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相爷”一回来,“外甥”就成了家里头的长客,一来他与大舅的感情确实深得没法说,二来他娘放心不下“相爷”,担心他过不惯庄稼地里的苦日子,天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从吃喝拉撒,到穿衣戴帽,老是在他耳朵边上嘟囔,再加上他的那份“淘茅房”的特殊工作,也给他提供了这种方便,起点早恋点晚,手脚再麻利点儿,那点活儿到他手里就不算个啥,天天都能腾出大半天的空闲时间来,定福庄跟韩家庄之间,总共也不过五六里路,对他这个当年一天就能急行军上百里的行伍来讲,实在就不算个路,一溜达也就到了,所以他隔三岔五,没事儿就跑过来看看,把他娘让捎带的东西jiāo给“丁卯儿”媳fù,然后就陪着“相爷”东拉西扯一阵子,再急急忙忙地赶回去。开始的时候,“外甥”还相当小心地拿捏着来访的时间点儿,尽量不赶在饭口上,哪怕自个儿饿着肚子,也一定大声说吃过饭了,可时间一长,来的次数一多,“外甥”也实在没法顾及那么多了,他的时间也毕竟有限,赶上哪家的茅房大,东西多,或者哪家的主人闲着没事儿,找他多唠嗑了几句,这时间往往就不能归他说了算了,定福庄村子大,几百户人家的茅房排下来,哪天都的有几个等着淘的,该干的活儿绝不敢往后拖延,怕的是积重难返,可看望“相爷”大舅的事儿更不敢拖延,或者没去说去了,怕他娘回家没完没了地追问,在他娘跟前,他打小就没有说过一句瞎话,如今娘老了,自个儿也岁数大了,瞎话就更加说不起了,权衡左右,只能先紧着该办的事儿办,至于是不是赶上饭口,就只好先不去计较了。
今天这一趟就正好赶在了饭点儿上,说也凑巧,本来今天“外甥”出来的并不算晚,因为他娘特意jiāo代他要早点儿动身,篮子里头的鸡蛋够数了,该着拿到集上去换两个钱了,“外甥”一大早就等在需要淘茅房的人家门口,人家一开门,他就紧锣密鼓地干上了,中间连口水都没敢喝,把茅房收拾干净,赶紧回家换了身衣裳,大步流星地赶奔了霞口大集,在大集上来回转悠了半天,十来个鸡蛋竟然还没有卖出去,说来也可怜,那年头除了日常用的锅碗瓢盆,和篓犁锹把等农具之外,卖什么似乎都是犯法的,他兜里头的鸡蛋当然也不例外,知道犯法当然就不敢大声吆喝着卖,只能细心观察来往的行人,不光是要留神那些个戴红袖箍的家伙,小心别让他们看出漏洞来,过来翻弄自个儿的衣裳,更要留心赶集人的眼神,看出来哪个真有点儿想买东西的样子,赶紧走到近前,用胳膊肘碰碰人家,小声地问一句“鸡蛋要不?”对方要是停下来,就说明是动了心,“外甥”这时候就得赶紧转身往就近的过道里头钻,大街上人多眼杂,可绝对不是做买卖的地方,对方要是跟进来,两个人一路走到没人的地方,“外甥”才敢遮遮掩掩地掏出一个鸡蛋来,放在袖口,让人家看看,双方再一番讨价还价,兴许买卖就算成了。“外甥”这买卖算来也做了不止一年两年,居然一次也没有让戴红袖箍的人抓住过,还真不得不佩服他这套瞒天过海的本事,也难怪,当年日本鬼子把南京城封锁得那么严实,他不也照样带着人,该运qiāng运qiāng,该运yào运yào,****就跟走平地一样吗?对付这么几个毛头小子,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吗?
今天也不知道犯了哪门子邪,胳膊肘碰了好几个人,不是没跟着进过道,就是价格实在谈不拢,统共十来个鸡蛋,眼看都快近晌午了,兜里头还躺着五六个哩。一近晌午,赶集的人流开始慢慢散了,地上摆摊的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这时候再想卖东西,显然已经不是最好的时机了,错非舍得以极低的价格出手,不然谁愿意临走了再给自己多添点儿累赘?“外甥”摇摇头,轻轻地叹口气,迈步走进了街边的中yào铺,中yào铺的白掌柜跟他有多年的jiāo情,肥水不流外人田,真要有便宜,宁可让他捡去,好歹也还算是个人情不是,想不到刚一开口就让白掌柜给堵回去了:“打住,兄弟,哥哥我一辈子都不吃鸡蛋。”“不吃也没事儿,就搁你这儿放着,万一有人想要,或者再等上个大集小集的,你顺手给我卖了不就得啦,也不让你白卖,卖多了算你的,我就收个本儿还不行吗?”“得得得,兄弟你是越说越离谱儿了,是不是夜里头没睡好,赶紧回家好好养养精神去吧,我这是中yào铺,看见了没,这年头连买yào材的人都少得可怜了,要是连yào都吃不起了,还有多少人吃鸡蛋啊?再说啦,你偷偷摸摸卖两个鸡蛋,一转身拍拍pìgǔ走人了,就算让人抓住了,你也可以不承认,鸡蛋上面又没有写着字号,谁也没法把你怎么着,我这儿行吗?
我是坐店经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卖yào材再怎么说也不犯法,真要摆上你几个鸡蛋,立马就成了资本主义,我就真得玩儿蛋去了,你当我不明白这点儿事儿怎么的?咱弟兄都不是外人,你想让我yào铺关张,直说就行,用不着给我下套。”白掌柜越说越激动,不由“外甥”多加解释,竟然掀开柜台上面的挡板冲出来,架起“外甥”的胳膊,把他推搡出了yào铺,“外甥”回身望着身后“咣当”一声关上的大门,不怒反笑:“老白啊老白,你可真是命苦啊,送上门的便宜都不知道捡,光知道傻干管什么用,干一辈子不也是白干吗?得,有福之人不用忙,看来我大舅到什么时候都是有福之人,老天爷替人家看着哩,这几个鸡蛋想不孝敬人家都不行啊。”“外甥”一来,大舅二舅都高兴,何况还有几个鸡蛋,二舅更是来了不小的兴致,赶紧张罗着让“丁卯儿”媳fù把鸡蛋炒好了端上来,自个儿则满满地斟了一壶酒,说是要好好款待款待“外甥”,“相爷”当然也得作陪,而且坐在正位上,毕竟他辈分最大,可是两个人的酒量加起来,也灌不醉一只猫,“桂爷”斟那么多酒实在有些兴师动众,可他兴致那么高,谁也不好意思让他扫兴,何况爷儿几个凑到一块儿,醉翁之意不在酒,图的是有个工夫,念叨念叨过去这么多年,在一起不在一起,彼此知道的不知道的那些个事儿,图的就是个热闹劲儿,喝酒向来都随意,既不劝酒也不怎么让酒,爱喝多大口喝大口,拿嘴唇略微抿一抿也没人反对,按“桂爷”的说法,这叫喝“君子酒”,“桂爷”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喝法,不光喝酒的人能一直保持着君子的做派,关键是不会因为让酒劝酒,推推搡搡,造成对酒的浪费,爷儿几个喝“君子酒”,酒就更不可能浪费了,因为十有八九肯
定都进了“桂爷”的喉咙。
“桂爷”喝酒还有一个讲究,就是从来都不喝凉酒,平常日子“桂爷”一个人喝酒,总是预备一缸子开水,把酒壶放在里面烫着,“外甥”一来,用开水烫酒就不来不及了,爷儿几个一说起话来,这时间就没个长短了,开水的温度坚持不了多久,又不能来来回回地吆喝“丁卯儿”媳fù过来换水,毕竟家里头还有那么一大摊子事儿,等着人家干哩不是?“外甥”是客人,当然不好意思让人家下炕去烧水,“桂爷”自个儿下炕又实在怕耽误了喝酒,不过“桂爷”也有办法,倒一小盅酒出来,划根火柴点着了,把酒壶举到火苗上头一烤,没两分钟,酒壶里头的酒就热了,把壶底轻轻地往火苗上一压,火就灭了,等壶里的酒温度不够了,再划根火柴就又能着起来了,这办法简单实用,谁都不用下炕,就能喝上热酒了,至于为此不得不糟蹋一盅酒,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用酒壶烫酒的活儿,占东占禄兄弟俩都愿意抢着帮忙干,除了能得到一两口好菜之外,最大的好处还是可以借机会,多听会儿大人们的谈话,两位爷爷平常难得说那么多话,央求他们给讲个故事,他们都很少不推三阻四的,可是这个“表大爷”一来,他们就好像有了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虽说他们说的那些个人,那些个事儿,跟韩家庄几乎连边儿都沾不上,可听起来也满热闹的,什么“大脑袋”“大胡子”“缝河间”“断河肥”的,听上去简直就跟孙猴子西天取经,遇上的妖魔鬼怪没有什么差别。兄弟俩争抢的结果,当然是占禄取得了胜利,天下爷娘爱小的,两位爷爷和“丁卯儿”媳fù都明显地偏向着他,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占东已经开学了,时间上没有占禄充裕也是事实,可真正发挥了决定xìng作用的还不是这两点,而是占东不小心说错的一句话,彻底地葬送了他自个儿的机会。
帮忙烫酒当然也得帮忙倒酒,酒壶不大,本来就盛不了多少酒,可“桂爷”又偏偏有个习惯,三杯酒下咽喉,就忍不住老是追问,酒壶里头还有多少酒,逢到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实话实说,哪怕用手一摇晃,酒壶里头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也得鼓足了劲,大声地告诉“桂爷”:“放心吧,山高着哩!”“桂爷”于是就满面笑容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占东也不是不会这么说,偏偏那天不知道怎么来了一股子邪脾气,说了几遍之后,“桂爷”又来追问,他竟然一气之下,随口就说了句:“没啦,酒壶里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桂爷”的脸当然立马就变了颜色,不过当着“外甥”,还没好意思发作,还算耐心地教导着占东:“浑小子,什么没啦,你得说‘山高着哩’,记住了吗?”占东似乎铁了心肠,非要在这件事情上分出个子丑寅卯来:“哼,山是高着哩,可您的酒早就没啦。”这下子“桂爷”可真的火了,一出溜下炕,抓起身边的烟袋杆子,就把占东赶出了屋子,并且彻底取消了他帮忙烫酒的资格。
完秋进屋的时候,爷儿几个的酒正好喝到得意,话也正好说到开心,个个喜笑颜开,红光满面,不知道的还真猜不出来,爷儿几个到底喝了多少酒。完秋事情紧迫,跟“外甥”好歹打了个招呼,来不及过多客套,就径直走到“桂爷”跟前,一五一十地把婶子娘家人来要房子要钱,甚至要抚恤金的事儿,一股脑儿地都说了,“桂爷”什么脾气?何况又刚刚喝了二两老白干?哪受得了这个?起身把烟袋杆往裤腰里头一chā,迈步就要出门,“外甥”赶紧起身拦挡:“二舅,慢点儿,先把你这杯酒干了,省得待会儿凉了。”“桂爷”伸手按住“外甥”的胳膊:“酒且放下,某去去就来。”“桂爷”转身出门,“外甥”先是一愣,接着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关老爷温酒斩华雄时候说的那句话,赶紧慌慌张张地追出门来:“二舅,二舅,咱这么大岁数了,您可别真去跟人家拼命啊。”“咳,这不是瞎扯吗?我跟人家拼的哪门子命啊?再说啦,就这么个屁事儿,值得我去拼命?我这命也忒不值钱了吧?”“桂爷”说到这儿,人已经走出了大门,走进了过道,“外甥”不好意思再往外追,只好站在大门口,继续小声地嘱咐着,“桂爷”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回去,陪你大舅坐会儿,我这边儿就几句话的事儿,完了咱接着喝。”“外甥”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底细,又没法深究,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到屋子里头,假装平静地陪着“相爷”喝酒聊天。“桂爷”一走,最高兴的莫过于占禄了,“桂爷”脾气大,孩子们在他面前时刻都不敢大意,憋得多难受也得要保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稍有不慎,“桂爷”手中的筷子就可能落到他们的头上,“桂爷”一走,占禄立马就像被解放了一样,不用别人招呼就上了炕,缠着“相爷”给他讲故事:“大爷爷,赶紧,我都给您烫半天酒了,您还不赶紧给讲个故事,犒劳犒劳我呀?快点儿,赶紧开讲,讲个长点儿的,打仗的。”“长点儿的?别闹,坐规矩了,长点儿的这儿倒有一个,过去有个傻子,扛着根长竹竿要进城门,可是竹竿实在太长了,把竹竿竖起来城门不够高,横过来城门又不够宽,他折腾了半天就是进不了城不说,让他这一折腾,别人也都别想进城了,一大群人围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的,你说他们到底笑什么?”“那还用说?笑那个傻子呗,把竹竿顺过来不就得了。”“对呀?顺过来进城容易了,可笑话却没了,你说是傻子傻还是看笑话的人们傻?人世间的事儿啊,你慢慢琢磨去吧,等你长到爷爷这么大,能明白过来就算没白活啊。竹竿好顺过来,别的呢?也好说顺过来就顺过来吗?真要这么容易,也就不至于打起仗来了不是?”“不打仗有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听打仗的故事,您快接着往下讲,傻子进城以后怎么着啦?跟谁打仗去了?”“傻子进城以后怎么着了,你爷爷我又不是那个傻子,我怎么会知道?”“不行,您就得知道,就得接着往下讲,说好了要讲个长点儿的,刚说了没两句,连个打仗的动静都没听见,您就又想鸣锣收兵,不行,今儿您说不讲个打仗的故事,不讲够一百句,甭想把我打发走。”“好了好了,别闹了,爷爷有点儿累了,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吧,赶紧好好央求央求你表大爷,让他给你讲几个真正打仗的故事,大爷爷能有什么打仗的故事?大爷爷一辈子连个耗子都不敢打,除了道听途说,胡编乱造,哪有什么正经打仗的故事?哪像人家你表大爷啊,南征北战了几十年,天天在qiāng林弹雨
里头出生入死,随便给你念叨念叨,都够你听的。”占禄果然一下子就扑到表大爷身上:“表大爷,您打过仗?真的吗?那您可得好好讲讲。”“外甥”木然地望着“相爷”,脸上的表情实在看不出来是喜是忧:“大舅,您说您,哎,您平常老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说您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咳,这不就是闲说话吗?再说了,他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随便挑两段说说,说得热热闹闹的不就得啦,说实话,这么多年没听见你们的消息,我心里头也老惦记着哩,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我也过过耳朵,也好知道你们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个什么。”“咳,还能经历些个什么?除了打败仗就是打败仗,‘败军之将不可言勇’,行伍出身的人,打了败仗比让人家打了耳光还丢人,能不提咱就尽量别提了不行吗?您干吗还非要让我当着孩子的面,讲这些个丢人现眼的事儿?这不是明摆着哪壶不开,非要提哪壶吗?”“哎,要说这事儿,也还真是有些个稀奇古怪的地方,当年你们刚离开京城的时候,我还满以为过不了多久,咱爷儿俩就能再来出‘古城会’哩,没承想,连‘四郎探母’都没了,这仗怎么一下子就打成了这个样子了呢?
哎,时也运也,连诸葛亮不也有无力回天的时候吗?这个不是咱老百姓cāo心的事儿,咱就不去管它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光赖咱们不会打仗不是,咱当年起码还是打过不少胜仗的,尤其是那年,你们跟着冯将军在喜峰口,跟日本鬼子打的那几仗,整个北京城可都传遍了,甭管是大街小巷,还是茶馆地摊,就连yào房里头,您随便支棱耳朵一听,没别的,到处都在传扬你们的大刀队,简直都把你们传扬成了天兵天将,到处都是‘唰,唰’‘嚓,嚓’的声音,嘿,连比画带白话,那架势,就跟一夜之间,满北京城的人都学会了耍大刀一样。”“咳,好汉不提当年勇,就那么点儿成色,也没啥值得白话的。”“外甥”不想多说,占禄可绝对不会答应:“干吗不提?提,快说说,表大爷你们当年是怎么耍大刀的。”“咳,那场仗说到底,也没法说成是咱打的胜仗,只不过败得没有后来这么窝囊的了,好歹也算是让小鬼子们尝到了点儿厉害,不过也是被bī无奈,白天打不过人家,人家又有pào,又有坦克车不说,天上还一阵子一阵子地来飞机,多好的工事经得住zhà弹来回地zhà啊?连人影还没见着,就先受了一肚子的窝囊气,你说等到轰zhà一停,鬼子往上一冲锋,我们能不玩命地揍他们吗?鬼子挨了揍退下去,肯定又得招来飞机大pào,冲着我们阵地一通狂轰滥zhà,我们又得赶紧躲进掩体或者山洞里头去猫着,这样折腾了几天,虽说没让鬼子把阵地夺过去,我们的伤亡可也正经不少,最可气的是,我们的人基本上都是让人家给zhà伤zhà死的,连小鬼子的模样都没看见,就把命丢了,你说窝囊不窝囊?好多人真是死不瞑目啊!被bī无奈,就有人想到了这个办法,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主意,咱过去说书唱戏,偷营劫寨不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吗?至于耍大刀,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别看小鬼子们个头儿不高,拼刺刀可真他娘的有两下子,咱们的兵过去没少吃他们的亏,好在咱们练过大刀,再怎么说大刀也比刺刀好使唤多了,日本鬼子又没怎么cāo练过,何况咱们又是在夜里头,悄悄地摸上去,等到他们发觉,早已经来不及了,双方的人都搅在了一起,黑灯瞎火的,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多好的武器还能有什么用?鬼子除了鬼哭狼嚎地逃命,实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黑灯瞎火地打仗,要是把自个儿人打了可怎么办?”“咳,谁说不是哩?自个儿人也得小心,不过我们预先都做了准备,每人胳膊上都绑了一条白毛巾,就是为了在夜里头好辨认,可就算是这样,也免不了有让自己人伤到的情况,我就差点儿让一个愣头青从背后给砍上,这小子纯粹杀红了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人就要砍,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躲避得及时,哼,说不定就莫名其妙地壮烈在他手上了,气得我火冒三丈,一脚把他踹了个跟头,他躺到地上了,这才看出来是我,赶紧趴在地上给我磕头,人家都把小鬼子追出多远去了,还在拼了命地冲杀哩,我哪有闲工夫跟他瞎扯。”“外甥”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听到了门外“桂爷”的咳嗽声,赶紧从炕上出溜下来,迎到门外:“二舅,嘿,您还真行,说三两句话解决,还就真三两句话解决啦?
大冷的天,赶紧进屋吧,来,瞅瞅咱这杯酒凉了没有,咳,二舅,真有您的,咱这酒还真温乎着哩,好家伙,您这回可真成‘温酒斩华雄’了,赶紧给咱们念叨念叨,您是怎么斩这‘华雄’的吧,咱们没过上眼瘾,好歹也得让咱们听听,过过耳朵瘾吧。”“桂爷”盘腿坐在炕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冲着占禄一挥手:“乖孙子,给爷爷把酒倒上,就他那副德行样,把他当成华雄,也忒抬举他了,想上韩家庄来撒野,哼,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毛儿脱干净了没有,人让他们带走也就够意思了,要不是看着韩元清一死,孤男寡女的怪可怜,跟着大伯子哥过日子也不是个事儿,人他都甭想带走,还想要房子要地,呸,也不看看如今都什么社会了,还有归个人的房子,归个人的地吗?什么玩意儿不都是国家的?谁想要就归谁,那还要王法不要了?还动他娘的心思,琢磨人家那点儿抚恤金的事儿,哼,他不提这个还好说,一提这个就等于是自个儿找han碜,他个庄稼老百姓,知道个屁,就知道看见钱眼热了,也不打听打听那钱是怎么来的啊?那是拿命换来的,还有多少丢了命,都换不来的哩,当年要不是我上上下下地给他们家张罗,能给他批上烈士吗?不说别的。”“桂爷”忽然停下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占禄:“今儿爷爷说的话,听见了就得,可不许外头胡说去啊,知道不?”占禄使劲地点着头,还没来得及回话,“外甥”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咳,一个孩子您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看咱占禄仁义着哩,从来都不多言多语的,您不用担心,赶紧说说是怎么给他批下来的?”“哼,不说别的,光证明材料,我就给他写了一大沓子,从他怎么离家出走,投奔革命,到战场上怎么奋勇冲杀,屡立战功,写得那叫细致,为了让上边高兴,我还特意准备了张破烂纸,模拟着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了份入党申请,说是从他的遗物中找出来的,也不是我非要这么弄,不这么弄批他个烈士能这么顺畅吗?”“那这么一说,您写的那些都不是
真的喽?”“那倒也不能那么说,没准儿还就真八九不离十哩,关键是谁也没有看见过,是真是假也没法判断,他离家出走肯定是有这么回事儿,参加了八路军咱也没给他造假,这些都是我亲眼见着的,说来也凑巧,那年大部队集结,我们急行军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到了集结地点,我把手底下的战士们安顿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安顿的,也不过就是给他们在大街上找块空地,让他们靠在墙上打个盹儿而已,我怎么说也算是领头的,这种时候再累再困也不能歇着,得先跟上级联系上,街道两边都是东倒西歪,抓紧时间打盹儿的人,我一路打听着他们的番号往前走,半天都没有找到我们的上级,肚子里头实在也有些上火,用不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三天一个指示,两天一个通知的折腾你,如今需要找他们了,他们竟然跟你捉起迷藏来了,你说可气不可气?我这儿正一肚子闷气没地方撒哩,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是什么人,就只听见他一连声地喊叫‘二叔’,我也有些个纳闷儿,自打离开韩家庄,几乎没听见过这么熟悉的叫声了,眼下这地方又不是韩家庄,怎么还出来跟我喊‘二叔’的人了呢,我赶紧凑到跟前,什么,灯?大部队集结的时候,连划根火柴点棵烟都不成,还能让你点灯,美得你吧?凑到跟前,能借着星光看个大概其就不赖了,听声音是个孩子,看个头儿倒也不算忒矮了,可是看了半天我也还是没看清楚是谁,一来天实在太黑,天上连星星都看不见几个,二来这孩子恐怕也是一路急行军跑过来的,说不定路上还没少摔跟头,脸上连泥带水,东一画西一道,就跟戏台上的三花脸一样,我哪看得出来他的真模样啊?这孩子一看我没把他认出来,竟然‘哇’的一声哭了。他这一哭,倒让我一下子把他认出来,这不是西院元清哥家的二小子吗?别看他爹趁几亩地,也雇着长工短工的,他哥儿俩可没跟着享上什么福,不光没享福,还多受了不少气,他爹老bī着他哥儿俩下地转悠,特别是庄稼快熟了的时候,为的是防备别人偷他们的粮食,其实他也是有些个多余,别人日子虽然不好过,可真要下手去偷去抢还不至于,无非是些个孩子们,一来肚子确实不饱,二来也是淘气,偏偏要在野地里头烧棒子烧麦穗吃,他哥儿俩下地一转悠,当然老能撞上掰棒子揪麦穗的孩子,三说两说,说不定就得动起手来,再怎么说他哥儿俩也是少数,孩子们合起伙来,最后吃亏的准保是他们,这哥儿俩一个毛病,吃了亏不敢往自个儿家里头跑,怕跑回去还得挨他爹的收拾,哥儿俩只能抱在一块儿,坐在野地里头,‘哇啦哇啦’地哭,我下地干活儿的时候就遇上过好几次,所以他这哭声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孩子也忒不懂事儿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在队伍上啊,好歹咱都有纪律管着哩,谁想哭就哭,那还有个队伍的样子吗?
我把手举起来,真想结结实实地给他两个嘴巴子,可是手举到半空,还是没有忍心落下去,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对孩子你再怎么生气也下不了那么大的狠心,我把手往他肩膀上一放,他倒好,就坡下驴,顺势还就扑到我怀里头来了,我赶紧把他提拉起来,没好气地嚷嚷了他几句,‘站直了,别跟没长骨头似的,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也得往肚子里头咽,成天哭哭啼啼,跟个老娘儿们似的,你就干脆回家,热炕头上卧着去得了,还跑出来干吗,还参加革命干吗?’“他让我这么一咋呼,哭声倒是停下来了,可还是一声接一声地抽搭,我把他拉到一个过道口里头,想细致地问问他,到底是怎么跑到部队上来的,按说他家里头的日子应该还没有忒为难的地方,肯定跟人家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的不一样,我拉着他一走才发现,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敢情一只脚上的鞋子早他娘的跑没了,也不知道从那里弄了个破袜垫,找了根鞋带,好歹绑在了脚上,黑灯瞎火的,我没法看见他脚什么样,其实不用看也想得出来,我在队伍上都多少年了,这样的急行军,脚上都难免要起泡,何况他个小屁孩子,细皮**的,怪不得可他一张嘴,就拉着哭腔央求我,赶紧告诉他回家的路,他想立马回家,我赶紧呵斥住他,这是队伍,不是他娘的赶大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在队伍上逃跑那叫开小差,抓回来轻则关你些天禁闭,重则往上级一送,连命都说不清归谁了,他让我一咋呼,果然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不住地抽搭,我看这也实在有些个不忍心,好在背包里头还正好有双新鞋,赶紧掏出来给他换上,我的脚多大,那双鞋套在他脚上,晃里晃dàng的,也顾不得了,好歹是双鞋,就总比没有鞋强多了,我把自个儿的袜套也脱下来,套在那副新袜套上,这样让他穿上,鞋子里头的空地儿就没有那么多了,再用根鞋带一绑,差不多还挺跟脚的,我一边给他换鞋,一边问他是怎么到了队伍上的,他说他原以为到了队伍上,就能有qiāng有人,就能带上人带上qiāng,回到村里头去吓唬吓唬那些个欺负他的孩子们,想不到一到了队伍上才知道,老兵还不是个个都有qiāng哩,更别说他一个娃娃蛋子了,想摸摸qiāng恐怕都得等上三两年,不光qiāng没摸上,队伍还越走越远,他连家在哪个方向都快要找不着了,队伍上又都是生人,他也不敢随便跟人家打听,每天夜里头都得做噩梦,一吓醒过来就浑身冒冷汗,夜里睡不好,白天还要行军,他人小腿短,要跟上队伍肯定得紧着倒腾,可偏偏他的鞋还不争气,其实也不能说是鞋的毛病,他的脚小,队伍里头又没有专门为孩子准备的鞋,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哭起来,一行哭还一行央求我,赶紧想个办法,把他送回家去,我让他哭闹得实在有些个心烦意乱,上级还没有联系上,手底下一帮子人还在等着我的消息哩,我不回去,他们连饭都不敢吃,觉也不敢睡,因为不知道是要在这儿驻扎下来,还是要继续行军,没办法,我还得紧着正事儿办,只能胡乱地安慰他两句,就想赶紧去找上级,他哪肯让我走啊,估摸着是有年头没见着个熟人了,死死地拽着我的袖子,一步不离地跟着我,你说让人家看见,这叫个什么样子?我赶紧低头凑到他耳朵边上,告诉他我这是去找上级领导,去帮他求个情,只要上级领导一开口,我立马回来送他回家,他这才总算是松了手,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走远了,哎,可怜啊,现在想起来,我也是觉着对不起孩子啊,早知道后来会有这么一出,我当时豁出去就
把他送走不就得了,大不了回去领个处分,也不至于让孩子把命丢了啊,退一步讲,就算不让他回家,我好歹也应该把他放到自个儿手底下,战场上也好对他有个照应,也不至于,哎,说什么都晚了,要不是有这么个过节,说实话,上级批不批他烈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懒得给他跑前跑后地忙活哩,我好不容易给他争取下来的抚恤金,别人还想打主意,哼,我不着急不生气,就把这点儿事往桌子上一摆,他自个儿就得萎了,我既然有本事把抚恤金给他争取下来,就有本事让政府随时收回去,大不了我自个儿背个罪名就是了呗。”“桂爷”一口气讲了那么多,酒杯里头的酒早就凉了,他刚要提醒占禄赶紧热酒,占禄却抢先开了口:“爷爷,你讲了半天,怎么还没打仗啊?”“爷爷讲的根本就不是打仗的事儿。”“可你答应过我,要给我讲打仗的故事的嘛,不然我不是白给你们热酒了吗?”“外甥”一看占禄要惹爷爷不高兴,赶紧过来打圆场:“行了孩子,要听打仗的故事,回头表大爷再来的时候,保证接着给你讲就是了,就不要难为你爷爷了,好不好?你爷爷当的是八路军,他们正经也没打过什么仗,他们的游击战术,说白了就是打不过就跑。”“桂爷”实在听不下去了,“啪”的一声把酒杯蹾在桌子上,“刺啦”一下子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伤疤:“外甥不是我说你,你现在这张嘴,怎么也越来越像你大舅了?什么叫八路军没正经打过什么仗?平型关大捷是不是?百团大战是不是?”“外甥”实在没想到,自个儿不经意的一句话,竟然惹得“桂爷”生了这么大的气,赶紧从炕上下来,一边赔着笑脸,一边给“桂爷”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桂爷”接过酒杯,气好像也消了不少,神情忽然一下子变得有些落寞起来:“唉,要说那个百团大战,其实还是不应该在那个时候打,不然我们也不至于损失那么多战士,我这胳膊上,也不至于留下这么大一伤口。”占禄这下子可终于xìngfèn了起来,爬到爷爷身边,伸出小手,轻轻地抚摩着爷爷胳膊上的伤疤:“爷爷,你这块伤疤到底怎么来的,你倒是说说呀?”“咳,有什么好说的,***鬼子刺刀挑的呗,那会儿我们刚参加完百团大战,端了鬼子一个pào楼,还缴获了一挺机qiāng,按照上级规定,缴获了步qiāng我们可以自个儿使用,缴获了机qiāng一定要上缴,就是因为要上缴这么一挺机qiāng,我们就赶上了最要命的一场遭遇战,唉,要说那天,恐怕也是该着出事,大早晨起来,那大雾下的,简直对面都看不见人,我这辈子都没遇上过这么大的雾,我们刚离开宿营的村子没多久,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日本鬼子,战场上最可怕的就是遭遇战,估计日本鬼子也未必就那么愿意撞上我们,等到双方听见动静,一喊叫口令,基本都已经能看见对方模样了,双方离得那么近,哪一方再想躲开,都肯定已经来不及了,两军相遇勇者胜,没说的,我这个排长,只能带头往上冲了,要说这些个***鬼子确实可恶,他们不光武器比我们先进,拼刺刀的技术也挺厉害,我作为排长,上级给我发的是一支德国造的小马qiāng,说实在话,那种qiāng除了平时背着轻松点,真打起仗来,还真没什么好处,qiāng上又没有刺刀,我只能拿qiāng当棍子使,那还能不吃亏吗?拼着拼着一个不小心,就让日本鬼子狠狠地捅了我一刺刀,不过也就是因为挨了他一刺刀,才终于给了我一个接近他的机会,我大叫一声,一只手抡起小马qiāng来,一qiāng托子就把那个小鬼子给拍倒在了地上,我刚要接着往上冲,我旁边的一班长,已经看见了我胳膊上的鲜血,一边冲过来给我包扎,一边代替我下达了撤退命令。幸好有大雾掩护,我们接连扔出去几颗手榴弹,很快就跟日本鬼子脱离开了,不过在大雾中这么一跑,我们连方向都丢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往哪里跑了,跑来跑去,大雾终于退下去了,我们也总算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村子,打算进去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好决定我们下一步到底该往哪个方向前进,可是还没等我们进村,负责断后的队员就喊叫起来,鬼子竟然又追上来了,我们八路军有纪律,这种时候不能随便进村子,怕给老百姓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没办法,我们只能绕着村子继续往前跑,大雾一退下去,鬼子也很快看清楚了我们的位置,一边追一边就shè击上了,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是光一味朝前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得一个一个全都让鬼子给消灭了,危急关头我忽然看见了不远处有一片坟地,赶紧招呼着大家跑了进去,拿坟头当掩体,朝日本鬼子还击起来,鬼子的武器比我们先进太多了,火力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来,这时候二班长忽然想到了那挺刚缴获的机关qiāng,说他过去多少摸过那么两次,大概知道怎么使,这种时候还废什么话,会使不会使都得使了,还好我们有大半箱子子弹,几个人帮忙把机qiāng支起来,二班长瞄了瞄准儿,‘嗒嗒嗒’地就来了一梭子,***鬼子其实也都是胆小鬼,一听见机qiāng声,立马全都趴在了地上,我们一部分人逮着这么个机会,赶紧又朝前跑了百十米,抢占了几个重要的坟头,准备掩护后面的战士继续撤退,我们就这么靠着机关qiāng的掩护,边打边撤,眼看就要脱离开鬼子的追击了,可就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那个破机qiāng却出了问题,卡壳了,头一次卡壳还不要紧,二班长磕打磕打,很快就修理好了,可刚打了没几qiāng,又卡住了,而且不管二班长怎么磕打,好像都不管用了,鬼子对他们自个儿的机qiāng,肯定比我们熟悉,一听声音就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立马又紧紧地追了过来,就在这个万分危急的时候,我们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大片梨树行子,你说奇怪不奇怪,打了这么半天,竟然谁都没看见有这么大一片树行子,我赶紧招呼人们朝树行子里头跑,只要一进树行子,鬼子肯定就不敢贸然追赶了。”“桂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外甥”冷不丁想起来,自个儿下午还有两个茅坑需要淘,得赶紧赶回去,只好忙不迭地打断了“桂爷”,“外甥”一说要走,“桂爷”这才如梦初醒地抬眼看了看窗户:“哎呦,你瞧瞧,这喝酒就是耽误事儿,一扯闲篇就忘了钟点,日头都偏西了,你是得赶紧回去了。”“桂爷”说着话,把酒杯里头的凉酒,端起来倒回酒壶里头,占禄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了,赶紧说了句:“爷爷,您放心喝好了,这山还高着哩。”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