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栽花花不活,宛同志走后,坐镇干部一直唉声叹气了不少天,本以为手到擒来、水到渠成的事儿,没想到真一chā手办起来,竟然哩哩啦啦还有这么多扯不清的啰唆,事儿办不成倒在其次,关键是自个儿提前给人家打了包票,而且说服人家把大队会计的位子也让了出来,这件事儿最后要是不能给人家有个jiāo代,那不等于是把人家给坑了吗?这韩元桂也是,人家宛同志大老远的来一趟,多不容易,又是为他办事,多问几个问题怎么啦?不也情有可原吗?可谁知道他竟然还不耐烦了,嫌人家问得多了,不管饭不说,竟然差点儿把人家从家里头给轰出来,哎,他就不想想,这年头求人办事有多不容易,随便得罪人还了得吗?但愿人家宛同志大人不记小人过,这点事儿别真往心里头去,不然就人家那位置,想要收拾他韩元桂,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吗?
坐镇干部一想到这些,就不知不觉地掏口袋,翻抽屉,到处找烟卷抽,平常日子他闻见烟味就受不了,口袋里抽屉里怎么可能有烟卷?就算有,也不过是一棵半棵,别人抽剩下的烟卷头,到这种时候,坐镇干部也顾不得嫌弃别人不讲卫生了,把烟卷头点上,坐在床上就猛抽起来,他本来不怎么会抽烟,一下子抽得太猛,忍不住连连咳嗽,连眼泪都咳嗽出来了,可手里头捏着的烟头,依旧舍不得扔掉,拍着xiōng口好好喘了几口气,想等这咳嗽劲过去,再接着抽,等着等着,又不免唉声叹气起来,咳,也怪自个儿,没有多留个心眼儿,光听说“桂爷”是个老八路,当年在部队上就已经是个排长了,末了解放了,连个干部身份都没混上,这事儿怎么说也有些个不公平了,可就忘了反过来再多想一想,当年的那些个老八路,人家怎么就都混得挺好哩?有一事儿就有一理,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啊,都怪自个儿不够小心,如今真是管闲事落闲事了,可事情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事情办利落之前,也实在不好意思再跟人家韩元桂说什么了,白天上街,大老远一听见“桂爷”的声音,就不知不觉地加快脚步,恨不得赶紧躲开,就跟偷了人家东西,怕被人家抓住似的,等到夜深人静了,想想又觉得气愤,事儿办不成也不能全赖他,人家宛同志要多了解点儿情况,“桂爷”你就多配合配合不就得啦,干吗一问摇头三不知啊?往往这么一想,觉也睡不成了,半夜里也得起来找烟头抽,几天这么折腾下来,坐镇干部的脸色可就真够难看的了。
“小馄饨”眼力乖滑,又总爱往坐镇干部身边跑,自然很快就瞧出了坐镇干部的心事,赶上了他又要翻口袋,拉抽屉,到处找烟卷的机会,赶紧伸手把耳朵上面夹着的那根烟卷取下来,递到坐镇干部面前:“抽这个,现成的。”坐镇干部使劲瞅了“小馄饨”好几眼,向来没看见这小子抽过烟,却总是在耳朵上面夹根烟卷,过去还有些疑惑,现在看起来,这小子还真蛮有心计的,怪不得“咸菜回”动不动就冲着他喊“乱世枭雄,治世贼子”哩,坐镇干部把烟卷接过来点上,味道有些古怪,好在他也不是真正的抽烟的行家,也没觉得有太大的异常:“如胜,别有事没事,老往我这儿跑,要密切联系群众,多跟大伙儿凑合凑合。”“领导说得是,我这不也是刚从群众中来吗?您放心,咱绝对脱离不了群众,可也绝对不能脱离了领导,不然就容易迷失这革命的方向,您说对不对?”“要说这革命方向,还真是绝对不能含糊,你们韩家庄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一点上,有些个大大咧咧,****这根弦老是绷不起来,前两天公社开会,又点名批评了我们,前些年搞‘**’‘**’,批判‘****’‘五类分子’,韩家庄这个落后,就已经在公社挂了号,别说始终都没抓出个什么典型来,连人数都从来都没凑齐过,眼下人家别的村,都已经开始批斗‘封资修’了,你瞧瞧咱们韩家庄,偃旗息鼓,风平浪静,哪有个真刀真qiāng,跟****作斗争的样子?”“咳,这有什么难啊?不就是要批斗个把人吗,只要有人出来张罗,民兵连随时都可以站出来,镇压****。”“说得轻巧,连****在哪儿还没搞清楚哩,你镇压谁啊?”“咳,这还不容易,您一句话的事儿,您说谁是****,谁就得是****,谁让您是领导哩,领导就得说了算,说了不算那还叫什么领导?
再说了,您是外来人,您不清楚底细,我可是韩家庄土生土长的,谁家天天吃什么饭我不知道,谁家干过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难道还瞒得了我是怎么着?说实话,真要往细里头究,这韩家庄就没一个好人,谁身上都有洗不干净的地方,谁要是敢不承认,我立马就能给他举出例子来,管保让他哑口无言,信不信?”坐镇干部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赶紧抬手摸了摸自个儿额头,还好,没怎么发烧,他站起身,把棉袄使劲裹了裹,又重新坐下:“话也不能这么说,还是要尊重事实,联系群众,要相信绝大多数群众都是好同志,****毕竟只是一小撮,不能随便扩大打击面,新社会毕竟是人民群众当家做主。”“话是那么说,人民群众永远都不可能当家做主,俗话说得好,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没有一个说了算的,那还不真成了‘群龙无首’啦?那还不就真乱了套啦?真到了那一步,像‘咸菜回’那样的****,又该兴高采烈,站出来叫喊‘吉,大吉’啦,这一点,您可绝对不能含糊。”“得得,你少说两句吧,得空儿多读读报纸,充实充实思想,脑子里头别整天就装着韩家庄这点儿鸡零狗碎,世界大着哩,五湖四海,神人也手大捂不过天来,不让人民群众当家做主怎么办?”“那还不好办,哪天真轮到您登基了,大不了多封几个宰相丞相的,让他们四处管着去呗,听说过去的皇上,都要娶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知道为什么吗?那就是因为天下大了,不多弄几个儿子出来,人手不够用。”“小馄饨”说到这里,窗户外头正好有什么人经过,不经意地咳嗽了一声,坐镇干部慌忙站起身,伸手捂住自个儿嘴巴,冲着“小馄饨”连连使眼色,“小馄饨”似乎根本没听见窗户外头的咳嗽声,两眼傻呵呵地瞪着坐镇干部:“怎么?嫌我说多了?说不说它也是这么回事儿。”“小馄饨”看来还没有说够,还想接上刚才的话头,坐镇干部一看拦不住他,赶紧把手从嘴巴上拿下来,认真地咳嗽两声:“说什么说,光说管什么用,上级政府和人民群众都要看我们的实际行动,以前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咱韩家庄也得有个新面貌了,起码也不能继续当这个落后典型了,眼下上级不是要求批判‘封资修’吗?我们就从这里下手,好好下点儿力气,彻底改变上级对咱韩家庄的印象。”“什么‘疯子修’?啥意思?连疯子都要开始斗啦?”“什么疯子,是‘封、资、修’,是三股***势力,封建残余,资产阶级,还有修正主义,有空儿要多读读报纸,别到处瞎串游,咱领导群众抓****,咱自个儿思想首先得跟得上形势。”“封建残余好说,过去咱不就批斗过吗?像‘咸菜回’,‘瞎补丁’nǎinǎi那样的老封建,都可以揪出来再斗一遍,对了,不久前咱不还刚斗过‘亨nǎinǎi’哩,她搞封建迷信,算不算封建残余?肯定得算是吧?这好歹一凑合不就够数了吗?修正主义也好说,前些年‘胎里坏’鼓动着大伙儿搞‘大跃进’,吃食堂,搞了半天差点儿连饭都吃不上了,不光把祠堂烧了,还搭上了占礼一条人命,‘亨nǎinǎi’是什么人?你当那么好惹哩,随便把他孙子给弄没了,她还能饶得了你?堵着他家门口,足足骂了三天三夜,后来要不是上级公社下来人,领着坐镇干部,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还答应给占义安排工作,那老太太能善罢甘休吗?这么一闹腾,别说‘胎里坏’自个儿也实在不想再当这个大队书记了,就算他想当,惹出来这么多麻烦,上级肯定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最后召开群众大会,除了让他当众给‘亨nǎinǎi’一家赔礼道歉之外,上级领导还严肃批判了他搞的那些个玩意儿,当时给他定的罪名就是‘搞修正主义’,具体什么意思,我看也没什么人深究,‘胎里坏’也不明白啥叫‘修正主义’,事后有人问他,不明白啥意思怎么就承认了呢,他狗嘴里当然吐不出象牙来,用一句‘**猪,稀里糊涂’,就给人打发回去了,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也得认罪伏法,不然‘亨nǎinǎi’一家肯定还饶不了他,既然他自个儿当年都承认了,咱随时都可以把他揪出来批斗批斗,不老实的话,咱就拿占义跟‘亨nǎinǎi’来吓唬吓唬他,至于资产阶级是什么玩意儿?咱还真没见着过,前两年倒是揪过资本主义尾巴,那些人算不算资产阶级?‘瞎补丁’nǎinǎi老是在湾边上种点儿花生瓜子的,割资本主义尾巴割了这么多年,也没给她割干净,没准儿这一次,咱正好可以拿她当个典型。”“那还合适,像她那种情况,充其量算是有点儿小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这顶帽子,戴她脑袋上忒大了,资产阶级的代表人物得是资本家。”“哎,资本家咱村有啊,‘相爷’不就是资本家吗?当年北京天津他买卖铺子可不少哩,不过后来听说都让他给折腾没了,没了归没了,当年毕竟有过不是?至少咱能算他个历史资本家吧?”“可人家也不能算是你们韩家庄的人啊?”“咳,怎么不算?他也姓韩,也是在韩家庄上生的,如今外头混不下去了,也知道回咱韩家庄上来,说明他骨子里头就没拿自个儿当外人,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咱韩家庄正缺少这么个典型,他也好歹应该给咱韩家庄出点儿力气,不能回来了光吃咱韩家庄的饭,喝咱韩家庄的水不是?”“可这事儿总该跟元桂同志商量商量才好,咳,早知道这样,别劝他让出来这个大队会计好了,好歹让他在村委会待着,他就得为村里头的事cāo点心儿,现在人家大队会计也让出来了,村里头什么事人家都不管了,我答应过的,要给人家争取个干部身份,也没争取到,你说我还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开口?”“嘿嘿,这就看出我这个民兵连长的好处来了吧,甭担心,您不好意思出面的事儿,全jiāo给我,别看也一块儿工作了这么一年半载的,‘桂爷’这人您还是不了解,别看他平常总爱板着个脸,冲谁都没个笑模样,他这人其实脸皮特薄,架不住三句好话,您等着瞧好吧,我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咱这事儿就算成了。”“成不成反正也就只能是他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哎,对了,这事儿咱先撂下,你刚才提到‘胎里坏’当年搞‘大跃进’,怎么最后还搞出了一条人命?头我来之前,好像也听说了这么一档子事,前任坐镇干部好像也受了牵连,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细致地给我说说。”“咳,这事儿就没法说了,说简单就简单,就是几句闲扯淡的话,可要往深里头说,就没法说清楚了,要往根上捯,就得说他们两家有世仇,当年‘胎里坏’他爹,让长毛子拐走过好几年,不过他也没算吃亏,末了跑回来的时候,牵了人家两匹马回来,那两匹马,嘿,您是没瞧见,那个精神,可真够漂亮的,三乡五里哪见过这么精神,这么漂亮的牲口?那是战马,能不精神,能不漂亮吗?可惜漂亮归漂亮,精神归精神,战马干不了庄稼活儿,一下地就跟废物一样了,干不了活儿还不说,食量还出奇的大,地里头打的那点儿粮食,人都不够吃,还哪有富余给牲口吃啊,‘胎里坏’他爹看着那两匹马一天比一天瘦,心疼得不得了,又舍不得拉到集上去卖掉,说舍不得也不见得全是真的,毕竟是偷来的东西,他肯定也是害怕万一牵到集上,被人家认出来,不光牲口得让人家牵走,弄不好他人还得吃点儿苦头,****,他就憋出了一个馊主意,趁着大中午,地里头人少,把牲口牵到了地里,说是让牲口啃点儿野草,其实是想让牲口偷啃点儿庄稼,也是该着这老小子倒霉,你偷吃谁家的庄稼不好,偏要偷吃韩元亨家的,那家伙别看岁数不大,可已经是满身的功夫了,能让你随便欺负吗?一个不小心让韩元亨撞上了,牲口跑得快追不上,可‘胎里坏’他爹还能往哪里跑?让韩元亨那一顿锄杆把子给打得,鬼哭狼嚎啊,连‘爹’带‘爷爷’地喊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来要不是‘桂爷’他爹赶过来,连喊带骂地紧着咋呼,韩元亨还没有住手的意思哩,‘胎里坏’他爹打那开始就算是落下了个爱咳嗽的病,一年到头地吃yào,也不管事,两匹牲口也只好赶紧卖掉了,最后卖牲口的钱也全都买成了yào,可惜也没有救了他的命,到了还是猴儿tiǎn蒜罐子,翻了白眼了。”“你热热闹闹地白话了半天,这不都是‘胎里坏’他爹的事吗?碍着‘胎里坏’什么啦?”“您别着急啊,我这不马上就说到了吗?其实‘胎里坏’他爹,从挨了韩元亨的打,到真正吹灯拔蜡,中间起码还得隔了十多年的工夫,按说不能把罪过全赖到人家韩元亨身上,可这老小子不这么认为,临到最后捯气的时候,还把‘胎里坏’叫到身边,咬牙切齿地让他记住,他爹是让韩元亨打死的,嘱咐他长大了一定要给爹报仇,‘胎里坏’那时候也就刚学会走路,要按他自个儿说,他根本没听清楚他爹说的什么,所以报仇不报仇的他也根本没往心里头去,后来跟占礼打架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可‘亨nǎinǎi’不信他这一套,堵着他家门口骂街的时候,就一直骂他小子心眼儿歹dú记死黑,座起就没安好心,就一直憋着给他爹报仇,为了证明这一点,还举了个例子,说韩元亨出殡的时候,‘胎里坏’连面都没露,‘胎里坏’拍着xiōng脯跺着脚地直喊冤枉,说是上级点了名地要他亲自去送公粮,顺便传达什么精神,不然他绝对不可能不去帮忙抬棺材,‘亨nǎinǎi’哪听他那一套,照样连哭带骂,骂他座起肚子里头就没憋好屁,憋了这么多年没敢下手,是觉着自个儿翅膀不硬,不是韩元亨的对手,终于等到韩元亨没了,他自个儿也当了大队书记,翅膀**,这才冲着占礼下了手。”“你这说话,咳,也真是的,秦始皇他nǎinǎi的臭裹脚一样,哩哩啦啦捯了半天,也还是捯不利落,到底‘胎里坏’跟占礼,他们俩人之间当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单刀直入,有啥说啥不就完啦,扯那么多没用的干吗?”“咳,我不是怕您听不明白,这才想从头到尾说起嘛,要说他们爷儿俩之间,之前倒也没发生过什么大的争执,占义赶大车的本事要说还是‘胎里坏’手把手教会的哩,‘胎里坏’这人要说就是嘴欠嘴臭,yīn损歹dú全挂他这张臭嘴上了,心眼儿倒未必真有多么坏,咳,要说也
有点儿赖占礼,这孩子嘴上也没有把门的,一点都不像他哥哥占义,人家要说也练功夫,没准儿练得比他还好哩,可人家听他爷爷的话,向来不跟外人显摆,别人费尽心思,想套他句话都套不出来,占礼倒好,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好歹还算规矩,他爷爷一死,你看看给他张扬的,简直韩家庄都要搁不下他了,动不动就要跟人家试巴试巴,有事没事就拍着xiōng脯嚷嚷,‘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胎里坏’看不顺眼,背地里告诉人们,‘什么内练一口气,你们听错了,那是内练一口屁’,你说他这小子说话有多损,这话传来传去当然也传到了占礼的耳朵里头,可他没当面听到,也没法去找‘胎里坏’对证,只能气得牙根儿yǎngyǎng,发誓要找机会收拾收拾‘胎里坏’,让他知道知道这一口气的厉害,后来机会倒是找到了,可惜呀,大概他自个儿也没想到,‘胎里坏’没尝到这一口气的厉害,他自个儿倒是先领教了,那天大家伙儿刚往地里头推了几趟粪,就听见他爷儿俩争竞起来了,凑过去一看,敢情是因为记工的事,占义说是自个儿已经推了五趟,可‘胎里坏’硬是说只有三趟,三说两说,两个人就动上了手,‘胎里坏’还往自个儿手里头吐了两口唾沫,还特意紧了紧裤腰带,占礼这小子,要说还真有点儿功夫,看着他摆架势,竟然冷冷地笑了笑,指着‘胎里坏’说道,‘跟你这样的动手,我实在丢不起那人,来吧,看见了没有,我把两只手都背身子后头,我脚往这地下一站,挪窝儿都算我输’,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够不给人留面子的了,‘胎里坏’实在也没法不动手了,可一动上手,他才知道,敢情人家身上还真有功夫,这口气,就算依着他说,这口屁还真不好对付,他双手一沾到占礼身上,就跟中了邪一样,占礼这身子,说软就软得跟面条似的,随便就能窝个对头弯,突然之间,说硬又能硬得跟铁头蛋子一样,要光是忽软忽硬还没什么,‘胎里坏’后来跟人家说起来过,最可恶的是看上去他身子纹丝没动,可手一摸上去就老觉得他身子在转悠,跟个转尜尜似的,想使劲怎么也使不上劲,想把手抽回来,双手又跟让破鱼网缠住了一样,怎么抽也抽不回来,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胎里坏’也没能把占礼扳倒,自个儿反倒连摔了好几个跟头,估计他自个儿也真给搞糊涂了,人家占礼真是说到做到,胳膊真的一点儿都没动,两只脚站在地上,也一点都没有挪窝儿,看上去人家根本就没有使劲,‘胎里坏’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那模样可真有得瞧了,本来脸上就红一块白一块的了,现在又出点儿汗,再沾上点土,您说那模样还好看得了不?要说旁边的人们也真是可恶,别看平常都慈眉善目和和气气的,真看见这边打起来了,居然连一个伸手劝架的都没有,要说平常他们也不这样啊,那天也真邪了门子了,估计也是该着了要出事,平常不管谁家打起来,大家都会冲上去给劝解开,可那天就偏偏没有一个人伸手,都嘻嘻哈哈地站在边上看热闹,就跟那年村里来了耍把式卖艺的一样,不过要说也是,村里人都听说占义占礼他们哥儿俩,跟着他爷爷学了功夫,可平常谁也没见过,他爷爷规矩大,向来不许他们跟村里人动手,当年我们为了想看看他们的功夫,没少找机会欺负他哥儿俩,可拳头巴掌落在那哥儿俩身上,就跟给他们挠yǎngyǎng一样,他们除了‘嘿嘿’傻笑,根本就不拿着当回事儿,更不可能还手了,所以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见识过他们的功夫,如今有了这么个好机会,谁也不想错过不是,再说了,‘胎里坏’仗着自个儿有五六个儿子,过去在村里头也没少欺负人,如今出来个敢教训他的,人们还不乐得赶紧瞧瞧热闹,解解气啊,按说‘胎里坏’也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心眼儿活泛着哩,他自个儿嘴里头还常念叨‘好汉不吃眼前亏’哩,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啦,就偏偏上来了牛脾气,要我说就是让旁边看热闹的人们给激起火来了,一看赤手空拳,根本不是占礼的对手,情急之下,竟然不知道从谁手里抢过来一把铁锹,挥舞着劈头盖脸地冲占礼抡下来,看那架势是真要跟占礼拼命了,占礼那小子可真有他的,眼看着铁锹落下来了,竟然一点儿都不慌乱,鼻子里头‘哼’了那么一声,也没看见他身子怎么躲闪,铁锹就紧贴着他身子,‘啪’的一声拍到了地上,‘胎里坏’一下没拍着,还想着把铁锹抽回来,接着拍第二下哩,占礼哪还给他那种机会啊,‘胎里坏’连抽了几下都没有抽动铁锹,这才发现,敢情占礼一只脚的脚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把铁锹踩住了,‘胎里坏’连搬带抬,使出了**的力气,也没法把铁锹抽出来,只得大声叫嚷,‘小子,你不是说不动手的嘛,有种你就真别动手,脚也别动,让我把铁锨把子抽出来,看我不把你肚子里头的狗屎给你拍出来,怎么着,害怕啦,不敢让我抄铁锹啦?’‘胎里坏’这老小子显然是在用激将法,占礼怎么说也还是太年轻,玩这种怂蔫坏肯定不是这老小子的对手,再加上他也根本没把‘胎里坏’放在眼里头,居然就痛快地接过来说了句,‘怕你?别说就这么根铁锨把子,就是把长qiāng大pào都给你,你还能伤着我一根毛不成?’话说过了当然就不能再踩住铁锹,不让‘胎里坏’拉回去了,不过占礼也没那么好心,把脚松开的时候,好像也顺势使了点儿劲,‘胎里坏’铁锹是抽出来了,可是一个站脚不稳,‘噔噔噔’地连退了好几步,‘咕咚’坐在了地上,这一下可不要紧,铁锨把子正好捅在自个儿鼻子上,鼻子是个娇气玩意儿,随便碰下子就得流血,更别说让铁锨把子捅这么一下子了,不过实在说,那一下子捅得也没有多重,也没真流那么多血,可‘胎里坏’这小子,一看见血立马来了精神,两只手横三竖四地在脸上来回一抹,把自个儿简直弄成了个血人,铁锨把子他也不要了,站起身头也不回就朝村子里头走去,一行走,还一行恶狠狠地嚷嚷着,‘等着,有种你就等着,我就不信,还没人治得住你小子了’,看热闹的人们看到这会儿,好像才觉出来不好,事情恐怕是有些闹大了,看样子‘胎里坏’肯定是要去找坐镇干部告状,他爷儿俩打得再热闹,好歹也还是韩家庄上的事,也是老韩家人之间的事儿,可如今要是一掺和上外人,这事儿可就真要不好收场了,您别多心,我可没有说您是外人的意思,我是说您来的时间短,不了解韩家庄人这点德行,他们对待姓韩的和不姓韩的,简直就不是一张面孔,眼看着事儿要闹大了,人们也不能不管啊,有人追上去拦阻‘胎里坏’,有人凑过来劝说占礼赶紧去给他赔礼道歉,可怎么劝说都没用,两个人算是真较上劲了,咳,真要轮到该出事了,怎么劝说也没有用,‘胎里坏’不是有那么句话吗,‘该**就出不了这高粱地’,占礼到了也没出了这高粱地,不过‘胎里坏’最后也没得着什么便宜。
坐镇干部一听‘胎里坏’的报告,再看看他满脸是血的模样,立马就火了,怎么着?敢动手打大队书记?还有王法没有了,人民公社刚成立没几年,就出这种事,这新政府还怎么开展工作,别说威严,连脸面都要保不住了,这还了得,不给闹事者一个教训,不杀只鸡给猴子看看,以后这天下还怎么治理?
那年祠堂还没着火哩,不过里头的东西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新社会破除封建迷信,要***,祠堂当然也没什么用了,坐镇干部正好就在里头办起了公,眼下赶上这么件大事,坐镇干部也一下子来了精神,往桌子后面一坐,吩咐人把占礼找来,拍桌子吓猫,一通吆喝,想先给占礼来个下马威,没想到占礼那小子,死猪不怕开水烫,摇头晃脑地看着坐镇干部,等他话音刚一落地,他就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茬儿,‘您是领导,您怎么批评咱,咱都接受,可咱好歹也得尊重事实,对不对?您自个儿问问他,我自始至终,跟他动手了没有?’坐镇干部扭头看看‘胎里坏’,‘胎里坏’能说什么?人家占礼确实没动手啊,坐镇干部老滑头啊,一看‘胎里坏’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赶紧把话头抢了过来,‘你没动手?你没动手他怎么满脸是血?作不成还是他自个儿给自个儿打的?’‘那您问问他自个儿,不就明白了吗?’坐镇干部不用再问‘胎里坏’了,刚才就那么瞄上一眼,他心里头就有数了,这个脓包,显然是碰上硬骨头了,不过也难怪,早听说占礼这小子会点功夫,惹上他,跟他动手吃亏还不是自找的吗?不过事既然已经出了,就不能不管,不然这村干部的工作,以后就没法开展了,村干部的工作遇到麻烦,要是真撂挑子,他这个坐镇干部不是更麻烦了吗?要说这老家伙还真有主意,一面吆喝着‘胎里坏’到里屋,弄盆水好好把脸洗干净,一面悄悄地把占礼叫到跟前,慢声细气地做起了他的工作,从求解放闹翻身,说到当前的革命形势,从新中国成立说到人民公社,中间不时地穿chā着叙说村干部的辛苦,占礼这孩子的脾气,吃软不吃硬,根本受不了坐镇干部这一套,没几分钟就主动投降了,‘要早像您这么说,这事儿不就好办了吗?何至于还跟我动手打起来,打起来有什么好,倒霉的不还是他自己吗?’坐镇干部一看有缓,赶紧趁热打铁,‘得了,一个不怨一个,你也不是一点毛病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毕竟他是村干部,以后还得管事哩,你也认个错,给他个面子,让他有个台阶好下台,不就得啦?’占礼身上的毛让坐镇干部给捋顺了,什么话都好说了,立马冲着‘胎里坏’鞠了个躬,痛痛快快地赔了个不是,要说事情处理到这个份儿上,也就算差不多了,可‘胎里坏’还是不依不饶,非说他的血不能白流,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还威胁说要到公社去告状,坐镇干部被bī无奈,只得又好言好语地央求占礼,干脆让‘胎里坏’打两下子出出气,好在他身上有功夫,打两下子也没啥,占礼大概也让坐镇干部的好话给说迷糊了,二话没说还真就答应了,还干脆把衣服都脱下来了,光着个膀子往那儿一站,活脱一个练硬气功的把式架子,‘胎里坏’一看这架势,知道拳头巴掌不行了,打在他身上还不如直接给他挠yǎngyǎng哩,正好牲口棚前面刚堆了一垛秫秸,‘胎里坏’扛了一捆过来,二话不说,抽出一根秫秸就朝占礼的后背猛抽,坐镇干部开头好像还想要拦挡,看看占礼什么反应都没有,到嘴边的话干脆也就咽了回去,坐在边上冷眼旁观了,占礼这小子也真叫厉害,整整一捆秫秸,转眼之间就让‘胎里坏’在他后背上抽成了碎末,可他竟然一声都没言语,‘胎里坏’可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pìgǔ坐在门槛上,半天站都站不起来了,坐镇干部看架势也差不多了,就说了句‘打够了不?打够了就得啦,以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也不许再提啦’,一行说着话,还一行走到占礼身边,帮他划拉掉背上的秫秸渣滓,占礼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上,转身就往祠堂外头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还没忘了扫一眼耷拉着脑袋,坐在门槛上的‘胎里坏’,鼻子里头还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咳,要不说他是个孩子哩,打都让人家打了,还‘哼’这一声干吗?您说这不是倒霉催的吗?本来‘胎里坏’一肚子闷气还没地方撒哩,虽说打了他一顿,可谁都知道,挨打的时候他已经运上了气,秫秸打在他身上根本什么用都没有,‘胎里坏’没准儿正琢磨怎么出这口气哩,他这一‘哼’可真提醒了这老小子,让他想起来了他爹告诉他的话,对付练功夫的人,得找他们的‘罩门’,一般情况下就是他们的后腰眼儿,功夫练得再好也练不到后腰眼儿上,只要趁他们不注意,瞅准机会给他们‘罩门’来一下子,不怕伤不着他们,如今占礼从他身边这么一过,‘胎里坏’一眼可就看见了他的‘罩门’,而且坐镇干部又一直在跟他说着话,肯定也分散了不少他的注意力,‘胎里坏’肯定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说时迟那时快,顺手抽下一根门闩,对准了占礼的后腰眼儿,狠狠地抡了下去,哎,‘胎里坏’他爹说得没错啊,这练功夫的人什么都能防备,就是防备不了自个儿的‘罩门’,‘罩门’一让人家打上,人立马就完了,占礼刚才还没事人一样,‘胎里坏’一门闩打上去,他竟然‘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坐镇干部也吃了一惊,一边冲着‘胎里坏’大声叫骂,一边想要伸手把占礼扶起来,占礼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自个儿一只手捂住后腰眼儿,咬着牙,慢慢站了起来,看得出来,他这一门闩实在挨得不轻,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脑门儿子上就都是黄豆粒大的汗珠子了,他用手使劲指了指‘胎里坏’,什么话都没有说,又把手指转过来,使劲指了指坐镇干部,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干的好事’,就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坐镇干部让他这么一指,当然没好气了,劈头盖脸地把‘胎里坏’骂了一顿,并且威胁说,‘胎里坏’要不赶紧去给人家上门赔礼道歉,明天他就把大队书记给他撤了,‘胎里坏’一听要撤他的大队书记,这才真有些害怕了,嘟嘟囔囔地答应下来,磨磨蹭蹭地往‘亨nǎinǎi’家里头走去,哼,他磨磨蹭蹭地走,他急风急火地走都来不及了,真轮到该出事,那都是眨眼之间的事,他还没走进村里头哩,占礼就已经让他哥占义给背出来了,后面叽叽喳喳地跟了一群人,有的手里头抱着好像是占礼的衣裳鞋子,有的端着脸盆,提着暖壶,那几个空着手没拿东西的,干脆就帮着抄起了占礼耷拉下来的两条腿,占义背着他兄弟占礼跟前边跑,这群人就紧紧地跟在后头,‘胎里坏’想要拉住个人打听打听,谁有心思理他,不是告诫他别添乱,就是干脆不客气地给他两个字‘滚蛋’,只有‘瞎pào仗’,好歹还算冲他多说了两句话,‘你个狗日的王八蛋,人都快死了,你还你娘的紧着扒眼看,还嫌不够热闹是怎么着?还不赶紧套大车去,非等着人死了找你们家里去是怎么着?’要照‘胎里坏’自个儿说,他当时听了这话,简直就跟五雷轰顶一样,脑袋一下子就蒙了,可‘瞎pào仗’却说,他这辈子就一直蒙着哩,就那会儿好像来了点灵光,脚底下跟踩了弹簧似的,一下子就蹿出去了,那两步跑得,简直就跟让狗撵疯了的兔子一样了,人们也就刚出村几百米,他就赶着马车追上来了,人们赶紧把占礼放到马车上,牲口毕竟是牲口,再怎么说也比两条腿的人跑得快,可跑得再快有什么用?占礼那小子看来是真不想活了,整整一瓶‘敌敌
畏’,连一滴都没剩,全喝进肚子里头去了,别说公社卫生院还离着这么远,就算近在咫尺,也来不及啊,怎么办?没法办,该死活不了,占义上了‘胎里坏’的马车,别人就不能再上了,要不然车该跑不那么快了,人们只好一溜小跑在后面跟着,可人们还没看见公社卫生院的大门,却看见了‘胎里坏’的马车,蔫耷蔫耷地赶了过来,人们围过去一看,不用问,人是肯定已经不行了,人家卫生院别说抢救啦,根本连检查都懒得给检查了,就这么简单地翻了翻他眼皮,就抬头挥了挥手,一句‘拉回去吧’就把‘胎里坏’和占义打发了出来,人既然已经不行了,马车跑得快点儿慢点儿也就没那么要紧了,按说大家都可以上车坐会儿了,车上有的是地方,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占义和‘胎里坏’,大家居然还是没有一个人上车,都用手扶着车厢板,紧紧地跟在马车两边,‘胎里坏’坐在车辕子上,闷声不响,一棵接一棵地抽着‘大pào’,只有‘瞎pào仗’,没完没了地数落着,从‘胎里坏’他爹,一直数落到‘胎里坏’的儿子大虎,简直就跟开批斗会一样。“坐镇干部听到这里,早已经有些忍耐不住了:“人死了可是大事,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就完了吧?”“那还用说?别的人不说,‘亨nǎinǎi’那关也过不去啊,不过办事的那两天还算平静,等事办完了,人入土为安了,‘亨nǎinǎi’连家都没回,提着个蒲团就坐到了‘胎里坏’家门口,好家伙,连哭带骂,一气就干了整整三天三夜,‘胎里坏’这回算是真老实了,窝在家里头,硬是连个正面都没敢露,说实话,要不是后来坐镇干部上公社,把公社书记也搬过来,连赔礼带道歉,还答应给占礼抚恤金,给占义安排工作,‘亨nǎinǎi’估计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善罢甘休了。”坐镇干部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窗户外头,“小馄饨”则茫然地看着坐镇干部,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因为有一层窗户纸遮着,好像什么东西都看不到,“小馄饨”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却听见了坐镇干部轻声嘟囔出来的一句话:“也不知道村里头还有没有会功夫的人了?”“没了,管保没了,其实这个您不用担心,就算有,他也不敢跳出来滋事了。”“瞎扯,我担的哪门子心啊?哎,你瞧瞧,这太阳都发红了,这一下午又白糟践了,看来以后你还是少往我这儿来瞎扯吧,不然什么工作都得给耽误了。”“放心吧,耽误不了,不是要找资本家吗,我这就立马给您找去,搂草打兔子的事儿,有什么可耽误的啊?”“小馄饨”一行说着,一行就连蹿带蹦地出了小学校,朝枣树行子奔去,他要去找“桂爷”,跟他商量商量让“相爷”来顶个资本家的事儿,具体的话怎么说,他肚子里头早有了谱儿,所以除了些许的xìngfèn,他一点都不紧张。
无官一身轻,“桂爷”自从不当这个大队会计了,心情似乎比以往又畅快了不少,走起路来,脚步也轻松了许多,往往一行在大街上走着,还就一行哼起了“二黄”,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瞅着,在村里头管事的这些年,“桂爷”向来都不苟言笑,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绝不闲扯,说事儿的时候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轻易不东拉西扯,特别拿着事儿当事儿,韩家庄的人们乍一见到“桂爷“换了个面孔,免不了议论纷纷:“桂爷这‘“二黄”’,看来是出师了,敢拿出来唱了哇。”“都说‘人过四十不学艺’,可您看看人家,老了老了,又添了一门子手艺,还真有他的。”“什么呀,人家打小跟着‘相爷’,好歹也得算是几十年的功夫了。”“哎,功夫深浅倒还在其次,反正咱也不真懂,关键是能唱两句,就能让自个儿亮亮嗓子,顺顺气,人这一辈子,憋屈的事儿少不了,不唱两句顺顺气,万一憋出个好歹的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扯淡,说人家,你他娘的憋屈的事儿还少啦?你一句都不会唱,我也没看见你憋屈出啥毛病来呀?”“那不一样,我不会唱,可我会骂,谁他娘的要是惹着了我,我就连他八辈子祖宗一起骂,骂痛快了我还憋屈什么?‘桂爷’行吗?说话都不带脏字,破口大骂他来得了吗?”“要说也是,‘桂爷’这脾气是容易把自个儿憋屈住,干得好好的大队会计,说撸就给撸了,搁谁身上不憋屈啊?搁我早跟他们翻了,凭什么呀?”“大队会计有什么好?起早贪黑的,也不多挣什么,地里的活儿少干不了多少,还得点灯熬油地算账,算对了还好说,算错了谁能答应,末了亏空还得自个儿堵上,人家‘桂爷’不傻,早看不上这差事了。”“真看不上早就让给别人了,还用等到现在?听说‘吱喽吧嗒’专门打了酒去看他,想让他教教自个儿怎么记账,他倒好,不光什么都没教,连算盘子都收起来,不给使了。”“那你怪不得人家,大队会计是给大家伙儿办事儿,凭什么老用人家自个儿家的算盘子?何况人家那算盘子听说还是从京城淘换来的宝贝哩?”“算盘子收起来还在其次,他扔给‘吱喽吧嗒’的那句话,说起来可真够气人的,说什么‘笔杆子上绑块窝头,连狗都会干’,您说这叫什么话?
‘桂爷’过去可不是说这种话的人啊,狗都会干,那意思人家‘吱喽吧嗒’还不如个狗呢?”“桂爷”从议论纷纷的人群中,走过来走过去了不知道多少遍,竟然一回都没有停下脚步,随便chā上一两句话,简直就跟把自个儿耳朵堵上了一样,以前瞧见人们闲聊,最起码他还会嘟囔一句,“该干吗干吗去,哪这么多废话啊。”如今似乎连这么一句“废话”他都懒得说了。
要说“桂爷”心里头,也还真有点儿着急的事儿,枣树“开甲”的时候到了,不用“瞎pào仗”安排,“桂爷”一大早就提着手锯,刮挠,一路哼着“二黄”,穿过大街,直奔村子东头的枣树行子,一路上偶尔也挥挥手,跟人们打个招呼,可即便是打招呼的时候,嘴里头的“二黄”也始终没有停下来过,所以也好像始终都没有听到人们对他的议论。说起来,“桂爷”也有小半辈子出门在外,没在韩家庄待着,可人家这庄稼活儿却始终没怎么扔下,特别是伺候起果木树来,绝对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特别是给枣树开甲,这活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用手锯绕着树身子,锯一个口子,就好像是给枣树套上了刀qiāng不入的金箍,惊蛰过后,在地底下蛰伏了一冬的各种小虫子,纷纷苏醒过来,钻出土层,沿着树身子往上爬,爬上去就要吃树叶子,树身子上有了这么一道口子,小虫子们就跟中了魔咒一样,爬到口子边上就赶紧掉头往回爬,就好像这口子里头,有什么能要它们命的东西一样。别看这么简单的一个口子,拉好了可也真没那么容易,拉浅了,枣树身上的鳞甲拉不透,阻挡不住小虫子们往上爬,这一年枣树就得受病,要么就干脆挂不住枣,要么即便挂了枣,可大多数的枣上都有虫眼儿,人没法吃,只能拿去喂猪,拉浅了不行,拉深了更麻烦,枣树受不了,弄不好不光这一年挂不住枣,接下来几年都得受影响,就跟人得了一场大病一样,“桂爷”掌握这火候简直就是一绝,经他开过甲的枣树,棵棵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所以自打他回到村上,给枣树开甲这活儿就非他莫属了。
在干庄稼活儿这一点上,“相爷”可实在有点儿相形见绌了,也难怪,“相爷”当年出门的时候,也就七八岁,除了跟着“老拔贡”念过两年私塾,几乎从来都没有下过地,轮到“桂爷”出门,都已经十五六岁了,地里的活计差不多都能够拾得起来了,后来那些年,虽说跟着队伍东奔西走,始终也没个稳当站脚的地方,仗没打多少,路可真是没少跑,可是不管跑到哪里,跟老百姓关系始终处得不错,因为部队有纪律,要爱护群众,不光不能随便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得空儿还要帮着老百姓抢收抢种,所以锄把子也一直没比qiāng把子生疏多少。
大概也正因为庄稼活儿始终还抄得起来,“桂爷”这些年说话做事老觉得底气十足,不管是到了县上,还是乡里,一言不和,往往就控制不住自个儿的脾气,跟人家年轻人嚷嚷起来,吵到真生气的份儿上,还动不动就把那句话搬出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我回家种地,我不干了还不行吗?哼。”“桂爷”说话向来都留着分寸,“哼”下面的话他就收住了没说,他不说,听话的人也就猜不到他这个“哼”的意思,不知道这后面到底隐藏着的下文是什么,让他这么底气十足。后来有一回在村里头坐席,一高兴多喝了几口,才憋不住多说了两句,敢情他年轻的时候,社会上流传了那么几句顺口溜:此处不留爷,总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当八路。“桂爷”当年在泊头开大车店的那年,谁要是惹他“哼”这么一声,接下来肯定顺口就把这段顺口溜溜出来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新社会新政府新领导,“桂爷”多少都得给留点儿面子,当然,新社会也没有地方能去当八路了,老跟些个年轻孩子提自个儿当年当八路的经历,也显得有些倚老卖老,所以,别说“桂爷”轻易不会自个儿提起当年当八路的英雄经历,就算酒席宴前别人提起来了,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一句话给遮过去:“谁一辈子还没个‘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啦?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就过去了,还扯那些个没用的干吗。”“桂爷”这辈子到底有没有“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实在不好说,不过当过几年八路军排长的经历,现在这个年头,走到哪儿,说起来都是***的,他自个儿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越是不想提,别人似乎就越是觉得神秘,越是想打听个究竟,这不,眼下“小馄饨”就笑嘻嘻地凑过来打听起来了?不过,“小馄饨”可不是光为了好奇,他是想借着这个话题,引“桂爷”上钩,帮着他劝说“相爷”来当这个*****。
“又开上甲啦二老爷爷?”“桂爷”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斜了一眼,嘴里头依旧哼哼着“二黄”,手底下也丝毫都没有慢下来,“小馄饨”看“桂爷”没有反应,紧着往前又走了几步,脸上也笑得更加灿烂:“二老爷爷,您这套手艺可真叫了绝了,咱村这点儿枣树,说实在话可全凭着您这点儿手艺了,要不赶明儿您也教教我,省得哪天您真干不动了,挺好的手艺别失传了。”“放屁,我哪天干不动了?你小子始终盼着这一天哩是不?死了那份心吧,你小子这辈子未必看得见那一天了。”“怎么会呢?人都有老的时候。”“怎么会?你天天打你爷爷身边经过,还没看见是怎么着?你爷爷八十那年还能跟小伙子们比扬场哩,你行吗?人是都有老的时候,所以说年轻的时候手脚得勤快,年轻时候手脚勤快的,老得慢不说,老了手脚也不爱出毛病,像你这样,整天好吃懒做,东倒西歪的,连六十到不了,你腿脚就得出毛病。”“二老爷爷,您别老说我好吃懒做,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娘生我的时候,差点儿连命都搭上,连住院带吃yào的折腾了好几年,弄得我一口nǎi都喝不上,纯粹靠米汤养活大的,您想想,米汤养活大的人,能跟人家喝娘nǎi长大的比吗?就我这身子骨,抬不能抬,扛不能扛,沾风就要倒,我自个儿不好好悠养着点,您还想让我干什么卖力气的活儿不成?”“悠养,哼,你小子就悠养吧,越悠养完蛋得越快,说你多少遍了你就是不听,人这身子骨是练巴出来的,不是悠养出来的。”“二老爷爷您说得是,赶明儿我跟着您好好练巴练巴,您当年南征北战,qiāng林弹雨的,肯定早就练巴出来了,如今新社会了,哪还有那种练巴人的机会啊。”“瞎他娘的扯,手脚勤快点儿就行了,要什么机会啊?”“是,我这不是说着呢,赶明儿我多跟着您学学,手脚勤快点儿,不过这怎么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哎,对了,二老爷爷,您当年在部队上的时候,是不是手脚也老这么勤快啊?”“那还用说吗?八路军勤俭节约,吃饭打食靠自个儿,穿的用的也都得自个儿收拾,我身为排长,能光收拾我自个儿的吗?手底下那些个毛头小子也都得管,一天到晚手都没个拾闲的工夫,脚底下就更甭说了,咱打的是游击战术,靠的就是两条腿,不是跟你吹,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就得走你们半年走的路。”“嘿,难怪您这么大岁数了,走起路来别人还撵不上哩,对了,二老爷爷,您当排长那会儿,是怎么让手底下人对您服服帖帖的?”“哼,知道你小子就没憋着好心思,冲我拍半天马屁,指定是想从我这儿套点儿什么哩,放心吧,你老爷爷我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不用拐弯抹角,该告诉你的,我也不会跟你藏着掖着,是不是民兵连那几个人又不好带了?说实在话,带兵打仗不能光靠吆五喝六,指手画脚,那样谁还听你指挥啊?碰到有危险,有困难的时候,得身先士卒,你冲上去了,别人还能不跟着吗?”“您当年是不是就老这么身先士卒的?”“那还用说?要不那几十口子人,干吗老听咱指挥啊?”“哎呦,看来我还真得好好学学,哎,二老爷爷,眼下咱村里头还真遇到一点儿困难事,也不知道您还愿意再身先士卒一次不?”“桂爷”的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好像有不少话要说,最后还是强咽了回去,只是气哼哼地回了一句:“什么困难事?”回完好像又有些后悔,拼命地朝枣树吐了一口唾沫。“小馄饨”既然找到了话头,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对于“桂爷”的反应,他看见了也得假装没看见:“哎呦,这个困难可还真不能算小,自打上次公社开会回来,坐镇干部为这事儿,好几天都没睡着觉了,上级要求批斗‘封资修’,‘封资修’啥意思您知道不?就是老封建,修正主义和资本家代表,上级还特别点了咱们村的名,说咱们过去各项运动,‘**’‘**’‘四清’‘反右’等等,一直都不够积极,是公社挂了号的落后村,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不积极了,不然连村干部都得上台去做检查,您说这事儿还算小吗?后来坐镇干部跟大伙儿一合计,其实咱村也不一定找不出来‘封资修’,就是大伙儿碍着情面,都是老韩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来,谁都不愿意跟谁太较真了,可眼下上级bī得紧,咱胳膊怎么说也拗不过大腿,您说是不是?该拐弯咱就得拐弯,大伙儿思想上一开窍,问题立马就没有那么严重了,没出一袋烟的工夫,就确定了老封建和修正主义的斗争对象,只可惜,这资本家的代表,大伙儿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找着个合适的人选,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要说真正称得上资本家的,咱韩家庄除了人家相爷还能有谁啊’,您说这人也真是,实在想不出人来了,竟然把人家‘相爷’
也想起来了,我说人家刚回来这么几天,能算咱韩家庄人吗?”“‘小馄饨’,你跑我这儿来半天,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打算把我彻底绕迷糊了是不是?”“不是不是,二老爷爷,您瞧我就是有些个笨嘴拙舌,说也不会话。”“打住吧,你到底什么意思,简短截说,不然就该干吗干吗去,我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扯淡。”“咳,要说也没啥别的意思,既然有人提出来了,坐镇干部就想让我来跟您商量商量,不然就暂时先让‘相爷’顶这么个缺,先替咱韩家庄当回资本家怎么样?反正有您孙子我照应着哩,绝对不会真正让他挨斗。”“桂爷”把手里的钢锯挥舞了半天,才哆嗦着嘴巴,勉强说出几句话来:“咳,你们这些个玩意儿啊,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哩,除了坑蒙拐骗弄虚作假,你们还会干点儿别的不?挺好的政府,可惜啦,老辈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早晚非得让你们这群败家子给祸害了。”“二老爷爷,咱这可是按照上级的指示办的,这可不是咱韩家庄想起一出是一出,您刚才不是说了吗?有困难有危险的时候,当领导的得身先士卒,冲在前头,眼下真有困难了,您可不能随便打退堂鼓啊。”“什么打退堂鼓?我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队会计不当了,村委会也没我的事儿了,我是无官一身轻,以后除了庄稼和果木树,别的什么事儿都别来烦我。”“哎,二老爷爷,那可不行,就算您不当官了,可您的威望还在哩,韩家庄大事小情,哪样能离得开您啊?更别说是这么大的事儿了,您可不能说耷拉胳膊就耷拉胳膊,这可不是当年八路军排长的作风。”“去你娘的吧,想给你爷爷我使激将法,呸,做梦去吧,趁着我火气还没上来,小兔崽子,你赶紧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别怪我手上的家伙不认人。”“桂爷”说着话,还真就又挥舞起了手中的钢锯,“小馄饨”赶紧转身跑了几步,以免真遭到钢锯的攻击,但他只是跑了那么几步,估摸着已经脱离了“桂爷”的攻击范围,就马上停了下来,刚要转身继续跟“桂爷”对付,一抬眼,却看见了“丁卯儿”媳fù,正慌里慌张地朝枣树行子这边跑过来,他正想找个中间垫话的人哩,一看见“丁卯儿”媳fù,脸上立马又堆满了笑容,大声地喊着“nǎinǎi”,伸手想要拉住“丁卯儿”媳fù,没想到被人家死命地一甩,差点儿把他甩了个趔趄,“丁卯儿”媳fù看来是真有急事,把“小馄饨”甩开,也不管他摔着了没有,三步并做两步地直奔“桂爷”:“爹,您快回家去吧,家里头都吵成一锅粥了。”“桂爷”使劲皱了皱眉头,一边挥手示意“丁卯儿”媳fù沉住气,一边麻利地把手锯**腰带里:“这个兔崽子,家里头就这么俩半人,他还不好好待敬着,你大爷回来,又吃不着他喝不着他,他闲着没事跟人家吵什么架啊?我瞅他脑袋瓜子又yǎngyǎng了。”“不是,爹,不是您说的那么回事儿,咱家里人没吵起来,是别人跑咱们家吵架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一五一十地给我说清楚了。”“咳,他们两家子的事,陈芝麻烂谷子的,比麻线还乱,我一时半会儿,想说清楚就能说清楚啊?您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去吧,反正他们一大早跑过来,也是嚷嚷着要找您给评理哩。”“桂爷”没办法,只好拍打拍打身子,迈开大步,朝村子里头走去,“小馄饨”眼看机会就要溜走,哪肯甘心,远远地跟在后头,一连声地继续跟“桂爷”央求:“二老爷爷,咱说的那事儿怎么着,您好歹也得有个说法不是?”“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不着。”“您要是不好意思出面,那我可要自个儿找‘相爷’商量去啦?”“爱找谁找谁,我管不着。”“您的意思是真不管了,对吗?就连我们找‘相爷’商量您也不管了是不是?”“桂爷”走得越来越快,“小馄饨”已经小跑起来了,可依旧追不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的回应也就越来越模糊,“小馄饨”追了一阵,看看实在追不上了,干脆停下来,好好地喘了几口气,慢悠悠地朝村子里头走去。
“相爷”干不了庄稼活儿,也早过了干活儿的年纪,不过他也不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丁卯儿”媳fù手脚麻利,一天到晚也没个站脚的工夫,占禄跟在她pìgǔ后头,跑来跑去,问东问西,难免会惹她心烦,“相爷”什么眼力,当然很快就瞧出来了,不用“丁卯儿”媳fù开口,就主动把占禄招呼到自个儿身边,要么给他讲个故事,要么给他看个新鲜玩意儿,好歹是要把他从“丁卯儿”媳fù的身边引开,当然,玩得最多的还是那把转椅,玩了这么多天了,兴致丝毫都没有减弱,占禄每次坐上去,总是不住地催促“相爷”,把椅子转快点,再快点,直到周围的房子树木都绕着他飞了起来,他才会停止叫喊,两手紧紧地握住扶手,“咯咯”地笑着闭上眼睛,充分享受着风从耳朵边吹过的那份舒服,可惜这种享受持续不了多久,椅子旋转的速度就降了下来,速度没有了,耳朵边上的风声当然也就停止了,再睁开眼一看,周围的房子树木也都停止了飞奔,回到原地,站立不动了,占禄当然不会满意,这样的游戏哪会有个够?可“相爷”有够,不会再让他接着玩下去了,不是说自个儿累了玩不动了,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占禄:“千万可别转多了,这玩意儿转多了,能把人脑袋转坏了,将来长大了就成傻瓜了。”占禄将信将疑地看看“相爷”,又看看转椅,知道“相爷”是不会再帮忙转动椅子了,自个儿坐在上面,光靠pìgǔ使劲,就算勉强让椅子转起来,也没有什么速度,不可能找到耳边生风的感觉,只好恋恋不舍地从椅子上下来,跟着“相爷”进屋,去玩下一个游戏:写字。
“丁卯儿”年年都要给村里人写对联,笔墨纸砚家里头不缺,可“丁卯儿”拿他的笔墨纸砚当宝贝,不用的时候,就赶紧锁在一个小木箱子里头,哪个孩子都不许随便乱动,相比之下,“相爷”就大方多了,除了纸不让随便使,笔墨砚台,丝毫都不吝惜,其实“相爷”也不是吝惜纸,关键是他有块墨黑的石板,可以一遍一遍地在上面写字,刚写上去的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大会儿工夫,字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算拿到太阳底下,也看不出任何痕迹来了,这么神奇的石板,当然也能让占禄兴致勃勃地研究上一阵子,可惜的是,笔墨太难伺候了,一不小心,就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弄到手上脸上还没什么,大不了用水洗洗就掉了,要是弄到了衣服袖子上,“丁卯儿”媳fù可就真要大喊大叫了,这年头日子紧巴,一年到头都给孩子添不了几件新衣裳,尤其是占禄,排行最小,几乎更是不可能添置新衣裳了,为了哄他高兴,“丁卯儿”媳fù每年都把两个大孩子穿旧了的衣裳,小心拆洗过后,翻过来重新缝好,当作新衣裳糊弄占禄,好在这个全家都知道的秘密,到目前为止还一直成功地瞒着占禄,衣裳这么金贵的时候,不爱惜还行?墨水这个东西很讨厌,一旦沾到衣服上,不使劲揉搓绝对洗不下去,可占禄的衣服都是旧衣裳改过来的,一使劲揉搓,不小心没准儿就能搓出窟窿来,“丁卯儿”媳fù能不大喊大叫吗?
“看着点儿看着点儿啊,不干活儿就算了,还光给我添事儿,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大爷您也是,外面响晴的天,春暖花开的,干吗不带孩子出去溜达溜达,哪怕到大街上晒晒太阳,不也挺舒服的吗?老闷在屋子里头也不怕闷出毛病来啊?”“相爷”当然不怕闷出毛病来,当年京城闹日本鬼子那会儿,有好几年光景,他几乎都是大门不出儿,二门不迈,这种日子他早就习惯了,不过既然“丁卯儿”媳fù提到了,该注意也得注意,关键是还牵扯到个孩子,自个儿在哪儿都能凑合,孩子多晒晒太阳,肯定还是会有好处的。
要不是当妈的拦挡着,占禄早就想上大街了,如今当妈的发了话,又有“相爷”陪着,他当然乐不得了,欢蹦跳跃着把“相爷”刚挎到胳膊上的藤椅抢过来,试了试扛不起来,干脆在地上拖拉着,兴高采烈地走在了前面,一行走,还一行不住地回头催促着“相爷”走快点儿,没有什么着急的事儿,“相爷”当然不会随便就走快点儿,因为一走动起来,肚子里头就已经有动静了,再走快点儿,肯定又要接二连三地放响屁了。
春光明媚的大街上,可惜没有几个人,一开春,地里头的活儿说话就忙起来了,大人们该下地的早早就下地了,孩子们该上学的也都上学去了,“相爷”爷孙俩第一天来到过道口,找了块干净地儿,把藤椅放平整,刚要把身子坐上去,就忽然听到了一声吆喝:“‘相爷’,‘相爷’,这边儿来,这边儿墙根儿底下暖和。”“相爷”顺着声音仔细打量过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的那堆柴火边上,半躺半卧着一个人,正欠起身子,冲自个儿招手哩,“相爷”略一愣怔,才看清楚那是“老片儿汤”,年前过来看望过自个儿,今儿又见着了,人家又先开口打了招呼,“相爷”当然也得客套两句:“呦,他大哥呀,跟这儿暖和着哩?”“晒晒吧,晒晒不招虫子,往这边来来,晒太阳您得会找地方,这边晒得多着实啊,您那边背着yīn哩,等会儿太阳一转悠,您连半个身子都晒不着了。”“相爷”痛快地答应一声,搬起椅子就要往“老片儿汤”身边挪动,占禄赶紧扑上来,把整个身子都趴在椅子上,小声地警告着“相爷”:“千万别过去,我妈说了,他身上都是虱子,谁要是凑合他,回家我妈就要让谁的pìgǔ吃‘劈柴炖ròu’。”“相爷”轻声笑了笑,拍拍占禄脑袋,一边跟“老片儿汤”搭讪,一边慢悠悠地坐回到了椅子上:“就这儿吧,我初来乍到,也别晒得忒猛了,回头该不舒服了。”“这倒也是,您没怎么晒过太阳的,乍一晒,肯定得有几天不舒服的时候,不过习惯了就好了,这玩意儿就跟喝酒一样,得慢慢养酒量。”“老片儿汤”说完这几句话,好像费了不少的气力,赶紧闭上眼睛养神去了,“相爷”用脚把椅子前面的地面,抹擦平整,用拐棍在上面划了一道,招呼占禄过来看看:“看见了没?不用笔墨纸张,就在这地上,也照样能写字,岳飞小时侯就是这么练写字的。”占禄把拐棍抢过去,东一划西一划,不大会儿工夫就把“相爷”的椅子周围都划了个乱七八糟,还扬扬自得地抬头看着“相爷”:“怎么样?我是不是比岳飞强多了?”“‘除了篱笆都是墙’,你这两下子,岳飞肯定是不敢跟你比了,兴许张飞来了,还能跟你有一拼。”“张飞?大战长坂坡的张飞?对了,您赶紧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张飞是怎么把大桥喝断了的?”“行了,讲故事咱得有时有晌,这会儿还是先规规矩矩练几个字吧,三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今天咱开始学四,来,把拐棍给我,我教给你‘四’怎么写。”“不用,不就是个四吗?我会写。”“相爷”诧异地张大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占禄就抱着拐棍,在他面前的地上,歪歪扭扭地划了四道儿:“怎么样?写得不错吧?”“嗨?这叫什么呀?造字啊?哪有这么个字啊?”“怎么没有?这就念‘四’。”“瞎说,‘四’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快把拐棍拿过来,我告诉你真正的四该怎么写。”占禄把拐棍给了“相爷”,可是坚决不许他把自个儿在地上划的那四道儿擦掉,“相爷”只好略微转了转身子,在那四道儿的旁边,规规矩矩地写了一个‘四’字。占禄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反反正正观察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不住地摇头:“不好看,您那个‘四’一点儿都不好看,还不如我这个‘四’哩。”“那也不行啊,字写出来是要让大家伙儿看的,不能就你一个人看着顺眼,别人都搞不明白什么意思。”“怎么搞不明白?一道是‘一’,两道是‘二’,三道是‘三’,四道当然就是‘四’了。”接下来的好几天,爷孙俩都一直在争论这个“四”到底怎么写,争论的声音不大,绝对到不了吵架的程度,“老片儿汤”照常一天不落地出来晒太阳,也不知道听见了那爷孙俩的争论没有,冷不丁地就冲着“相爷”大声说两句话,那样子既像是说给“相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这社会没意思了啊,耪地的锄头都不用了,连大车也都改成胶皮轱辘的了,没意思了啊,别说人啦,连牲口使劲的地方都快要没了啊。”“相爷”抬眼朝他这边张望张望:“不用使劲了,按说应该是好事啊?”“话可不是这么说啊,人这东西,就得让他费着点儿劲儿,不能让他忒清闲了,不然就该无事生非了,当年咱年轻的时候,耪地用大锄,一垧地耪下来,四蹄子拉拉汗,连锄把子都是湿的,那叫一个痛快,你看看如今他们使的那玩意儿,那哪叫干活儿啊,简直就是给地挠yǎngyǎng哩,咱当年一天耪十二墒地,一顿吃一扁担窝头,吃得多就拉得痛快啊,您再瞧瞧现在这人们干活儿,什么样子啊?我可实在瞧不下去了,哎,这么下去,人指定是越养越懒,人一懒,心思也指定是越变越坏了啊,人变坏了也就算了,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可这大车一改成胶皮轱辘,回头该把牲口也惯坏了啊!”“嘿,您这说法倒有意思了,人家都说这社会在发展哩,大车改成胶皮轱辘,您就一肚子意见了,要是让你看见城里头的汽车,您还不得跳着脚骂人家啊?还说哩,您活这么大岁数,是不是还没看见过汽车哩?那东西可稀奇啦,根本就不用牲口拉,人坐在上头,用脚一踩油门就走,别说抻胳膊溜腿了,连pìgǔ都不用挪动,要照您的说法,那坐汽车的人,心思还不得坏得没法要了啊。”“那还用说?他要是坐在那玩意儿上面,连pìgǔ都不用动,您说他还能动什么?可不就光剩下动坏心思了呗。”他爷儿俩的对话,占禄听得一知半解,不过“相爷”提到的汽车,倒是引起了他不小的兴趣:“大爷爷,汽车什么样?您坐过吗?跑起来快不快?颠不颠?”“相爷”又用脚把椅子前面的地面抹擦干净,拿拐棍在上面画了四个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画了点儿什么,指点着说:“看见了没?这就是汽车,四个轱辘驮一个箱子。”占禄低头看了半晌,还抬手抬脚地比画了那么几下,似乎是想弄明白这汽车到底是怎么上来下去,怎么开动起来的哩:“那为什么管它叫汽车哩?”“这东西既烧水,又烧油,不管烧什么,烧完了就都变成气了,可不就得叫汽车了呗,不过当初开始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意思。”“相爷”说着话,用脚把他画在地上的四个圆圈擦掉,换上了四个方块:“看见这个字了吗?这念‘器’,机器的器,汽车的‘汽’按说就应该写成这个‘器’
。”“老片儿汤”听到这里,忽然张开了眼睛:“‘相爷’您也在说‘器’?造粪的器?老元亨都死这么多年了,您还记着他说的这个词哩?哼哼,这老小子,得谁骂谁是‘造粪的器’,想不到自个儿却早早地跑去造粪去了。”“老片儿汤”的话好像刺激了占禄,飞快地用双脚把“相爷”画在地上的四个方块擦掉,又从“相爷”手里头抢过拐棍,在方块的位置上,重新画上了四个圆圈:“谁是‘造粪的器’?我可不是‘造粪的器’。”“谁说咱占禄是‘造粪的器’啦?那还了得,咱非找他评评理去。”“外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爷孙俩的身边,“相爷”听到他的声音,赶紧起身招呼,“外甥”伸手按住“相爷”的身子:“大舅,您坐着您的,我随便站会儿,陪您说两句话就走,今儿出来得晚,家里头还有两个茅坑等着淘哩。”“咳,那着什么急呀,既然来了,好歹也得吃了饭再回去啊。”“外甥”苦笑了两声,自打上次“桂爷”跟“相爷”闹脾气,兄弟俩就不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他兄弟俩不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不要紧,“外甥”再留下来吃饭,可实在有些为难了,跟大舅一块儿吃,怕二舅不痛快,跟二舅一块儿吃,又怕冷落了大舅,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尽量赶在不前不后的时候过来,见个面说几句话,还远到不了该吃饭的时候,心里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话还不能这么说,得说得冠冕堂皇:“那可不行啊,咱这活儿可不能往后拖啊,一天跟着一天,都排得满满的了,一顿不吃饭不行,吃饱了不让人家拉就更不成了。”“老片儿汤”趁势又加上了一句:“老元亨说得没错,谁吃饱了都得拉,都是他娘的‘造粪的器’。”占禄实在是有些生气了,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砖头,使劲冲着“老片儿汤”撇过去,“外甥”赶紧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哎,这可不行,咱占禄不是‘造粪的器’,随便他怎么说,也不能把咱硬说成‘造粪的器’,不过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咱可不能堵着人家嘴,不让人家说话。大舅您也是,想教孩子认字,也得从简单的开始啊,怎么一上来就弄了个这么复杂的字,这个字我都快三十了还不认得哩,他才刚几岁啊,您就教他这么复杂的字?”回过头又摸摸占禄的脑袋:“孩子,不管怎么说,你大爷爷教你认字总不是坏事,记住了,到什么年代,不认字的也得让认字的给管了,哎,你表大爷我当年就是吃了这不认字的亏,要不然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您不认字?我大爷爷不还说,您是什么保定pào校的高才生哩?高才生也能不认字啊?”“咳,快别提啦,什么高才生,那纯粹是你大爷爷替我脸上贴金,考试的时候,说实话我连题目都认不下来,你大爷爷安排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我坐着,卷子一发下来,人家两个人就一人一半把卷子分了,除了最后jiāo卷子的时候,让我自个儿写了个名字,剩下的没有一个字是我写的,不过话该怎么说,咱就怎么说,进校考试咱是连蒙带骗过的关,进校之后咱可正经是下了把子力气的,步骑工pào营,哪一样咱都没让别人落下,尤其是骑马出cāo拼刺刀这类卖力气的活儿,咱绝对不惜力,做得也绝对比别人是样,要不然长官也不会那么快就把我提拔上来,让我带cāo,可惜咱文化底子太薄,一看见有文化的人,说话舌头都打哆嗦,要不然,咳,跟你个小孩子家我也就不多说了,反正听你大爷爷的没错,好好多认几个字,早晚都没你的亏吃,千万别跟你表大爷似的,关键时刻连个最要命的字都认不得,稀里糊涂就成了人家俘虏,你说这能怪谁啊?”“哎?表大爷,您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人家俘虏啊?”“外甥”还没开口,就看见“桂爷”气哼哼地打远处过来了,他往前迎了迎,叫了声“二舅”,“桂爷”只是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脚步丝毫都没有减慢,急速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自个儿家的过道,“外甥”看看“相爷”,用力张了张嘴:“哎,我二舅这脾气,真是没办法,哎,大舅您说您也是,人家来调查二舅的历史情况,您这么多年都没回来,家里头发生的事,您能知道多少啊?何况咱都这么大岁数了,咱跟着瞎掺和啥呀?没事多这么句嘴,您瞅给我二舅气的,瞅这劲头,仨俩月都不见得过得去,哎,老哥儿俩,好不容易凑一块儿了,您说这是何苦哩,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来能有那么容易吗?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好过一站说一站啦,哎,差不多太阳也偏西了,您爷孙俩也该回家啦,我还有两个茅坑等着淘哩,可不能再耽搁了。”“外甥”话音未落,已经迈开大步,朝村子外头走去了,“相爷”站起身,跺跺脚,招呼着占禄,拉起椅子,也真要准备回家了,“小馄饨”打远处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行跑还一行使劲挥手:“大老爷爷,大老爷爷,等会儿走,等会儿走。”“相爷”站在原地,等着“小馄饨”上来说话,“小馄饨”大概跑得太急,一时间只顾了大口喘气,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他双手倒是没闲着,从占禄手里头把椅子抢过来,稳稳地放在地上,又伸手扶着“相爷”在椅子上坐定,这才终于能说出话来:“大老爷爷,您听着,咱村里头现在有这么个事儿,需要您帮点儿忙,您看您回来也这么多天了,虽然说是回家养老来了,可村里头有事儿,您也不能就袖手旁观不是?您岁数大了,跑腿动手,卖力气的事儿咱们肯定不能找您了,眼下这个事儿,您几乎连个手指头都不用动,就往那儿这么一站就行,麻烦您帮这么个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大老爷爷?”“哎呀,您瞧我这儿,人老了就是容易糊涂,到底什么事儿啊?您说了半天,我怎么也没听明白哩?”“小馄饨”刚要回答,瞥眼看见“老片儿汤”,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也朝这边走了过来,他赶紧快步迎上去:“您过来干吗?我这儿跟大老爷爷说正事哩,您别又跟着搅和。”“正事?您小兔崽子能有你娘的什么正事?‘相爷’,您赶紧该回家回家,别听这小兔崽子跟您瞎白话,更别上他当,这小兔崽子,打小就一肚子花花肠子,除了坑人害人,没干过一样好事,不行,您不走我就不能让他自个儿跟您说话,您这么厚道的人,防不了他那些个弯弯绕,早晚得让他给您糊弄了,我站旁边听着点儿,好歹就能管用,好歹这小子就不敢动太坏的心思。”“咳,怎么回事儿?好歹你还是我亲爷爷哩,哪有胳膊肘冲外拐的道理啊?把你孙子说得这么不是人,你脸上光彩是怎么着?张口闭口说我坑人害人,你倒是举出证据来呀?我坑谁害谁啦?再说啦,我跟大老爷爷说几句话,有你什么事啊,你紧着往前凑合什么呀?也不看看自个儿那一身打扮,除了虱子就是跳蚤,‘相爷’那么爱干净的人,您凑合过来也不怕人家嫌弃您啊?当然啦,人家‘相爷’有涵养,不会当面说嫌弃您的话,可人家不说,咱也得有个自知之明不是?”“小馄饨”的话果然厉害,“老片儿汤”的脚步立马停了下来,不过他似乎还不想就这么退回去:“‘相爷’,该回家就赶紧回家,千万可别上这小兔崽子的当啊。”“行了他大哥,我心里头有数了,孩子有话,就让他说完了吧,说完了我立马回家。”“小馄饨”好容易等到了这么个时机,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赶紧展开他“三寸不烂之舌”,把坐镇干部灌输给他的国际国内形势,以及上级对韩家庄的要求,添油加醋地大讲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如果这次找不出来个资本家,韩家庄可能遭到的严厉处罚,“相爷”自始至终,都那么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直到“小馄饨”说得实在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相爷”才缓缓地站起身,拉着椅子,转身要往过道里头走,“小馄饨”一直在盯着看“相爷”的脸色,可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什么意思,如今“相爷”转身要走,他当然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赶紧紧跟在“相爷”身边,一行走一行唠叨:“大老爷爷,该说的我也都跟您说了,您是个明白人,何去何从,您肯定能做出个正确的抉择,也用不着我再跟你废话了,只要您答应来顶这个数,您放心,我以民兵连长的身份向您保证,绝对不对您进行批斗,更不可能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动您一根手指头,您只要出来往那儿这么一站,就全齐了,甚至这么说得啦,您都不用站,还把您的椅子搬着,往那儿这么一坐,就跟在家门口晒太阳一样,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完了坐镇干部还答应了,出来一天就给您记一天工分,多好的事儿啊,身不动膀不摇,就照样挣工分,有工分挣着,将来您在家里头说话不也硬气?毕竟不是自个儿的家,光白吃人家饭也不是个事儿,您说是不是?一天两天好说,时间长了,谁都受不了对不对?您好好琢磨琢磨,给我个明白话,回头我也好给坐镇干部一个jiāo代,啊,对了,还有一件事,该让您知道我还是得让您知道,我来找您,其实也不完全是我自个儿的意思,是二老爷爷打发我来的,不信的话,您可以自个儿去问问二老爷爷。”“相爷”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可也就是那么短暂的一下,紧接着就又朝过道里头走去了,“小馄饨”眼睛好使,这么短暂的一个停顿他也早已看在了眼里,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吹起口哨,转身奔向小学校,去找坐镇干部报告去了。
“相爷”毕竟是个明白人,用不着“小馄饨”三番五次纠缠,第二天早早地就来到了小学校门前,不就是当那么回资本家,跟人家凑个数吗,又不是下地干活儿卖力气,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别说自个儿当年确实有过不少的买卖,严格说来也应该算得上是个资本家,就算完全没有那么回事儿,人家求到自个儿头上来,帮这么个忙也实在不算过分,何况又不是只有自个儿一个人站在那里,“亨nǎinǎi”“咸菜回”“搅屎棍”,还有“瞎补丁”两口子等人,不也都在那儿站着哩?老少爷们儿们正好借机会多往一块儿凑合凑合,可也真不是什么坏事儿,“老片儿汤”眼瞅着这边热闹,连他们家的柴火垛都不迷恋了,也赶过这边来凑热闹了,只不过他并不直接凑合到小学校前面,而是隔了一条过道,选了个阳光容易晒到的墙根儿,半躺半坐下来,也许是嫌小学校前面人多拥挤,也许是有自知之明,怕自个儿身上的虱子跳蚤惹人讨厌,总之他是选了这么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眼睛半睁半闭享受着温暖阳光的同时,耳朵却一刻都没有闲着,人们之间的对话,不管有用没用,他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头,除了听,“老片儿汤”偶尔也接个话茬儿,不过与听到的话相比,他说的话实在不过是九牛一毛。
“胎里坏”也好像瞅出了什么门道,几次三番也要混进人群里头来站会儿,毕竟就这么在小学校前面站上一站,就可以照样拿工分,怎么说也比下地干活儿要轻松多了,其实这个账谁都算得过来,只是别人没有“胎里坏”这么脸皮厚,说站还就真站到了小学校门前,“小馄饨”心里头绝对不想让“胎里坏”往里头掺和,自个儿年轻,跟老头儿老太太们都好说话,说让他们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说让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就算有什么不同意见,也不过是嘟囔两句而已,可一旦让“胎里坏”掺和进来,事情肯定就复杂了,没事儿他也肯定能给你搅和出事儿来,不过“小馄饨”心里头这么想,嘴上可还不敢直说,“胎里坏”的嘴有多臭,他当然心里头有数,跟这样的人打jiāo道,能不斗嘴最好不要斗嘴,他神秘兮兮地把“胎里坏”拉到一边,想要真心实意地跟他**近乎:“大叔,咱爷儿俩可不是外人,该说的话,跟别人可以藏着掖着,跟您我可不能那么做,您说是不?”“甭废话,有屁就放。”“大叔不是我说您,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是什么地方?
批斗会现场,这些是什么人?落后分子,斗争对象啊,别人急着跟他们划清界线还来不及哩,您怎么还硬往这里头掺和啊?”“少来这一套,什么他娘的落后分子,斗争对象,除了你爷爷‘老片儿汤’,他们哪个不比我人品好?凭什么他们能来,我不能来?”“你好好看看,我爷爷可没往这边儿站,人家还隔着一条过道哩。”“那还不好说,隔个过道算什么,我站远点儿,跟他们隔开两个窗户一扇门,总比过道宽多了吧。”“叔我求求你啦,这是严肃的****,又不是赶大集出大殡,你别跟着凑热闹了行不?”“去你nǎinǎi个脚后跟的吧,还严肃的****,严肃的****轮得着你这个熊样的来进行啊?再说了,你看看你拉过来的这些个人,哪个值得进行严肃的****啊?他们那点儿鸡毛蒜皮的毛病,跟我的罪过怎么比啊?这刚过去几年啊,你小子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当年把我撤下来的时候,给我定xìng的可是搞修正主义,怎么着?明白了吧?真正严肃的****在这儿哩。”“小馄饨”没有办法,只好叫来了“瞎pào仗”,这一回,“瞎pào仗”好像倒没有一下子上来火气,而是静静地走到“胎里坏”跟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过两分钟,“胎里坏”就浑身不自在起来,脚步虽然还咬牙坚持着站在当地,目光却早已开始四下逃窜了:“我是有名的‘胎里坏’,****五类分子,哪个有我坏?干吗许他们站这儿,不许我站这儿啊?”“没脸没皮的玩意儿,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你舌头,人家都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啊?身强力壮的不下地干活儿,老惦记往老头儿老太太堆里头混,你好意思吗?”“身强力壮,‘瞎补丁’不也身强力壮吗?他能来我干吗不能来?”“跟人家比啊?你跟人家有法比吗?人家不管来不来,丝毫不耽误做豆腐,你行吗?”“怎么不行?不就是一天那几趟车吗?我跑够了数,不耽误事儿不就得啦?”“放你娘的屁,就那几趟车,装车卸车的人哩?你他娘的就都不考虑啦?你半夜起来跑马车,谁他娘的有精神陪着你啊?赶紧该干吗干吗去,再在这儿废话,小心我让你也跟着装车卸车,把你小子的大肠头子累出来。”“胎里坏”的双脚不能再坚持了,他显然明白,“瞎pào仗”既然说得出来,就肯定做得出来,因为安排谁干什么活儿,绝对是他的权力,要是再说明白点儿,这是他现在这个位置的绝对权力,当年自个儿也曾经在这个位置上风光过,虽然后来不小心失去了,或者说是让别人抢夺过去了,而且又是他最不喜欢的人抢夺去了,但在“胎里坏”的内心深处,对这个位置的神圣感丝毫都没有减少,对这个位置上理所当然应该拥有的绝对权力,更是心服口服到了极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