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囊废”这辈子真算是白过了,他爹活着的时候,没轮到他做什么主,如今他爹死了,按说应该直起腰来,拍板说话了吧,外头的事儿不好说,起码家里头也该是他说了算了吧,可惜这么多年让他爹压制惯了,脊梁骨再想直也直不起来了,自打给他爹出殡开始,大事小情,恨不得样样都想拉着完秋商量,说商量都亏待他了,其实就是想让完秋给他拿主意,可是完秋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又没有出阁,能有多大的阅历?吃饭穿衣,下地干活儿还行,真要遇上世故人情,应酬随往的大事,她也是一头雾水,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怕啥来啥,韩元清五七刚过,她婶子的娘家人就找上门来了,名义上说是要把她婶子接走看病,可又不急着把人接走,而是四平八稳地坐在炕上,一遍一遍地追问“窝囊废”,打算把南房怎么处理。预先打好了主意,想好了的话,“窝囊废”吭哧半天,都未必能说得明白,这种压根儿没有准备,冷不丁冒出来的问题摔到脸上,他当然连半个屁都放不出来了,赶紧把完秋拉过来商量,完秋也没经练过这种事,实在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合适,好在年轻人头脑反应得快,往炕上一坐,说出来的主意就让她婶子的娘家人吃了一惊,立马不敢再小瞧这姑娘了。
“南房是俺婶子的,怎么办当然得听俺婶子的了。”“话是这么个话,可别忘了,你婶子是个病人,精神一阵子好一阵子坏,精神都没个准,连她自个儿都照顾不了,这种事她还怎么顾得过来?”完秋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没动心眼儿,这些年她一直跟婶子住在南屋,对婶子的脾气秉xìng甚至她的病,应该比谁都清楚,她想把婶子推出来,也是心里头有数,婶子肯定没有什么主意,一转身就得过来找自个儿拿主意,那时候自个儿不就可以冠冕堂皇地说了算了吗?可惜婶子的娘家人毕竟长了她几十岁,轻描淡写地就把她的招数给化开了,一时间她也没了主意,看看身边垂头丧气的“窝囊废”,知道不可能有别的指望,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那要是不让俺婶子说话,房子的事儿又不是小事儿,谁还能替人家拿主意不成?”“也不是谁要替谁拿主意,关键是这事儿,明摆着,把你婶子她接过来,得管吃管住不算,还得找大夫看病,哪一样不得花钱啊?要我说,万事逃不过去一个公道,甭管谁说了算,只要事儿办得公道了,别人看着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对吧?”“那怎么办就算公道了呢?”“咳,这丫头,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人走了,房空出来给你们了,麻烦全让别人接走了,你凭良心说,这能叫公道吗?”“那您的意思是?”“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房子谁也搬不走,只能留给你们,可你们也不能就这么白捡便宜,好歹得出点儿血,就算你婶子吃的住的不找你们要钱,至少看病的钱你们也得出一部分吧?也不用你们多出,就三百块钱吧,明儿你们把南房归置归置,好歹卖卖也不止这个数。”“三百块钱?您可真敢狮子大张口啊,别说三百,三十块钱我们找谁借去啊?我爷爷刚死,棺材钱还欠着人家哩,往哪儿去给你找这么大笔钱?”“不急,不急,你爷儿俩边上商量商量,我老实等会儿。”婶子娘家哥就势把身子被摞子上一靠,悠然地闭上了眼睛,看那意思,不拿到钱,他说不定真要长期安营扎寨了。完秋和他爹能有什么好商量的,憋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办法来,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偏偏婶子娘家哥又真的假的地打起了呼噜,完秋实在忍无可忍,“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起来,您也不用跟这儿豁命对车,要是把咱bī急了,咱也跟人家一样,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看你能把咱怎么办?韩家庄村小,十个二十个人还是吆喝得上来的,真要是挤对到那一步上,你装睡,装死都没有用,几个人给你抬起来,想扔哪儿就扔哪儿,没准儿还把冰凿开了,把你填进冰窟窿里头,喂王八去哩。”婶子娘家哥一骨碌坐起来:“你这丫头,属猫的啊?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咱不是好言好语跟你爷儿俩商量呢?怎么一下子就急了?”“商量?那叫商量吗?那不是纯粹把人往绝路上bī呢?”“天无绝人之路,错非人犯迷糊,最不济你们眼皮底下还有条小道可以走走哩。”“什么小道?”“你叔不是烈士吗?不是年年都有抚
恤金吗?”“窝囊废”终于忍不住了:“我们人都没了,你还不让我们得点儿抚恤金,还说理不说理啦?”“啥叫不说理?就是因为要说理,所以咱才得好好提提这事儿哩,我问你,到底是兄弟近,还是夫妻近啊?”“窝囊废”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办法只好又扭脸看着完秋,完秋也是头一次被问到,一时之间也有些想不明白,除了皱眉头也说不什么明白话来,“窝囊废”使劲咽了两口唾沫:“还用说吗,都挺近。”“像话吗?夫妻是‘生同体,死同xué’,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夫妻近,连父子都不行,更别说是兄弟了,按说当年这抚恤金一下来,就应该直接给人家媳fù,毕竟人家是正主儿,你们家老爷子二话不说,就大模大样地全给收了,本身就有亏理的地方,亏理就亏理了,这些年咱不是也没提这件事吗?不是也没说别的吗?咱是体谅老爷子,一辈子没赶上什么省心的好时光,看着有点儿出息的个儿子,还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咱是不想让老爷子太伤心了,所以才一直没言语,如今老爷子都走了,咱也用不着有那么多讲究了,再说人我们马上也要接走了,这抚恤金怎么说也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了。”完秋显然意识到了局面的严重xìng,站起身就要朝外走,“窝囊废”慌慌张张地跟出来,伸手去拉完秋的衣袖,完秋回手扒拉开他的胳膊,往里屋扫了一眼,踮起脚尖,把嘴巴凑到“窝囊废”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然后又退后一步,故意抬高了嗓门儿:“我去趟茅房你也跟着,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不懂事儿呀,你先跟我叔聊着,我一会儿不就回来了吗?”完秋当然不是真要去茅房,她只是装模作样地到茅房里头站了一站,出来后溜溜达达地往屋里头走,走到大门口附近,一转身迅速地出了大门,大步流星地朝“桂爷”家奔去。
“桂爷”出面解决了完秋婶子的安置问题,还以为从此他们家就可以风平浪静了哩,没想到刚过了两三天,另一桩麻烦又找到了“窝囊废”他们爷儿俩,当然他们的麻烦,也很快就牵扯上了“桂爷”,因为吵架的双方居然把场地选在了“桂爷”的屋子里头。
那天“桂爷”刚走进自家院子,就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等到他一只脚踏进门里,不知道从哪里,就突然伸过来了多少条胳膊,一下子就把他拉扯住了,多少张嘴一齐在他耳朵边上“哇啦哇啦”乱叫,就跟一群zhà了窝的蜜蜂一样,“桂爷”大叫一声“闪开”,使出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甩开了那些胳膊的拉扯,气哼哼地坐到了炕沿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那些人,刚才还叫喊得那么起劲的几个人,让他的目光这么一盯,竟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蔫了下来,“桂爷”不慌不忙地掏出烟袋,结结实实地装了一烟锅烟叶,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好像是在找火柴,“胎里坏”麻利地掏出一盒火柴,“嚓”地划着了一根,举到“桂爷”的烟袋锅上面,“桂爷”用力吸了几口,又接过火柴盒,在烟袋锅上面使劲压了压,这才把嘴里头的那口浓烟吐出来,把火柴盒扔给“胎里坏”:“有事儿说事儿,别一路瞎嚷嚷,瞎嚷嚷有用吗?瞎嚷嚷要是有用,还说理干吗?还要法院干吗?既然到我这屋来了,咱就规规矩矩的,把事儿说清楚了,把理摆明白了,不就得啦?用得着靠嗓门儿赢人吗?行了,一个接一个地说说吧,又遇上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啦?”屋子里头一安静下来,倒也不显着有那么多人了,“胎里坏”爷儿俩加上“窝囊废”两口子,还有一个完秋,总共也不过五个人,刚才一闹哄起来,简直就跟千军万马一样,没让说话的时候谁都要抢着说话,现在让“桂爷”这么一问,反倒你推我让起来,二龙刚要接茬儿,就被“胎里坏”一把拉到了身后:“急什么?让人家先说。”“窝囊废”看看“桂爷”,又看看完秋,好像又没有了主意,完秋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干脆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凭什么我们先说?谁挑起来的是非谁先说。”“胎里坏”“嘻嘻”一笑:“这事儿说的,让你们先说是让着你们,怎么还不领情了呢?得,我先说就我先说,二叔您可看见了啊,这可不是我抢着要先说的啊。”“胎里坏”有些得意地晃动着脑袋,把屋子里头的人都扫视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反应,只好咳嗽一声开
了腔:“要说这事儿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也不是我着急,元清叔要是还活得好好的,能不提咱也就尽量不提了,现在元清叔既然没了,这事儿要是再不说说,以后恐怕就更说不清楚了,也不是多么大的事儿,怎么办大伙儿好说好商量,关键是得把事情说清楚了,免得元清叔刚走,大家伙儿就开始闹误会。”完秋实在听不下去了,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哼,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还元清叔长元清叔短的,你不早就盼着我爷爷赶紧死呢吗?还怕大伙儿闹误会,怕事儿说不清楚,你要真有那好心,干吗不趁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把事儿摆到桌面上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我爷爷一句话不就清楚了?早不说晚不说,我爷爷刚死,你就编笆造磨,跑出来胡说,哼,明眼人谁还瞧不出来是怎么着?这不明摆着是想来个死无对证吗?”“二叔您听听,这么大姑娘了,她说的这叫人话吗?他爷爷还活着好好的哩,一家子人就跑到老头子面前去分家产,这不明摆着要催老头子早点儿死呢吗?咱能干那样的事儿吗?当然不能,别看咱不是亲生儿女,咱也下不了那狠心,要不是元清叔一再地嘱咐我,不许跟任何人讲,这事儿我早就过来告诉二叔您了,我何必要等到个死无对证哩?”“死无对证多好啊,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说多少就是多少。”“二叔您瞧瞧,让她先说她不先说,别人刚一张嘴,她就噼里啪啦地说个没完,说话还这么尖酸刻薄,您说哪有她们这样的啊?要不还是让她们先说得啦。”“我先说就先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二爷爷您听着,您说我爷爷这才刚死几天啊?他就三番五次地找上门来,非说我爷爷答应他的,我爷爷一走,南房就归他,您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南房一直都是我婶子住着,我爷爷走的时候,谁也没提过我婶子要走的事儿,怎么可能就先想到了南房怎么安排的事儿?”“就这么点儿事儿,还有什么想不到的?老头子在一天,这家就算是一个家,谁也说不出啥来,哪天老头子没了,你让人家孤儿寡母,跟着大伯子哥过日子,那算怎么一回事儿啊?我元清叔八十来岁的人了,就算嘴上不说,这点事儿心里头还能没数吗?能不预先做点儿安排吗?”“哼,就算你能编,把这地方编圆了,就算我爷爷预先要做安排,可怎么安排也轮不到你啊?我爷爷有儿子有孙子,干吗用得着安排给外人啊?”“这话你不说,我还真不好意思提起来,你爷爷是有儿子有孙子,管用吗?挡得了你爷爷挨打挨斗吗?前些年占全小,屁事儿管不了,咱也没法说他什么,你爹那么大个人,管用吗?人家上门揪斗你爷爷的时候,他敢放个响屁吗?咱人说话得讲良心,你们爷儿几个摸着心口想想,前些年大虎在家的时候,哪回你爷爷挨斗的时候,大虎不都叉着腰,瞪着眼在旁边看着啊?为什么啊?是白看的吗?咱大虎当年在村里头什么为人,老少爷们儿,上岁数不上岁数的,有不给他面子的吗?就他往旁边这么一站,别说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兄弟,就算没有这几个兄弟,别人也得好好思量思量,揪斗你爷爷的时候,手下就得小心着点儿。”“说得那么邪乎,我爷爷不也照样挨斗了吗?哪一年落下啦?”“二叔您说句话,您说这孩子是不是浑不讲理啊?您也看见了,就当年热火朝天那阵势,元清叔不挨斗过得去吗?咱能保着他不挨揍还算赖吗?三乡五里,有几个不挨揍的地主啊?多少个村的地主,都让人家活活给打死了,定福庄不就是个例子吗?仓库都给他打开了,他还死命地趴在麻袋上,不让人们分他的粮食,那不明摆着是要找死吗?”“桂爷”一袋烟抽完了,在炕沿上磕打掉烟灰,使劲咳嗽了一声:“说自个儿的事儿,别扯没用的。”“是,是,我就是举个例子,让他们明白,这些年要不是大虎他们哥儿几个照应着,元清叔指不定得受多少皮ròu之苦哩,要说这也是元清叔当年找我的原因,咱两家本来就不远,到大虎他们这辈,都还没出五服哩,有啥事儿他不找咱自个儿人找谁?还能找人家外人不成?既然元清叔找到咱了,咱当然就不能袖手旁观,反正有好几个大儿子哩,干放着也是放着,干吗不摆出来镇唬镇唬他们啊?村子里的人都这个德行,欺软怕硬,要是没有几个大小伙子站边上撑腰,谁都敢欺负欺
负你,要说元清叔还真得算是个明白人,找我算是没白找,答应把南房给孩子们将来娶媳fù用,也算是对孩子们的一个报偿。”“咦咦,瞧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一天到晚地跟我爷爷身边转悠,怎么就向来都没听见他说过这些个话哩?”“你没听见过那就对了,跟你个小丫头子,说这些个干吗?你能管什么用?别嫌你叔我说话难听,你爷爷也知道这个理啊,骒马上不了阵,他要是真能指望上你,还用得着三番五次招呼我过来吗?”“哼,你就吃铁丝拉笊篱,胡编乱造吧,我长这么大,就压根儿没看见你进过我们家门。”“让你看见啊?让你看见别人不也都看见了吗?你爷爷什么年纪,能像你这么傻吗?”“哼,难怪人家都说,你是韩家庄最能搅理的人哩,说不过你,我们就干脆不跟你废话了,反正不管你怎么说,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拿不出证据来,也甭想从我们家拿走一根柴火棍儿。”“桂爷”扭脸看着“胎里坏”,似乎也在询问他到底有没有“证据”,“胎里坏”冷冷笑了几声:“小丫头子,你甭老死乞白赖将我军,以为我真拿不出证据来啊?以为你爷爷一死,他答应过我的事儿就都死无对证,就都算吹了啊?你叔我胡子都快白了,就这么屁大点儿事儿,都拿不下来,我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活了吗?当年的村干部不也白当了吗?”“桂爷”有点儿听不下去了:“行了,有事儿说事儿吧,东拉西扯干吗?又不是多么露脸的事儿。”“桂爷”的话也真够噎人的,“胎里坏”挨了这么一噎,嘴巴张了好几张,喉头也上下抖动了好几下子,可还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话说不出来,肚子里头的火气可得找地方fāxiè,只见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用力,“嘭”的一声,把棉袄拉开,“吱啦”一声,把棉袄里子撕开个口子,哆哆嗦嗦地从里头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啪”地拍在“桂爷”面前的桌子上:“证据,证据,非bī着我要证据,就跟我真拿不出来似的,哼,不到黄河不死心,今儿我不拿出点儿真玩意儿来,让你们看看,你们也知道不了这马王爷真有三只眼!”“桂爷”三下五除二打开布包,只扫了那么一眼,脸色立刻变了,飞快地把布包重新包好,攥在手中,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又忙不迭地走到外屋,把“丁卯儿”媳fù喊过来,示意她赶紧去把大门闩上,“桂爷”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地上,直到看见“丁卯儿”媳fù回到院子里头,这才返身进屋,把手中的布包,冲着屋子里头的几个人扬了扬:“咱吵归吵,闹归闹,你们爷儿几个都给我好好听着,今儿这事儿你们可有点儿闹大了,不就两间破房子吗?好说好商量不就得啦?记住了,今儿打这门里头出去,都把这东西给我忘了,谁也不许说看见过这玩意儿,国安你也是,什么玩意儿都敢往外掏,也不看看是什么社会,还敢把房契拿出来显摆,还怕人家找不着你毛病,好好收拾你一顿是怎么着?赶紧回家把你这破玩意儿烧了,就算不烧,也得赶紧找个背人的地方给它埋起来,万一让别人发现了,你可别说二叔我没提醒过你。把这事儿先放一边,咱回过头来再说说你们这房子的事儿,丫头你也别一条道走到黑了,你婶子不也已经抬身走了吗?反正家里头统共也没几口子人,南房你一个人住着,也够吓人的,你爹娘也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把西屋收拾收拾,搬回来跟你爹娘一块儿住得啦,说实在的你自个儿这岁数也老大不小的了,也该找个婆家了,头出门子以前,也该好好伺候你爹娘几天了,至于这南房,别说你叔他手上还有这么张房契,就算什么都没有,让给他住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儿,实在说,这些年你爷爷没挨忒狠的折腾,还真多亏了咱近门的这几家有点子人,倒驴不倒架,这气势还在,不然还真难说怎么着哩,尤其是大虎那孩子,年轻一辈的孩子里头,要说善xìng还就数这孩子善xìng了,从来就没跟人吵过架动过手不说,只要一听说谁家吵架打架了,他都不要命似的冲上去拦挡,就因为这个,自个儿得挨了多少莫名其妙的打啊,好在这孩子脾气好,身子骨也硬实,别说拳头巴掌,就算锄杆把子落在他脑袋上,人家也就咧咧嘴,划拉划拉脑袋,嘟囔一句‘使这么大劲干吗’,也从来都没看见人家急头白脸过,咳,涵养这么好的孩子,可惜啊,得了,咱
话别扯远了,还是说这房子,丫头你也别气不忿,赶明儿一出门子,咱老韩家就只能拿你当外人了,留着这房子也没你什么份儿,倒不如趁现在赶紧做个人情,眼下占全还小,就算将来长大了该成家了,有后边这一处房子也够用了,哪像你叔他们家,哩哩啦啦五六个,别说将来还要娶媳fù进人了,就是现在你进去看看,哪还像个人住的地方啊,简直连牲口棚都不如了,丫头你就真这么忍心,看着他们一家子住牲口棚啊?”“胎里坏”突然拍出来的房契,绝对出乎完秋的意料,又吃惊又生气又觉得不可思议,牙齿咬得“咯咯”响,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再看看“桂爷”满脸严肃的表情,她一时之间确实有些六神无主了,脑袋里头“嗡嗡”响了半晌,也没真正听清楚“桂爷”到底说了些什么,好不容易听清楚了最后的这么一句,不假思索,就顺口接了上去:“哼,他们一家子,除了我大虎哥还算有点儿人味儿,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不住牲口棚也跟牲口没啥两样。”“胡说,一个大姑娘家,眼看都快要出门子了,还什么话都敢说,嘴上也不加个把门的,赶明儿要是惹得你婆家找上门来告状,你可别怪二爷爷我不给你做主。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没?这事儿咱赶紧让它过去就得啦,你们谁也别死乞白赖地揪着不放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别因为这点儿小事,最后真捅出大娄子来,既然你也觉着你大虎哥不错,这回就算是给你大虎哥一个面子还不成吗?”“那怎么给?我大虎哥不是早让他们家给打跑了吗?这辈子都不见得回来了,就他们家那窝子里头,有好人站脚的地儿吗?我大虎哥不跑还能有什么办法?”“别瞎说了,人家的家务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还打跑了,就你大虎哥那么不怕挨打的人,他爹打他两下子他至于跑吗?他是急着想娶媳fù成家,家里头又实在没地方,这才不得已跑了,哎,这孩子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么好的小伙子,到哪儿去找个媳fù找不着啊?干吗非要跟咱韩家庄上乱搞,韩家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坏了它还行?得了,他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谁都打年轻走过来过,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算眼下他不回来,过些年在外头经历些个磨难,再静下心来想想,想明白了他指定还得回咱们韩家庄,你这面子要是真不想给别人,可以让你叔给你些个字据,写明了将来这房子是给大虎留的,不就得啦?”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完秋也实在没法再坚持了,至于字据,别说“胎里坏”压根儿就不想写,就算他想写,完秋也没想要,扭头看了看坐在屋角,一直一言不发的爹娘,长长地出了口气:“走吧,还这么踏实地坐着干吗?赶紧回去给人家收拾房子吧。”直到这会儿,“窝囊废”才终于站起身,冲“桂爷”咧了咧嘴:“二叔,我们走了啊。”“桂爷”眼前似乎飞过了一只苍蝇,他赶紧一连气挥着手,想要把苍蝇赶开,根本没有心思搭理别人了。
完秋心里头有气,脚底下自然走得越来越快,眼看要到过道口了,却听见了“胎里坏”在后面连声喊叫自个儿的名字,完秋猛地停下来,怒气冲冲地瞪视着“胎里坏”:“从今往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了,谁要是再喊我名字,谁就不是人养活的。”“你瞧你这丫头,跟你叔说话,也这么没大没小,你叔我追上来是想劝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丫头你可不能一条道走到黑,得跟你爷爷好好学学,该拐弯的地方得知道拐弯,别的不说,就冲你叔我这帮儿子,跟你叔走近乎点儿,还能有你的亏吃吗?要是让他哥儿几个,往你们家门口一站,我就不信韩家庄还有哪个姓‘敢’的,敢欺负你们爷儿几个。”“呸,跟你们走近乎点儿,痴心妄想,还没我的亏吃,当我真是傻子怎么的,这些年都吃你们家多少亏啦?还没人欺负我们,对,哪用得着别人欺负我们啊,就你们一家子就把我们欺负死了,哼,废话少说,反正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么个叔,你也没我这么个侄女,你要是再当着别人喊我的名字,别怪我真给你几句不好听的,让你下不来台。”完秋说完,气哼哼地转身走了,“胎里坏”望着她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两声:“哼,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吃这么大亏,还不知道回头,还非跟你叔我较劲,等着吧,这回该有你好瞧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