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庄(全二册)3/51 章 · 30563 字

第3章 一、 火车站迎接“相爷”

“相爷”到达霞口火车站,走下火车的那一刻,“瘸国梁”也正拖着两条越来越不听使唤的瘸腿,行进在去公社的路上!论年纪,“相爷”如今已经七十挂零,足足比“瘸国梁”大了十几岁,可他的腿脚依旧轻便,好像一只敏捷的猫,手里提着一只皮箱,从火车上跳下来照样那么麻利,落地几乎悄无声息,他手里那根据说能弯成对头弯都折不了的黄藤拐杖,也只是在方砖砌成的地面上,轻轻地点了那么一下,发出的那点儿声响,即便竖起耳朵也难以听到。比他小了十多岁的“瘸国梁”,相比之下可就差多了,两条原本应该用来支撑身体的腿,如今都已经成了废物,就算架上双拐,再使出**的力气,想让双脚的脚尖彻底离开地面,也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他的行走,与其说是行走,还不如干脆说是拖拉,靠两只拐杖一前一后支在地上,轮流拖拉着两条腿前进。

冬天的乡间土道,早已被来来往往的大车轱辘碾压得结结实实,溜光锃亮,钉了驴蹄马掌的牲口走在上面,都轻易踩不出来什么痕迹,但让“瘸国梁”的脚尖这么一拖拉,坚实光亮的土道上,却留下了两道显而易见的深深的沟痕。

在上千公里长的津浦铁路线上,霞口这个小站简直毫无名气,从来都不曾与任何伟大的人物或者重大的事件发生过什么联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也实在太不起眼,往南几十公里就是东光县城,虽然也没有多大,好歹是个县城,往北几十公里是泊头,又叫泊镇,听这名字就能知道,这里也曾经是个南来北往、车水马龙的运河码头,铁路一通,自然也就有在这两个地方设立车站的必要,两个车站也完全没有辜负这番好意,多少年来上下车的旅客一直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霞口车站窝窝囊囊地夹在它们中间,就像是遇上了婆婆与丈夫的可怜的填房媳fù,从一开始似乎就不那么名正言顺,进门之后又不受人待见,自个儿又确实也拿不出来什么露脸的事儿来,自然也就没有了大声说话的份儿。从东光再往南几十公里就到了德州,而从泊头再往北几十公里又到了沧州,名字里一带上“州”,这城自然也一下子大了不少,尤其是沧州,因为跟水泊梁山那帮好汉牵扯上了一些关系,声名显赫得简直堪比两京了,在它们面前,霞口车站更是连头都没有昂起来过,自然也就没有了正眼注视它们的胆量,更不用说存什么攀比的妄想了。车站的后面是一大片开阔的庄稼地,别说城镇集市,几乎连人烟都瞧不见,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三四里地,还得过了运河,车站的名字就是这个镇子的名字。所谓站台,其实也不过就是孤零零的四五间瓦房,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尤其显得落寞不堪,除了距离上的考量,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需要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特别设置一个站台。

东光县城还有一个名字叫“铁佛寺”,因为县城中间有一个不大的寺庙,里面供奉着一尊年代久远的大铁佛。霞口也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接佛寺”,当地流传着一首歌谣:“铁佛寺铁佛搬不动,接佛寺管接不管送。”不知道是不是这“管接不管送”的态度惹怒了佛爷,接佛寺打建成的那天起就只是一座根本没有佛像的空寺,按说佛学本来讲究的就是这“空”里面的学问,没有泥塑木雕的佛像,空寺空佛,岂不是禅机更深?可芸芸众生偏偏只愿意给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佛像供奉香火,顶礼膜拜,哪里有人会愿意面对一片空际穷究佛理,接佛寺开始建成的那几年,里面还有几个外来的和尚念经参禅,顺带着打卦抽签,给人们断断吉凶祸福,多少也有零星的信众光顾,虽然算不上香火旺盛,好歹也算是风不着雨不着饿不着,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坚持了没有几年,就开始了兵荒马乱,兵马过后,又跟着起了绑匪,人们不用打卦抽签,也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烧香拜佛也一时半会儿看不见效果,出门在外还要提心吊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人还有心思光顾庙门了,没有了信众也就没有了供养,肚子一空,比四大皆空都管用,几个应名的和尚立马开悟,赶紧各奔东西,寻找能填饱肚子的机缘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空庙,夜晚偶尔传出的野猫的叫声,不断地提醒着人们整个院落早已经荒芜破败,草深几丈,连门上的铁锁也已经锈成了铁疙瘩。

入冬以来,已经大大小小下了三四场雪,坑坑洼洼或者背yīn的地方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成片的积雪,一阵一阵起落的风自由地在空旷的土地上飘dàng,伴随着有气无力的shēnyín,却丝毫看不出形成多大气势的可能。铁路两边高大魁伟的杨树,可以说是视线范围以内最壮观的景象,虽然只有纵向的狭长,并没有横向的宽广,无法形成林海般的广袤,倒也别有一种龙蛇般的气象。空旷的原野上,每隔几百米也能看到同样的树种,纵纵横横地穿chā在田野中间,指示着乡间道路走向的同时,也算给这过于单调的大地增添了些许装点和变化,只是那气势,远没有铁路两边的杨树这么壮观。

如今已是深冬,树上的叶子早已经落光,唯一还能够给单调的枝丫间增添一些点缀的,只有那些傲然雄踞在枝丫顶端的巨大的老鸹窝,说是老鸹窝,住的却并不全是老鸹,或者说大多数倒是黑白相间的花喜鹊,老鸹也好,花喜鹊也罢,年深月久,似乎早已经习惯了火车来往奔驰发出的巨大声响,火车一来,要么站在高高的枝头鸣叫,就好像在跟车上的什么人问候似的,要么就干脆追逐着列车在高空盘旋,仿佛依依不舍的送客,不管是哪种情况,整个画面看上去倒是十分和谐的,风驰电掣的火车,闪亮的钢轨,或飞翔或栖落的鸟,有静有动,有声有默,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倒是那些背着箩筐,吃力地爬上树拆鸟窝、捡干柴的人,在如此庞大背景的映衬下,简直就像是几只沿着树皮裂隙游走的可怜的蚂蚁,愈发显得渺小可怜,丝毫不能给整个场景带来一丝动感。这时节要是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只兔子,被后面的几条细狗疯狂地追赶,倒往往会让路上的行人驻足观赏很久,直到兔子和狗连同他们扬起的烟尘完全消逝。

车门打开的瞬间,“相爷”的目光也在努力地向着远处伸展:多好的北方大平原啊!要什么名山大川,江河湖海,就这么空空dàngdàng,一望无际,比什么风景不酣畅痛快!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相爷”不觉地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把本来已经竖起来的大衣衣领又往上拉了拉,空旷的地方毫无遮挡,风当然也就不请自到了,眼前觉得豁亮痛快的同时,身上就免不了得吃点儿苦头,老天爷也是个“小气鬼”,从来都不会白让你痛快一回,可话说回来,老天爷也真够宽容大方,“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不管倒霉到什么程度,好像总还会给你打开那么一扇门,也许是窗户,放进来些新鲜的阳光和空气,让几乎已经绝望的生命重新看到一丝光明。衣领已经笔直地立起来,再没有继续拉长的余地了,“相爷”抬起来的手于是顺便捂在了耳朵上,并借着手掌的遮挡,向冷风刮来的方向扫了扫,落光了叶子的枝丫在雪后的冬日里,仿佛一根根坚硬挺拔的骨骼,支撑着广袤却又róuruǎn的天空,在显示力量的同时,也仿佛在告诉人们这才是树木的本来面目。相比之下,曾经遮天蔽日的绿叶,绚丽多彩的繁花实在轻浮浅薄了许多,年年来年年去,实在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丁卯儿”还在京城的那些年,大概有这么一两回,爷儿俩坐在树底下乘凉,“相爷”也曾不经意地叨唠过:人这辈子,要能像棵树似的活着该多好!那时候,“丁卯儿”岁数还小,眼睛眨巴半天,也琢磨不明白“相爷”话里的意思,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相爷”刚才在火车上旧话重提,还以为“丁卯儿”好歹能接个话茬儿,爷儿俩能多聊几句哩,没承想“丁卯儿”如今眼睛倒是不眨巴了,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大爷您真是的,也不怪别人老说您嘴上没边,是老爱说些个没边的话,人嘛还能像棵树似的活着?那怎么活啊?连嘴都没有,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不饿死也得渴死啊,再说了,人挪活树挪死,人有两条腿,随便哪儿去都行,树行吗?挪动两回就该没命了。”“相爷”身子靠在椅背上,不言语了,要说“丁卯儿”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惜放在“相爷”身上就太不合适了,“相爷”这辈子挪动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从小就离乡背井,进了京城,在京城混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小的书童,到yào房的徒弟,再到后来一爿一爿买卖的掌柜东家,再把一爿一爿的买卖都倒腾出手,这些年要说热闹可也是真够热闹的,说忙活也是真够忙活的,忙活着的时候还没什么,就怕忙活过去静下来,“相爷”老觉着哪儿都不像是自个儿的家,睡在哪儿都不踏实,一做梦就是韩家庄的大湾,要么就是一片一片的树行子,可又不敢实打实地跟媳fù讲,怕媳fù骂自个儿三心二意。没别的办法就只能不停地搬家,从珠市口搬到灯市口,又从灯市口搬到菜市口,最后又搬到了新街口,院子越换越小,东西越搬越少,可家里头的人口却是越来越多了,房子实在没法再小了,不然新街口也未必就能这么一直住下来。

前些天接到上边通知,说要送他回老家,“相爷”嘴上没说什么,脸上却总是喜气洋洋的,说来也是,当年离家的时候才六七岁,如今却已经七十多了,少小离家老大回,要说也算是件让人动心的事儿,这大半辈子的奔波,也终于算是有个jiāo代了,唯一有些可惜的是,当年日子有底儿的时候,自个儿没能下这个决心,如今这么空着两手回去,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了,日子既然已经走上了下坡路,再想扳回来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儿,何况自个儿也早已不是那个年纪了。最近几年,许是因为最后这一次搬家,选的宅子也过于偏僻了些,来往的朋友越来越少,人老了,最受不了孤独,老想着面前有个能说话的人,可岁数一大,命就越来越不归自己说了算了,不定什么时候,耳朵里就会听到“谁谁走了”“谁谁回老家了”的声音,有些说的只是离开了眼下的这个地方,有些却显然说的是已经彻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最后一个来照面的朋友是老吉,过去“相爷”还有买卖的时候,老吉也正经做了些年的掌柜,后来买卖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老吉就一直帮着“相爷”换房搬家,可惜房子也是越换越小,老吉唉声叹气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咳,早知道您走的是这么条道儿,我跟着您瞎跑什么劲哩?”这句话他翻来覆去地叨念了半年,终于下定决心,来跟“相爷”告别,临了还没忘了扔下一句话:“赶快走吧,我看这京城越来越不是人住的地方了,再不走,咱这把老骨头,可真要扔在外头了。”老吉说完这话,就连喘带咳嗽地跟着他儿子回了山东老家。剩下“相爷”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相互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特别是“相爷”媳fù,一行拍着大腿笑,一行还不住地用手指点着“相爷”:“该,活该,早说让你离他远远的,你偏不听,什么本事没有,吃嘛嘛香,干嘛嘛不灵,多少好买卖jiāo到他手上,他除了给你赔钱,究竟还给你干了什么?看着怪聪明的人,净办这种糊涂事,就冲个名字,就把这么大家业jiāo给人家,还老跟我说等等,等等,等什么?等他那句吉言?过去好歹还有句‘破财免灾’哩,瞧瞧现在,给你来了这么一句,这就是你等了半辈子的吉言?”老吉当年瞒着他爹独自闯dàng京城,满以为京城到处都是吃喝玩乐、升官发财的机会,想不到两年下来,沦落到了靠坑蒙拐骗混吃喝的地步,用他自己的话说,要不是遇到了“相爷”,他简直都要不拿自个儿当人看了。

大概也是该着的缘分,老吉两口子,其实当时还根本不是两口子,用箩筐挑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孩子,不知怎么就转悠到了“相爷”的家门口,没费多大气力,就让“相爷”的媳fù流着眼泪,买下了箩筐里面的孩子,两口子千恩万谢地在地上磕完头,脚不沾地地绕过两条街,才踏踏实实地放下担子,在一家烧饼铺里痛快地吃了十来个烧饼,看看时候差不多了,才探头探脑地转悠回来,再次敲响了“相爷”家的大门。他们这一套已经玩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先把孩子卖给人家,再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借口舍不得孩子,假装着又吵又闹,大人哭孩子叫,那场景好不凄凉,但凡有点儿恻隐之心,也忍不住不把孩子还给他们,可孩子还是还了,买孩子已经花掉的钱却连一个子儿都要不回来了,老吉两口子会说那钱自个儿一转身就还了饥荒,眼下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地方再去弄钱?买孩子的人家只好自认倒霉,买孩子的钱打了水漂不算,没准儿还得再给他们两口子掏顿饭钱。

那天两口子本来是要故技重演的,想不到刚敲了几下,门里头没人答应,身后却响起了喊“爹娘”的声音,两口子回头一看,自个儿刚刚卖掉的孩子,居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也洗得干干净净的,站在他们身后扯他们的衣角。两口子跟着孩子来到街对面的茶馆里头,在“相爷”的示意下诚惶诚恐地坐下,老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相爷”就笑呵呵地推过来一个小布包:“看清楚了吧,孩子可是一根头发都不少,多了没有,这儿好歹还有点儿零花,您两口子先拿着吧。”“这怎么话说的,我们可没有这个意思,孩子他娘就是有点儿不放心孩子,非要回来再看上两眼。”老吉说到这里,抬腿就踢了“媳fù”一脚:“都是你他娘的多事,让我陪着你丢人现眼,孩子卖都卖了,都不是你的了,还看你娘个什么劲?”“相爷”不动声色地用拐杖敲了敲桌子上的布包,又抬起拐杖,冲门口挥了挥,老吉看看“相爷”,看看桌子上面的布包,突然蹲在地上,撕扯起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来,一边撕扯一边含混不清地叨唠起来:“好人啊,天底下少有的好人啊,我吉言活这么大,就从来没遇见过您这么好的好人,这回打死我们也不走了,咱两口子别的本事没有,好歹没病没灾的,也还有把子力气,哪怕天天给您端屎端尿地伺候您,我们也心甘情愿,工钱我们一分不要,只要能管口饱饭吃就行。”老吉一通话说得自己涕泪jiāo流,说得“相爷”也笑逐颜开,也不管会不会招媳fù埋怨,竟然自作主张地收留了老吉他们一家三口。后来一直过了好几年,老吉已经当上了掌柜,已经开始一个月一个月给“相爷”赔钱的时候,“相爷”才在媳fù一遍遍的追问下,跟媳fùjiāo了实底,当初他其实也没看出来老吉到底有什么本事,只是觉得他既然叫了这么个名字,好歹也应该能留下一句什么值钱的话吧?可惜一直等了这么多年,老吉也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吉言”来,除了赔钱的时候,始终挂在嘴边的那句“破财免灾”!

不远处的空中,传来了嘶哑的老鸹的叫声,也许是火车响亮的汽笛声惊动了他们,也许是他们相互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打斗,不管怎样,他们的叫声却实实在在地打断了“相爷”的回想。“相爷”抬头望望,附近不远处几棵老杨树上,黝黑干硬的枝丫突兀地挺立在无边的空旷里,三两个老鸹窝零星寥落地占据着几乎最高处的枝杈,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窝里到底有没有老鸹雏儿,大概车站上的人来人往,带来了某种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气息,车站附近杨树上的老鸹窝远没有远离车站的地方密集,“相爷”的双眉上下抖动了几番,一出车门就听到这种鸟的叫声,总不能说有多么吉祥吧,可是话说回来,这个季节还能有什么别的鸟吗?没准儿这一次还是应该听“胖儿”他娘的,挨过大年再说,又没有谁在后面bī着,可是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早晚的事,再挨下去的日子还能有什么意思吗?紧早不紧晚,不能反悔的事就没有必要耽搁,早了早安心。如今火车都已经到站了,再想反悔也不可能了,还去想它干吗?“相爷”用力伸展了一下胳膊,好像又一次下定决心似的,提起身边的手提箱和手杖,迈步向车下走去。手杖先于双脚落地,在身体的重压下,弯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形,但随着双脚落地,重量转移,又迅速地挺直起来,“相爷”的双脚用力往地上踩了踩,又来回摩擦了几下鞋底,好像是要确认自己脚下踩的

确实是坚硬的土地,而不是老家大湾上的冰面!

“丁卯儿”挤在“相爷”前面先下了车,眼前的一切也许是因为太熟悉的缘故,丝毫吸引不了他的哪怕一分毫的注意,甚至han冷,他也早已经太习以为常了,运河边长大的孩子野惯了,天生喜欢亲近水,不管变化成什么形式,雨,雪,冰,哪一样都会让他们着迷,他们早就毫不客气地把这一切,都当成了大自然免费赐予的礼物。雨下得越大,他们的心也就会越野,一旦大人们瞧不见,他们就总会偷偷冲到大雨中去疯狂,又唱又跑又跳,直到全身上下都湿透,彻底变成落汤鸡,他们也不会有一丝停下来的意思,结果不用说是回家后的一顿“劈柴炖ròu”。相比大雨能够给他们带来的痛快淋漓,雪其实更多的是让他们感到迷恋和神奇,雨来的时候如同开戏一般,乌云的幕布拉开之前,总要好一阵的电闪雷鸣当作锣鼓家伙预告“角色”的分量,下雨的过程自然也是放开喉咙,有板有眼,就连最后落在地上化成了水,干净也好,污秽也罢,都明白敞亮,丝毫没有遮掩,从高处向低洼处流淌就像退场,依然有说有笑,依然会精准地踩着锣鼓点儿;雪就不同了,不仅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甚至比孩子们熟睡时的鼻息还要细微,一觉醒来整个世界可能已经完全落入了她的控制之中,而她却好像根本没有花费任何的气力,也不用惊扰其中的一草一木,同样的舞台她不是用来唱戏,而是在表演魔术,孩子们怎么可能抵御得了魔术的魅力和诱惑呢?何况之后的变化也往往是不知不觉的,孩子们当然要迫不及待地用厚厚的大块的雪堆砌各种各样任意想象的形象,团出大大的雪球互相摔打,他们还会精心挑选特别干净地方,小心地清理掉表层,把下面更加洁白的雪捧起来,大口地吞到肚子里,体验从嘴唇舌头一直到肚子的彻底的凉爽,当然,恶作剧的孩子也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捏一个雪团,揪住别人棉袄的后脖领,使劲塞进去,冰得别人呼天喊地,猴子似的满地乱跳,直到雪团彻底在后背上化成水,或者从棉袄下面被抖搂出来。然后自然少不了一阵更加疯狂的追逐打闹。去京城之前的那一年,同村的几个孩子就是在大雪天里玩疯了,才越跑越远,一直跑过了三四个村子,最后迷路回不了家,把各家的大人们差一点儿吓死的!

现如今他都眼看要奔四十上数的人了,顶家过日子的这些事儿样样都得自己担起来了,每逢下雨的时候都要屋里屋外一遍一遍地到处巡视,屋里漏雨自然是**烦,媳fù的唠叨会没完没了,还得琢磨晴天后这堵漏的活儿怎么干,找谁帮忙,几个孩子倒是没心没肺,翻腾出来盆盆罐罐,安置在漏水点下面的活儿总是抢着干,就跟别的什么好玩儿的游戏一样;下雪就更加麻烦,院子里尤其是通向门口和茅房的小砖道儿,是不一会儿就得扫一遍的,清早起来就得把大门打开,沿着过道一直清扫到大街,不然就会招人议论,雪下得小还好说,要是真纷纷扬扬地下个整夜,天亮还得找梯子上房,不能让太厚的雪在房顶上堆着,太阳一出来,房顶上厚厚的积雪会持续不断地缓缓融化,一点一点渗透那层并不太厚的泥巴皮,再曲折地穿过下面的还算厚实的芦苇草秸垫层,那时真正的**烦就彻底来临了,融化的雪水开始铺天盖地地渗落下来,绝对不会只在一两个点上发动,因此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拿出来也不够用,媳fù的叫骂声自然会更加狂野,孩子们也只能在哭喊声中东躲西藏……“一天价净是事儿”,不管好事坏事,反正都挺烦人,没完没了,更何况这年头还能有什么好事?

这一次是他独自一个人进京接“相爷”回来的,他爹“桂爷”临了也说不清,到底是赞成还是不赞成把“相爷”接回来,头天晚上他刚把话头往这事儿上一引,“桂爷”立马打断了他:“明儿真要去了是吧?咱可先说好了,要去也是你自个儿去,这是你们自个儿愿意的事儿,到头来可别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也甭指望我再跟着你东奔西走的,接回来反正也是得你们两口子照应,我都这岁数了,泥菩萨过河,自个儿都快要保不住了,别人谁也甭想指望我什么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主意定了就赶紧歇着去,省得赶明儿又起不来,我困了,得先去睡了,以后这种事也甭再跟我商量了,就当没我这么回事儿得了。”“爹,您这话可真把我们两口子弄糊涂了,这些年不是您一直在来来回回地嘟囔,说我这大爷早晚还得回咱韩家庄来吗?南边屋子里头那堆家具,不也都是您一趟一趟从京城倒腾回来的吗?那屋子不也是您让我们归置出来的吗?要不是您老说我大爷要回来,又不是没地方住,咱闲着没事归置那破屋子干吗?”“呸,说着说着你嘴上就没把门的了,破屋子,什么叫破屋子?四面硬砖,上好的松木梁,你见过几间这样的破屋子啊?别说让你盖了,你能看明白了就算你小子chéngrén了!好几口子人挤一间屋子,还好意思说有地方住,闺女都多大了,你心里头有数没?”“爹,也不是我说您,您别动不动就把人说得一钱不值,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当年在京城……”“闭嘴,趁着我烟没抽完,赶紧把嘴给我坐pìgǔ底下,告诉你多少回了,少在我面前提什么京城,几天没挨凿打,你这属木鱼的脑袋瓜子,是不是又yǎngyǎng得难受了?”“丁卯儿”的脑袋瓜子当然不是属木鱼的,所以“桂爷”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冲着他这么一比画,他立马就闭上了嘴,捂着脑袋逃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媳fù比他起得早多了,做好了早饭才把他喊起来,他睁眼一看,窗户外面还黑咕隆咚一片,身子立马又躺了回去,嘴里头还埋怨着媳fù天还没亮就瞎嚷嚷,翻身想再来个回笼觉,媳fù一把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起来:“你倒是听听,鸡都叫几遍了?我问你,鸡都叫几遍了?别说鸡,前院的猪都叫了不止一遍了,还不想起来,你是想跟猪比没出息对不?”“那天怎么还这么黑?”“就不兴有个yīn天啦?yīn天当然天黑了,想等着天亮了再起,那要是一整天天都不亮呢?你就干脆在被窝儿里头躺一天怎么的?”“呦,yīn这么沉的天,没准儿要下大雪吧,今年的屋顶都还没来得及再上遍泥哩。要不今儿先别去了?”“你说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男子汉大丈夫,吐个唾沫是个钉,你可倒好,一点儿都没个老爷儿们样儿,刚拉出来,你都不等它干,就又想坐回去,要不你干脆哪儿也甭去了,天天炕头上窝着,养你那身懒ròu去吧。”媳fù的话代表了一种态度,这种态度从一开始就是那么明朗,那么坚决,那么义无反顾,让“丁卯儿”觉得不han而栗,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草驴驾不了辕”,什么事一轮到让女人做主,十有八九要出乱子,何况这又不是一件小事儿,关系到那么多人,而且一沾上手就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抖落利索的。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即后悔自个儿接到信之后,竟然忍不住第一时间就原封不动地念给了媳fù听,也后悔当时一边念信,自个儿竟然还声音哽咽地翻腾出来了媳fù根本不知道的那些个陈年旧账,言多语失,那些事让它烂在肚子里头多好,就算当年自个儿小的时候,娘确实偷偷地对他说过“一子两不绝”的话,可那话是对他一个人说的,连他爹“桂爷”肯定都一无所知,“相爷”就更不可能听说过了,也就是说,如果自个儿不把它当个事儿似的告诉媳fù,她这辈子做梦都不会想到有这么回事儿,想不到她当然也就不至于那么激动,态度当然也就不会那么坚决,那么义无反顾,这件事自然也就有了商量的余地,可惜现在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了。这么多年了,他应该早就了解自己的女人了,一旦让她认准了一个理儿,她就是犟牛进了死胡同,想拐也拐不回来了。

“丁卯儿”琢磨到了的地方,理儿还就琢磨得真差不多,可惜的是,毕竟还有他琢磨不到的地方,当年媳fù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三乡五里没人敢张罗娶她,三晃两晃眼看着都要晃dàng成老姑娘了,自个儿天天心烦意乱不说,她那个要命的爹不光是不知道安慰安慰孩子,还整天出来进去的冲着她唉声叹气,弄得她一连多少天都吃不好,睡不着,脸上都长起了大块大块的雀斑,正在无可奈何愁眉不展的节骨眼儿上,老天爷就把“丁卯儿”送到了她的面前,当然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把“丁卯儿”送来的不是老天爷,而是“相爷”。相亲的那天她可是费了不少的心思,方方面面都表现得规规矩矩,坐是坐,站是站,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言,不多语,不光不敢随便摇头晃脑,甚至连笑都没敢笑一声,光怕触犯了“笑不露齿”的戒条。等到察言观色看出来“桂爷”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就赶紧给“桂爷”又是倒酒,又是添菜的,献了不少的殷勤,果然还就真博得了“桂爷”的欢心,拍着xiōng脯答应了这门亲事。后来她才知道,敢情相亲那天穿戴得人模狗样,说话还摇头晃脑的“丁卯儿”,当时的处境其实一点儿都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个子高矮放在一边,在京城晃悠了多少年,既没有找到一样安身立命的营生,也没有学会哪怕一门儿像样的手艺,想娶个京城的媳fù安家,别说“相爷”坚决不让,就是“相爷”不拦挡,他也根本就没有任何指望,没奈何只得回来,可回来一看,敢情跟自己年龄相当的人家早就成家立业,有的孩子都满街跑了,爷儿俩这才着急起来,忙不迭地四处张罗。“丁卯儿”媳fù结婚之后一了解到这些背景,就偷偷地背着人坐在镜子前面,一下一下使劲掐自己的脸,恨不得把脸上都掐出了血,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当初何必那么低三下四地上赶着,以致于多少年在公公面前连句硬气点儿的话都不敢说,不过后悔归后悔,从心里她还是着实地感激了“相爷”好多回。等到结婚的时候,两口子一到京城,“相爷”一家又待承得实在没的挑,不光陪着他们去吃了这辈子连名都没听说过的不少好东西,还带他们去逛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大商场,又去了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的公园,看得“丁卯儿”媳fù直后悔,后悔爹娘没给自个儿多生几只眼睛,就在她已经看得眼花缭乱的时候,“相爷”居然又带他们进了一家什么六国饭店,说是要让他们开开洋荤,洋荤不洋荤的倒在其次,反正这些天吃的东西,对她来讲统统都是洋荤,最要命的是,“相爷”非要带他们穿过那个古怪的大堂,大堂墙上挂满了镜子,亮堂堂晃人眼不说,那些镜子还不老实,挺好的人模样,从镜子里头看出来,竟然全都走了形,不是脸横过来了,就是脑袋忽然长长了,要不就是身子成了歪脖子树,看得“丁卯儿”媳fù手忙脚乱地四处躲藏,可又实在无处躲藏,“相爷”一家连同自个儿的丈夫偏偏又不过来帮忙,就那么狠心地站在边上看热闹,她还没来得及真生起气来,就发现原来他们不光是在看她的热闹,他们自个儿镜子里头的模样甚至比她的还稀奇古怪,二胖姐拉着她,接连换了好几块镜子,才告诉她这镜子的名字叫“哈哈镜”,就是为了给人们逗哈哈的,她这才心安理得地笑出声来,放开二胖姐的手,自个儿来来回回地在每一块镜子前面转悠起来,越转悠越上瘾,要不是二胖姐催促了好几次,她简直都忘了回家吃饭。

光吃得舒服、玩得痛快还没什么,关键是临了,“相爷”一家还送了他们俩口子不少的东西,虽说绝大多数都是洗过不少回的旧衣裳,可是一个补丁都没有,怎么说也还能穿几年哩,特别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预备的那些个小衣裳,让“丁卯儿”媳fù看得脸红脖子粗,可笑得却是合不拢嘴,除了这些,还有一样最让她得意的物件,自打住在“相爷”家,看见“相爷”媳fù踏响缝纫机的第一天起,她简直就迷上了那个玩意儿,抽空儿还央求“相爷”媳fù教会了她怎么使用,别看她大字不认得几个,心灵手巧却是在村里头出了名的,不出几天,她居然使得比“相爷”媳fù还利落,临走的那天,“相爷”媳fù把想要送给他们的东西归置出来,一件一件地让他们过目,“丁卯儿”倒没说什么,她却认了死理儿,不管“相爷”媳fù把什么摆到她面前,她总是眼睛望着别处,来来回回地嘟囔那一句话:“俺不要这个。”反复折腾了半晌,弄得“相爷”媳fù实在有些个筋疲力尽了,没奈何把“相爷”喊了过来,要说还是“相爷”经多见广,不大会儿工夫就瞧出了端倪,扬起拐杖,指了指缝纫机,冲着自个儿媳fù开了腔:“还一直自比王熙凤哩,我看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人家都说了多少遍了,你还听不明白,人家说不要这个,肯定是想要那个呗。”“啊?你想要这家伙?这么老沉,你们又上车下车的,怎么摆弄啊?”“丁卯儿”媳fù既然对缝纫机着了迷,当然不会嫌它沉重,庄稼地里头摔打出来的,一口袋粮食都能一只手甩到肩膀上去,一台缝纫机还能难得住她吗?两口子扛着大包小包爬上火车的时候,“相爷”全家还在站台上冲他们挥手致意,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丁卯儿”媳fù已经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只要有机会,当牛做马也得好好报答“相爷”。如今有了机会,就算“丁卯儿”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她也坚决不会容许,这一点“丁卯儿”一时半会儿还不可能琢磨得到。

一来一回过去了这么多天,家里的空气还是那么干燥,地里几乎看不到像样的积雪,风里面还满是沙土的腥味儿,从各方面看起来,这些天里应该都没有下过大雪,家里的房子不用担心,应该不会有什么**烦,他自己倒是麻烦不小,打进京那天开始直到眼下,他还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在家里也有过睡不好的时候,但那只不过是偶尔的事,或者是真的有什么让人烦心的地方,跟自己媳fù念叨念叨,再亲热亲热,保管也能睡得像死猪一样了。

这些年来他究竟去过多少次京城,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数得过来,每次都是睡在“相爷“的家里,尽管这些年来,由于”相爷“搬家的次数太多,给他造成的印象好像每次都住在新的院子里,但这种感觉除了多少增加一点儿额外的xìngfèn,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影响过他的睡眠。这一次却大不一样了,这一次的院子不但又比上一次小了不少,门楼也没有上一个院子的大气,进出也有些别扭,其实这些还没什么,最让他不舒服的是这院子的空气,好像又重又湿,压迫着他的xiōng腔,想咳又咳不出来,白天坐着憋得实在难受,他宁可大多数时间都站着,甚至跟人说话的时候,可晚上总得躺下吧,躺下后更加不舒服,有几次在半睡半醒中他甚至梦见整个房子像大山一样压在了他的xiōng口上,压得他一点儿气都吸不进来,压得他要死了,要死了,最后总是当“咚”的一声,要么是他的手捶到了床架子,要么是脚蹬到了床头的木箱子,他于是才满身大汗地醒过来,把身子斜靠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半天粗气。然后换个姿势,重新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

可是那两个女人——大娘和大姐,也许应该是二姐,好像对此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也似乎根本不想听他叙述什么感受,她们急促的话音仿佛开了口子的运河水一样,**恣肆,波涛汹涌,“丁卯儿”天生的好水xìng,当然怕的不是水,而是这水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巨大的力量,在这种力量的裹挟冲击下,他短小的手脚能够尝试的所有挣扎都显得毫无用处,有好几次,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想要张嘴喊叫,好让心脏承受的压力稍微减弱一些,可每次他刚要张嘴,总会听到她们当中某个人的严厉警告:“听着,一天都不能再等了,不然肯定来不及了。”车站本来就小得可怜,从这样的小站上下火车的人更不可能有多少,“相爷”和”丁卯儿”在车门一露头,门口接站的所有人就都看清楚了!

戴袖箍的老头儿骂骂咧咧地刚抽掉门上的铁链,“瞎pào仗”就急不可待地第一个冲了出去,顺势把戴袖箍的老头儿撞了个趔趄,刚才大家在空dàngdàng的候车室里冻得手脚发麻,他倒是一个人躲在有炉火的那间小屋子里头,美滋滋地喝着茶水,听着电匣子,“瞎pào仗”几次央求想到他那间小屋子里头烤烤手他都不让,更加过分的是,大家冻得实在难受,只不过轻轻跺踏了几下脚,他居然就拉开那扇没

有他脸大的小窗户,装腔作势地呵斥大伙儿,气得“瞎pào仗”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他娘的算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怎么着?不就一个破看门儿的吗?神气个屁,当年‘相爷’在津浦路上呼风唤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娘的裤裆底下玩尿泥哩。当年要没有‘相爷’,连你娘的这个车站都不会有,还能轮到你个狗东西,坐在热乎乎的屋子里头,人五人六地听电匣子?如今‘相爷’回来了,不敲锣打鼓地迎接也就算了,连爷儿几个进屋子烤烤手都不让,真你娘的不识抬举,要是在当年,用不着‘相爷’言语,卫兵就得把你小子的皮给扒了。”不知道是让“瞎pào仗”响亮的嗓门儿吓到了,还是他突然提到的“相爷”的名声真正产生了什么威慑,戴袖箍的老头儿竟然立马闭上了嘴巴,气哼哼地关上了小窗户,“瞎pào仗”得势不饶人,还要指着窗户叫骂,一旁的“胎里坏”yīn阳怪气地咳嗽两声:“见了怂人拢不住火啊。”“有你他娘的什么事?他又不是你爹?”“不是你爹也不能这样,要是你爹就更不行了,好歹是我个叔哩,替我叔管教管教他这个不孝逆子,也是我应该应分的责任。”“放你娘的屁,有本事先把你自个儿那些个不孝逆子管好了吧,省得动不动就让他们收拾你一顿,就你老杂种这胳膊腿,再这么下去,不定哪天就得让你那几个不孝逆子给拆巴了。”“你他娘的这才真叫放屁哩,我儿子收拾我让你看见啦?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啊?是白天还是黑天啊?没看见就瞪眼瞎说,不是放屁是什么?看着我人丁兴旺有气啊?有气自个儿积德行啊?不积德行还想要儿子,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吗?”“对,我没德行,你有德行,所以老天爷给你安排了几个好儿子,隔三岔五就收拾你老杂种一顿。”“我儿子收拾我你看见啦?你看见啦?没看见你胡说什么?”“桂爷”实在看不下去了,使劲敲了敲烟锅:“你俩,咱留点儿德行行不行?也不看看时间,也不看看地方,就知道一路子吵吵,平常在韩家庄也就算了,我也实在懒得说你们了,出门在外你们也不管不顾啊?咱嘴上加个把门的好不好?”“胎里坏”赶紧趁势加上一句:“听见了没‘瞎pào仗’?说你哩,嘴上加个把门的,实在不行,把嘴坐pìgǔ底下。”“桂爷”瞪了一眼“胎里坏”:“说他没说你是吧?怎么这么不知道han碜啊?”“胎里坏”赶紧往后缩了两步,这样一来,“瞎pào仗”就直接面对着“桂爷”了:“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没影儿的事儿别动不动就拿出来瞎嚷嚷。”“您老说没影儿的事儿,它怎么可能没影儿呢,当年我明明亲眼看见的,整列整列的火车就在这儿停着,两边都站满了当兵的,‘相爷’一看见我和我爹,随便一招手,就过来几个卫兵把我们带到了车上。”“你这些个吃铁丝拉笊篱的事儿,编得还有鼻子有眼的,有人信吗?

有人给你证明吗?他是我亲哥哥,我是他弟弟,我都不知道的事儿能轮到你先知道吗?老大不小的人了,把自个儿那张嘴好好管住了,别动不动就胡说八道,天天让人家喊‘瞎pào仗’,也不觉着脸上难看啊?”“瞎pào仗”刚要还嘴,洪亮的汽笛声已经伴随着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传了过来,“桂爷”带头,大家乱哄哄地向候车室门口拥去。

在“相爷”前面下车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绿色军装,只是看不见帽徽领章,另一个穿着蓝色制服,同样也看不到帽徽领章,但“桂爷”毕竟有过那么多年的军旅生涯,一眼扫过就注意到了他帽子中间那一小簇绒毛,肯定经过了长久的挤压,即便现在不被挤压了,也再也没有直起腰来的能力了,不用问肯定是“官面”上的人,说不定还是个“小领导”,那个穿军装显然差多了,别看xiōng脯挺得老高,“桂爷”一眼就看出来他受过的训练顶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天,手和脚还不会老老实实地待着哩。

“瞎pào仗”紧跟着“桂爷”的脚步,嘴里头却发出一连串的“啧啧”的声音:“嘿,还得说是‘相爷’,这年头还带两个保镖的。”“桂爷”转过身,两眼怒视着“瞎pào仗”,声音低沉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嘴。”“瞎pào仗”险些撞上“桂爷”,才抬头看见他的脸色,猛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冲“桂爷”“嘿嘿”地干笑了两声,“桂爷”这才回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桂爷”并不是太过小心,也不是存心要“瞎pào仗”好看,社会不同了,人跟人之间不能不多点儿提防,尤其是这年头“官面”上的人,脸比铁板都硬,一句话不对头了,连爹娘都敢拉出来批斗,除非不得已求到他们,“桂爷”绝对不想去招猫逗狗,眼下自己只是来接个人,按说应该求不到任何人,他于是特意地把目光盯准慢慢走下火车的“相爷”,大步地迎上去,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两个穿制服的人的存在似的。令“桂爷”稍感意外的是,眼看着“相爷”走下了火车,却没有径直的朝自己这边走过来,而是慢腾腾地走到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的身边站住,“丁卯儿”倒是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快步地跑到了“桂爷”跟前,似乎是要报告什么重要的消息,“桂爷”伸手把他扒拉了一个趔趄,自己却紧走几步来到了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面前。

“韩元桂。”蓝制服低头看着手上的夹子,冷不丁喊叫了一声,“桂爷”尽管已经有所准备,还是不自觉地激灵了一下子,双脚“啪”地一并,xiōng脯一挺,大声地应答出来:“到。”这一回轮到蓝制服吃惊了,他把头抬起来的同时,身子慌乱地朝后退了两步,目光上上下下来回地打量着“桂爷”:“当过兵?”“桂爷”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瞎pào仗”自告奋勇地抢了上来:“当过兵?什么叫当过兵?这是当年的老‘八路’,抗日英雄。”“瞎pào仗”的得意还没有来得及在脸上洋溢起来,就被蓝制服冷冰冰的呵斥冻僵了:“一边待着去,看不见这是执行公务吗?捣什么乱,想让我们给你带走怎么着?”“桂爷”赶紧上前,一边拉开“瞎pào仗”,一边给蓝制服赔着笑脸:“干部同志,别生气,庄稼人不懂什么规矩,您多担待。”“你是韩元桂啊?”“是。”“韩元相是你哥哥。”“是,亲哥哥,我们就弟兄两个。”“拿什么证明?”“证明?这是我们村支书,您看他算不算个证明?”“桂爷”说着又把已经躲到边上去的“瞎pào仗”拉过来,蓝制服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就不耐烦地冲“瞎pào仗”挥了挥手:“去,去,边上去。会写字吗?”“会点儿,小时侯上过……”“写自己名字没问题吧?”“没问题,那年在部队上,我还做过半年文书哩。”“还当过排长哩。”“瞎pào仗”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气的机会,迫不及待地喊叫着,蓝制服这一次既没有歪脑袋,也没有斜眼睛,只是木然地把夹子递给“桂爷”,手指头蹦蹦跳跳地指着上面的几个地方:“这上面签字,签你的名字。是党员吗?”“废话,不是党员能当上排长吗?”“瞎pào仗”壮着胆子说完,看看蓝制服一点儿激烈的反应都没有,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头得意地嘀咕着:“小兔崽子,跟老家雀儿面前抖搂毛儿,还嫩了点儿。”“桂爷”接过夹子和笔,先放在嘴里哈了半天气,才开始认真地签起名字来,天气太冷,笔一点儿都不听使唤,“桂爷”不得不慢慢地使劲,确保一笔一画都能够让人看清楚,蓝制服斜眼看着“桂爷”:“直接签就行了,上边下来的文件,还用得着你瞎琢磨什么?”“没瞎琢磨,政府的文件咱哪会瞎琢磨,天冷,笔有点儿不太好用。”“你真当过八路军?”“是,当过。”“打过日本鬼子?”“打过。”蓝制服转身对着“相爷”,手指头却指着“桂爷”,嘴里发出一连串“啧啧”的声响:“瞧瞧你这兄弟,看人家这腰板儿挺得,又是党员,又是抗日英雄,老革命家,走到哪儿说话都硬气,再看看你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光想着作威作福,政府给你机会,让你接受点儿改造还那么不情愿,好好跟你兄弟,跟这么好的老革命英雄学着点儿吧。”一回身,从“桂爷”手里接过夹子,并且顺势用力握了握“桂爷”的手,弄得“桂爷”整条胳膊都麻酥酥的:“人就jiāo给你了,好好监督改造。”看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快步走进了候车室,大家乱哄哄拥上来,有几个人大约七嘴八舌地喊了“相爷”,“瞎pào仗”也终于找到了出气的时候,冲着候车室的方向狠狠地“呸”了几口:“‘相爷’,您甭跟这帮小兔崽子们一般见识,这年头,一窝子比一窝子混蛋,吃人饭不拉人屎,长人嘴不说人话,要不是看他们穿着这身官服,我非得给他们捏出尿来。”“相爷”脸上好歹算是有了些笑容,一边忙不迭地应答着,一边把右手握着的黄藤手杖熟练地往刚刚腾出来的左手小臂上一挂,右手在空中稍顿,紧接着自然地抬起来,把头顶的黑色呢帽往脑后推了推:“早来了?”这话似乎是对着“桂爷”说的,但他身材比“桂爷”实在矮了一头,除非头高高仰起来,他的目光只能从“桂爷”的肩膀以下穿过去,落在站台外面的几辆破旧马车上。

“可不是嘛,吃完中午饭就来了,都等半天了,过去了好几辆车都不是,还在琢磨是不是日子搞错了呢,我都在想要不要先把人打发回去了。”“桂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或许这种声音听起来足以证明他们在han冷的站台上等待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这当口,“丁卯儿”已经指挥着大家分头去搬“相爷”的行李去了。

“辛苦你们了,咳,想不到老了老了还得回到老家来现眼。”“这叫什么话?真是招谁不爱听的,你本来就是在韩家庄人,哪儿生的回到哪儿,这才算是回到正根上,有什么现眼的?真要像你说的,合着我这几十年就都现眼了?就算现眼了,又怎么啦?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别净cāo心那些个没用的。”“兄弟,我怎么跟你比呀,你虽然也在外面闯dàng了不少年,可从来也没有真正打算过在外头扎根啊,这么多年,口音都一点儿没有变过。”“我倒是想像您那样在外头扎根了,人家谁待见我啊,在外头那些年,换了不知道多少个地方,我也不喜欢咱那嘴家乡话,说起来跟杠子似的,有什么办法?嘴巴笨,学什么话都费劲,这你还不知道吗?还没等学会哩,人就又该挪窝儿了。看起来老人说得没错儿,老天爷把你降生到哪儿,就给了你在哪儿的命,咱都该认命,都该回来。”“回来肯定是该回来,可惜的是没有早些年,趁着自己还能干点儿什么的时候回来,也不至于什么用处都没有,光指望别人啊。”“这年头的事儿谁也说不准,早些年回来,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哩,你不在家不知道,这些年多少场运动,哪场运动不得找几个垫背的倒霉鬼啊。”“我是说,早些年自己不还年轻点儿嘛,腿脚也利索点儿,不至于什么都让人伺候不是,这两年拐杖都离不开手了,什么都得麻烦别人,怪不得人家说‘老而不死是为贼’哩,咱现在可真跟贼差不多了。”“可别瞎说。”“桂爷”抬起手,指点着还在忙活着搬行李箱子的那些人:“尤其是在他们面前,嘴巴上得有个把门的,你是他们长辈,他们孝敬你是应该的,到什么朝代这一点都变不了,也不能变。”“要说也是,咱是真老了,赶不上时代了,就听你的吧。本来还想看看是不是过了年再说,大过年的,又得给大伙儿添不少麻烦,后来想想,早晚都得有这么一回,早办早安心,反正怎么也脱不了麻烦大伙儿,以后真要住下来了,麻烦兄弟你和大伙儿的事儿还多着哩。”“嗨,说这些干吗?好歹这也是你的家不是,当年这房子还都是你花钱盖起来的呢,我们住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沾了多少便宜哩。”“好了好了,都怪我,把话题扯远了。”“就是,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呗,既来之,则安之,这些年我早想明白了,有享不了的福,还真没有受不了的罪,怕它什么?”“桂爷”说话的当口儿,正好有根干枯的枝丫被风折断,从不知哪棵树上掉落下来,“桂爷”抬头向远处望望,顺手拉住两个抬着箱子走过身边的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子:“过来,过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个是国安,他爹是东院的三哥,老是玩命咳嗽的那个,早先听他咳嗽觉得他是在受罪,后来倒是听不到咳嗽了,没半年人就走了。这是国平,他们家早先在北街上,后来弟兄们多,一分家房子不够用,就买了东院老大家的房子,咱南院老大那支上都是闺女,等到他一走,那一支也就算没了,早些年闺女们还时不时地回来上上坟,这几年估计岁数也都大了,也就没人回来了。国平搬过来也挺好,什么远啊近的,都是咱一个老韩家,能差出多少来,再说啦,远亲不如近邻,走动多了自然也就近了。眼下他们两家一前一后,都是咱们东边邻居,这不一听说您要回来,都张罗着要来帮忙,别的人都是他们给张罗来的,都没费我一点儿心思。”如果仅仅从相貌上看,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为了较劲,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个又高又瘦,胳膊腿愣长,手脚奇大,另一个又矮又敦实,典型的五短身材,胳膊腿短粗,手脚短小,光这些地方有差异也还罢了,奇怪的是他们不光身材上有这么大的差异,脸上长的那几样东西,几乎没有一样不是这么叫着劲长出来的,一个眼大得像铃铛,另一个眼睛就小得像一条线,一个蒜头鼻子,另一个就一定要长个鹰钩鼻子,一个的耳朵大得能扇风,另一个的耳朵干脆紧贴在脑袋上,不使劲扒拉开头发根本都看不见,最奇怪的是脑门儿,一个出奇地小,小得让人难以分辨哪是眉毛,哪是头发,另一个又出奇地大,大得如同老寿星的奔儿头,也还别说,两个人也不是一点儿一样的地方都没有,“相爷”不大会儿就发现,动不动用手划拉脑门儿,可以算是两个人为数不多的一个共同爱好,要说那个大脑门儿油光锃亮,划拉好像也有划拉的必要,那么小得可怜的脑门儿,划拉个什么劲呢?

心里头有了疑问,“相爷”的目光就忍不住在他们的脑门儿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可是真要想把他们的名字和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脑门儿联系起来,也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国安,国平。你是国平,那你是国安。要说也好记,都是‘国’字辈上的,弄混了也出不了什么大乐子。”“‘相爷’,您费那劲干吗?我嗓门儿大,他们都叫我‘瞎pào仗’,您干脆也这么叫得了呗,不比名字好记多了,这小子叫‘胎里坏’,您一听这名字就明白了,肯定不是啥好人,没出娘胎就专干缺德的事儿。”大脑门儿以他特有的方式介绍着自己,顺便把他旁边的小脑门儿给推了过来,小脑门儿被他推得有些跌跌撞撞,但也没忘了抓住机会狠狠地给他一拳:“你他娘的才专干缺德事儿哩,不然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个老杂毛倒是儿子不少,收拾起你老小子来,都不用到外头喊帮手,才多大岁数毛就都白了,赶明儿抱上孙子非得把你老小子蛋给累劈了。”“累劈了我也乐意,将来倒是不至于连个上坟烧纸的都没有。”“烧,烧,留神活着就烧死你狗日的。”“烧死了有你什么好?我这点儿家业还能有你一份儿是怎么着?哎,对了,相爷,这个人您可小心着点儿,可别拿他真当好人,他玩命跟您套近乎,其实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从您手里头把那个生儿子的偏方糊弄出来,您可千万把紧了,别让这狗日的真给糊弄走了。”“你个狗日的,不怕风刮了舌头,你就胡吣吧,说你‘吃人饭不拉人屎,说人话不办人事’,看来都抬举你了,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才能说句人话啊。”“相爷”本来不想答言,看两个人的劲头,就跟爱咬槽的牲口一样,除非不把他们拴在一个槽上,否则一掐起来就肯定没完没了,“相爷”打小就害怕牲口,尤其是害怕牲口咬架,看见了躲还来不及,哪敢随便上前解劝,可是现在话言话语已经把自个儿卷了进去,再不答言似乎也说不过去了,只好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笑话,我自个儿连个儿子都没有,还能有什么生儿子的偏方?要是真有,我自个儿干吗不好好用用?”“相爷”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他的话一说出来,却立马压住了刚才两个人争吵的声音,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望过来,眼里头充满了莫名的惊异,一时间不光忘记了争吵,甚至连说话都不会了,几个人

就这么干瞪着眼,相互看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好像都在支棱着耳朵听远处树上的老鸹叫一样,“桂爷”可受不了这样的憋闷,接连咳嗽了几声,冲着他们嚷嚷起来:“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个眼力见儿都没有?看不见人家都忙着抬东西哩?你们可倒好,站边上扯闲篇儿,也不怕让人家笑话啊?”“胎里坏”和“瞎pào仗”如梦方醒,赶紧朝着抬东西的人群走过去,“桂爷”转身对着“相爷”:“只能来三辆车了,应该也够用了吧?”“三辆车?一辆车也装不满啊,您看看,就这么两个箱子,这么多年坐吃山空,还能有多少玩意儿。”“咳,也别那么说,这年头东西多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儿。他大娘呢?不来了吗?”“来不来都那么回事儿,随她去吧,来了也是麻烦,她可不像咱们,打小从村子里长大的,好歹也还能适应。都这岁数了,能少遭点儿罪就让她少遭点儿罪吧。”“老伴儿老伴儿,老了没个伴儿不觉着孤单吗?”“咳,兄弟你都孤单这么多年了,不也挺好的吗?”“我这就没法说了,打年轻就这么个孤单的命,早就习惯了,倒是您跟嫂子,好像还从来都没怎么分开过吧?”“咳,我跟你嫂子这些年啊,真不怕你笑话,之所以没分开,也不是因为我们感情有多好,只不过我们俩人斗嘴斗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胜负都没分出来,再找这么好的对手恐怕还真没那么容易了。”来的三辆车中有两辆马车和一辆驴车,在站台外几步远的几棵老杨树上栓着,牲口们听到人声,从刚刚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激灵过来,摇响了脖子下面的铜铃铛!东西不多,用马车实在是个浪费,“桂爷”干脆把所有外人都打发上了马车,让他们先回村,回身招呼“丁卯儿”把驴车拉过来,拉着“相爷”坐了上去。“相爷”刚一坐稳当,嘴就又闲不住了:“刚才那两位叫什么来着?外号还挺有意思的嘛,村里人还这么爱叫人外号啊?”“庄稼人,干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的营生,活儿重,日子苦,苦就得有苦的活法,不能忒拿自己当回事儿,拿别人开开涮,也算是苦中作乐,找个穷开心呗。”“还别说,小乘修行阶段还讲苦集灭道,真到了大乘,还真就没有什么苦乐的差别了,能做到苦中作乐,说明咱韩家庄人还真有点儿悟xìng,弄不好咱祖辈上还真有那么点儿大乘种xìng哩,早知道这样,我还在京城里头东奔西跑地找什么啊?早早回来咱韩家庄修行多好,现成的道场,只可惜我这么多年漂流在外,连个外号都没落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个正经的韩家庄人?”“要我说呀,就算人家愿意拿你当韩家庄人,你自个儿心里头可也别犯糊涂,时不时提醒着自个儿点儿,你充其量就是个韩家庄的客人,没人给你起外号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也不用看见人家拉屎就**儿yǎngyǎng,说白了你压根儿就不是当庄稼人的料,庄稼人的罪你也没受过,庄稼人的乐,恐怕你也享受不起。”“哎,就算是吧,可庄稼人的水平,我今儿可是正经见识到了,别看没读多少书,这外号起得可正经有点儿水平,还真有那么点儿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的意思。”“庄稼人知道什么**秋笔法,倒是春前秋后有的是闲工夫,不瞎琢磨点儿这个,你让他们干什么去啊?‘胎里坏’这外号用不着琢磨,这是他家祖辈传下来的,他爷爷当年就叫了一辈子,后来传给了他爹,他爹就更勤快了,人还没死,就早早地把外号传给了他,哎,也真没法说,人家都是传宅子传地传家业,就算没有家业,传点儿像样的家风也凑合了,你说他们家传的这叫什么?打小就不让孩子学好,到头来非要落下个‘说人话不办人事,吃人饭不拉人屎’的名声,你说他们这当家长的,到底安的这是什么心啊?还说哩,他爹当年一直跟我说,是你告诉他的什么‘善门难开善门难闭’,还有什么‘甚勿为好’之类的,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要当面问问你哩,这些话真是你说的?”“我可不敢冒功,这都是书上的原话,我充其量就是个传话的人,把这些话传给他们听了听而已。”“你少跟我而已不而已的,这种妖言惑众的混账话,说的和传的都是一个罪过,以后你给我注意着点儿,管好了自个儿这张嘴,害人终害己,哪天真惹出兜不住的**烦来,你可别说我预先没有提醒你。”“兄弟你这话说的,就这么两句闲聊天的话,说了也就说了,还至于扯到什么害人害己,什么兜不住的麻烦上去吗?”“怎么不至于?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倒是轻巧,不至于人家能落这么个祖传的外号吗?咱韩家庄这么个一姓人的小村子,谁对谁都知根知底,谁还能真坑谁害谁不成,敞开口子让他坏他也坏不到哪里去,也就是小时侯爱调皮捣蛋,爬树上房的不安分呗,充其量也就是那年日本鬼子bī着各家各户往pào楼子里送粮食,他拉着几个孩子给好多家的粮食里都尿上了尿,说是不能便宜了鬼子,得让他们尝尝‘童子尿’的滋味,日本鬼子可不傻,进pào楼的时候,把麻袋打开,伸手进去乱掏,一下子就掏着了湿乎乎的粮食,倒是没想到是孩子们的尿,他们以为村子里的人故意往粮食里面掺水,把几个送粮食的一顿好打,气得他们回来就去找‘胎里坏’他爹,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吧,倒还不怎么丢人,谁让日本鬼子跑这么老远来欺负人呢?这小子挨了他爹几顿揍,一下子恨上了村子里的人,想了个缺德主意,拉着几个孩子跑到井台上,扒开裤子往井里面拉屎,你说说,这缺德玩意儿,全村就那么一口甜水井,家家都离不开,让他给拉上屎不就完了吗?别的孩子一听就不是好主意,跟着他来到井台上,但是谁也没有真往井里拉,有的还偷偷跑去招呼大人了,只有这小子铁了心的还真就往井里拉了一大堆,一边拉还一边得意扬扬地白话,直到看见他爹举着大铁锹老远地冲过来,他才连pìgǔ都没来得及擦,提搂着裤子兔子似的玩命往地里跑。还亏他跑得快,那一次要是让他爹赶上,气头上没个轻重,说不定还真就一铁锹拍死他了,实在是太气人了。一会儿工夫,井台边上就围满了人,他爹跪在地上,没完没了地给大伙儿磕头,赌咒发誓,就算自己砸锅卖铁也得把井给洗了,大伙儿这才作罢。这几件事要是真从头上说起来,多少都跟你说的那些个废话有关,不管你承认承认,以后你都给我注意着点儿。”“桂爷”看到“相爷”一番摇晃之后,终于坐稳了,才重又开口讲话:“得有年头没坐过这种驴车了吧,没敢让你坐马车,颠簸得厉害,又没个坐垫什么的,怕你受不了。既然回来了,也得一点儿点儿学着适应啊,有几句话,兄弟我也不怕哥哥你不爱听,该说我还得说,免得到时候麻烦来了,埋怨我预先没提醒,你虽然也在村子里待过,毕竟那么小就去了京城,村子里可不比京城,看不见的规矩也多得很,平常得跟大伙儿走动得勤点儿,别让人家说咱眼眶子高,门槛子高的,谁家的大门都不关,进院子也不用敲门打招呼,也不用非得有什么正事儿,就是去打个逛,闲聊上几句。”“我这辈子最怕没事儿闲聊了。”“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得亏预先提醒了不是。你这辈子聪明,脑子来得快,见的世面也大,也没少跟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往,可那都是过去的事儿啦,‘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如今走到哪步得说哪步,别看村子里的人没什么文化,面子上憨憨厚厚的,肚子里花花肠子也不少,这些年,尤其是闹土改以后,冲谁都不能掏真心,说实话,打年轻你就能说会道,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如今可得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了,早先你不也老告诉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吗?这年头到处都是‘祸从口出’的例子,不小心点儿行吗。谢天谢地,当年我‘一根筋’似的参加了八路军,后来还入了党,要不然咱哥儿俩今天能不能见上面,恐怕都难说了,就算见着了,也不定是遭什么罪哩,‘镇反’的那几年,当年在外头都威风凛凛的,回到村子里没几年,说收拾不就都给收拾了吗?早先我不敢让你回来,也是怕咱挡不住啊,好在这两年消停点儿了,大概前几年给饿老实了,不过还是不能大意啊,你年轻时候的那些事儿,最好赶紧全忘了,忘不了也得烂在肚子里,千万可别管不住自己的嘴啊,不为你自己,也得为孩子们想想啊。”“那我干脆不言语不就得了?”“完全不言语也不行,显着咱谱儿大,瞧不起人,随便拉拉家常,说说天气,说说果树,可以说的话还是蛮多的,吃喝拉撒,随便扯呗,只要不牵扯上别人,不牵扯上是非,随便说什么都行,说得越热闹才越好哩。”“相爷”眼睛看着远处,听着“桂爷”的唠叨,还不时地使劲儿点点头,“桂爷”长长出了口气,过了这么多年,自己总算能在这个哥哥面前,扬眉吐气地说几句话了,还没来得及怎么得意,“相爷”的一句问话又激起了他满肚子的火气。

“兄弟你说,咱这个地方怎么就叫霞口了呢?”“它爱他娘的叫什么叫什么,碍着咱什么啦?都这岁数的人了,还不长点儿记xìng,我苦口婆心,这半天唾沫看来又白费了,霞口不霞口的跟咱有啥关系,你cāo心这些个没用的干吗?这年头有东西糊口就不错了,到家里头你最好管着点儿自个儿这张嘴,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了,最好赶紧给嘴上加上个把门的,免得给自个儿找麻烦,也惹得别人跟着倒霉。”驴车刚一上大桥,就看见了从桥那头飞奔而来的“外甥”,本来他只是“相爷”和“桂爷”的外甥,可因为打小就跟韩家庄长大,跟韩家庄的人比跟他自个儿老家的人还更熟悉,韩家庄也没拿他当过外人,只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喊他的名字,向来都是跟着“桂爷”这边,“外甥长外甥短”地叫,叫来叫去,“外甥”就成了他的专用名词,他也好像慢慢演变成了所有人的“外甥”。

驴车在“外甥”面前停了下来,“相爷”和“桂爷”也似乎都已经做出了下车的动作,毕竟还是没有“外甥”的动作麻利,两个人还没有直起身来,“外甥”的两只大手就已经把他们按住了:“大舅,二舅。”一路的飞奔让他的声音多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喊完了这两声,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只看见嘴唇哆嗦,却听不见声音了。“相爷”扭转身子,一只手搭在“外甥”的胳膊上:“玉昆来了,挺好的不?”“外甥”就势抬手,掸掉“相爷”肩膀上的一小片灰土,咳嗽一声,喉咙终于又能够发出声音了:“挺好,挺好,大舅,您也挺好的不?”“这不挺好的吗?”“挺好就好,挺好就好。二舅,我淘换了两瓶‘老白干’,还有几条带鱼,放家里让占东他娘归置归置,回头您老哥儿俩可得好好喝几盅啊。”“桂爷”的双眼开始闪光了,脸上也dàng漾起了粼粼的波光,与其说“外甥”的出现让他有些xìngfèn,倒不如说“外甥”提到的‘老白干’刺激了他全身的血yè:“行了,行了,费那么多事干吗,人来了你大舅就高兴得不得了了,还带东西干吗?再说你大舅又不吃ròu,又不喝酒的,你还花那么多冤枉钱干吗?”“瞧您这话说的,二舅,我又不是光为了大舅一个人淘换的,这么一大帮人哩,好歹也不能让人家说咱小气不是?再说,酒这东西又放得住,大舅不喝,您还不喝吗?隔三岔五来两盅,也省得老腿疼不是?”“就是,‘外甥’说得有道理啊,没有花钱的不是,兄弟您实在不该埋怨‘外甥’,我不吃不喝没关系,只要看着大家伙儿吃得高兴,喝得痛快,比我自个儿吃喝还舒坦哩,对了玉昆,你娘还好吧?”“好着哩大舅,我娘昨儿个还念叨您哪!”“外甥”的手已经从两位舅舅的胳膊上移开,身子一挺直,声调也远比刚才平和了许多。

“先上车吧,上车慢慢说。”“相爷”边说边把身子挪了挪,腾出了车厢里的一部分空间。驴车本来没有多大,再怎么腾挪似乎也腾挪不出来多大的空间了,“外甥”拍了拍车帮:“刚才桥上站了半天,站得腿都有点儿发麻了,我还是跟着你们走几步吧,也好活动活动腿儿。”“外甥”的一句话好像提醒了“相爷”似的,他赶紧借机会从车厢里直起了身子:“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头上桥我就觉着有些别扭,敢情这两条老腿早就麻了,赶紧扶我下去走走吧,要不然这一路到家,恐怕就下不了车了。”“桂爷”斜眼看看“相爷”:“人家一说咳嗽您就跟着喘,这才几步道儿,腿说麻就麻啦?是不是又要‘安步当车’啊,明说不就得了?赶明儿到村子里头,说话办事可得顺着村子里头的规矩,别动不动假模假式的,跟在京城里头一样,‘安步’要真当得了车,还要牲口干吗?那不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吗?”“没有没有,腿确实有些麻了,您不知道,这两年我整天在家里头窝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车都没有坐过,冷不丁一坐车还真有点儿转不过这个劲儿来了。”“得了,想下车走走就下车走走,我又没说要拦着您,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吗?多半辈子养成的臭毛病,想让您一天就改过来可能吗?都七十好几的人啦,也该让您随心所yù几回啦,反正别拉着我学您那一套就得了。”“桂爷”嘴上抱怨着,手上却帮着“相爷”起身,从车上慢慢地出溜下来了。要说他抱怨的也不错,自打十五六岁进京的第一天起,“相爷”这个“安步当车”的习惯就让他很是看不顺眼,当时年纪小,离开家的时候爹娘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什么都听哥哥的,想不到“相爷”的第一句话竟然就让他觉着这么不舒服。明明可以一路坐着洋车到大门口,他却非要离着老远就下来,车钱一个子儿都没少给人家,却非要让自己的两条腿多受几分罪,你说到底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他吃饱了撑的想遛遛食可以,可别忘了自己坐了一整天火车,不光两条腿死沉死沉的,肚子里头也“咕噜咕噜”直叫唤,一路上为了省下几个零花钱,他一整天都还水米没打牙哩。

也许就是因为有了这么件事儿,才让他打定了主意,千万不能真像爹娘嘱咐的那样,什么事儿都听他这个哥哥的,现在看来,当时的坏事还就真成了好事,这些年得亏没听这个哥哥的,要不然哪会有自己今天,扬眉吐气,光明磊落做人的机会啊,虽然早些年因为没听哥哥的话,没按着他指的道走,撞了不少的墙,受了不少的罪,那也比弟兄俩都招han碜强多了啊。从这一点上说,他还真得好好感谢这个让他腻歪得要命的“安步当车”哩。

“外甥”扶着“相爷”刚刚在地上站稳,“瞎pào仗”和“胎里坏”对于自行车的争夺就已经分出了胜负,“瞎pào仗”得意扬扬地端起车把,把车子前轮使劲在地上颠了颠,好像是在检查车子的结实程度:“车子我骑回家,提前打招呼去了。”他的话有点儿像是说给“外甥”听的,又更像是在对大家宣告他的胜利,没等“外甥”发表任何意见,他就推着车子紧跑了几步,一骗腿儿骑了上去,弯腰弓背,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记着告诉他们带鱼得多炖会儿,再多烧两壶开水。”“外甥”用力把嗓门儿提得很高,确保“瞎pào仗”能够全部清楚地听进耳朵里,但“瞎pào仗”的回答却已经被风稀释得极其微弱了。

“别管他了,踏实儿说说你娘吧,都有点儿记不清多少年没见面了。”“二十多年了,差四个月不到二十二年,我娘一直念叨着呢。”“外甥”盘好腿坐下,发现“相爷”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最近念叨得尤其厉害,总跟她说您就快回来了,越说得多好像越难让她相信了,昨天夜里好像又起来了,也怪了,只要她一起来,我肯定能醒,可我不敢黑灯瞎火往她屋里去,怕挨她骂,只能躺在被窝儿里听着动静,什么时候灯一亮,或者屋门一响,那是说她得到院子里去了,喊不喊我我都马上穿衣服下地,这时候就绝不会招她不高兴了。昨天夜里她说又梦到你们小时侯差点儿掉井里的那回事儿,自打你离开老家去京城,每次回家的时间她都还记着,好像她常用的那面镜子后头确实划了不少的记号,最长的一次才八年多一点儿,那次她得了一场大病,在家里躺了好多天,熬yào的砂锅都坏了一个,所以日子算计得特别清楚,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这么长,足足超过了一轮不说,眼看都要够两轮了。”“不过以后就不用惦记了,这回想走也没处走了。

”“相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顺势扫过还在车上坐着的“桂爷”,似乎期望“桂爷”能够在这个话头后面再添加点儿什么。可是,“桂爷”的烟锅刚好在这时堵住了,连嘬了几口都上不来烟,他生气地磕掉烟锅里烧了一半的烟叶,在车厢板的缝隙间搜寻到一根细长的草棍儿,专注地清理着他的烟锅。“相爷”无法确认刚才的话“桂爷”究竟听到了没有,又没有什么理由再重复一遍,喉咙咕噜了几声,声调依旧十分平和:“过两天吧,稍微安顿安顿我就去看看你娘。”“我娘还说要来看您哪。”“快别了,怎么说我也小几岁,腿脚也麻利多了。你回去一定告诉她,千万别来啊,记住了。”“相爷”伸出手,使劲儿在“外甥”的肩膀上按了按,算是给自己的话加上了最重的标注:“你自个儿怎么样,说话也快成老头儿了,家里还都踏实吗?”“挺好的,村子里事儿少,乡里乡亲的好说话,明摆着,咱都这岁数了,这么多年不在家,欠下的人情少不了,下边又是俩姑娘,大的出门子早孩子都会跑了,小的这一半年也该办事儿了,都说该留一个在家里,他娘也跟我叨唠过不少回,我不同意,这些年不在家,孩子们也没享啥福,亲事上就让他们称心点儿吧,眼下还不算老,用不着人伺候,老太太也干净利落,一点儿麻烦都没有,让他们舒服几年,好歹算个补偿吧。好在我们家在村里也是大姓,五服以内的老少爷们儿还真不少,真有什么事儿招呼一声就能来不少人,不过咱给别人帮不了啥大忙,尽量少给人家添麻烦就是了。”驴车似乎轧上了什么东西,“咯噔”了一声,“桂爷“的烟杆终于在这一瞬间通开了:“走两步活动活动腿儿就得了啊,别耽搁太久。”“桂爷”说话的时候目光仍然没有离开自己的烟杆,他把手掌平放在烟锅正上方,叼住烟嘴,长长地吹了口气,确实通了,于是重新掏出荷包,开始往烟锅里装烟叶:“到桥头就赶紧上车啊,别耽搁太久。到家还不少的事儿哩,没那么多闲工夫容你们晃悠,赶紧踏实地回家才是正理儿。”“放心吧,二舅,有我陪着,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外甥”特意往“相爷”身边靠了靠,伸出手好像要扶着“相爷”似的,但又没有真正扶上去,只是若即若离地停在了“相爷”胳膊的后面,“相爷”抖抖胳膊,把挂在前臂上的拐杖又往上移了移,移到了肘弯的部位,即便如此,稍不留神,拐杖头还是会不断地磕打路面,他的个头儿本来就不高,岁数一大,似乎腰也挺不起来了,“外甥”小心地避让着蹦来蹦去的拐杖头,刚才的话头却丝毫都没有受到影响:“当然,咱尽可能不求人,咱也不能怕谁,老一辈少一辈都老实本分,没啥短处在谁手里,谁要是想欺负咱,看咱人少,想骑脖子拉屎,咱就得让他好好见识见识。咱能是那么好惹的吗?什么场面没见过?千军万马咱都没害怕过,这小村子里还能冒出孙大圣来不成?”快到大桥中间的时候,“相爷”停下来,走到南面的栏杆边上,双手扶住栏杆,把头高高地仰起来,目光尽可能向最远的地方张望,似乎要从那里寻找到这条大河的尽头:“玉昆,你知道这运河边上,有多少个带‘口’字的地名吗?”“带‘口’字的地名?油坊口肯定是一个,再往南还有磨房口,北边过不远还有个缸瓦口。”“不赖,看来你出去了这么多年,对老家也还是熟悉着哩。”“咳,出去了是不少年,可也回来了不少年了不是?”“说了这么多带‘口’字的地名,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是磨房油坊还是缸瓦,好歹跟咱过日子还都能扯上点儿关系,可咱前边这个霞口,你说到底算怎么回事儿呢?”“外甥”完全没有想到,“相爷”会给他提出来这么一个问题,一下子愣在了当地,嘴唇抖动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相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别想了,我想了好多年都没想明白,这回回来了,可以踏踏实实地好好想想了,这不是什么急事儿,先放到一边吧,咱爷儿俩还是先说说你自个儿吧,出去这么多年,庄稼活儿都撂下了,还能拾得起来吗?”“要真说干庄稼活儿,咱肯定没法跟人家比了,当兵打仗净练腿了,手上的功夫是一点儿都没有了,年头多了,地里的活儿,干活儿的家伙,有不少也跟早先不一样了,像割麦子这类的活儿,早先咱哪儿干过,咱不都是拔麦子吗?现在倒好,全改用镰刀了,手脚麻利就行,用不着拼力气了,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外甥不傻,这些年带兵打仗,兵法谈不上明白了多少,起码知道‘扬长避短,避实击虚’的道理,咱不能拿自己的短处去跟人家的长处硬比不是,我就动了点儿心思,我问村长,也叫队长,就是村子里头管事的人,说实话我还真挺佩服他们的,有道是‘宁带雄兵百万,不带村夫一片’,他们能把这乱糟糟的一村子人张罗住了,也实在得算是有点儿本事,我问他大家伙儿最不爱干的是什么活儿,他一听我这么问,难免有些发愣,反复跟我确认我问的到底是‘爱干的’,还是‘不爱干的’,大概这些年都没人这么问过他,跟我确认了好几遍,又挠着头皮想了半天,才一拍巴掌,相当肯定地告诉我,是淘茅房,早先自个儿种自个儿家地的时候,各家茅房的大粪都留着肥地,都知道大粪中用,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可就算是自己家的茅房,也没有谁愿意去掏,都怕臭嫌脏,其实就是看不透,想不开,大粪臭什么,脏什么,都是从人肚子里头出来的东西,吃进去的都是干净东西,好东西,打肚子里头过一遍出来,就变脏变臭了,要真这么说来,还是这人肚子人嘴不是东西,能把什么好东西都变臭变脏了,碍不着大粪的事儿。可他们糊涂,不去编排人嘴人肚子的不是,却把脏水都泼到大粪头上,嫌它脏嫌它臭,您说是不是不公平。”“相爷”脸上的肌ròu轻轻地抖了抖,勉强出现的一丝笑容被迎面而来的一阵微风,吹得倏忽而逝,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说得也是,要是真看透了,大千沙界,五浊恶世,本来就是一个大不净,没有一样真正干净的东西,眼睛看的,耳朵听的,哪有多少干净东西,更不用说吃到嘴里,咽到肚子里的了,说人肚子人嘴不是好东西也对,可还有比这些更加不是好东西的,那就是人心啊。”“相爷”一开始说话,“外甥”就会聚精会神地仔细聆听,这是多少年前就已经养成的习惯了,多少年没见面,这个习惯却依然完好无损地保留着。这会儿更是盼着“相爷”能够别停下来,把这个话题好好地掰扯掰扯,年轻的时候他就没听够“相爷”掰扯人,不管好人坏人,死人活人,“相爷”随便掰扯上两句,就够自己来回琢磨一阵子的,有的甚至让他琢磨了几十年,才慢慢咂摸出点儿味道来。可是他正听得意犹未尽的时候,“相爷”却已经停下不说了,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桥下结了冰的河水,好像光秃秃的冰面上正在放映一部长长的电影,“外甥”也凑过来看看冰面,除了几片枯叶在微风的吹动下跑跑停停,他什么动静,什么影像也看不到,既然“相爷”又不想再说话了,他还得接上自己的话头:“后来地又伙到了一起,不让自个儿种自个儿的了,开始还给留点儿自留地,后来干脆连自留地都归了集体了,茅房里的大粪也肥不了自个儿的地了,就更没人愿意干这活儿了,老得要等到茅房里实在进不去人了,才不得不去清理,生产队里的大粪也就老是不够用,怎么督促也没人积极响应,先后派了好几拨人,干一天都算两天的工了,还是都没干多久就不干了,村长正为这事儿犯愁哩,我这一问还算给他提醒了,没等我说话,他自个儿就给我许上了条件,要是我愿意干,照样也是干一天算两天的工,上工收工自个儿说了算,不用听生产队安排,也没人安排,只要保证生产队的大粪够用就行,一天淘几个茅坑也是自己说了算,多干少干反正也没人看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管淘谁家的茅坑,都得给人家收拾干净了,不能给人家弄得到处都是,前面有的人就是因为这个跟主家争执起来,没法再干下去了的。我一听这是好事儿啊,活儿虽然有点儿埋汰,可是多自由啊,费不了多大力气,也不用跟别人比着摽着的,今天这家明天那家的,还能多熟悉不少人家,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人缘都生分了,不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找补找补吗?我二话没说就一口应承下来了,没想到一干就干了这么多年。”“相爷”的目光已经从最远处的河堤上收回来,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唯一的“外甥”,尽管下巴收拾得干干净净,松弛的皮肤却再也无法掩饰住岁月的沧桑,眼角眉梢,似乎得费尽力气,才依稀搜寻到微弱的影像,让人能够回想起几十年前,刚到京城时,那张血气方刚的汉子的脸膛儿来。

当年的那个汉子,绝对用不着大喊大叫,只需要将袖子撸起来,让人看看胳膊上的青筋或者亮出xiōng脯上的大块肌ròu,就不会有谁愿意找不自在了,何况再要穿上一身挺括的军装,配上闪光的皮带……岁月沧桑,尽管眼前的“外甥”身手还算敏捷,裤脚紧紧扎起的绑腿也还透出相当的利落,毕竟五十挂零了啊,如今的日子,上有老,下有小,地里刨食,怎么会容易得了?就算他说得再轻松,再轻描淡写,淘茅房也成不了多么让人羡慕的营生,连庄稼汉子都不愿意干的活儿,他这个也曾经指挥过几百人的校官,却还得抢着去干,里面的辛酸也只能靠想得开去克制了。不过也好,只要能想得开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年轻时的勇武再怎么说也还浅薄,还过于显露在外面,让岁月沉淀了这么多年,倒是如今的想得开才算得上有“无畏”的影子了:“玉昆,想不到这些年不见,你修行得可比大舅强多了。你没听说过那话吗?‘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你如今这差使,离大彻大悟还能有多远啊。”“大舅您快别笑话我啦,我有啥修行的,再修行也赶不上给您提鞋啊。”“哎,话可不是这个说法,这‘忍辱’也是‘六度’中的一度,我看你就比我有修为得多了。”“大舅,我可不知道什么‘六度’‘七度’的,也没觉得怎么忍辱,咱本来就是庄稼人的命,白白地东游西dàng了半辈子,迷迷糊糊干了些个不该咱管的事儿,没干出啥名堂不说,还把种地的本事还都给丢了,岁数大了回家也就只能到哪步说哪步得了。”“看来倒是我老头子多话了,‘不觉而至’不比修行得来的更珍贵吗?

哎,这桥还是蛮结实的哩,都好几十年了,还跟新的一样。我小的时候还得坐摆渡才能过河哩,每回都得先爬上长长的河堤,再一步一步走下来上船,船还没坐多大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过坐船的瘾哩,就到岸了,还得从船上下来,再爬上河堤,然后再溜达下来才能上大道。我空着手跑上跑下的也没觉得怎么费劲,可把你姥爷给累得够呛,上一回河堤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要是现在,哪用得着费那么大力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这河东河西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两样啊。

“当年摆渡的是两个老头儿,一个站在船尾,手里撑着根大竹竿,嘴巴紧闭着,一句话都没有,脸色难看得就跟上门要账的债主子似的;另一个站在船头,船靠岸了,他的手也从来都不离开钢索,东西河岸上各埋着一根木桩子,钢索就牢牢地拴在木桩子上,等到开船的时候,这个老头儿就两手jiāo替着一捯一捯,船就慢慢地动起来了,刚开始的时候看他好像还挺费劲,越到后来越轻松,都不用倒换手,也没见他们用什么劲儿,船就自个儿向着对岸漂过去了,老头儿只用一只手捋着钢索就成了,腾出另一只手接过你姥爷递给他的烟袋,一边抽烟还一边不住嘴地跟别人闲聊,你姥爷好像跟他们还都挺熟的,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cāo心我去哪里的事儿,他先是让我站到他身边,摸了摸那条钢索,大概他猜出来了我的心思,也许是他见得多了,知道所有的小孩都会对那条钢索感兴趣,然后就冲我‘嘿嘿’地笑着白话上了:“‘这活儿神奇吧,这叫波罗蜜,孩子你记着,波罗蜜就是到彼岸,又叫彼岸到,天天波罗蜜,赛过金镶玉。’“说实在的,我那时候才七八岁,哪知道什么波罗蜜,也没见过什么金镶玉,就是看这老头儿说得那么得意,觉着这两样肯定都是好东西,才不知不觉地记在了脑子里。

“我问老头儿‘彼岸’是什么意思,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整条船都直摇晃,船头的水花也好像一下子猛烈了许多,老头子笑完了,才伸手拉住我还在摇晃的身子,用他手里的烟袋指指点点地说道,‘啥叫彼岸啊,孩子,这边看那边,那边看这边,两边看中间,中间看两边,这不都是彼岸吗?’说完还竟然又笑了几声。

“上岸的时候老头儿非要不收钱,你姥爷坚决不答应,咱们家向来不占这种小便宜,老头儿无奈只能收下,末了从他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制钱,非要让我拿着,说是送我的好运,‘爷儿俩有缘,留个制钱,制钱不丢,老命不休’,还嘱咐我记着到了关键的时候,遇到决断不了的事儿,扔一扔制钱,是正面就是好事儿,可以放心去干,反面就得小心了,我看看你姥爷,他也只是笑笑,示意我装起来,这一装就装了好几十年,中间也拿出来扔过几次,都是闹着玩儿的,谁也没真拿它当回事儿,前些年老搬家,搬来搬去搬丢了不少东西,这枚制钱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前几年舍苦法师头去养猪之前,我们还见过一面,我还以为他会一直拉着我跟他修行哩,没想到一听他说出来的话,才知道他自己都有些心灰意懒了,他跟我说早先还以为自己真的开悟了,真的到达了彼岸呢,没想到事到临头才明白自己大半辈子在苦海里头漂dàng,其实连彼岸的影子恐怕都还没有瞧见过哩,你听他说得有多可怜,他可真是实实在在的打小出家,在庙里踏踏实实地修行了大半辈子啊,怎么听着还没有当年那个撑船的老头儿想得开。不过让他一说,我也忽然之间觉得有些别扭,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开的背影,真觉得像一片轻飘飘的干枯的叶子,大概我当时眼花了,眼前的街道连同两边的树木房屋一时间好像真的飘摇起来,真像是到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的身影在如此浩瀚的海洋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怜,很快那种波涛汹涌的感觉传到了我的脚下,不仅是远处的街道上的树木房屋,就连我脚下和身后的树木房屋也都飘摇起来,好像我自己也已经成了一片干枯的树叶,也正被汹涌的波涛急速地推向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哩,说实话我当时可真有点儿害怕,赶紧伸手扶住了山墙,慢慢地坐在了地上,闭上眼待了好半天,所有的摇晃好像才慢慢停了下来,耳朵里也才没有了嘈杂的声音,我站起来往回走,双腿真跟灌了铅的一样,也就是那时候,我又一次下狠心告诉自己,京城确实不是再待下去的地方了。

“后来,我就老是梦见咱们老家的大运河,梦见小时侯坐的摆渡船,和那个摆渡的波罗蜜老头儿,大运河多好啊,此岸也好,彼岸也罢,都这么一目了然,两岸上的大柳树离着几里地都能看见,站在摆渡船上,连两边大堤上一块一块的护堤石板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来来回回多少次,谁都不会感受到那种大海带给人的恐惧,我一梦见运河,晚上肯定睡得踏实,相反一梦见京城里的那些街道啊,楼房啊,什么的,总是觉得像在大海上漂dàng,连脚都站不稳,好几次都从梦中给我吓醒了。坐在床头,我一边抹脖颈子上的汗,一边告诉自己,我这根啊,肯定还就得待在运河边上,这京城的风浪太大,不是咱这小鱼小虾承受得了的。前些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又想起来波罗蜜老头儿给的那枚制钱,又四处翻腾了半天,真找不到了心里还有点儿遗憾哩,现在看来丢了也就丢了吧,有什么了不起的,运河上的摆渡船不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吗,肯定更没处去找那个波罗蜜老头儿了,都什么岁数了,他不休也得休了,还用说嘛,我自己都成老头子了。”爷儿俩不知不觉已经溜达到了桥头,“桂爷”在车上已经又抽完了另一袋烟,这时正在使劲儿在车帮上磕打着烟灰,“你爷儿俩这到底是遛腿哩,还是遛嘴哩?瞧不见人家马车都跑出去多远啦?还得啵得啵地说个没完没了,至于吗?一点儿有用的没有,咱省点儿唾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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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3章 一、 火车站迎接“相爷”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