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镇干部这两天大概心情不错,有这么一群人天天在小学校前面站着,上级什么时候来检查,都用不着紧张了,韩家庄长期以来的落后形象,这一回可真要彻底改变了,想不到自个儿开始都没怎么看好的“小馄饨”,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不小的用场,难怪孟尝君当年要养那么多的鸡鸣狗盗之徒哩,坐镇干部心里高兴,出来进去脸上也老能看见笑模样,尤其是一见到“小馄饨”的时候,人心情一好看什么都觉着顺眼,就连向来都让他讨厌的“搅屎棍”,似乎也没有过去那么讨厌了,看着他胳肢窝夹着根棍子,手里头拎着个破锣,一趟一趟地从自个儿眼前走过,他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过,除了对着“搅屎棍”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嘟囔过两句之外,再也没有说过什么。
坐镇干部高兴,“小馄饨”当然更欢喜,自个儿的能力得到了领导的认可当然意义不凡,更加让他得意的是他自个儿对自个儿的认可,连领导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到自个儿手里简直就不费吹灰之力,真想不到自个儿在韩家庄,终于也有了“说了算”的时候!得意之余也有点儿可惜,可惜自个儿生在了韩家庄,又没有赶上个乱世,要不然说不定还真就能像“咸菜回”说的那样,成个“乱世枭雄”哩!心里头这么一想,就难免有些着急,动不动就去催促坐镇干部,赶紧让上级下来检查检查,至于检查通过了,究竟能给自个儿带来什么好处,其实他一点儿都不清楚,反正总是模模糊糊觉着,要成为“乱世枭雄”,总不能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
“小馄饨”心里着的什么急,坐镇干部好像一点都理会不到,每次听到“小馄饨”的催促,他总是不置可否地笑笑,用两个“不急,不急”,把“小馄饨”打发回去,他越是不急,“小馄饨”就越是着急,找齐了这么帮人不容易,这么多人天天就这么站着,生产队还得照样记着工分,时间长了这些人白捡了便宜不说,到时候好人也都是“瞎pào仗”做,自个儿连个谢好的话都听不到,岂不是太亏了吗?再说如果上级不来检查,老这么站下去算什么事?自个儿前面说过的话兑现不了,以后还怎么让韩家庄人信服?没有上级的检查约束着,光靠自个儿的面子,那能撑得了多久?
夜长梦多,万一有哪个带头闹起来,大家四下一散,再要召集起来,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其实“小馄饨”实在有些多虑了,别的不说,他担心万一上级不来检查,人们就在小学校前面待不住,要四散回家这件事,就说明他还是根本不了解这些人,当初他之所以能把这些人召集到这里来,其实还真跟他的面子大小没有多大关系,他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辈分又低,这些人里头随便哪个都是他爷爷的辈分,实在用不着给他什么面子,至于上级的检查,别说大家不太清楚上级是什么意思,就算清楚了,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谁还会有巴结上级的意思吗?这些人之所以答应“小馄饨”,无非是觉着这实在是个难得的,往一块儿凑凑的机会,平常日子不是忙这,就是忙那,就算自个儿不忙了,别人还说不定哩,如今有这么个场合,大家都能准时准点地凑到一块儿,就算不给工分,大家也不会有意见,何况还给工分哩?“小馄饨”毕竟还只是个“小馄饨”,光自个儿觉着聪明不行,年纪不到,阅历就不够,对这种场合下的人情世故还是有些看不清,猜不透,心里头七上八下打鼓也就怨不得别人了,不过他心里头打鼓,对小学校前面站着的这帮人来说,倒实在不是坏事,打头一天开始,“小馄饨”就没敢对他们使过脸色,出来进去,还不时地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跟大家伙儿打招呼,时间越长,他脸上的笑模样也就越亲切,打招呼时候说的话也就越来越亲切,这么做作的故意套近乎的举动,就跟他脸上皮笑ròu不笑的表情一样,谁都看得出来,“相爷”和“咸菜回”不说什么,“搅屎棍”和“瞎补丁”可不惯他这毛病,得机会就狠狠地给他掀盖子:“脸上笑嘻嘻,不是好东西,说吧,你到底打算怎么害我们?”“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你他娘的这是要让谁倒霉啊?”“小馄饨”心虚,当然不敢轻易辩驳,只能是豁出脸皮,人家骂得越凶,他脸上反而笑得越灿烂,要说这一招儿也实在高明,俗话说得好,拳不打笑脸人,这话也实在不好总是骂笑脸人,骂到一定程度,反而是“搅屎棍”和“瞎补丁”觉着有些困惑了,搞不明白“小馄饨”这葫芦里头到底装的什么yào,还是这小子真像别人说的那样,耳朵里头有yǎngyǎngròu,越挨骂越觉着痛快,要真是那样,谁愿意扯着嗓子骂他半天,自个儿累得口干舌燥,到头来反倒等于是给他挠了yǎngyǎng?
“小馄饨”耳朵里头当然没长yǎngyǎngròu,也不是越挨骂越痛快,心里头发虚倒是肯定的,打着上级检查的旗号,用些个七拼八凑的理由,东拉西扯地把这些人弄到小学校门前站着,实在费了他不少的心思,要是这么辉煌的成果,还没来得及让上级看到,人们就坚持不住散了,脸面上挂不住还在其次,付出这么多辛苦,得不着应有的回报,这个亏可就吃大了,“小馄饨”不到十岁,就记住了“乱世枭雄”的做人原则,“宁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没有负天下人的机会,他宁可什么事都不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让别人这么“负”了自个儿,别人骂两句没什么,好歹也算是个打发时间的营生,如今他们忽然不骂了,就说明连这么个打发时间的营生都没有了,那不是随时随地都有散伙的危险了吗?“小馄饨”这么一想,心里头自然就更加焦虑不安,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脸上虽然还照样挂着笑,可一走到没人的地方,自个儿就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哎,都说是天不灭曹,天不灭曹,怎么就没个人来救救我啊?”这几天“相爷”没时间陪着占禄认字,“丁卯儿”媳fù又只认识人民币上面那几个字,占禄学不到新字,老字又写烦了,当然就憋不住要缠着他妈捣乱,“丁卯儿”媳fù家里家外那么多事儿,以前有小巧帮着忙,还没显得什么,如今小巧一上中学,不到天黑都见不着人影,光靠自个儿一个人,就难免有些手忙脚乱,手脚都没个拾闲的工夫,哪受得了占禄这么缠磨,想来想去,还是只能把他送到“相爷”跟前去,让“相爷”再教他两个新字,好在这孩子对字着迷,有两个新字就够打发他多半天的。
“丁卯儿”媳fù拉着占禄,刚走到过道口,就听到了“小馄饨”的叹息,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fāxiè的地方:“晴天白日,说你娘的什么梦话哩?想媳fù不要紧,倒是让你爹给你忙活去啊,满大街嘟囔管你娘什么用?哼,现在知道不舒服了?早干什么去了?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该成家立业不成家立业,闲着没事,四处招猫逗狗,除了坑人就是害人,瞧给你得意的,还有个人样没有啦?哼,这会儿唉声叹气的,活该,早积点儿德行比什么不强?
”“婶子!”按照辈分,“小馄饨”应该跟“丁卯儿”媳fù叫nǎinǎi,可“丁卯儿”媳fù觉得自个儿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个的孙子,实在有些个别扭,所以从来都没允许“小馄饨”喊过她“nǎinǎi”,而是宁可给自个儿降一辈,让他喊“婶子”得了,虽说有了“丁卯儿”媳fù的特赦令,“小馄饨”还是轻易不敢错了辈分地乱喊,平常见面,要么干脆什么称呼都不喊,要么就是在嗓子眼儿里头,含混不清地咕噜那么两声,让谁都听不出来他到底喊的是什么。连“小馄饨”自个儿都有些诧异,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么大胆量,不假思索,居然就这么喊了出来。
“小馄饨”难得一见地这么大吼了一声,把“丁卯儿”媳fù吓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把占禄带得也跌跌撞撞的,差点儿摔倒,她赶紧站稳脚跟,把占禄拉到身后,免得受到什么意外的伤害:“干什么?小馄饨,你还真要跟你婶子我动手怎么着?”“干什么?不拦着你点儿,你还刹得住车吗?我不跟您计较,让您说两句得啦,您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像话吗?动手,哼,婶子你什么时候瞧见过我跟女人动手?更何况是您?这些年,我是不是向来都高抬着您一丈对不?我老说您是大家族出来的,说话做事都有规矩,都拿得出手,摆得上台面,跟那帮穷老娘儿们不一样,这些年在您面前,我是不是连句玩笑话都没说过?真想不明白我这么敬重您,您怎么倒不拿自个儿当回事儿了,跟他们那帮老娘儿们学什么?”“小馄饨”这番话,听着像是批评,可略微一咂摸,又正经像是在表扬,都说是良yào苦口,忠言逆耳,可他这话听起来,简直就跟裹了糖皮的yào片一样,不光一点不苦口,还让人忍不住想要tiǎn一tiǎn那点甜味儿:“谁说我跟她们一样啦?你敬重婶子,婶子不知道怎么着?让你自个儿说说,这些年婶子亏待你了没有?别的不说,光你弟兄几个的鞋样子,一年就得十来副,婶子哪年耽误过事,让你们露过脚趾头?”“婶子您不用说啦,您对我们弟兄们好,我们不是不知道,可是您这好人,要做就得做到底,哪能做到半截儿,又回过头来做恶人的?”“我做什么恶人了我?”“瞧您骂我那些话,多难听啊,什么叫招猫逗狗?都是正儿八经的人,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猫狗了呢?还有什么叫坑人害人?我哪件事儿不是为了让咱韩家庄,让咱韩家庄人不吃亏,起码少吃亏才办的?你们老娘儿们家说起来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我怎么胡说八道啦,说你坑人害人还冤枉你了不成?别人你要说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我自个儿的事儿我还不知道吗?就说他大爷爷,招你们碍你们啦?非给弄到大街上站着去,都这么大岁数的老头子了,你们也真他娘的忍心?人家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大老远的回咱韩家庄来,图个什么呀?不就是为了乡里乡亲的,互相有个照应吗?人家看得起咱,咱就应该好好地对待人家,至少也得让人家觉着,这儿就跟自个儿家一样,想站会儿站会儿,想坐会儿坐会儿,想出来溜达溜达就出来溜达溜达,让你小子这么一弄可倒好,这不简直就成‘画地为牢’了吗?”这句话说到了“小馄饨”的痛处,他小的时候,也就是刚能满跑满颠的那年,爷爷“老片儿汤”天天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爱惜得不得了,生怕一离了自个儿的眼,孩子磕着碰着地出个意外,从来都不敢撒手让他自个儿跑出去,眼看着别的孩子满大街撒欢,“小馄饨”当然受不了,几次三番跟他爷爷闹起了脾气,他爷爷当然不敢生气,好言好语地央告,可该不撒手还是照样不撒手,“小馄饨”大概真的急了,居然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让他爷爷站在地上,围着他爷爷画了个圈,告诉他爷爷,没有自个儿的命令,坚决不许出来,不然他就满地撒泼打滚地哭闹,“老片儿汤”疼孙子,居然还真就陪着他玩儿起了这个游戏。没想到爷孙俩刚玩了几次,就让“桂爷”给撞上了,就这么一个小事儿,“桂爷”居然大发雷霆,劈头盖脸把“老片儿汤”教训了一通不说,还硬bī着“疙瘩猴儿”,把“小馄饨”扒光了pìgǔ,绑在板凳上,硬bī着“老片儿汤”结结实实地抽了他几十个鞋底子。
抽完了似乎还不解气,还要把泪流满面的爷孙俩教训一通:“怎么着?长记xìng了没?再跟你们说一遍,记住了,可别不拿事儿当事儿,这叫‘画地为牢’,比什么刑罚都厉害,在过去,犯了罪的人,都轻易不动这刑罚,你爷儿俩胆子也忒大了,居然敢玩儿这个游戏,居然还敢让孙子给爷爷‘画地为牢’,反了你们啦?还有一点儿王法吗?韩家庄祖祖辈辈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可咱也从来没出过什么匪类,你们这样下去,还不真要成匪类是怎么着?哼,记住了,有我在一天,你们就甭做这梦。”“小馄饨”再没有记xìng,记不住“桂爷”的话,也忘不了当年的这顿鞋底子,如今“丁卯儿”媳fù一提到这个词,他就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赶紧四下张望了张望,确信周围没有别的人了,这才走上前,把“丁卯儿”媳fù拉进过道口,压低了声音,冲着她耳朵边上嘀咕起来:“我的傻婶子,你怎么看不出来呀?我这不是向着你们呢吗?你瞧瞧你们家这日子,满打满算,连一个像样的整劳力都凑不出来,本来就年年缺粮,又不想让孩子早点儿下学帮忙,现在又搭上这么一个大老爷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不替你们想点儿办法,让你们多挣点儿工分,你们打算喝西北风活着啊?这个办法多好,让大爷爷出来这么随便站站,渴不着饿不着,又不用下地,好歹混点儿工分,多好的美事儿?别人多少意见都还没说哩,你怎么自个儿倒嚷嚷起来啦?”“缺那么多粮,添补这点儿工分能管什么用?”“那也总比没有强吧?破罐子破摔总不成吧?”“强,哼,除了篱笆都是‘墙’,就说是添补几个工分,家里头给我添多少麻烦你知道吗?本来你大爷爷在家,好歹还能帮我看着点儿占禄,这孩子就喜欢他大爷爷,他大爷爷又能教他认字,两个人比比画画的,半天半天就过去了,给我腾出手来,想忙活啥就忙活啥,如今可倒好,剩我一个大人在家里头,顾了鸡顾不了猪,占禄还老缠着我,你说……”“咳,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哩,不就是个孩子吗?想让他大爷爷给看着对不?早言语声啊,这事儿你jiāo给我不就得了吗?反正干站着也是干站着,站久了没准儿也闷得慌哩,让占禄跟他旁边玩儿不就得啦?爷孙俩愿意写字就地上写去呗,还替你省纸了呢,对不?婶子我可跟你说实在的,以后有什么事,私下跟你侄子我好好说,我指定帮你,可别动不动就跑大街上,冲着我大呼小叫的,也不管当没当着外人,现在我好歹也是个民兵连长了,真要不给你面子,劈头盖脸说你一顿,您说您是接着还是不接着啊?”“小馄饨”的问题绵里藏针,还真
有些个不好回答,不好回答“丁卯儿”媳fù干脆就不回答,直接把占禄从身后拉过来,jiāo到了“小馄饨”的手上:“来,占禄,你不是想找你大爷爷吗?让你‘馄饨’大哥带你去,记着听你‘馄饨’大哥的话,到点儿跟你大爷爷一块儿回家吃饭。”“小馄饨”好容易找到这么个巩固阵地的机会,当然得赶紧抓住,没等“丁卯儿”媳fù唠叨完,就把占禄拉了过来,嫌占禄走得慢,干脆把他举起来,让他骑到了自个儿脖子上,嘴里头嚷嚷着“骑大马喽”,一路奔跑起来。
韩家庄的街道本来就没有多长,占禄的大马还没有骑够,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小学校门前,“小馄饨”兴冲冲地把占禄放下来,jiāo代给“相爷”,自个儿则忙不迭地冲进了里屋,把半坐半卧的“睡不醒”从床上拉起来:“起来,大白天的,该上课不上课去,老占着个床算怎么回事儿?”“睡不醒”倒是好说话,打着哈欠,起身走进了教室:“念几遍啦?”“八遍”,“十遍”,“五十遍”,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答应着,“睡不醒”根本不等他们的声音落地:“再念十遍。”说完在讲台上坐下,把书本打开,立在眼前,做出个好像是在看书的样子,孩子们清楚,书本后面的老师,此刻肯定已经又开始打瞌睡了。不管是眼前静悄悄的书本,还是怎么咋呼都安静不下来的孩子们,似乎都没法让这个应了名的年轻老师,打起点儿精神来。与此相反,窗户外头的空地上,“相爷”和“咸菜回”,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连书本都没有,却兴致勃勃地教着占禄写字,一边写,“咸菜回”还一边忍不住啧啧称赞:“嘿,韩家庄这回该真有指望了,这么小就喜欢写字,指定是文曲星下凡,长大了不得个状元,也得得个进士。”“瞎补丁”nǎinǎi刚凑过来,要看看热闹,一听见“咸菜回”的话,赶紧着急忙慌地chā言:“咳,孩子,可小心点儿,别让这老糊涂给你害了,得什么咱也不能得近视,不然跟你占图哥,还有俺们家如根儿似的,看什么都费劲了。”“咸菜回”一把把她扒拉开:“去去去,老爷们儿家讲话,老娘儿们家瞎chā什么言?没看见‘相爷’在这儿吗?守着‘相爷’,也一点规矩都没有,像话吗?就冲这一点,这新社会也得让你们给搅和坏了,再说了,知道什么啊,你就chā言?人家说的那‘进士’是个功名,到你那儿成什么啦?眼近视,看不见东西啊?哪儿跟哪儿啊?孩子,咱好好接着写咱的,甭理这四六不懂的老娘儿们,别看咱没书没本子,赶明儿咱比他们哪个认的字都多,当年岳飞岳鹏举岳元帅,小时侯就是这么学的写字。”占禄听到岳飞岳鹏举的名字,忽地站起身:“就是那个不许人家放屁的人?”“咸菜回”一愣,但好像很快就明白了什么似的,把嘴凑到“相爷”耳朵边上:“‘相爷’,您是不是又把那段给孩子讲了啊?”“相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占禄在地上写的那几个字,“咸菜回”眉头皱了几皱,似乎有些着急:“咳,您真是的,放着那么多精彩的段落不讲,偏偏给孩子讲那些个没用的干吗?岳母刺字,精忠报国,qiāng挑小梁王,大战金兀术,多少好段落啊,顶不济了,讲讲风波亭遇害也行啊。”“相爷”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还把腰弯得更低了一些,身子几乎都要压在了手杖上,手指伸到占禄面前,来回比画着,教他写字,“咸菜回”强咽了几口唾沫,也走上前来,看占禄在地上写的字,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冲着“相爷”叫嚷起来:“快停下,快停下吧‘相爷’,还让孩子这么往下写哩,不偏不倚才是正道,您这都跑偏多少了,知道不?”“相爷”这时终于抬起了头,扭脸对着“咸菜回”,那双被低垂的眼皮遮盖住的眼睛,似乎在追问着“咸菜回”,要求他把话再说明白些。
“‘相爷’您甭这样看着我,有毛病就是有毛病,不能不让人说,我都看了你们好几天了,您也教了孩子不少的字了,古,吉,占,言,都已经教过了对不?现在又要教‘苦’,您瞧瞧您教的这些个字,可别跟我说您都是信手拈来的,老规矩有的是,您也一点儿都不比我知道得少,就算不完全按照老规矩来,好歹也得上下照顾着点儿,四平八稳地往前走,哪能像您这样,一路朝偏门上走啊?什么?不明白我什么意思?明摆着的事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瞧瞧您教的这些个字,是不是都有个‘口’,是不是这‘口’都在下头?咱汉字那么多,带‘口’字的也不少,别说是把‘口’放在左边右边,或者中间的,就单说放在上边的,那也不在少数啊,您干吗一个都不教孩子?偏偏光教这些个‘口’字在下面的,时间长了,您这不是要把孩子教偏了吗?一旦形成了先入之见,再改是不是就麻烦了?”“相爷”连连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但随即又连连摇头:“哎,难啊。”“咸菜回”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难不难的?”“哎,我是说,要找个‘口’字头在上边,意思又好的字,实在是有些个难啊。”“咸菜回”不假思索地“切”了一声,弯腰捡起一根柴火棍,就要在占禄旁边的地上书写,柴火棍都按在地上了,才忽然发现,“相爷”说得好像还真有点儿道理,脑子里接二连三蹦出来的字,呆,吊,只……,真要写出来,意思好像还真不怎么好,捏着柴火棍,冥思苦想了半天,才总算是写出来一个‘足’字,再想要写第二个,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可这个‘足’字,意思虽然不算坏,自个儿却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倒不是因为自个儿的日子从来没有富足过,而是因为虽然书上说的是‘衣食足知荣辱’,可这些年看到的却都是‘饱暖思yín逸’;带一个‘口’字的不行,他甚至想到了带两个‘口’字的,这一想,更是让他大吃一惊,骂,咒,哭……,简直一个比一个可怕,“咸菜回”只觉得头皮有些个发麻,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在地上蹲时间久了,腰酸腿疼当然是免不了的事儿,他一手掐着腰,一手按住膝盖,吃力地站起来,手里的柴火棍却始终还没有扔掉,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占禄写字的那一小片地。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咸菜回”有生以来,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圣人说的“不知ròu味”是什么意思,不光“不知ròu味”,连饭味都彻底忘了,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只是为了一件事,找出来一个“口”字在上边,意思又招人喜欢的字,连多少年都舍不得点灯熬油的习惯,竟然也给打破了,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书恨不得都找出来,逐行逐句查了个遍,也没有查出来个究竟,查不出个究竟,心里头就割舍不下,茶饭都难以下咽,更可怕的是,连觉也睡不着了,整夜整夜地在炕上折腾,他媳fù一看不好,赶紧跑去把“丁卯儿”找了过来,让他解劝解劝,“咸菜回”一看见“丁卯儿”,就跟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兄弟,快来帮哥哥想想,多找几个‘
口’字在上头,意思又不错的字,咱好一块儿把你大爷那张嘴堵住。”“咳,你堵他干吗?他愿意说啥,就让他说啥得了呗,他这辈子都这么过来了,难不成老了老了还能受你的限制。”“那倒不是,我说的堵,也不是真要不让他说话,而是要让他说话在意着点儿,要有理有据有出处。”“不是我说你,这么多年了,**病还老改不了,这行吗?读书要读的是‘微言大义’,关键是要‘悟’,光找出处有什么屁用?”“打住,别又跟我掰扯那些个没用的,我不过就是让你帮我找这么几个字,愿意找你就找,不愿意找,你干脆一边凉快去,反正你也不是我的亲兄弟,就算把我难为坏了,也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哎呀,就你这脾气啊,动不动就钻牛角尖,早晚非把自个儿折腾出毛病来不可,人这脑袋得灵活,不就是找个‘口’字头的字吗?这不现成就有吗?还用得着翻箱倒柜?”“说得轻巧,有本事你倒是说出来呀?”“哼,还用我说吗?你自个儿刚才都已经说出来了。你张口闭口喊我‘兄弟’,这个‘兄弟’的‘兄’,不就是‘口’字头的字吗?”“咸菜回”如获至宝,当天就把这个字写给了“相爷”看:“相爷,别的咱先不说,就单说这个‘兄’字,绝对是个好字吧?”“那可未必,不是有这么句话么:人之无良,我以为兄,人之无良,我以为君。您想想,无良能是好的吗?”“咸菜回”万万想不到“相爷”竟然搬出来这么一句,虽然多少年来都没怎么听人说起过,但凭着他的记忆,这句话应该还是有的,而且绝对还是出自经典,出自经典的话当然有不容辩驳的力量。
“咸菜回”辩驳不倒“相爷”,又不想就这么认输,就只能接着回家翻箱倒柜,这一回,他干脆不顾媳fù的反对,连吹灯上炕都免了,成宿成宿地点灯熬油,翻看他那些个典籍,不几天下来,眼圈也红了,腮帮子也瘪了,整个人眼看都快要顶不住了,最后还是多亏了“丁卯儿”机灵,好歹算是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绕出了自个儿的迷魂阵:“哥哥不是我说您,读书求道得灵活,得知道转身,以退为进,光一门心思朝前走,那不就成钻牛角尖了吗?眼下这事儿就是了例子,既然带‘口’字头的好字不多,就没必要非要在这上面花力气了,既然连我大爷都承认,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它就肯定没那么容易,您这些书要说也不算少,可要是跟我大爷比起来,指定是小巫见大巫,前面几十年,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翻弄他那些个书,要说他翻弄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翻弄着的东西,您还想翻弄出来,可能吗?我明白您的意思,不想就这么在我大爷面前认输,其实这也算不上认输,老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文章学问里头的事儿,本来就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没有个绝对的凭据,根本就没法分出来个对错,对错都没有,还往哪里去找什么一二啊?您别不爱听,也别这么看着我,我来主要还是要帮您出主意,让您不输给我大爷的,咳,要说我真不应该这么干,好歹肚子里头儿这点儿货,都是从我大爷那儿趸来的,如今这么帮着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哪天真让我大爷知道了,非骂我忘恩负义不成,好,好,您别又着急,不是我不说正事,故意吊您胃口,三言两语的事,用得着着急吗?
眼下不是找不到带‘口’字头的好字吗?我大爷不是也说不容易了吗?咱就干脆不在这上面下功夫,认可他说得对不就完了,可咱只要稍微一转身,不也立马发现他的毛病了吗?什么毛病?嘿,您还是没能立马转过身来,带‘口’字头的字不好,带‘口’字根的字就都好是怎么着?”要说学问这东西还真是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立马大天地亮,“咸菜回”连饭也顾不得吃,从炕上出溜下来,就要去找“相爷”理论。“丁卯儿”赶紧伸手拦住了他:“咳,您怎么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辛辛苦苦跑过来,帮着您出谋划策,您就算不给我‘挂六国相印’,好歹招待我吃顿饭还是应当的吧?也不能这么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撂下,这哪像待客之道啊?”“呸,想吃饭就说想吃饭,还扯什么待客之道,你算哪门子客,一年到头,跟你哥哥我这儿蹭吃蹭喝的时候还少啦?”“这说明啥?说明我没拿您当外人,说明咱哥儿俩投缘,来来,瞧我嫂子菜都准备好了,您好歹烫壶酒,咱哥儿俩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啊。”“咸菜回”嘴里气哼哼地嘟囔着,手里却还是烫上了一小壶酒,他一方面爱酒如命,满瓶的酒向来不敢放在明面上,怕让人看见,给他抄走或者喝掉,而是深深地埋在粮柜紧底下;另一方面却又怕酒怕得要命,不光是怕酒的那个辣劲苦劲,还更怕酒一下肚,浑身上下那股子热乎乎血脉偾张的感觉,自个儿酒量又小得可怜,一杯酒都得龇牙咧嘴喝上半天,一边喝还一边不住地大口大口朝外呼气,简直就跟要死的人捯气儿一样,韩家庄没有人看得惯他这份德行,红白喜事,从来都没有人请他,所以他平常日子一年都难得动一回酒杯,今天舍得烫一小壶酒,也真算是难为了他,要不是巴望着从“丁卯儿”嘴里头再多套几句话,这一小壶酒,就得让他心疼多半年。
不管“咸菜回”心里头怎么嘀咕,“丁卯儿”这酒倒是喝得蛮痛快,无功不受禄,自个儿这几天的功劳,怎么说也不能算小,喝他几口酒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何况自个儿这酒还不是白喝,一行喝还得一行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点迷津哩。
哥儿俩一个中午下来,足足喝了三壶酒,当然绝大部分都喝进了“丁卯儿”一个人的肚子里,按说“丁卯儿”平时并没有这么大的酒量,今儿一个是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量自然见长,另外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原因,“咸菜回”每次添酒的时候都没有真正添满,并且又趁着转身放酒瓶子的机会,把酒壶里头的酒又倒回去了不少。酒虽然没真正喝那么多,“丁卯儿”的兴致却比喝了那么多酒的人都高,趁着这份儿好兴致,哥儿俩翻来覆去地掰扯了不少个“口”字根的字,准备着好好难为难为“相爷”:“占”字不行,不说别的,就光说它是韩家庄家谱上的一个字,就光凭这一点,这个字肯定就错不了;“吉”就更不用说了,“古”也不行,除了“泥古不化”让人讨厌,好“古”,“古风古韵”可都不是什么坏事,甚至“苦”也不行,虽然滋味不招人喜欢,可“良yào苦口”,不承认不行,还有“咸菜回”打小就天天听说的“不吃苦中苦,难chéngrén上人”,这些都是给“苦”字说好话的,掰扯来掰扯去,哥儿俩一致同意,要先从“否”和“害”这两个字下手,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两个字的意思都不能说好。
下午一见到“相爷”,“咸菜回”连个开场白都来不及说,就直愣愣地走到“相爷”面前,弯腰把这两个字写在了地上,然后才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相
爷”:“带‘口’字头的字您嫌不好,带‘口’字根的就一定好吗?麻烦您仔细看看眼前这两个字,我实在想跟您请教请教,它们究竟好在什么地方?”“相爷”不慌不忙地弯下腰,似乎是要努力看清楚,眼前的那两个字到底是什么,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来,不跟“咸菜回”讲话,眼睛也没有朝他这边看上一看,却挥手招呼起了占禄:“禄啊,过来这边,看看你大爷给你写的这两个字,多好看,今儿过半晌咱就练习这两个字了啊,可看仔细了啊。”“咸菜回”这下可真有些火了,这么关键的时刻,眼看就要分出来个子丑寅卯了,哪能就让“相爷”这么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地滑过去:“哎哎,打住打住,无话可说了就‘顾左右而言他’,像话吗?”“什么像话不像话?您写这么两个字什么意思?不就是打算让孩子先学这两个字吗?”“要不要先学这两个字咱先放到一边,既然您说带‘口’字头的字不好,带‘口’字根的字全好,我倒要问问您的是,这两个带‘口’字根的字到底好在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说过,带‘口’字根的字全好啦?”“就算您没说过,您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这,这叫什么?强词夺理吗?”“甭管它叫什么,说不上来就算您没本事。”“这有什么说得上来说不上来的,不就是两个字吗?先说这个‘否’吧,您可别以为‘否’就是不吉利,没有‘否’就没有‘泰’,要真从卦象上看,‘否’不是最糟糕的,‘泰’也不是最好的,‘否泰相jiāo’才是真正的吉利,所谓‘否极泰来’,您明白了不?”“咸菜回”当然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茫然地看着“相爷”,憋了一肚子的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相爷”听不到他的争辩,以为他默许了自个儿的说法,稍作停顿,就又自顾自地接着讲了下去:“这个‘害’字嘛,倒实在是有些个麻烦,说不定应该jiāo给有学问的人去考订考订,没准儿这个字是搞错了,搞混了。”“嘿,您这张嘴啊,可真让我佩服,可真有说辞,说得通的您说,说不通的您居然也能说,明明是自个儿无话可说了,偏偏还要说成是这个字的问题,说人家这字搞错了,搞混了,嘿,天底下没有的道理都能从您这嘴里头说出来,可真有您的,我问问您,这个‘害’字有多少年了?几百上千年了对不?前面这么多人著书立说,有说过这个字不对的没有?几百上千年,得出多少个圣贤,多少个大学问家啊?这么多人都没说过这个字不对,您凭什么上来就说这个字不对啊?再说啦,这字个个都是圣人创的,怎么可能会有不对的哩?”“字是圣人创的没错,可不光是圣人用的,就算圣人创这个字的时候没错,谁也不敢保证,一代一代用下来,就没有个错进错出的时候,您比如说有这么两个字,就是个例子,‘shè箭’的‘shè’和‘高矮’的‘矮’,明眼人是不是都看得出来,两个字肯定是搞混了对不?‘寸身’当然不能算高,念‘矮’才说得过去,旁边有个‘委’着身子的人形,再加上个当弓箭讲的‘矢’字边,显然是说一个人蹲在那里shè箭,这个字不念‘shè’说得过去吗?”“咸菜回”蹲下身,把“相爷”说到的那两个字在地上写了几遍,又站起身,绕着它们走了几圈,脑袋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相爷”等了一会儿,看他依旧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自个儿接着往下说:“所以我说,这个‘害’字没准儿也有类似的问题,要按‘说文’上面讲的,它从‘言’从‘家’,‘言从家起也’,是‘言’入家门,或者说‘家中之言’的意思,坦白说,不管是‘言’入家门,还是‘家中之言’,应该都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怎么就能成了‘害’呢?错非这个‘言’字有毛病,可是这‘言’字又能有什么毛病哩?按书上的说法,‘直言曰言,论难曰语’,直言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的人们不也老说,‘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吗?过去倒是有‘一言九鼎’‘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说法,可这也只能说明,这‘言’字有分量,关乎生死兴替,不能不小心对待,也绝对没有说这‘言’字有什么不好的意思啊,再者说了,就算有‘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这么句话,生死兴替那么大的事,就能把责任全归结到这么一个‘言’字,或者说这么一句话上面吗?一句话说了也就说了,这点儿声响让风一吹,转眼就没,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其实这点儿声响,消逝起来比‘斯夫’还快,说句不文明的糙话,简直就跟个屁一样。”别看“咸菜回”也读了不少的书,可他脑筋转悠得并不快,“相爷”这么一路说下来,引经据典,他别说是反驳了,连听明白都觉着吃力,迷迷糊糊中,听到“相爷”嘴里头说出来个“屁”字,简直如获至宝,赶紧打断了“相爷”:“哎,大伙儿快别说话了,朝这儿好好听听啊,咱们‘相爷’这么文明的人,嘴里头居然也说起‘屁’来了。”大伙儿一阵哄笑,接下来就是七嘴八舌的争吵,有提醒“相爷”说话要多加注意的,有埋怨“咸菜回”多事的,更多的则是对这个“屁”的深刻讨论,一涉及这方面的话题,“瞎补丁”nǎinǎi立马来了精神:“说说怕什么啦?又没有真放,就算真放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放屁的?不放屁还不把人憋死啊?不过这放屁也有放屁的规矩,‘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出溜子屁难防’,不管你放什么屁,最好提前打个招呼,或者躲到一边去放,就不至于招人讨厌,千万不能什么招呼都不打,偷偷放出溜子屁,这就有些个可恶了,要是偷偷放了出溜子屁还不承认,也不站出来跟大家伙儿赔礼道歉,还假装没事人,甚至非要把那屁说成是别人放的,这种人就最不是东西了。”“咸菜回”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拍大腿:“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姑nǎinǎi哎,非礼勿言,非礼勿言,您一个fù道人家,张口闭口‘屁’呀‘屁’的,怎么一点儿脸面都不顾忌啊?”“我怎么不顾忌脸面啦?我又没有放屁,再说了,我老太太这一辈子别的不敢夸口,这一点上可从来都没有含糊过,我向来都只放响屁,从来都没放过出溜子屁,响屁光明正大,怎么不顾忌脸面啦?”一句话把“咸菜回”问得哑口无言,除了摇着头,颠过来倒过去地嘟囔那句“俗人,一群俗人”,似乎再也没别的话好说了,“瞎补丁”一看这阵势,好像也来了精神,一边冲自个儿女人伸大拇哥,表示赞赏,一边高声大嗓地吆喝着:“壮士之屁,震天动地,fù人之屁,鼠鸣鸟唧。‘相爷’说过的话,我这辈子也没记住几句,这两句不用记,下辈子都忘不了。”“相爷”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其实说个‘屁’字,也不见得就俗了多少,当年苏东坡苏学士,不是还有句著名的诗呢吗?‘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东’,像你这么有学问的人,按说也应该知道这句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