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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二十八、“桂爷”的小烦恼

坐镇干部再回到村上,已经过去了小大溜一个礼拜,村里没人知道他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干了些啥,也没什么人有那个闲心打听,反正大家过的都是庄稼人的日子,节气一到,该干啥就得干啥,别说还有个“瞎pào仗”张罗着,就算没人张罗,也不会太离谱儿到哪里去,不过话说回来,也还真不能说没有一个人cāo心过坐镇干部,“丁卯儿”就是个特例,饭前饭后他时不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到坐镇干部,想到自个儿给他写的那份讲稿,尤其是自个儿隐藏在讲稿里头的那段顺口溜,写的时候痛快淋漓,递给坐镇干部的时候也干脆利落,可坐镇干部一去几天,没有任何动静,他就有点儿心里头长草了,越想越觉得弄不好是那段顺口溜给坐镇干部惹了麻烦,后悔自个儿不该过于随兴,本来是想跟坐镇干部开个玩笑,戏耍戏耍他,想不到他还真把讲稿拿走了,哎,那几句顺口溜,真要是让明眼人瞧见了,他坐镇干部弄不好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立马就得给打成个****,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上级肯定要顺藤摸瓜往下追查,追查到自个儿可怎么办呢?

过去“桂爷”动不动就告诫他,千万不要搬起石头砸自个儿的脚,他还有点儿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桂爷”不愧是有先见之明啊!“丁卯儿”越想越觉得可怕,身上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可又不想让媳fù看出什么异常来,吃过了饭,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饭桌子旁边,若无其事地沾着洗碗水,在饭桌上练习书法,心里头却在冥思苦想着,万一被上级追查起来,自个儿该怎么应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严丝合缝的说法,忍不住就唉声叹气了那么几回,旁边洗碗的媳fù越听越不痛快:“吃饱喝足了,该起来干活儿就起来干活儿去,老坐饭桌子边上算怎么回事儿?练你那书法也不是不可以,可也得有时有晌不是?年年缺粮,你也不嫌han碜啊?今年人家大爷帮咱们堵上了窟窿,总不成年年都等着人家帮咱们堵窟窿吧?我可听说了,过了年,咱爹可不当大队会计了,你也别再指望能偷改两回工分了,少了咱爹的工分,小巧一上中学,肯定也没多少工夫砍草了,你再不好好忙活忙活,别回头到了年底,咱真跟‘老片儿汤’家似的,连饺子也吃不上了。”“丁卯儿”二话不说,迅速起身,扛把铁锹就出了大门,弄得媳fù倒有些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丁卯儿”可不是不爱说话的人,往常媳fù叨唠他两句,他不是长篇大论拐弯抹角地反驳,就是不屑一顾地撇嘴一“哼”,用一句“头发长见识短”,把媳fù噎得无话可说,等到媳fù真的发怒,暴跳如雷了,他还会把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搬出来,让媳fù的嗓门儿立马小下来,今天这是怎么啦,一句话没有,抄起铁锹就下地干活儿去啦?

“丁卯儿”当然不会就这么顺当地下地干活儿,再说刚吃过饭,离着开工还有一段可以休息的时间哩,又不急着入党,他干吗要这么假积极?

他扛着铁锹出来,是要赶紧摆脱媳fù的唠叨,给自个儿找个可以静下心来,好好思谋思谋应对上级追查的策略。清静的地方当然非“咸菜回”家里头莫属了,“睡不醒”吃过饭,肯定得早早地去小学校,等着孩子们上课,他媳fù住在娘家,一时半会儿也不见得回来,恁大一个院子,就剩“咸菜回”老两口子,清静得都有些冷清了,“丁卯儿”是他们家的常客,向来都是推门就进,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刚一进院子,就让迎面站立着的“咸菜回”着实吓了一跳:“咳,大冷天的,不跟屋里头待着,站院子里干吗?”“哎,还说哩兄弟,我正琢磨哪天找你去哩。”“找我干吗?”“找你干吗?不光找你,这回我连‘相爷’都得找,我得跟你爷儿俩好好说道说道,前几天我亲家老田头儿是不是上韩家庄来了?”“咳,你这人真是的,你亲家上没上韩家庄来,你还不知道啊?还用得着来问别人啊?”“哼,让我知道,让我知道还有他便宜占吗?让我知道还能让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都什么啊您这是?老田头儿是上我们家来过一趟,可他就是揣了块祖传的砚台,让我大爷给他看看是不是真东西,也没说别的,再说也是打着您亲家的旗号来的,

不然谁知道他是谁啊?”“没说别的?都到这会儿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你还拿我当你哥不当了?实话告诉你吧,‘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天下事都能知道,韩家庄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还瞒得了我不成?我问你,老田头儿是不是跟‘相爷’称兄道弟了?什么?没有?他说没说把他的‘田’字放在心上就是个‘思’,把‘相爷’的‘相’字放在心上就是个‘想’,说没说?

你不敢不承认了吧?说什么这年头‘思想’就得连在一块儿说,还说就冲这一点,他爷儿俩就算有缘,什么缘?孽缘!”“咳,我当是为了什么大事哩,就为了这么句屁话啊,当时我就根本没往心里头去,纯粹胡说八道,牵强附会的玩意儿,你怎么还当真了?这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告诉你的?对了,指定是‘胎里坏’,那天就他在旁边站了那么一会儿,不是他还能是谁?‘胎里坏’向来都唯恐天下不乱,他的话你也能听?何况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刚听了这么两句就跑过来拉老婆舌头,后面的话他连听都没听见哩,也别说,就他那德行,听见了也未必听得懂,我当时听了都有些个含糊哩,我大爷把他的砚台jiāo给他,既没说是真的,也没说是假的,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留着吧,挺好的’,随便老田头儿再怎么追问,也没有别的话了,老田头儿这才说出了刚才您说的那段话,很明显是要跟我大爷套近乎嘛,我大爷什么世面没见过?能让他这套‘三脚猫’打眼皮底下溜过去?老田头儿刚说完,脸上笑嘻嘻的,得意劲儿兴许还没过去哩,我大爷就慢声细气地接上了,‘这话别人随便说说,逗个乐子还行,唯独咱俩自个儿不能说,为什么哩?不管是你把田字放在心上,还是我把相字放在心上,都等于是把自个儿放在心上,把自个儿的自放在心上是什么?不是思也不是想,那是个息,休息的息,但凡你还想多活两年,也不想急着让自个儿息了吧?’听听,我大爷说得多好,不喊不叫,也连一个脏字都不用,老田头儿立马就哑口无言了,灰溜溜地落荒而逃了,这叫什么?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怎么样?服气不?”“要这么说还不错,‘相爷’就得让他知道知道咱韩家庄的厉害。不过光这样还不行,这老小子还老实不了,按说咱娶了他闺女,他闺女就算是咱老韩家的人了,说话办事就得依着咱老韩家的规矩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瞧瞧现在这个样子,还张口闭口他田家人怎么说,成个什么体统?说住娘家就住娘家,半年半年不见个人影儿,哪有个做媳fù的样子。”“咳,不来就不来,少一个人吃饭,你不还多省二斤粮食哩?”“你知道什么?这哪是二斤粮食的事儿,这是明摆着想让咱老韩家断了香火啊,他老田头儿用心何其歹dú,这两年把闺女也彻底教导坏了,过去这闺女脾气不好,这咱都能担待,可如今让他教导得,你听见你侄子回来说了没有,不光不跟着你侄子回来,还告诉你侄子,说什么一进咱韩家庄,她腿肚子就朝前转,你说这叫人话不叫,好人哪个腿肚子不朝后啊?

有腿肚子朝前的吗?老田头儿啊老田头儿,你可真够歹dú啊,看见了没兄弟,他不仁就不能怪咱不义,是不是?你赶紧给我好好琢磨琢磨,给他写封正式的书信,咱不能直接给他写休书,咱得先礼后兵,不能让他抓住咱亏理的地方,不过咱信里头也得把咱的意思说明白。”“过年的时候不是特意给您写了副对联吗?让他挂上了没有?难道还没有降住他?还是他根本没看明白那里头的意思?”“咳,别提了,那个老杂毛,年轻时候也没少读书,这点儿意思他当然不会看不明白,你侄子回来跟我学了,他不光是看明白了,还特意拉着你侄子去看了,这老杂毛,把对联倒过来,贴到茅房门两边了,说什么‘福’字向来都得倒过来贴,那才叫‘福到’了哩,你侄子心眼儿实在,哪想得到这一层啊,他老东西分明是要把他这个‘田’字摆在上头,非要压咱们一头啊,他这阵仗都摆开了,咱还能偃旗息鼓吗?你赶紧好好琢磨琢磨,给他来篇讨逆檄文,先灭灭他的威风。”“丁卯儿”本来想找个清净,没承想又碰上了一锅麻烦,一听“咸菜回”又要让他写东西,双

腿都情不自禁地哆嗦了几下,好在“咸菜回”只顾了自个儿生气,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双腿,“丁卯儿”眼下实在来不及跟“咸菜回”解释给坐镇干部写稿子的事儿了,害怕一锅不熟又添一锅,想随便客套了两句,转身就走,“咸菜回”哪里答应,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肯放手,多亏了“丁卯儿”心思敏捷,关键时候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妙得连自个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哥,听着,赶快去小学校,你要是不好意思,干脆让我侄子去也行,反正他是小学老师,办这么件事儿也不费啥劲,看见黑板上头挂着的那几张画像了没?第一张就是马克思的画像,赶快让大侄子揭下来,给老田头儿送去,名义上是要他提高思想觉悟,说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你听明白了没有,马克思马克思,是要让咱们领袖,克住他那个‘思’,克住了这个‘思’,不也就等于克住了他老田头儿了吗?事不宜迟,夜长梦多,说办你就得赶紧。”“丁卯儿”一口气说完,趁着“咸菜回”站在原地发愣的空当,赶紧逃了出来,打算先到牲口棚喘口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没想到刚出过道口,老远就瞧见了坐镇干部,正推着自行车朝这边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丁卯儿”脑袋“嗡”的一声响,心想这下子可完了,肯定是稿子里头的顺口溜让人家揭发出来,上级派人下来调查了,傻站在这里等死也不是个事儿啊,好歹也得先避避风头,躲过一站算一站呗,想到这里他赶紧抽身回来,又迅速地钻进了“咸菜回”家里头。

“丁卯儿”去而又回,当然让“咸菜回”有些吃惊,可以他的心思,怎么可能想到“丁卯儿”回来的真正原因:“哼,还说要深思熟虑,座起我就没打算相信,你是那能深思熟虑的人吗?屁大个工夫就跑回来,这能有多深,能有多熟?”“咳,这你就不懂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写东西靠得是灵光一现,不在乎工夫大小,机缘巧合了,灵光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他这一套说法“咸菜回”也不是没有领教过,所以也懒得跟他没完没了地争辩,两个人进屋把纸墨摆开,好好地把信写出来才是正事儿。“丁卯儿”刚才灵光一现,给自个儿重新回来找了个说法,说到正儿八经写信,这灵光可就不是那么容易显现的了,何况他心里头还一直七上八下,惦记着自个儿眼前的麻烦,也不知道坐镇干部带来的是什么人,到他家里头去都追查了些什么,媳fù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怕她有什么说漏嘴的地方,自个儿的爹可就不好说了,就他那脾气,弄不好又得抄起烟袋杆子来,撵得自个儿围着村子乱转,“丁卯儿”这些年最害怕的就是他爹这个脾气,自个儿也是成家立业,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还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留,说骂就骂,说打就打,不过他有那脾气,似乎也不全是坏事,过去自个儿闯过那么多祸,也没给自个儿惹出**烦来,要说还真感谢他有这么个火bào脾气哩,昏天黑地地把自个儿骂一通,再挥舞着烟袋杆子撵着自个儿四处乱跑一通,好像也就没事儿了,等他脾气发过去,一切也就都恢复了正常,日子该怎么过还就又怎么过了,想到这些,“丁卯儿”忍不住又有些盼望着听见他爹满街吆喝他的声音,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街上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忍不住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咸菜回”不明就里,有些诧异地看着“丁卯儿”:“又怎么啦?纸墨都摆上了,你不会说灵光又没了吧?”“嘘,别说话,让我再稍微等等,等它一露头,就把它抓住。”“呸,你快别跟我装神弄鬼了,写文章要xiōng有成竹,你肚子里头空空如也,光靠什么狗屁灵光,能管个屁用。”“咳,怎么回事儿?越让你别说话,你怎么反倒说上劲了?灵光乍现都是那么电光火石,一眨眼的事儿,本来全神贯注,都不见得能把它抓住,让你这么一嚷嚷,一搅和,还不早跑没影儿了啊?”“去去去,我知道你就会来这么一套,拉不出屎来赖茅坑,睡不着觉赖枕头。”“咳,你瞧你这叫怎么说话哩?好歹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了,怎么连什么茅坑枕头都搬上来了,您也不觉得有辱斯文啊?”“得得,你也

打住吧,正事儿办不了,废话倒不少,看来我也没法再指望你了,你赶紧该干吗干吗去得了。”其实不用“咸菜回”往外轰,“丁卯儿”也已经有些个坐不住了。连跑带颠地赶回家,还好院子里头没有什么人,他轻手轻脚地猫着腰来到“桂爷”的窗户底下,侧着耳朵听了听,居然连一点儿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不免觉得奇怪,眼看着好几个人朝自己家这边走过来了,难道没有进门,又去了别处,还是撂下两句话就走啦?越想越觉得纳闷儿,忍不住直起腰来,扒着窗台往屋子里头张望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真把他吓了个不亦乐乎,“桂爷”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正直楞楞地瞪着窗户外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自个儿,“丁卯儿”赶紧缩头,一个不小心,下巴正好磕在窗台的砖头上,下巴一疼,忘了照顾脚下,后退当中不知道绊着了什么东西,竟然一pìgǔ坐在了地上,pìgǔ也让块砖头硌了个结实,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双手忙活,一手揉下巴,一手揉pìgǔ,好不容易把疼劲儿揉搓过去了,一回头,才看见媳fù正歪头叉腰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自个儿,他一股子无名火气腾地蹿了上来:“干什么啊你?故意给我使绊子是吧?我说大白天的,光溜溜的地上什么都没有,怎么还会摔跟头哩,敢情是你在背后跟我捣乱。”“哼,我吃饱了撑的,在背后跟你捣乱?你纯粹是做贼心虚。”“我做什么贼啦?我心虚什么啦?这是我自个儿的家。”“真不赖,您还知道这是自个儿的家啊?有进自个儿家还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的吗?有跑自个儿家听墙根儿的吗?得亏是大白天,一眼就看清楚了是谁,不然我真又把你当成了‘胎里坏’,非泼你一脑袋泔水不可,话说得也是哩,你这溜门子扒窗户的,到底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丁卯儿”没心思跟媳fù多作解释,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把媳fù扒拉到一边,晃着身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

屋子里头烟雾缭绕,“丁卯儿”接连咳嗽了好几声,双手一阵扑打,才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坐镇干部跷着二郎腿,坐在迎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一脸的轻松得意,一点儿也没有挨了批斗、遭了审查的样子,“桂爷”还是像平常一样,坐在炕桌的西边一侧,只是脸还一直冲着窗户外头,看来还是有些生气,也不知道在生自个儿的气,按说要真是生自个儿的气,照他以往的脾气,看见自个儿进来,早该跳起来大喊大叫了,可今天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炕桌的另一侧,坐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不过从干净利落的那身制服,大致可以看出来,肯定应该是个吃“官饭”的,果然,坐镇干部一开口介绍,就立马证实了“丁卯儿”的判断:“呦,国新回来啦,快进来见见县里头来的宛同志,老宛,这可不是外人,是咱们元桂同志的儿子,韩家庄第一把笔杆子,学问不用说,听说过去也在咱们县里头工作过,要说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宛同志有一搭没一搭地伸出手来,让“丁卯儿”握了一下,就赶紧收回去了:“啊,国新同志啊,我们贸然登门,也没跟您打个招呼,不好意思啊,其实我们也不是为别的,这不郭干部找到我,说您父亲,韩元桂同志,辛辛苦苦革了半辈子的命,老了老了还没个踏实的着落,跟我商量看看是不是能够调剂个指标,好歹也弄个国家干部身份,也领份退休待遇不是?要说这肯定不是坏事,所以我也就风风火火地跟着来了,谁承想你父亲这脾气还挺耿直,说啥也不愿意跟我们配合,正巧您回来了,也跟着好好劝劝您父亲得啦。”“丁卯儿”大概其听明白了宛同志的意思,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至于劝不劝他父亲,其实倒也无可无不可:“爹,人家宛同志大老远来一趟,又是为了您的事儿,您就好好跟人家配合一下,不就得啦。”“桂爷”猛地扭过头来,瞪视着“丁卯儿”:“住嘴,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进屋的?还不赶快给我滚出去,谁给你这么大胆子,随随便便就进到我这屋里头来了,也不照镜子瞧瞧,你那一肚子糟肝烂肺,配进我这个干净屋子吗?进来就进来,我不撵你也就算是给你面子了,哼,居然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木鱼改梆子,欠凿打的东西,这

些天没挨凿打,脑袋瓜子是不是又yǎngyǎng啦?还不赶快滚,非等着我穿鞋下炕是怎么着?”“丁卯儿”当然不敢犹豫,脚不沾地地退了出来,宛同志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桂爷”话里有话,人家也不会听不出来,于是也赶紧客套两句,起身拉着坐镇干部,走出了屋子。“丁卯儿”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人送到大门口,找了个机会,拉了拉坐镇干部的袖口:“郭干部,那稿子怎么样?广播了没?要是真上了广播,您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嘿嘿,感谢感谢你?你等着吧,早晚有我好好感谢你的时候。”稿子确实是在县广播站广播过了,坐镇干部也得到了上级的表扬,“丁卯儿”有些低估了坐镇干部,更想不到他背后还有个南征北战了多少年的老丈人,坐镇干部把稿子jiāo到他手上,没出一袋烟的工夫,他就完成了巧妙的润色,特别是删除了其中那段含沙shè影的顺口溜,反而借机会大力宣扬了刨树的政治意义,把那片杏树说成了封建迷信的象征,顺便把不久前批斗“亨nǎinǎi”的事件,跟眼下的“学大寨”运动联系了起来,“丁卯儿”那篇稿子,本来文笔就不错,再让坐镇干部老丈人这么一润色,居然就响当当地广播了出去。这个过程坐镇干部不说,“丁卯儿”不可能知道,光听坐镇干部字面上的意思,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没回答,任凭他“丁卯儿”多么机灵,也没法琢磨出个究竟来。

他这儿正低头沉思,媳fù已经悄没声儿地站到了他的身后,伸出手来,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着着实吓了一跳:“咳,又瞎琢磨啥哩?”“哎呀,你悠着点儿,一惊一乍的,把人都吓出毛病来了。”“哼,我悠着点儿,我看还是你先悠着点吧。”“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知道什么意思?瞧见刚才这俩人了没?这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来就没有好事儿,刚进门的时候,还装得有说有笑的,咱爹还说让我给他们烧壶水,泡壶茶喝哩,没承想,一转脸就嚷嚷起来了,就咱爹这脾气,也真没办法,不过总算还知道给外人留点儿面子,没冲着人家嚷嚷,那点儿脾气都撒自个儿人头上了,三说两说就跟咱大爷急了,说他嘴上没有把门的,有的没的,一路的胡说八道,还得说是咱大爷,不白在京城闯dàng这么多年,也真算是有涵养,就这么让自个儿兄弟轰出来,人家居然一点儿都不生气,脸上还照样笑眯眯的,我实在看不过去,这才扶着他,把他送回了南屋,想不到回来的时候,咱爹还没住嘴哩,你今儿可够福气的了,咱爹刚住嘴,你就回来了,你进屋的时候,我没拦住你,可把我吓坏了,以为你好歹也得挨顿臭骂,想不到咱爹居然还没死乞白赖骂你,也不知道太阳打哪边出来的了,兴许是瞅着客人的面子哩,这回进屋,客人可都走了,你给我八下里头留神吧。”“这俩人到底干什么来了?”“我哪知道他们干什么来了,说是要给咱爹办件好事,弄个什么干部身份,要重新整理什么档案,我听咱爹那意思,好像也没那么热心,刚开始问他话的时候,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后来还就干脆一问三不知,彻底装起糊涂来了,问什么都推说岁数大了,记不清楚了,其实就咱爹那心路,什么他记不清楚啊?咱村这么多棵树,哪棵树哪年种的,他都一清二楚,他自个儿经历过的事,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左不了是那俩人不会说话,不知道什么地方惹咱爹不痛快了呗,咱爹‘哼’啊‘咳’地穷对付,那俩人还没说什么,倒把咱大爷急着了,也不知怎么就提了句‘烟台’什么的,这下子可捅到了马蜂窝上,咱爹这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拍桌子瞪眼,连数落带喊,就把大爷从他屋子里头,给轰出来了,要说坐镇干部这俩人,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看着人家兄弟二人都嚷嚷起来了,也不上前劝解劝解,还那么稳稳当当坐着,跟没事人一样。”“他们就光说这些了?就一直都没提过稿子的事儿?”“什么稿子?没听说啊?”“不行,我得找这小子去,叫唤的狗不咬人,这小子今儿不叫唤,肯定憋着要咬咱们一口哩。”“那你可小心,别真让他咬着,要不要带根棍子?”“咳,你瞎他娘的添什么乱,他又不真是狗,我带的哪门子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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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30章 二十八、“桂爷”的小烦恼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