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大湾上的冰,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化开了,满湾的清水在春风的吹拂下,dàng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涟漪dàng到湾边,发出轻快的“哗啦哗啦”的响声,就跟老有一群人,坐在那里拉家常一样,湾边上是一拉溜的大柳树,好歹也得有十几棵,都是韩家庄老辈儿留下来的,小的也快满抱粗细了,算起来比不少韩家庄人的岁数都大,自然也见证了不少韩家庄这些年发生的事儿,特别是那棵歪歪扭扭,一直把身子长到大湾水面上去的歪脖子树,这么多年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得看了多少出这大湾上面演出的喜怒哀乐,这一溜大柳树,虽说沿着湾边,排列得还算整齐,却不是一个品种,枝条又细又长,能够从高处一直垂下来的,也就是人们平常说的垂柳,韩家庄人称呼它“挂面柳”,那种枝条长不太长,也不怎么往下垂的,就叫“馒头柳”,没人知道这些名字的由来,也没人用心思去考究,既然一辈一辈这么传下来了,就这么跟着叫岂不省心?
可惜能不能省心,可不由着韩家庄的人说了算,“瓜菜代”那年,刚一开春,也就是柳树芽刚长成个儿,实在饿急了眼的人们,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些大柳树名字的来由,不顾一切地爬到了树上,把刚长出来的柳树芽,七手八脚撸了个干干净净,急得“瞎pào仗”站在树底下,跳着脚地叫唤,他以为这么狠命地撸下去,别说柳树芽,连根绿叶都剩不下,柳树还能活得了吗?当年那模样确实是没法看了,一直到秋后,重新长出来的树叶也没能把枝丫遮住,看上去就跟害了疥疮的头顶一样,连“桂爷”都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以为祖宗留下来的这点儿根苗,没准儿还真要毁在自个儿这辈人手上了哩,私下里甚至都请了别处做木匠活儿的人,前来讨论好了价钱,准备着一旦真不行了,就赶紧放倒,给村里头打辆马车什么的,揪心巴拉地过了一冬,想不到第二年一开春,所有的柳树竟然又都痛痛快快地活了过来,满树的枝条依旧那么浓密,简直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桂爷”脸上也挂起了笑容,逢人就嚷:“还得说是树老根深,树老根深啊。”如今“瓜菜代”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从大柳树身上,更是不可能看出当年那场劫难,给他们留下的任何痕迹来了,春风一起,所有的枝条都争先恐后地钻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摇来摆去,仿佛刚换上新衣服的小姑娘们,麻雀喜鹊大概也受了这柔媚颜色的引诱,不约而同地飞过来落在树冠上,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从南方归来的燕子,眼看着树冠被别的鸟儿们抢占了,似乎也有些不甘心,绕着树冠,一遍一遍来回盘旋。
孩子们到了这会儿,也喜欢抽空儿就往湾边上跑,这两年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能吃上饱饭了,当然也就没有人再来撸柳树芽了,孩子们过来,自然有他们着迷的地方,“挂面柳”的柳条一垂下来,孩子们不用上树,跳脚就能够到,截下一段柳条,在手里揉揉拧拧,把里头的木心抽出来,只要小心不把表皮弄破,一只柳笛就算是做成了,虽说吹来吹去,也吹不出来几个音符,但已经够让孩子们xìngfèn不已的了。除此之外,湾边新长出来的芦苇也有吸引孩子们的地方,天气还没有那么暖和,水里头的芦苇就已经钻出了水面,岸上的芦苇却扭扭捏捏地刚从地底下钻上来,肚子并不真饿的孩子们,却专门喜欢揪这新钻出来的苇子觜吃,用镰刀把苇子觜从地里挖出来,剥掉表面的那层硬壳,把里面略带甜味的嫩芯儿往嘴里一送,闭着眼睛咂巴滋味的模样,简直跟吃了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当然,孩子们也不光挖苇子觜,兼带着也挖蚯蚓,就跟蚂蚁在韩家庄不叫蚂蚁,而叫“米羊”一样,蚯蚓在韩家庄也不叫蚯蚓,而叫“曲曲蟮”,大概是说它那长相,弯弯曲曲的,跟鳝鱼差不多,这东西长相实在没什么招人喜欢的地方,女孩子们尤其不喜欢它们,有几个讨厌的男孩子,有时会故意把根曲曲蟮攥在手里,糊弄女孩子们过来观看,把她们吓得哇哇乱叫着跑开,当然,这种闲着没事儿时候的恶作剧,绝对不是孩子们挖曲曲蟮的主要目的,他们的曲曲蟮说白了,都是给“吱喽吧嗒”挖的,因为孩子们都喜欢看他钓鱼,鱼钩下到水里头,也没看见他做什么,忽然往上一甩,一条满把长的鲫鱼就从水里头给甩上来了,简直比变魔术的还神奇,一到春天的这个时候,农活儿还没有真正忙起来,孩子们抓空儿就会跑到“吱喽吧嗒”家里头,央求他出来钓鱼,其实孩子们不来央求,“吱喽吧嗒”憋不住,也总要出来钓鱼,可孩子们一央求,他反而沉住了气,不是说自个儿心情不好,懒得出门,就是推说鱼竿该换了,等到孩子们脸都快要急红了,他才有一搭没一搭地溜达到湾边上,也不急于下钩,而是蹲在湾边上,拿把镰刀在地上剜来剜去,说是要挖曲曲蟮当鱼饵,孩子们哪舍得让他这么耽误工夫?争先恐后地把镰刀从他手里头抢过来,自甘自愿地帮他挖了起来。
“吱喽吧嗒”钓鱼确实有一套,据他自个儿说,他只要站在岸上往湾里头瞅一眼,甭管多深的水,什么地方有鱼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丁卯儿”对他的这个说法,向来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也曾经弄了根竹竿,用纳鞋底子的大针,弯了个鱼钩挂在上面,来到湾边上,要与“吱喽吧嗒”比试比试手艺,可惜没过一顿饭的工夫,他就比不下去了,“吱喽吧嗒”摁窝不动,已经钓上来了七八条鱼,他这边东跑西颠了半天,别说是鱼,连个虾米也没瞧见,“丁卯儿”实在受不了人们的讥笑,一赌气,提着鱼竿爬上了那棵歪脖子树,大概他以为鱼竿伸得越远,越容易钓到鱼,其实他不知道“吱喽吧嗒”的窍门,这个季节,鲫鱼也爱啃水里头的苇子觜,所以把鱼钩下到靠近苇子觜的地方,鲫鱼才容易上钩,“丁卯儿”爬上柳树,大模大样地坐下来,把鱼竿伸出去,歪脖子树是棵“挂面柳”,枝条垂下来,本来就差不多已经到了水面上,再坐上一个人,当然就垂得更低了,有些枝条干脆就落进了水中,枝条一入水,立马就引来了不少的小鲢鱼,大张着嘴巴嘬嫩柳芽吃,“丁卯儿”一见可来了精神,赶紧把鱼钩冲着鲢鱼群放下去,刚开始果然有几条鲢鱼对鱼食发生了兴趣,紧紧地追着鱼钩转悠起来,有的似乎也张开嘴巴,咬起鱼食来,“丁卯儿”瞅准了机会,赶紧提杆,可惜连提了几次,鱼钩上依然是空空如也,一条鱼也没能钓着,他不禁有些恼火,“吱喽吧嗒”那边好像又钓上了一条大鱼,人群中发出了一片乱哄哄的赞叹声,更加让“丁卯儿”无法忍受,嘴里头开始冲着眼前的鲢鱼群骂骂咧咧起来,其实他没钓到鱼,既不能怪鱼食不好,也不是鱼竿鱼钩的毛病,更不能怪眼前的鲢鱼,要怪只能怪他自个儿没有耐xìng,太急于求成,尤其是钓这种鲢子鱼,更需要耐心等待,它们比鲫鱼滑头,吃鱼食向来不张大嘴,只是顺着鱼食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嘬,不张大嘴就吞不了钩,想一下子钓上来就没那么容易,就更需要加倍的耐心,等待绝好的机会,“吱喽吧嗒”深知鲢子鱼的这点习xìng,所以向来不费心思钓它们,而是专门下深钩,在芦苇密集的地方钓鲫鱼,挂着曲曲蟮的鱼钩下到芦苇密集的地方,不仔细分辨,绝对不容易分辨出来,曲曲蟮到底是挂在鱼钩上,还是趴在旁边的芦苇上,鲫鱼吃东西又喜欢张大嘴,一旦吞着了鱼钩,周围那么多的芦苇,别说后退或者转身逃跑,就连左右摇晃脑袋,想把鱼钩退出来,都没那么容易,“吱喽吧嗒”又正在不错眼珠地瞅着,一见动静,赶紧提杆,鲫鱼一离水,立马就没了本事,只能乖乖地让“吱喽吧嗒”甩到岸上去了。
“丁卯儿”没下过这些心思,当然琢磨不清楚这里面的窍门,可是当着大伙儿的面,大话又都已经说了出去,眼见着这场比试,离失败越来越近,心里头自然越来越焦躁,提杆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嘴里头骂骂咧咧的嗓门儿也越来越大,字眼儿也越来越难听,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条大鲢子鱼,“丁卯儿”赶紧闭住嘴,屏息静气地看着它咬钩,看了半天,连眼都快要看花了,鲢子鱼只是绕着鱼钩转了几圈,一点儿咬钩的意思都没有,并且好像还有转身游走的意思,“丁卯儿”实在忍无可忍了,抄起鱼竿,冲着鲢子鱼狠狠地捅了过去,看那意思是要
拿鱼竿当鱼叉使,要把这条大鱼叉上来,可惜鱼竿不是鱼叉,连叉了几下也没叉到鲢子鱼身上,“丁卯儿”光顾了使劲,没留神pìgǔ底下,一个出溜,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围着“吱喽吧嗒”看他钓鱼的大人孩子们,本来没怎么留意“丁卯儿”这边,知道他也钓不上什么鱼来,这会听到“扑通”一声,才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待到不见了“丁卯儿”的人影,孩子们才大声吆喝着跑过来:“救人啊,有人掉湾里了。”孩子们喊归喊,大人们却并不急着走过来,当然也更没有人脱衣服下湾救人,不是人们见死不救,也不是怕冷不敢下水,当年“瞎补丁”媳fù,“窝囊废”媳fù跳湾的时候,可比这会儿还冷多了,水面上还有薄薄的一层冰碴儿哩,一听到有人喊叫救命,人们不也不管不顾地跳下去了吗?人们不着急自然有人们的道理,“丁卯儿”的水xìng,别说是掉到湾里头,掉到海里头都未必淹得死,哪用得着别人来救啊,何况他还未必真是掉进去的哩,说不定他钓不着鱼,一着急,干脆下去摸鱼去了哩,他摸鱼的本事远近闻名,号称随便一猛子下去,摸不着鱼绝对不上来,当年就拿这个跟“瞎补丁”打赌,差点儿没bī着“瞎补丁”把一瓶子尿喝了,谁还敢不信服他的本事啊?有这种本事的人掉进水里,谁要是去救他,那不是吃多了,撑出毛病来了吗?
“丁卯儿”刚一往下掉的时候,还难免有些心慌,等到身子掉进了水里,反而心里头踏实了,既然掉都掉进来了,衣服也都湿了,干脆借机会展示一下自个儿的本事,顺便摸两条鱼上来,让人们看看,也省得老钓不着鱼,让人们看笑话,可惜他忘了想想,眼下是什么季节,刚下水的时候没觉出来冷,不大会儿这冷劲可就上来了,开始他还想坚持坚持,等到感觉到手指头有些发麻,才明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赶紧拼了命地扑腾几下子,扑腾到了岸边,人们站在岸上,一看“丁卯儿”手里头没有鱼,有几个多嘴的就忍不住拿他打起了哈哈:“咳,你不是摸不着鱼,该死不上来吗?怎么这么快就上来啦?”“人家上来还不许了呀?哪有这门子道理,打赌认输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不过认输了就得喝尿,哎,谁憋着尿哩?赶紧过来,给他尿一瓶子,让他趁热乎喝了。”大人孩子们一通哄笑,“丁卯儿”一言不发,不是不想发,肚子里头“cāo娘日姥姥”的话,憋了一大堆,恨不得把眼前的这些人都骂一遍,可惜他张不开嘴,舌头也完全不听使唤,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哆嗦着身子往岸上爬,好不容易把身子站直了,还没等挪步,脚下一滑,又“咕咚”倒进了水里,接连折腾了几回,都没能顺利地爬上岸,占东看不下去了,赶紧站过来,伸手拉住“丁卯儿”的手,想把他拉上岸,可他力量实在太小,不光没能把他爹拉上来,自个儿也被拉进了水里,好在他还没怎么挨冻,嘴巴还满利落,赶紧开口冲着岸上的人群吆喝起来:“谁见死不救,谁家断子绝后,断子绝后,听见了没?”许是听明白了占东的诅咒,也兴许是看清楚了“丁卯儿”眼下的狼狈相,还真不是装出来的,人们这才七手八脚地上来,把“丁卯儿”拉到了岸上,“丁卯儿”一上岸,连鞋子都顾不得找,就一溜烟地跑回家去了。打那以后,韩家庄就再也没有人站出来,跟“吱喽吧嗒”比试钓鱼的手艺了。兴许是没人比试了,谁知少了人比试,没了刺激,“吱喽吧嗒”这钓鱼,反倒一年不如一年积极了,特别是今年,孩子们都已经跑到他家里头问过多少遍了,还是没有看见他上湾边来的意思,不是说忙,就是喊累,让孩子们很是失望,没事儿就聚在一起讨论,要想什么办法,要怎么样才能把“吱喽吧嗒”鼓动出来钓鱼,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讨论出来个究竟,最后没奈何,还是得去请教“瞎补丁”。
孩子们到这个年龄,对“瞎补丁”的豆浆和豆腐边儿,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兴致了,“瞎补丁”再想靠那些个玩意儿引逗着,踢他们“腚刮子”肯定是不可能了,平常日子想让他们上豆腐坊来,给自个儿凑凑热闹,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如今被这么好言好语地一央求,自然美得不轻,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两只手接连不断地划拉着,也没能阻止哈喇子顺着胡子流下来,落到衣服上:“听他娘的瞎白话哩,他忙什么?不就是当个大队会计吗?就比宰相还忙啦?占东知道,人家他爷爷“桂爷”,那么大岁数了,当了那么多年的大队会计,也没听见人家喊过几次忙啊,他狗日的年轻力壮,不紧着找点儿事儿干,爪子都得yǎngyǎng得挠墙根儿,怎么可能就忙上啦?说忙肯定是个借口,不过喊累倒有可能是真的,狗日的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娶了个寡fù媳fù,估计这些天没闲着,要不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劲儿,都使在他媳fù身上,他这些年不是白活了吗?别着急,刚结婚的小伙子都这个德行,何况他憋了这么多年的个老光棍儿?甭笑,将来你们长大了也一样,耐心等两天吧,等两天他狗日的知道女人的厉害了,自然也就收敛了,也就有劲干别的了。““瞎补丁”说得轻巧,孩子们可不想就这么干等下去,再过些天,地里头的活儿该忙起来了,“吱喽吧嗒”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出来钓鱼?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孩子们也不会就这么放弃,抽空儿就往“吱喽吧嗒”家里头跑,得机会就缠着他,用好话央求,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让他们等着了一个机会,几个孩子刚进院子,就听见“吱喽吧嗒”在屋子里头大声嚷嚷,孩子们赶快蹑手蹑脚地猫腰走到窗户底下,侧着耳朵一听,原来是“吱喽吧嗒”再对着刚娶过来不久的媳fù发火:“真他娘的邪了门子了,都吃了我这么多顿饭了,嘴巴还他娘的绷得这么紧,叫我声爹能少了他什么不?我问你,叫我声爹到底能少了他什么不?”新媳fù说话的声音小得可怜,孩子们支棱着耳朵,也没法听得太清楚,只听见她说话中间,似乎还在一声接一声地抽搭着,好像是在跟“吱喽吧嗒”求情,“吱喽吧嗒”嚷嚷过一阵,声音也小了一些:“唉,我这是倒的哪辈子的霉啊,打了半辈子光棍儿,这说干脆娶个媳fù吧,谁承想还捎带来个祖宗,不是祖宗是什么?我一天价好吃好喝地待敬着他,他什么营生都不干,连跟我喊声爹都不喊,你说他不是祖宗是什么?实话说,祖宗都没他这么难伺候,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早知道这样,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儿,倒是清净,倒是省心,哪像现在,一天到晚,累也要给我累死了。”孩子们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敢情“吱喽吧嗒”一直说的累,跟“瞎补丁”说的累,完全是两回事儿!敢情不是他新娶的媳fù,而是新媳fù带来的这个孩子,让他觉着那么累的,“吱喽吧嗒”娶的是是霞口街上的一个寡fù,相亲的时候就知道,这寡fù不是孤身一人,前屋还给她留下个儿子,如今也已经十来岁了,虽说是个寡fù,可模样一点儿都不han碜,说话又轻声细语的,招人怜爱,“吱喽吧嗒”一眼就看上了人家,虽然不少人都提醒过他,带着孩子的寡fù,麻烦事儿多,他鬼迷了心窍,把这些话都当成了耳边风,新媳fù娶回家还真不赖,手脚一点儿都不懒惰,做饭打食,刷锅洗碗,几乎样样都用不着“吱喽吧嗒”动手,要说真正需要“吱喽吧嗒”卖力气的,除了两口子晚上那点儿事,似乎还真没有什么啦,可是有一件事儿,却实在让“吱喽吧嗒”有点儿“心累”:新媳fù带过来的那个孩子,过来多少天了,始终不肯张口跟他叫爹!不光不跟他叫爹,甚至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一不留神,眼睛还恶狠狠地瞪着他看,看得“吱喽吧嗒”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夜里头老做噩梦,一做噩梦就睡不踏实,白天当然就更加没有精神,就更觉着累了。
问题的症结找到了,自然也就有了解决的办法,接下来的几天,孩子们有事没事就跑过来,这回不找“吱喽吧嗒”了,而是想法接近新媳fù带来的那个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有多少心计?这些天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头,也早已经闷得够呛了,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出门还有些憷头,如今孩子们主动找上门来,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不一会儿,就都嘻嘻哈哈地玩儿到了一块儿,如根儿也没少下心思,为了引逗这孩
子上钩,悄悄地从他爷爷的箱子里头,把链子瓣qiāng又偷了出来,占东则把大爷爷送他的怀表揣了出来,不光破天荒地允许那孩子摸了摸,还让他放在耳朵边上,听了半天表针走动的声响。玩儿得近乎了,自然就不愁找不到机会,跟这个孩子提提“吱喽吧嗒”钓鱼的事儿,本来孩子们还多留了个心眼儿,想着先拐弯抹角地逗弄这孩子上钩,再让他帮忙去说服他爹出来钓鱼,想不到刚提起个话头,这孩子就把手一挥:“甭管了,不就是想让他去钓鱼吗?行,包在我身上了。”这句话一出来,孩子们个个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没合上。那孩子说话算话,当时就找到了“吱喽吧嗒”,叉着腰,往他面前一站:“听说你会钓鱼,是真的假的?”“吱喽吧嗒”这么多天,头一次听见这孩子跟自个儿开口讲话,想不到竟然是这么句话,一时之间有些欢喜,又有些吃惊,傻呵呵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竟然忘了答话。
“是真的不?是真的就给我证明证明。”孩子说完,一扭头就出了屋子,“吱喽吧嗒”刚要追出来问个究竟,媳fù赶紧从旁边拉住了他:“赶紧,赶紧的吧,难得的好机会,这孩子打小就爱吃鱼,小时候他爹得空儿就去运河上撒网,家里头老有鱼吃,前几年他爹一走,可真是苦了这孩子,好几年都没吃上口鱼了,咳,真不知道你还有这套本事,你也是的,有这么套本事还不赶紧亮出来,哄孩子哄孩子,把他的嘴哄住了,还愁他不跟你叫爹?”“吱喽吧嗒”恍然大悟地拍一下脑门儿,赶紧手忙脚乱地把家伙收拾出来,脚不沾地地奔了大湾。
“吱喽吧嗒”一出来钓鱼,大湾边上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人,那孩子开头还绷着脸,没有什么笑模样,等到两三条鱼出水,嘴巴不知不觉就咧开了,趴在水桶边上,看了一会儿钓上来的鱼,大概觉得不够过瘾,也站到“吱喽吧嗒”身边,瞪大了眼睛紧盯着水面,看见浮漂往下一沉,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爹,咬钩了,咬钩了,快起竿。”就这一声喊叫,把“吱喽吧嗒”喊得,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了一丝力气,两只手颤抖着,连鱼竿都抬不起来了,那孩子以为“吱喽吧嗒”钓到了大鱼,赶紧伸手过来,帮着“吱喽吧嗒”抬鱼竿,“吱喽吧嗒”回过神来,哪舍得用他帮忙,赶紧用力一抬一甩,把一条手把大小的鲫鱼甩上了岸。
人逢喜事精神爽,“吱喽吧嗒”终于听到了有人喊他“爹”,这精神,简直比前些天娶媳fù,又不知道要爽了多少倍,一顺百顺,今天的鱼也似乎额外地给面子,额外地听话,争着抢着咬钩,不大会儿,就钓了满满一水桶。水桶一满,鱼当然就舒服不起来了,待在上面的几条鱼,“噼里啪啦”一通乱蹦,蹦到了水桶外边还不甘心,有的眼看又要蹦回到大湾里头去了,那孩子急得一边从地上往回捡鱼,一边连声地吆喝起来:“爹,快回家吧,别钓啦,咱没地方盛鱼啦。”“吱喽吧嗒”乐呵呵地收起鱼竿,一只手把水桶柃起来,嘴里头哼哼着就往家里头走去,那孩子小跑着紧跟在后头,双手不住地把靠近桶边的鱼推回到水桶中间去。爷儿俩只顾了往回走,完全没有理会被他们甩在身后的那群孩子,先是有些发愣,很快就变成了发怒,围着占东嚷嚷起来:“怎么回事儿?一声不言语,钓上来的鱼就全归他啦?”“早知道这样,我们吃饱了撑的,撺掇他来钓什么鱼啊?”“咳,算了吧,鱼是人家钓上来的,人家拿回家咱能说什么?”“那不行,鱼是他钓上来的,可鱼食还是咱们给他挖的哩,不说是见面分一半,起码也不能让咱们空着手回去吧?”占东自个儿心里头也觉着不痛快,又让大伙儿这么一嚷嚷,难免得有些上火,把手一挥,带领着大伙儿快步追赶上了那爷儿俩:“大叔,就这么回家了啊?”“啊,今儿就这么着了,有工夫明天再接着来吧。”说话间,孩子们已经站到了那爷儿俩的面前,“吱喽吧嗒”这才不得不停下脚步,占东把肩上的草筐,狠狠地往地上一蹾,孩子们于是也都学着占东的样子,把草筐摘下来,往地上狠狠一蹾,一言不发,个个气呼呼地看着“吱喽吧嗒”,“吱喽吧嗒”略一愣神,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赶紧放下水桶,伸手进去往外捞鱼,原来这“吱喽吧嗒”钓鱼,纯粹就是个爱好,钓上来的鱼他从来都不吃,说是一吃鱼,身上就长红疙瘩,于是每回钓上来的鱼,最后总是这家两条,那家三条地就给大伙儿分了,孩子们那么积极地撺掇他来钓鱼,还争先恐后地给他挖曲曲蟮,显然也是有所期盼,也不光是为了看热闹,这里面的蹊跷,旁边那孩子当然没法明白,一看“吱喽吧嗒”要把鱼往别的孩子的草筐里头放,立马急了眼,冲过来劈手夺过那条鱼,狠狠地扔回到了水桶里头,“吱喽吧嗒”赶忙赔着笑脸:“儿子,大方点儿,给他们几条,让他们也高兴高兴。”“呸,谁是你儿子?你愿意让他们高兴,让他们当你儿子好了。”那孩子说翻脸就翻脸,扔下这么句话,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吱喽吧嗒”赶紧提起水桶,一边在后面紧紧追赶,一边好言好语地安慰着围拢上来的孩子们:“好孩子,听大叔一回话,咱不在乎这一天半天,是不是?这孩子没怎么吃过鱼,让他尝尝新鲜,咱韩家庄的孩子,鱼算什么新鲜玩意儿?随时想吃就能吃上,对不对?再说了,他一个小孩子家,能吃得了多少鱼?
咱先紧着他吃够了,他不就老实了吗?以后钓的鱼,大叔就全给你们分了还不行吗?”孩子们一路嚷嚷着,直到把“吱喽吧嗒”送进了院子,“吱喽吧嗒”回身闩上了大门,大家这才怏怏地往地里头走去,本来今天要是能拿回家两条鱼,就算草筐里头没有草,家里头大人也不会说什么了,可如今鱼没有到手,再空着草筐回家,恐怕就免不了要吃“劈柴炖ròu”了。
孩子们一路闷闷不乐地走着,几乎什么话都没有,眼看快要到地头上了,占东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似的叫喊起来:“我说这小子该死不让改姓哩,敢情他是真想‘白占光’啊。”孩子们被他这么一提醒,好像一下子也都明白了过来,这几天跟这孩子走得还算近乎,好多连他爹都没有告诉的话,却已经告诉了韩家庄的孩子们:头他娘决定嫁到韩家庄上来之前,他爷爷就三番五次地悄悄把他拉进屋子,凑到他耳朵跟前告诉他,他爹姓白,所以他一辈子都是白家的儿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改姓!“吱喽吧嗒”前来提亲的那天,老头子故意把孩子带上了饭桌子,借着点儿酒劲,把他的这个意思正儿八经地告诉了“吱喽吧嗒”,“吱喽吧嗒”当时已经喝得有些大了,耳酣脸热,眼睛又只顾了偷看将要娶到手的寡fù,也不知道听清楚了老头子的话没有,就一个劲儿地点头答应下来了,等到寡fù娶到手,带着孩子来到小学校登记,让“睡不醒”一问,才想起来打听这孩子的名字:“哎,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了?”“白金光,金光大道的金光,我爷爷给我起的。”“那行了,也甭费劲重起名字啦,以后就叫韩金光得啦。”“睡不醒”刚要往花名册上登记,那孩子一把拦住了他:“那不行,我爷爷当着你面说了,你当时也点头答应了,走到哪儿我都是老白家的儿子,这辈子打死都不能改姓。”“胡说,你是你娘的儿子,你娘都嫁给老韩家了,你当然也就是老韩家的儿子了。”“哼,我爷爷早料到你会有这一手了,想拿我娘卡我,没门儿。惹急了我现在就去找我娘,让她收拾东西回去,反正也没让你占忒大的便宜,我们怕什么?”“吱喽吧嗒”万万想不到,这孩子小小年纪,说出话来,竟然这么狠辣,心里头不由得怨恨起来白家的老头子,既然同意人家寡fù改嫁了,干吗还给人家孩子出这么yīndú的招数,越想越生气,当着孩子的面,又不好意思大声叫骂,嘴里头就忍不住嘟嘟囔囔起来,“睡不醒”早就等不及了,到了午睡的点儿,迟一分钟他都受不了,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哎呀,困死我了,赶紧说好了,到底写什么名字?省得耽误我睡觉。”那孩子态度坚决,坚持要照他原来的名字写,“吱喽吧嗒”没有办法,又不甘心就这么在一个孩子面前认输,只好把他拉到屋外,软硬兼施地谈了半天,终于说服了那孩子,姓不改也就罢了,至少同意把中间的一个字改成“占”字,顺着韩家庄的辈分走,于
是这孩子的名字就成了“白占光”。
刚听说这孩子名字的那几天,韩家庄的孩子们也没觉出来怎么别扭,倒是觉得有些个新鲜,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不姓韩的孩子,除非老师点名,平常大家玩儿起来,只喊叫名字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带着姓喊,如今有了这么个需要带着姓喊的,反而让大家一下子都记住了。
孩子们喊得高兴归高兴,谁也没有在心里头多想,如今该分到手的鱼没有分到,回过头来再想这名字,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狗日的,到了咱韩家庄,还敢不姓韩,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咱们较劲吗?”“就是,不姓韩就不能算是韩家庄人,凭什么吃韩家庄湾里头的鱼?”“嘿,看这意思,他不光是要吃,还要不许咱们吃哩。”孩子们一路走一路合计,等到要回家的时候,大致已经合计出来了一个计划,最多再给“吱喽吧嗒”一个面子,再看上一天,毕竟这些年也吃了不少他钓上来的鱼,不能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儿情分都不讲,“吱喽吧嗒”改邪归正还得罢了,如果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哼,他儿子“白占光”,就真该有好果子吃了。
俗话说得好,“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既然成了俗话,自然就有它的道理,也应该是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了,可这个道理在韩家庄的枣树行子里却没有得到应验,成百上千棵枣树的树行子,怎么说也不算小了吧?
可能让人们看到的鸟儿,也还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几种,花喜鹊,黑老鸹,小燕子,老家雀儿,充其量偶尔能看到一只半只的夜猫子,实在是让那句俗话变成了一句笑话。鸟虽然不多,虫可确实不少,大到知了刀螂蚂蚱,这种抓来烤熟了,好歹也算口ròu的昆虫,小到米羊蚊子树虱子,甚至还有比它们还要小很多,根本叫不上名字来的各色各样的小虫子,韩家庄的孩子们对枣树行子实在太熟悉了,因为除了刚刚打过yào的那几天,平常是没有人限制他们进入枣树行子的,砍草也罢,砍菜也行,甚至就是在里头疯跑,逮知了捉虫子,都不会有人出来干涉他们,枣子跟梨子不一样,错非熟透了,根本吃不得,这一点韩家庄的大人们心里清楚,孩子也都明白,即便没人看管,他们也不会自讨无趣,摘青枣子吃,何况枣子数量又那么多,糟蹋仨俩个的谁也不真正在乎;真正让大人们不在乎的,还不光是枣子,更多的得说是这枣树,梨树的枝干粗壮,枝条稀疏,爬上去很方便,在枝干之间穿越也不是什么难事,孩子们最爱在上面玩的是“摸树猴”,就跟在地上“捉迷藏”一样,把一个孩子的眼睛蒙起来,其他孩子躲藏好让他来捉,与地上的“捉迷藏”相比,在梨树上玩“摸树猴”,显然难度要高多了,因而也就更加刺激,韩家庄的孩子们,几乎没有一个不喜欢玩儿这个游戏的,可惜的是梨树娇嫩,一直到秋后落梨之前,孩子们是绝对不许上树的,怕他们偷吃还没有长成个的梨子倒在其次,关键是怕他们不小心,弄坏了梨树的枝条,相比之下,枣树就没有这么多规矩,本身长得又高又大,很难爬上去不说,即便爬上去了,也没法在上面做游戏,枣树的枝条细密柔韧,拥簇着往上长,不往四外伸展,枝条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人爬上去别说走动,伸伸胳膊都难,枝条上面还满布着密密麻麻的尖刺,一有机会就可能狠狠地扎你一下,韩家庄的孩子没让枣树扎过的也没有几个,所以没人阻拦,他们也轻易不上枣树,就算打枣的季节过后,高高的枝头上还能发现某个又红又亮的漏网之枣,他们也绝对不会爬上去够,顶多站在地上,找来一些个砖头瓦块,比比看谁的准头更好,谁能把枣子打下来。
孩子们一年到头待在枣树行子里的时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甚至比他们待在家里头的时间还要多,时间待久了,对枣树行子的熟悉程度自然也就高了,一花一草,一虫一鸟,哪儿有条小道,哪儿有个坑洼,他们几乎闭着眼都能念叨出来,枣树行子简直就成了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免费游乐场,可眼下他们同仇敌忾,要让这个游乐场变成他们的战场,要在这里好好教训教训白占光这小子,让他彻底明白,韩家庄大湾里头的鱼绝对不是给他一个人养的,韩家庄的光也绝不是那么好占的。
战略层面的问题一解决,战场一选定,战术层面的问题就简单了:只需要派个人,去把敌人引入战场就可以了。不过保险起见,占全和占东还是把如根儿,六猴子,“小小馄饨”都派了上去,准备分几个轮次进攻,确保一定要把白占光拉进枣树行子里头来,其实占全占东也是多虑了,白占光巴不得赶紧能在孩子群里头,jiāo几个好朋友里,如根儿刚一透露意思,他就兴高采烈地答应着,跟着如根儿跑了出来,设计好好的一场大戏,还没等到上场,戏就没了,弄得六猴子和小小馄饨实在有些大失所望,恨不得立马就想动手教训教训这小子。不过他们暂时当然还得忍住怒火,不能动手,因为真正的好戏只有进了枣树行子,才能正式上演。
带着白占光在枣树棵子里头转悠几圈,也只能算是个垫场戏,不过就这么几圈下来,白占光这小子就已经有些挂相了,裤腿撕裂了好几条小口子,小腿肚子上也已经血迹斑斑了,为了把挂在裤腿上的枣树枝子择开,手上胳膊上也已经连扎带划,出现了一条一条的红线,等到爬枣树抓刀螂钻树棵子找“狗尿苔”等几个垫场戏演完,白占光基本可以说是已经遍体鳞伤了,不过这小子也算有种,到这个份儿上,充其量也只是龇牙咧嘴了那么几次,一声都没有叫喊,眼睛里头噙满的泪水,也让他这么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白占光还没有服软,占东当然就得出场了,相比那几个垫场戏,他带来的节目可狠dú多了:枣树行子里头有一种叫“八角”的绿色的小毛虫,身上满是亮晶晶的长长的细毛,头部和尾部分别有四个犄角一样的鼓包,八角的名字兴许就是因为这几个鼓包得来的,这种小毛虫看起来不怎么可怕,它身上的那些细毛却是一件可怕的武器,一旦沾到人的皮肤上,就立马顺着汗毛孔往里钻,钻得人又疼又热又麻又yǎng,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用手去抓挠,唯一的办法是赶紧朝被八角沾到的地方,吐上一口唾沫,湮灭那种火辣辣的疼痛,一旦真用手去抓挠了,只能是更疼更热更麻更yǎng,什么问题都缓解不了不说,被抓挠的地方还会很快就变成一大片**,好几天都消退不了。这种小毛虫的习**跟别的小毛虫一样,白天基本都躲在叶子底下,不出来活动,天黑以后才爬出来啃食叶子,韩家庄的孩子们当然也吃过它的亏,因此也早已熟悉了它的习xìng,一片枣树棵子,孩子们只要扫上一眼,就基本上知道叶子底下有没有藏着“八角”。
占东的节目就是拉着白占光去抓“八角”,白占光不知是计,强忍着胳膊腿上的伤痛,又跟着占东钻进了枣树棵子,也模仿着占东的模样,东一把西一把地把枣树枝子撩开,寻找八角的踪影,白占光哪里知道,占东东一把西一把撩开的,绝对是他确信不会有八角的枣树棵子,至于那些真有八角的枣树棵子,他绝对不会轻易用手去碰,而是弯下腰,从叶子的背面仔细查看,直到找到八角的确切位置,才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把整片叶子从根上掰下来,这才招呼白占光过来观看。不大会儿工夫,占东就抓了四五只八角,白占光却还连个八角的影子都没有瞧见,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败在占东的手下,于是就加快了撩动枣树棵子的速度,这一来简直就成了自讨苦吃,不大会儿工夫,胳膊就被八角沾到了好几次,他又不知道往受伤的地方吐唾沫,情急之下,忍不住就抓挠起来,没想到越抓挠反而越yǎng得厉害,越yǎng当然越得接着抓挠,很快胳膊上就布满了大片大片的**,整个胳膊都比平常粗大了不少,占东实在不忍心再这么看下去了,大声地喊叫着让他停止了抓挠,走过来朝他胳膊上吐了几口唾沫,又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头,把**的区域用唾沫摸匀,火辣辣的感觉好像立马就消失了,**也一下子轻了许多,白占光感激地看着占东,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占东当然不在乎他说不说什么,关键是自个儿想说的话,一定要趁这个时候说给他听:“你知道咱们大湾里头的鱼,不是三天两天就能长起来的。”“我知道。”“你爹这钓鱼,
也不是你来了才开始的。”“我听见说了。”“既然该知道的你也知道,该听说的你也听说了,咱就干脆打开窗子说亮话,没必要再绕弯子了。”“有话你就说呗。”“你来之前,你爹钓的鱼,自个儿向来都不吃,都是分给我们大家伙儿的,如今你来了,分给你一份儿,甚至说分给你两份儿,我们都没意见,他毕竟是你爹,可像现在这样,让你一个人包圆,这肯定不成。”“你们想吃鱼,干吗不让你们自个儿爹钓去啊?你们不是也有爹吗?”“这不是你cāo心的事儿,咱现在说的就是你爹钓上来的鱼,到底咱大伙儿怎么分的事儿。”“那不成,我爹钓上来的鱼是我家的,凭什么给你们分,难不成你们也跟他叫爹?”占东满以为自个儿刚才危急关头帮了他一把,这会儿说话就该有些个分量了哩,没想到这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照样的油盐不进,这可实在把占东气得够呛:“得,得,有你的,算我没说。”一行说,一行扭脸看了一眼占全,占全立马就心领神会了,这是要让他出马,把最后的那个绝招儿使出来,他早就已经在摩拳擦掌了,如今时机一到,当然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哎,听说你跑得挺快,是真的吗?”“那是,满霞口街上都没有一个能跑过我的。”“咱俩比比怎么样?”“怎么比?”“简单,就从这儿开始,朝树行子外边跑,谁先跑出去算谁赢。”白占光抬眼看看比自个儿高多半头的占全,又低头看看自个儿血迹斑斑的双腿,似乎稍稍犹豫了那么一下,但马上又梗起了脖子:“行,比就比,可不许耍赖。”占全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一“哼”里头到底有多少意思,白占光是不可能完全理解得了的,他充其量只是把它当成了占全的回应,接连吃了那么多的亏,他好像还是没有醒悟过来,还是没有领教够枣树行子的厉害,因此也还是没有多存几分戒备,看到占全站在起跑线上,居然还不把肩上的背篓子摘下来,他竟然还不知深浅地提醒占全哩:“背篓子还不放地下啊?”“不碍事,我习惯了。”“反正我提醒你了,回头跑输了,你可别拿这个说事儿。”“咳,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自个儿愿意背着,输了当然不会拿这个说事儿,何况咱现在还没跑哩,哪就知道我肯定会输啦?”两个人互相瞪视着站到了起跑线上,占东一声令下,两个人就齐刷刷地跑了出去,实话说,白占光这小子天生的飞毛腿,跑得还真是不慢,两个人真要在平地上比赛,占全恐怕还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眼下是在枣树行子里头,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一蓬一蓬的枣树棵子挡在前面,跑起来就绝对没有平地那么容易了,占全仗着自个儿对枣树行子的熟悉,一路蹿蹦跳跃,闪转腾挪着跑起来,有的枣树棵子他简单地一跃而过,有的则要从侧面扰过去,这个绕也有讲究,有的从左边,有的则要走右边,因为两边的地不光软硬程度不同,平坦程度也完全不同,表面让绿草一盖,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差别,草底下的差别可就大了,脚要是一个不小心踩空了,弄不好就可能摔个嘴啃泥,耽误了奔跑的速度还在其次,万一把脚腕子扭伤了,这比赛也就只能认输了。
白占光不熟悉情况,刚跑起来就接连吃了几次亏,不是让枣树棵子挂住了衣裳,就是差点儿让地上的坑洼扭了脚,奔跑的速度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不过这小子人不笨,很快就看出来这里头的窍门,干脆不再急着朝前跑,而是紧紧地跟随在占全的后面,占全跳跃他也跳跃,占全往哪边绕他也往哪边绕,这样一来,虽说一时没有办法超越占全,可完全摆脱了枣树棵子可地上的坑洼带来的麻烦,至于超越占全,白占光丝毫都没有着急,跑了这么一会儿,他心里头对占全的速度已经有数了,只要在最后的那十几米,自个儿猛跑几步,就肯定能够超越他,白占光心里头打定了主意,不紧不慢地跟着占全,占全一行跑一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当然也根本不慌张,或者说,脚步声越清晰,他心里反而越踏实,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只有他心里头最清楚,这条路线他都已经演练了几十次,说句吹牛的话,闭着眼他都知道该怎么朝前跑。
两个人各揣着个人的心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着,眼看就要快跑到树行子边上了,白占光也已经准备好了开始加速,占全跑着跑着,忽然有意无意地把手里的镰刀朝上挥舞了一下,有意无意地挂住了头顶的一根树枝,随着他的跑动,树枝被狠狠地拉弯了身,而随着他把镰刀松开,树枝又猛地弹了回去,白占光没有防备,险些让树枝抽到脸上,也就是那么稍一愣神的间隙,可了不得了,吓人的事情发生了:一大群蜜蜂铺天盖地地冲着他扑了过来。白占光长到这么大,还没有挨过蜜蜂的蛰,还不知道这成群结队的蜜蜂的厉害,全凭着一种本能,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赶紧掉头往回就跑,说实话,别说是白占光一个孩子家,就是大人,突然之间遇到这样的场景,也难免不慌了手脚,白占光吃亏就吃在了不了解情况,不光是不知道这片枣树行子里头哪里有蜂窝,也不熟悉蜜蜂的习xìng,眼下蜜蜂都zhà了窝,他与其拼命往回跑,还不如干脆趴在地上,用袖子把脸遮挡住,一动不动地待一会儿,也就算是躲过了蜂群,实在要跑,也必须咬牙迎着蜂群,紧跟着占全,朝树行子外面跑,虽然他光着头,没有办法像占全那样,把背篓子翻过来扣在脑袋上,蜂群看不到占全的脑袋,就不会那么疯狂地追赶他,肯定还是要认准了自个儿追赶,不过那样一来,就算先挨几下蛰,一跑出树行子,就凭他白占光那两条飞毛腿,好歹也能很快摆脱蜂群的追赶,可惜的是,在所有可能的选择中,白占光做了最糟糕的一种选择,惨剧就这样发生了:成群的蜜蜂很快追上了他,既然已经把他当成了敌人,蜜蜂当然不会客气,接二连三地朝他的头上脸上胳膊上猛蛰,有一只甚至蛰在了他的眼皮上,那只眼立马就睁不开了,一上午工夫遭了这么多罪,白占光还一直绷着个劲儿,他实在不想让其他孩子听到自个儿的哭声,不过到了这会儿,他是无论如何也绷不住了,不光是因为蛰刺带来的剧烈疼痛,更要命的是那种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恐惧,简直就跟大运河开了口子一样,一下子把白占光的堤岸彻底冲垮了,白占光一边挥舞着双手,没命地奔跑,一边毫无顾及地“哇哇”哭叫起来,白占光连哭带叫地跑出去五六十米远,实在坚持不住了,那只肿胀起来的眼睛完全失去了作用,另外一只眼睛里又充满了泪水,这样的两只眼睛当然没法帮助他看清道路,只一个趔趄,他的身子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也不知道白占光是彻底放弃了逃跑的打算,还是孩子们当中招呼他“趴下”的喊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头,反正他摔倒之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蜂群在空中四处盘旋了一会儿,找不到新的攻击目标,也就慢慢地飞回了蜂巢,孩子们也纷纷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循着哭声,来到了白占光的身旁,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嘿,那模样,真是够十五个人看半月的了,嘴歪眼斜鼻子肿,半边脸膨胀得就跟发面馒头似的,占东赶紧动手,先是朝白占光脸上吐了几口唾沫,好歹抹匀实了,又赶紧用拇指和食指,找准蜜蜂蛰刺的位置,捏起来用力地猛挤,据说这样一挤,就能把蜂dú挤出来,白占光不知道这些个说法,只是感觉到脸上让占东这么一挤,简直比刚刚被蜜蜂蛰刺的时候还痛,他一骨碌爬起来,狠狠地推开了占东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叫着:“人家,人家都这样了,你们,你们还不住手,你们还是人不?”“不是,你误会了,我是要帮你把蜂dú挤出来。”“不用你挤,起开,甭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看你这话说的,你是让蜜蜂蛰了,又不是让我们怎么着了,干吗冲我们发这么大火啊?”“哼,蜜蜂蛰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是故意的,合起伙儿来欺负我。”“咱先不说那些了,还是赶紧把蜂dú挤出来是正经,不然会慢慢流到你心脏里头去,到那时候你可就完蛋了。”“我宁可完蛋,也不用你们帮忙。”白占光恶狠狠地咒骂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地抽泣着,靠自个儿勉强还能睁开的那只眼看路,跌跌撞撞地朝村子里头走去。孩子们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像一只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在了当地,谁也没有了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