯八道?你爷爷我都八十的人了,街坊四邻打听打听,咱什么时候胡扯八道过?再说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我犯得着胡扯八道吗?你小子当时饿得那个熊样儿,差点儿把羊粪蛋都当黑枣给吃了,你当我没看见是怎么着?你姥娘姥爷那身子骨,要不是吃不上喝不上,至于那么早就走了吗?韩家庄没饿死人那是万幸,还不是仗着‘桂爷’弄回来的那几口袋麸子吗?再加上湾里头能捞点儿渣草,不然的话,你爷爷我恐怕都活不到今天了啊!”“小馄饨”实在忍无可忍了,蹿上讲台,硬生生地把他爷爷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推推搡搡地架着他朝外走,这下可把老头子气着了,抓起讲桌上的搪瓷缸子,冲着“小馄饨”的脑袋就是一下子:“你他娘的小王八羔子,哪个爹给你做主了,你竟然敢跟你爷爷我动起手来了。”“小馄饨”挨了打,疼得直咧嘴龇牙,可当着这么多人,又实在不敢跟他爷爷还手,眼看着老头子的搪瓷缸子又要落下来了,没奈何,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撒脚跑出了教室,“老片儿汤”也不管什么“****”不“****”的了,举着个搪瓷缸子,骂骂咧咧地追了出来,孩子们再也憋不住了,呼啦一下子拥到了门口,要不是韩老师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屋出来,大声地把他们吆喝住,他们恐怕也早就跟着“老片儿汤”上大街瞧热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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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27章 《村庄》(下册)二十五、小学校的忆苦思甜课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