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馄饨”正在里屋跟坐镇干部报告工作,当然也在同时催促他赶紧请上级来检查,外面的一通热闹,惊动了他,忙不迭地跑到门口,探头张望了一眼,粗略地清点了一下人数,就又忙不迭地回了屋子,只要人数不少,他并不关心外面这些人因为什么吵嚷,他甚至巴不得他们能找到个吵嚷的话题,省得站腻烦了,四散回家。如今看见他们吵嚷得这么热闹,他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哩,哪会出来打扰他们?
可惜的是,“小馄饨”的如意算盘并没有能打多久,灾难就降临了:“吱喽吧嗒”怒气冲冲地牵着白占光的手,来到了“亨nǎinǎi”面前,“亨nǎinǎi”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瞎补丁”nǎinǎi就抢先大叫了一声“天啊”,这一声就把大家都招过来了,“亨nǎinǎi”顾不得大喊大叫,她先是双手合十,嘴里头念念有词,冲空中作了一连串的揖,接着就赶紧认真察看白占光的伤情,打从被蜂蛰算起,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其间除了他娘给他冲了几遍凉水,几乎还没有进行过别的什么像样的处理,白占光的脸肿得简直成了一个大个的发面馒头,一只眼睛还勉强能够睁开一道缝,另一只眼睛连在哪儿都说不清楚了,“亨nǎinǎi”想试着把这只眼睛也扒开,试了两次不成功,干脆也就不再试了,急急惶惶地扒拉开人群,拉着白占光朝自个儿家走去,出了这么大的事,人们哪还有心思在大街上站着,有几个非要跟着“亨nǎinǎi”去看个究竟,“亨nǎinǎi”实在不让跟着去的,也都心灰意懒地回了家,大街上一下子变得冷清了。
大街上冷清了,小学校屋里头可不冷清,“亨nǎinǎi”前脚刚把白占光领走,“吱喽吧嗒”就怒气冲冲地进了教室,不由分说,就把所有的女孩子都给放了学,赶回了家,却把所有的男孩子都留了下来,“睡不醒”听见外屋的动静,从里屋走出来,还没等张口说话,就看到了“吱喽吧嗒”怒气冲冲的那张脸,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间竟然失去了主张,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这么傻呵呵地看着“吱喽吧嗒”,在教室里头来来回回地踱了那么几圈,最后竟然还大大咧咧地坐到了讲台上,用黑板擦“啪”地拍了一下课桌:“小子们,知道大爷我给你们留下来干什么不?怎么着?不知道?放你娘的狗臭屁,yīn天下雨你不知道,你们自个儿干的缺德事能不知道吗?
把你们留下也没有别的意思,大爷我也不难为你们,只要你们把干这个缺德事的人说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绝对不牵连无辜的人,怎么着?谁先开始说啊?这可是你们难得的好机会,听说过那句话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以为闭口不言语,我就怎么不了你们,哼,别忘了你大爷我是干什么出身的,宰猪的知道不?当然眼下还用不着这个,谁让你们都是孩子哩,大爷我心慈手软,对孩子下不了手,这才想给你们一条活路,让你们把这个干坏事的说出来就得,怎么样?”“吱喽吧嗒”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目光扫视着面前那些个呆呆着望着他的男孩子,大概是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孩子们不傻,从他一进教室,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听到“吱喽吧嗒”刚才那番话,孩子们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哩,至少白占光那小子还算够意思,回家还没有直接把枣树行子里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爹,现在“吱喽吧嗒”的目光一扫过来,孩子们立马就猜到了他的这门儿心思,一个个地全都低下了头,假装看书,“吱喽吧嗒”等了两分钟,没有得到什么反应,便又用黑板擦接连拍了几下桌子:“哎哎哎,都他娘的给我抬起头来,该让你们看书学习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鬼毛日蛋,能少看一会儿是一会儿,这会儿轮到说正事了,都他娘的知道书有用了,拿个书本子当挡箭牌啊?做梦,都他娘的给我把脑袋抬起来,别把大爷我惹急了,把脑袋上的毛都给你们剃了。”孩子们看来是真害怕让“吱喽吧嗒”把自个儿的毛给剃了,齐刷刷地抬起了头,头是抬起来了,可他们的目光却并不朝“吱喽吧嗒”这边看,有的看向窗外,有的看向后山墙,还有的干脆仰面看起了屋顶或者是房梁,“吱喽吧嗒”看着孩子们摆出这个架势,不怒反笑:“哼哼,好小子,该死都不说是吧?有种,不愧是韩家庄的后代,可惜你们不是都有种,干坏事的那个小子就不能算有种,要是真有种,这会儿早该自个儿站出来了,哪能让一屋子人替他一个人遭罪呢?”这句“激将”的话要说还真有点儿威力,占全一下子坐不住了,忽地站了起来,看样子是真要开口承认,那个干坏事的人是自个儿了,“吱喽吧嗒”一看见有人站起来,也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冲冲地走下讲台,眼看事情就要败露了,要说还是占东反应快,紧跟着站起来的同时,狠狠地踩了占全的脚一下,接着大声叫嚷:“长虫,长虫。”占全被踩,刚忍不住号叫了一声,就听到了占东的喊叫,顾不得脚上的疼痛,也没法判断真假,赶忙离开座位,逃到了墙边,孩子们也大呼小叫着,乱哄哄地四散奔逃,板凳桌椅一时间东倒西歪,书包书本稀里哗啦地散落了一地,有几个坐在里面靠墙的位置,实在不好逃出来的家伙,一着急居然站到了案板上,身子虽然站到了案板上,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地下:“哪儿哩,哪儿哩?看见了吗?有多长啊?”闹腾了一阵子,当然没有人真正看见什么长虫,吵嚷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占全也终于有了机会,抱怨占东两句,人群一安静下来,大家就有心思寻找“吱喽吧嗒”的去向了,混乱刚开始的时候,他也离开了讲台,但他并没有走出教室,更不可能像占东想象的那样,让看都没看见的长虫吓得落荒而逃,“吱喽吧嗒”是什么人物?杀猪宰羊都敢,能让长虫吓到吗?夏天割麦子的时候,为了让身上凉快一些,他还专门四处搜寻长虫哩,跑得再快的长虫,只要一让他看见,就甭想再逃出他的手心了,不过他并不杀死长虫,而是揪住长虫尾巴,把长虫的整个身子倒提起来,用力抖上那么几抖,整个长虫就变得跟面条一样,任由他摆布了,他把长虫围在腰间,说是那样就算在最dú的日头底下,身上也是凉飕飕的,不会出一滴汗,这么一个不怕长虫的人,当然不会逃跑,他走下讲台,是为了能够迅速地占领门口的位置,好不让一个孩子跑出去,等到孩子们安静下来,才发现他还死死地站在门口,身子紧紧地靠在已经关严实了的门板上,占东和占全迅速地jiāo换了一下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跑出去的意思,现在只有在“吱喽吧嗒”严厉目光的注视下,再乖乖坐回到座位上去的份儿了。
看着孩子们坐稳当了,“吱喽吧嗒”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离开门口,重新朝讲台上走去,不过这一次他又多了一个心眼儿,把“睡不醒”喊过来替他看着门口,没有他的命令,绝不能让任何人溜走,安排妥当了,他才继续朝讲台走,路过占东占全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盯着他们俩看了半晌,伸手示意他们站出来,他围着他们俩转悠了几圈,最后伸出两只大手,分别揪住了他们俩的一绺头发,可并没有用多大力气,那模样简直就跟欣赏他们的头发一样:“嘿,毛够黑的,****,跟你娘的猪鬃有一拼了,刚才闹腾的是你们俩,对吧?闹腾什么?是不是做贼心虚啦?你们这点儿小把戏,还能骗得了老家雀儿?哼,我闭着眼也能看透了你们的心思,你们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是你们俩干的坏事也没关系,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坦白从宽’,大爷我向来喜欢孩子,这你们从小就知道,对不?不会跟你们死乞白赖的,只要老老实实跟我把来龙去脉说明白了,保证以后不再干也就得了,大爷我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就不多跟你们计较了,可你们要是还像眼前这样,嘴巴跟锔起来了一样,该死不松口,那就怪不得大爷我不讲情面了,哎,这么好的头发,不拿开水烫半天都软和不了,可要是不烫软和了,就直接往下刮,还不得把ròu皮刮下一层来呀,咦,那可真要把人疼死了啊,哎,就这么说说我都身上起鸡皮疙瘩,别说真下手了,我可真不忍心啊!可是你们不能bī我,老这么bī我,我也受不了,土人也有个土xìng,你们知道我这人的脾气,吃软不吃硬,有两句好话,就能让我把心都掏给你们,可要非跟我较劲,那就别怪我六亲不认了,真急了眼我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占全和占东并不是不相信“吱喽吧嗒”的话,当年他一个人提着杀猪刀子,把“胎里坏”爷儿四五个,撵得东奔西逃,大家都是看到过,或者至少是听说过的,要是真把他惹急了眼,说不定他真会干出出格的事来,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只要事情的真相还没有泄露,他抓不住任何把柄,就不能随便动手,就算他真要动手,这么多孩子,他也没法确定冲哪个先下手,谁家的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管,这个道理占东从一开始就清楚得很,占全让他狠狠地踩了一脚之后,头脑也已经完全清醒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始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哎呦哎呦,疼死人了,大爷大叔,快放手啊,这事儿真不是我们干的,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好人?哼,好人里头挑出来的还差不多。”“大叔,要怎么说您才相信?我比他们大这么多,要真想欺负他,还用得着使这种手段吗?”“我也是,大爷,论摔跤他们哪个都摔不过我,我也用不着使这种损招儿害他呀。”“吱喽吧嗒”当然不会轻信他们的鬼话,不过倒是从他们的话里头听出了某种味道,抓住他们头发的双手渐渐松开了,占全和占东赶紧双手抱着脑袋,拼命地揉搓起来。“吱喽吧嗒”放开他们,几步就来到了第一排坐着的如根儿的前面,轻轻地拍了拍如根儿的脑袋,拍得如根儿浑身颤抖,声音哆嗦着连喊了几声“爷爷”,“吱喽吧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着,伸手揪住了如根儿的头发,只轻轻一提,如根儿就号叫着站了起来,并且直接站到了凳子上面,这样一来,“吱喽吧嗒”使起劲来,反而有些个不舒服了,他于是只好松开如根儿的头发,把手往下移了移,移到了如根儿的脖颈子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吱喽吧嗒”的大手今天特别的凉,一挨到如根儿的脖颈子,就凉得如根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脖颈子也恨不得立马缩进了xiōng腔里头:“爷爷,我冷,我想尿尿。”“忍着。”“吱喽吧嗒”一边吼叫,一边对准如根儿的后脖颈子,“啪”地使劲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极其清脆响亮,真不愧是个杀猪的高手,对付那些被捆起来了还拼命挣扎的猪,他就没少使这一手,这一下拍下去,拍得如根儿猛一激灵,脖颈子“噌”地伸长了许多,与此同时,裤裆里一阵发热,憋了半天的***,终于憋不住了,一股尿流顺着大腿和裤裆,稀里哗啦地流到了凳子上,又顺着凳子,迅速地朝地上流去,“吱喽吧嗒”全然不顾这些,坦白说,他也根本没有看到,他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如根儿的脖颈子,一看见它伸出来,手疾眼快,迅速地捏了上去,可怜如根儿的小细脖颈,伸出来容易,让“吱喽吧嗒”冰冷坚硬的大手这么一捏住,再想缩回去可实在是难了:“小子,老想做缩头乌龟成吗?爷爷这一手怎么样,绝吧?专治缩头乌龟,过去刽子手杀人,都得会这一手,不然该开刀问斩了,犯人就是紧缩着脖子,不让你下刀,耽误了时辰那还了得?爷爷我这会儿也就是手里头没刀,要是手里头拿着刀,就你脖颈子伸出来的那一瞬间,爷爷这刀可就‘唰’一下子跟上去了,你这个小西瓜脑袋,这会儿可就只能在地上骨碌,让别人当球踢了。”事到如今,如根儿实在是没法再坚持下去了,“哇”地一声号啕大哭了起来,一行哭还一行数落着,简直就跟“常有理”的套路一模一样:“娘哎,你在哪儿啊,亲娘哎,你再不来,你儿子就要让人家欺负死了啊,连裤子都尿湿了,人家都不放手啊,这可让人怎么活啊。”还别说,如根儿这一哭还真管用,也不知怎么就把他亲娘给哭出来了,“常有理”挥舞着短粗的胳膊,哭天抢地地拍打着教室的门板:“俺那娘哎,你们这群土匪哎,大白天就关上门欺负孩子,还有王法没有了?”她这一喊不要紧,稀稀拉拉收工朝家走的人们,一下子让她全给喊了过来,几个老爷们儿合起来用力,教室的那两扇破门板哪还挡得住?“哗啦”一下子就让人们给撞开了,“常有理”冲进教室,四下里搜寻着自个儿的儿子如根儿:“宝儿哎,娘的宝儿哎,你在哪儿哩?”其他老爷们儿则一边招呼着自个儿孩子,一边跟“睡不醒”和“吱喽吧嗒”理论起来,教室里头一乱哄起来,如根儿总算是找到了机会,迅速地钻出人群,跑进了小学校后面的茅房,他本来想的是赶紧把憋着没尿完的那点儿尿再尿出来,可傻愣愣地站了半天,***憋得生疼,硬是一滴尿也尿不出来了,倒是让外面的凉风一吹,尿湿了的裤子和鞋子,一阵比一阵凉了起来,凉得他上下牙都开始打架了,如根儿赶忙把裤子系好,从茅房里出来,一溜烟地朝自个儿家跑去。他这一跑可不要紧,可算是给他娘“常有理”找到了跟人拼命的理由:“俺那娘哎,你们这群土匪哎,还敢把俺儿子给藏起来,还让不让人活了啊?”她挥舞着两根短粗的胳膊,一会儿扑打“睡不醒”,一会儿扑打“吱喽吧嗒”,“睡不醒”都已经退回到里屋,蜷缩着坐到了自个儿床上,她还是不肯善罢甘休,相比之下,“吱喽吧嗒”可强悍多了,一边跟别的老爷们儿们理论着,一边也没耽误了回击“常有理”,每次看到她短粗的胳膊扑过来,他只需要用一只手,一缠一拧,就把她两只胳膊都扭到了身后,略微用力朝前一推,“常有理”就得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老远。
“丁卯儿”瘦小枯干,要搁在平常日子,绝对不敢冲“吱喽吧嗒”大声嚷嚷,如今看见有这么多人助阵,胆子不由地大了许多,也挥舞着胳膊,想要冲到“吱喽吧嗒”面前去和他理论,可惜他个头儿实在太小,引不起大家的注意,没有人给他让地方,光靠他自个儿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挤到“吱喽吧嗒”面前去,没办法,只能着急上火地在人群外面游走,嘴里头可是一刻都没有闲着:“杀疱子你给我听着,甭动不动就抖搂你那点儿德行,什么杀七个宰八个的,你真有那么大本事吗?真有本事冲大人们来,欺负一帮小孩子算什么本事啊?那么大个大老爷们儿,自个儿孩子出事了,屁忙都帮不上,就知道拿别人孩子来撒气,算什么本事?就冲你这做派,就不能怪孩子不跟你叫爹,不姓你这个姓也活该,别说孩子了,连我都觉着跟你姓这一个姓丢人现眼,要我说,赶明儿你赶紧跟孩子换换,让他姓韩,你姓白得啦。”“丁卯儿”越喊越起劲,也不管被围在人群当中的“吱喽吧嗒”听不听得见,倒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馄饨”,支棱着耳朵听上了瘾,笑嘻嘻地怂恿着“丁卯儿”:“好,说得好,别停下,接着说,‘舌头底下压死人’,来,让大家伙儿看看,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能不
能把他杀疱子压死。”坐镇干部开会回来,刚进村口就听见了乱哄哄的吵嚷声,不禁皱了皱眉头,脚底下用力,直接把自行车骑到了小学校门口,从车上跳下来,来不及把车支稳当,就一步冲进了教室:“别喊了。”他这一嗓子还真管用,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坐镇干部,就好像看着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人一样。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了?得机会就吵,得机会就吵,都属料豆的怎么着?该干活儿不干活儿,该学习不学习,都想要造反是怎么着?”一抬眼看见了“吱喽吧嗒”:“你也是,好歹也把提拔成个村干部了,怎么还这么没觉悟,群众想怎么闹,你就跟着怎么闹啊?那还要你个干部有什么用?”“吱喽吧嗒”还没来得及回话,“丁卯儿”就抢先开了腔:“就是,郭干部您说得太对了,这种人座起就不应该提拔他,觉悟这么低,哪配当干部啊?提拔他还不如提拔我哩。”“小馄饨”半天没说话,光看热闹了,这会儿也不想闲着嘴了:“对,是应该提拔提拔您,没准儿还能把你这个给提拔高点儿哩。”“好你个小馄饨,又拿你爷爷我取乐子,看我不把你小子拍扁了,让你他娘的馄饨改片儿汤。”两个人一行斗嘴,一行你追我赶地出了教室。“吱喽吧嗒”赶紧趁这个当口,把他儿子白占光,如何挨了别的孩子欺负,如何让蜂把脸蛰得跟发面饼似的,以及他如何跟孩子们调查真相,大人们又如何阻挠他调查的整个经过,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坐镇干部没等他讲完,就接连摆手,示意他停下来:“不就这么点儿事儿吗?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别说是一群孩子,就是大人们之间,出了这样的事儿,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啊,为什么?还用问为什么,这都是人民内部矛盾,要以团结为主,顶多批评教育一下也就行了,又不是真正的****,不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局面,调查个什么劲?”“什么?批评教育一下就得啦?那还行,那不忒便宜他们了吗?就算不一个个收拾他们,好歹也得收拾那么一两个,也算是杀鸡给猴看了,不然镇唬不住他们,转眼他们还得欺负俺们占光。”“占光占光,你眼看都要入党的人了,成天惦记着占光还行,还算什么****觉悟?去,赶紧跟大伙儿赔个不是,让大伙儿赶紧散了回家,晚上还得学习文件哩。”“吱喽吧嗒”没有完全听清楚坐镇干部的话,就算完全听清楚了,让他给大伙儿赔礼他也不会同意,自个儿的孩子让人家欺负了,凭什么自个儿还要给别人赔礼道歉?不过,从坐镇干部的眼神里,他已经看明白了,想要让他给自个儿撑腰,绝对是不可能的了,关键时候还得靠自个儿,指望谁都没有用,“吱喽吧嗒”想明白了这一层,反而心平气和了,高高地把手挥起来,冲着大伙儿招呼着:“都过来,都过来,听我给你们赔礼道歉啊。”大伙儿乱哄哄地跟着他走出教室,走进“亨nǎinǎi”家的大门洞,“吱喽吧嗒”朝身后望了望,确认坐镇干部并没有跟出来,“哼哼”地冷笑了两声:“都来了是吧?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是吧?坐镇干部既然说了话,我就不能不给他面子,不让我跟你们搞成你死我活的局面,咱就不搞成你死我活的局面,可这亏我不能白吃,说吧,你们打算怎么补偿我们?”大家一听说要补偿,立马zhà了窝,七嘴八舌嚷嚷起来,看那意思,谁都不认为这事儿是自个儿家孩子干的,因此自个儿家绝对没有补偿谁的必要,特别是“丁卯儿”,嚷嚷得比谁都响亮:“补偿?补偿个屁,你自个儿也不去看看,你孩子脸上抹的yào,还全是我大爷给拿出来的哩,哼,我大爷从京城带回来的灵丹妙yào,你花多少钱能买着啊?你还想跟我要补偿,哼,不跟你要yào钱,就算便宜你了。”“吱喽吧嗒”把双手举起来,又使劲朝下压了压:“小点儿声,小点儿声,有理用不着声高,你们不想补偿也行,我这人好说话,咱们又乡里乡亲的,不能不给这个情面,只要你们回家,好好给我查问查问自个儿孩子,把这个真正干坏事的家伙给我揪出来,什么补偿不补偿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那要是查问不出来呢?”“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至少一人扣你们三天工分。”大伙儿又一次zhà了窝,三天工分等于三天的粮食,也就是三天的饭,让谁三天不吃饭谁也受不了不是?“吱喽吧嗒”这次好像真的急了,把眼睛一瞪,咬牙切齿地说道:“嚷嚷,有本事大声嚷嚷,让全村都听见,就好像我还怕了似的,实话跟你们说,你们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是大队会计,算盘子笔杆子都在我手上,要真想罚你们点儿工分,我什么机会下不了手啊?告诉你们是看得起你们,让你们死个明白,没有要跟你们商量的意思,明白了不?不想挨罚的话,就乖乖地照我说的去办。”“吱喽吧嗒”说完大摇大摆地出了“亨nǎinǎi”家的大门,剩下一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除了赌咒发誓,回家收拾自个儿孩子,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了。
因为白占光挨蜂蛰的事儿,“吱喽吧嗒”还就真拉下脸来,扣了四五家子三天的工分,这几家先后都找过他,软话硬话说了个够,可这小子就是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给大伙儿面子,大家伙儿又不敢真跟他撕破脸皮,一来怕他真动刀子跟人拼命,二来也怕万一得罪了他,年底再分ròu的时候,他手里头的刀子,随便那么一动弹,就能让你吃不小的亏,吃了亏还让你说不出话来。大家伙儿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回家把气撒在了自个儿孩子身上,好几个孩子因此“吃”上了“劈柴炖ròu”,孩子们受了惩罚,自然把这怨气都算在了白占光身上,合计着将来怎么让他****,合计了一连串的计谋,可惜都没法实施,因为白占光脸上的伤,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不管他憋得有多难受,脸上的伤不好利落,他娘绝对不让他出门,孩子们天天在他们家过道口转悠,恨得牙齿yǎngyǎng,可是见不到他人影,再恨也没有用。
要说孩子就是孩子,痛苦和欢乐对他们来讲,都是转眼之间的事儿,刚才还在愤愤不平地赌咒发誓,要好好教训教训白占光,忽然有人看见占义朝湾边走过去了,一声吆喝,大家伙儿立马欢蹦乱跳地跟着跑了过去。
占义上湾边试验他的土制手榴弹,要说这也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前几次他还尽量小心,避免让别人看见,可惜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扔进大湾里头去的瓶子,不bàozhà不说,连浮都不浮上来,打捞都没法打捞,他又没有那么多的富余瓶子,就算有,辛辛苦苦炒制的zhàyào,他也不想就这么白白糟蹋了,无奈,他只好央求孩子们帮他下水去打捞,可这样一来,他的秘密自然也就只好对孩子们全部公开了。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一看见他朝湾边上走,不用他招呼,孩子们自动就跟过来了。
今天的试验顺利得让人吃惊,不光占义没有想到,孩子们更是连想都没朝那方面想,有几个孩子甚至都已经提前脱光了pìgǔ,悄悄地下到了芦苇丛边上的浅水里,就等着占义一声令下,好赶紧帮他去捞瓶子,前几次试验失败,让占义受尽了煎熬,前前后后又往“瘸国梁”那里跑了十几趟,终于分析明白了失败的原因,回家重新炒制了锯末,怕锯末返潮,还又把炕头的铺盖卷起来,专门把锯末在热炕头上煲了一整夜,当然还有那根千辛万苦淘换来的雷管,所有的东西都煲得焦干焦干了,点起来当然省劲,一根火柴就点着了,占义把瓶子扔出去的时候,嘴里头还忍不住嘟囔哩:“咦,邪门,想不到这玩意儿,竟然着得这么快,差点儿把我手烧了。”“话音未落,一声闷雷似的bàozhà从水底响了起来,紧跟着就是一大团水柱涌了上来,脚底下的大地也跟着抖动起来,让占义和孩子们都觉得有些站脚不稳,尤其是下到水中的那几个孩子,让忽如其来的水浪一冲,都狼狈不堪地倒在了水里,多少喝了几口湾水,不过这种时候,喝几口湾水也顾不得抱怨,从水里一抬起头来,就加入了大家伙儿的欢呼声中,孩子们欢蹦乱跳地一闹腾,占义脸上都现出了少有的笑容,还在孩子们连呼带喊的怂恿下,利落地打了两个飞脚,飞脚刚落地,就听见有人喊起来:“快看,那是什么?白花花的一大片。”大家伙儿站到湾边上,抻长了脖子,一起往刚才bàozhà发生的地方张望,立马就看清楚了,喊叫声也紧跟着起来了:“鱼,大鱼,肯定是让zhà弹zhà死了,赶紧去捞啊。”几个提前脱光了pìgǔ的家伙,再也不等占义的号令了,跳进水里,争先恐后地冲着鱼群游了过去,岸上的其他孩子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把衣服脱下来,“噼里扑通”地也都跳进了水里,急得占义站在岸上,又是跺脚,又是喊叫,孩子们哪里还听得见?
韩家庄的孩子们,要说个个都有点儿水xìng,可毕竟还是些个孩子,没有那么足的气力,在水里头光pìgǔ扑腾还显不出来什么,真要下到这么深的水里去,把两三斤重的大鱼拖上来,可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噼里扑通”折腾了半天,除了占全和占东,好歹还算是弄上来几条鱼,别的孩子不光是没捞上来鱼,一不留神,还喝了一肚子的湾水,爬到浅水处,一声接一声地呕吐起来,只有到了这种时候,占义也才总算找到机会,教训教训大家了:“该,活该,湾水不好喝吧,有本事接着喝去啊,让你们听个话,就跟害你们似的,越说让你们赶紧上来,赶紧上来,你瞧你们,反而越来了精神,喝两口湾水算是便宜你们了,万一出点儿别的什么事,你们那些个浑不讲理的爹娘,哪个能饶得了我啊。”“行了,占义哥,该说的您也说了,该骂的您也骂了,要真出了事儿,谁也不能埋怨您什么。”“胡说,就我一个大人带着你们,不埋怨我埋怨谁?”“得了,您也别生那么大气,从现在开始,我们一切都听您指挥,还不行吗?您也别光顾了嘴上痛快,还是赶紧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能把这么多鱼打捞上来吧。”“想想办法,我又不是小孩子,还不知道想想办法?还用得着你们瞎劳神?占东占全,你们俩给我听好了,把人都给我看住了,我这就回家拿家伙去,你们乖乖地等我回来,把鱼捞上来,你们人人都有份儿,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下水,谁敢不听话,你俩就给我好好收拾收拾他,别不好意思下手,万一出点儿什么事,我指定得让你俩吃不了兜着走,听见了没?
孩子们看得出来,占义是真有些急眼了,不然按照他的脾xìng,是不可能跟人费这么多口舌的,既然占义真的急了,孩子们当然就只能乖乖地听他的话了,倒不全是为了眼前的这点儿鱼,鱼吃多吃少,甚至一口不吃都不要紧,关键的是占义的那身功夫,万一真的惹恼了他,从今以后,一点儿功夫都不教给你了,孩子们怎么受得了?有了这点念想,别看占义走了,孩子们表现得比在他眼前还规矩,那么大的dú日头晒着,也只是朝芦苇丛边上躲了躲,也绝对没有再下水。
好在工夫不大,就看见占义回来了,头上顶着的那口大铁锅,不管多远都能看得清楚,至于手里提着的,肩膀子上斜挎着的是什么,不走到近前谁都不敢说看明白了,孩子们因此也就七嘴八舌争论起来:“哎,占义哥是不是也有qiāng了啊?”“瞎说,占义哥又不是民兵,谁给他qiāng?”“民兵管什么用?‘小馄饨’还民兵连长哩,不也就有个木头qiāng吗?”“占义哥可不一样,人家在修配厂上班,什么不会造?说不定闲着没事的时候,自个儿造了一个哩。”“别胡说,自个儿造qiāng犯法,让人听见了,占义哥该倒霉了。”“造qiāng犯法,造手榴弹就不犯法?”“什么犯法不犯法的,你们小孩子家知道个屁,看不见占义哥顶着的是口大铁锅吗?手里拿的肯定是做饭的家伙,占义哥指定是想把鱼捞上来以后,就手就给咱们下锅炖了,让咱们尝尝新鲜。”“这荒郊野外的怎么炖啊?连点油盐酱醋的都没有?”“占义哥跟你一样傻吗?人家口袋里就不知道装点过来?”“那也没有柴火啊?”“他手里头不是拿了根劈柴吗?”“一根劈柴就能炖熟一锅鱼啊?”“占义哥统共两只手,你想让人家拿多少劈柴?咱们这么多人都是干什么的?就光知道端着张嘴去白吃啊?再长两只手干什么用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帮占义哥捡点干柴火去吧。”孩子们刚要跑出去捡柴火,占义就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先把手里的打气桶撇在地上,然后才双手使劲,把头上的大铁锅举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重重地放在了地上,直到这时候,孩子们才总算是看清楚了,他肩膀上斜挎着的是一大盘绳子,外加一条大车胶皮轱辘的内胎,东西是什么大家全看清楚了,可占义到底要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大家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当然就更觉得神奇,大家围拢过来,不错眼珠地盯着占义,看着他迅速地给胶皮内胎充满气,又用那条绳子,在内胎上东缠西绕了好一会儿,终于缠绕出来一个锅底大小的网兜,占义先把内胎拉进水里,把绳子的一头jiāo给占全拉住,他自个儿这才回身把大铁锅端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内胎里面的网兜上,等他脱掉衣服,爬上大铁锅,两手划着水,像划船一样朝大湾中间漂过去,孩子们似乎才刚刚明白过来,不约而同地站在岸上,连蹦带跳地欢呼起来。
小船一样的大铁锅,很快就划到了酒瓶子bàozhà的地方,很快就装满一大锅鱼划了回来,孩子们一边抢着上前,帮占义把锅里的鱼取出来,拿到岸上去,一边兴致勃勃地询问着占义坐船的感受:“占义哥,稳当不?头晕不?害怕不?”大家伙儿七嘴八舌一通问,也分不出来个先后,别说占义也只有一张嘴,就算再多长几张嘴,恐怕也没法回答得过来,情急之下,他干脆把大手一挥,用一声大喊,制止了大家:“停,都给我停,听见了没?我知道你们瞅着新鲜,都想尝尝划船的滋味,不要紧,只要你们听话,规规矩矩找我说的做,我保证你们个个都能尝着新鲜,还不会出事,听明白了没?”“听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的响亮回答,把占义都吓了一跳,他小声嘟囔着,慢慢从大铁锅里头爬出来,手里头还紧紧攥着绳子的一头:“来吧,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的来,谁也不要乱,先在大锅里头坐稳当了,把两条腿**,略微使劲蹬着点锅沿,这样最稳当了,千万要注意的是,一旦到了水深的地方,不管浪头怎么摇晃,也千万不要轻易从锅里头站起来,只要你们坐稳当了,船就翻不了,一站起来,那就什么都救不了你们了,明白了吗?”这一回的回答远没有刚才那么整齐,那么响亮了,占全个头儿最高,当然要第一个过来尝试,他照着占义的教导,坐上大铁锅去试了试,感觉似乎还不错,可是刚划了没几步,占义就拉紧绳子,把他拉了回来,别的孩子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坐上去试了试,除了如根儿,个子忒小,人一坐在大锅里头,两只手再想划水实在有些费劲之外,孩子们基本没遇到什么太大的挑战,几个胆大的难免就觉着不过瘾了,任凭占义怎么嚷嚷,他们还是闹闹哄哄,死乞白赖地从占义手里头把绳子抢了过来,分头朝酒瓶子
bàozhà的地方划了一趟,有的好歹也捞了两条鱼回来,好在占义知道韩家庄孩子们的水xìng,嘴上不高兴是不高兴,倒也没有真正阻拦他们。
这一天孩子们玩得那叫痛快,简直比过年还开心了,不光体验到了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划船的滋味,临了还一人分了好几条鱼回家,孩子们连说带笑,嘴巴几乎就没有合拢过,难怪笑到最后,好几个人都直喊叫,嘴巴疼得抽筋,张不开了。孩子们这么欢天喜地回家的路上,竟然还没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齐刷刷地提着手里的鱼,到白占光家门口显摆显摆。
这些天白占光的伤其实早已经养好了,可是他娘还不肯让他出门,一天到晚把大门关得紧紧的,怕白占光闷得无聊,还专门让“吱喽吧嗒”把大水缸赶到了院子里头,撒了七八条鱼在里头,把鱼竿jiāo给白占光,让他远远地坐在凳子上,练习从水缸里头钓鱼玩儿,这种骗人的把戏,刚开始玩还算有点儿意思,玩上一两天,肯定就有些让人厌烦了,恰恰就在白占光烦躁不安,百无聊赖的时候,他听到了院子外头,叽叽喳喳的吵嚷声,好像还有什么人提到了自个儿的名字,白占光再也忍耐不住了,把他爹他娘那些个嘱咐啊吓唬啊,连同手里的钓鱼竿一起,统统抛在了脑后,冲到大门口,“哗啦”一声,拉开了大门。几乎就在大门打开的同一个瞬间,他一眼就瞅见了孩子们手里头提着的大鱼,鲜绿的芦苇有韧xìng,几根拧在一起穿过鱼腮,可以把好几条大鱼轻易地提起来,绝对不用担心会断裂,剩余的部分再缠绕成一个圆圈,套在手上,任凭孩子们的胳膊随便甩来甩去,鱼也不会脱手,孩子们就这么得意扬扬地一会儿上前,一会儿撤后,一会儿把大鱼举起来,举到白占光眼前,让他的鼻子尖恨不得都蹭到了鱼身上,转眼又把大鱼迅速地藏到身后,让白占光连片鱼鳞都看不见,孩子们越玩儿越得意,欢声笑语也越来越肆无忌惮,白占光却是越来越着急,脸红脖子粗不说,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汗珠:“这么多这么大的鱼,你们打哪儿弄来的呀?”“你管哩,我们打哪儿弄来的,干吗要告诉你啊?”“就是,骗我们告诉你地方,回头你好偷偷地去弄啊?想得倒美,我们有那么傻吗?”“哼,不告诉我,我就猜不出来了吗?除了大湾里头,别处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鱼,你们指定是从大湾里头弄上来的,可是这么多大鱼,你们到底是怎么弄上来的?是谁帮你们弄上来的?”“那就更不能告诉你了,是吧,伙计们?”“对,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他了,你以为怎么着,就你爹会钓鱼啊,实话告诉你说吧,韩家庄会钓鱼的人多了去啦,大家伙儿让着你爹,不稀罕跟他争竞,瞧给你美的,以为不让你爹给我们大家伙儿钓鱼,我们这辈子就都吃不上鱼啦?就只有眼巴巴看着你们家吃鱼,回家咽唾沫的份儿啦?
做梦娶媳fù,想你的美事去吧。”“哎,对了,你们家这大鱼打算怎么吃?我们家可是要侉炖的,多搁点儿酱油醋,没准儿也搁点儿豆腐,嘿,味道甭提有多好了。”“侉炖算什么,我们家要用苇叶一层一层包起来,搁灶膛里头烤,那才真叫美味哩。”“我娘没准儿还要抹上盐,晾成咸鱼干哩。”孩子们故弄玄虚地在白占光面前一通炫耀,直到馋得他直咽口水,才心满意足地嬉笑着走出了过道。白占光咬牙切齿地望着孩子们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人都绕过墙角,消失不见了,他才气哼哼地回身,“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走进院子,先是没好气地把鱼竿一脚踢开,接着又冲着水缸狠狠地踢了几脚,看那意思,好像是要把水缸也踢倒,可惜水缸太大,又装了满满一缸水,他用尽了气力,水缸也是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个儿的那只脚,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白占光忍住眼泪,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抄出来一把笊篱,搬过来一个凳子靠在水缸边上,他站在凳子上,弯腰把笊篱伸进水缸,把那几条鱼统统捞出来,撇在了地上,看着那几条鱼连蹦带跳地在地上挣扎,白占光终于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笑声,不过那种笑声,怎么听都不像是有人在笑,更不像是从一个十多岁孩子的xiōng腔里头发出来的,他娘正在屋子里头给“吱喽吧嗒”补衣裳,听到院子里头传来这么古怪的笑声,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手指肚里,她赶紧起身下炕,忙不迭地朝外走,一边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吸吮着,一边断断续续地招呼着白占光的名字,等到走进院子,立马让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哎呀,我的小祖宗哎,你这是要干啥呀?给你在水缸里头养得好好的鱼,你钓着玩玩多好啊,干吗把它们捞出来,鱼离不开水,你把它们都捞出来扔在地上,这一会儿不就都gànsǐ了吗?”“站住,不许捡,我就是要把它们都gànsǐ。”“哎呀,我的小祖宗哎,这些鱼都是你爹辛辛苦苦给你钓回来的,现在苇子长高了,鱼都不往湾边上游了,你知道你爹为了钓这几条鱼,费了多大的劲吗?就算你玩腻了,也该把它们放回水缸里头养着,怎么能让它们就这么gànsǐ啊?回头让你爹看见了,他得多伤心啊?”“你有完没完?以后别老是‘你爹’‘你爹’地叨唠了,成不成?他根本就不是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傻孩子,娘都嫁到人家家来了,他怎么还不是你爹?”“哼,我爹姓白,我当然也姓白,想让我叫爹,哼,除非他立马改个姓给我看看。”白占光说完,怒气冲冲地回了屋子,剩下他娘一个人,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才弯腰把几条死鱼捡到脸盆里头,开膛破肚刮鱼鳞,仔细地收拾起来,收拾到一半,“吱喽吧嗒”回来了,一进院子就大声嚷嚷开了:“喂,怎么又把鱼给收拾啦?没跟你说现在鱼不好钓了吗?在缸里头多养几天,就当个玩意儿,哄哄孩子不好吗?你怎么就这么嘴馋,晚吃两天你舌头上就能少块ròu怎么的?”“嘘,小点儿声,你以为我想收拾啊,都是你那个古怪儿子,也不知道又是打哪儿来的邪火,我一眼没瞧见,他就把鱼都捞出来扔在地上了,这么热的天,一会儿就都gànsǐ了,再不收拾出来,回头还不都臭了啊?”“他今天又跑出去啦?又跟那帮狗崽子们玩去啦?”“没有啊?我一直看着哩,哎,对了,中间有一阵,我进屋来收拾那几件衣裳,好像听见门口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帮孩子,不过咱儿子倒是始终都没有出去。”“儿子呢?”“屋里头生气哩,半天都没言语声了,你快进去看看去吧。”“吱喽吧嗒”三脚两步,跨进里屋,一眼就看见了脸朝着墙,歪倒在炕上的白占光:“儿子,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啦?爹回来了,快跟爹说说。”白占光一骨碌坐起来,双眼圆睁,用手指着“吱喽吧嗒”:“谁是你儿子?你冲谁叫儿子?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你怎么还这么不要脸?今儿我再告诉你最后一遍,我姓白,是老白家的儿子,今后你要是再敢冲着我叫儿子,可真别怪我跟你急眼!”白占光歇斯底里一通喊叫,实在打了“吱喽吧嗒”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站在炕边上,失去了主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里头除了一个劲儿地咽唾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白占光大嚷了一通,似乎也有些个筋疲力尽了,转身又脸冲着墙,倒在了炕上,“吱喽吧嗒”站在炕边,又继续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咽了一会儿唾沫,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急匆匆地朝外头走去,他媳fù跟在pìgǔ后头,一迭声地追问他出去干啥,他竟然连个屁都没放,转眼就出了大门。
工夫不大,“吱喽吧嗒”就满脸堆笑地回来了,手里头还提了两条二三斤重的大鱼,一进院子,就高门大嗓地吆喝起来:“占光,占光,快出来看看,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喊了半天,丝毫也没见白占光的人影,“吱喽吧嗒”无奈,还是只好提着那两条鱼进了里屋,冲着白占光的背影,把鱼高高举起来:“占光,快起来看看,这两条大鱼,足足得有四五斤,提得我胳膊都有些个发酸了。”白占光总算是扭扭捏捏地坐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抬眼,看了看“吱喽吧嗒”举在他面前的那两条大鱼:“你自个儿钓的?”“那倒不是,跟你占义哥要的,我出门一打听,就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是不是因为那些个小兔崽子们,拿着大鱼跑你面前显摆来着?赶明儿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帮王八羔子不成,他们有狗屁了不起的,还不是因为你占义哥试验土zhà弹,zhà上来了一大堆鱼,自个儿家吃不了,才随便给了他们几条,轮得着他们显摆吗?”“你别这么多废话行不?有本事自个儿上湾里钓去,自个儿钓不来,觍脸跟别人要,算什么本事?”“嘿嘿,这不过了好钓鱼的季节了吗,苇子都长那么高了,鱼就不愿意往湾边上游了。”“鱼不往湾边上游你就没办法啦?你就不能往湾里头走走啦?”“净说傻话,钓鱼又不是捞鱼,走到湾里头去算怎么回事儿?再说湾水那么深,进去也站不住啊,总不能一行踩水一行钓鱼吧?那成什么啦?”“人家别人怎么进去的?”“哎,也真是啊,占义他怎么进去的,我还真忘了问了,不过他进去不进去不是关键,因为他这鱼根本就不是钓上来的,他是先用土zhà弹,把鱼zhà死了,才进到湾里头捞上来的,捞鱼跟钓鱼根本就不是一回事。”“那你有本事也去zhà不就得啦,还废什么话?”“不是占光,你听我说,这不是有本事没本事的事儿,你占义哥年轻不懂规矩,今儿我都说他半天了,咱韩家庄有祖训,那话叫什么来着?‘网,网而不钓’,不是,是‘钓而不网’,就是说咱钓几条鱼吃吃可以,真要下大网捞鱼,咱祖宗就不高兴了,下大网都不行,扔zhà弹肯定更不行了,他年轻不懂事,愣头愣脑,什么都敢招呼,回头真把祖咱宗惹恼了,就没人庇护咱们了不说,回头真要给他降点儿灾星,他小子有多大肚囊,也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咱的祖训。”“哼,少跟我咱咱的,那是你祖宗,跟我有什么关系?没本事就说没本事,还把祖宗搬出来吓唬我,哼,实话告诉你吧,除非你从湾里头给我逮上来大鱼,至少也得比你手里头这几条大,而且得是活蹦乱跳的,要不然你就干脆死了心,甭琢磨我会给你当儿子。”白占光说完,“咕咚”又倒了回去,“吱喽吧嗒”一行提着大鱼朝外走,一行咬牙切齿地嘟囔着:“‘天作孽,犹可说,自作孽,不可活’啊,你该着倒霉的玩意儿,你就紧着作吧,哼,**儿上拔罐子,我看你是真要作得紧,死得快了。”他嘟囔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还是让他媳fù听了个一清二楚:“哎,我说,你可不能跟孩子真生气,更不能冲自个儿孩子下狠手啊。”“我跟他生哪门子气?”“那你说这么狠的话干吗?”“我又不是说他?”“不说他说谁?”“咳,你有完没完啦?不乖乖炖你的臭鱼,cāo这么多闲心干吗?”白占光怎么说也是个孩子,脸上就算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真正像“吱喽吧嗒”说的那样,一下子就把韩家庄人都看成了坏人,伤刚一好,就急不可待地赶到小学校上学来了,跟同学们一见面,照样有说有笑,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下学,他就飞快地跑回家,把书包往炕上一扔,背起草筐抄起镰刀,就急急忙忙地出了家门,“吱喽吧嗒”媳fù望着他的背影,除了轻声地叹气,什么都没敢再说,更别说拦挡他出门了。
白占光兴冲冲地来到村口,等了好几分钟,才看见孩子们陆陆续续从各家的过道里头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朝村口走来,走近了才看清楚,每个人手里头都多少拿了点儿什么吃的东西,一块饼子也好,半个窝头也罢,甚至就几枚干枣,几片干红薯片儿,不管怎么说,好歹都算是点儿能占住嘴的东西,孩子们一行吃着东西,一行聚集到村口,接着又不紧不慢地朝地里头走,整个过程都那么轻车熟路,自然而然,不用张罗,不用催促,甚至都不用互相打个招呼,大家不知不觉就走成了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
白占光也算是加入了这个队伍,可让他觉着别扭的是,不管他从哪个位置挤进队伍里头,走着走着,队伍不知怎么就转了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甩在了外边,他又得赶紧想办法,重新挤进队伍里头去,来来回回地进去出来,出来进去,弄得他有些个手忙脚乱不说,孩子们“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响声,也实在让他有些个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总算是挤到了占全跟前,他赶紧脸上堆着笑,上去搭讪:“嘿嘿,占全哥,咱们这是上哪儿啊?”占全踏实地把嘴里头的东西又嚼了几遍,咽下去,伸手摸了下嘴巴:“上哪儿?哪儿有草上哪儿呗。”白占光有些发愣,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回答,要说不是回答吧,人家好歹停下吃东西,说了这么句话,要说是回答吧,又分明有些个不负责任,不把具体的地方说清楚,这句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更何况这句话本身也有忒明显的毛病,眼下这季节,哪片儿地里头没有草?别说地里头了,就连他们眼下正在走着的这条道路的两边,沟沟坎坎的地方,不也全都是草吗?白占光眼里看得清楚,心里头也想得明白,可嘴上却不敢就这么随便问出来,毕竟自打出了上次的蜂窝事件,自个儿这还是头一次又跟大家伙儿一起下地,总不能头一次下地,就跟谁争竞起来不是,好在他连咽了几口唾沫,就把心里头的那点儿别扭咽进了肚子里头:“哎,占东哥,您说咱什么时候,在去找我占义哥zhà回鱼啊?”“你占义哥?什么时候成你占义哥啦?这么说也成,既然都成你占义哥啦,什么时候zhà鱼当然得听你的了,对吧?”“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可以去跟他商量商量。”“商量?光商量就管用啦?做一个土zhà弹,得用多少样东西你知道吗?别说硫黄,硝石这些贵重东西了,锯末也没人白给你啊?占义哥就挣那么几块钱工资,都买了这些玩意儿,你倒是听见响了,吃上鱼了,回头人家拿什么养家糊口啊?人家家日子还过不过了啊?”“那好办,赶明儿我跟我爹说说,让他帮着多买点儿来不就得啦?”“你爹?你爹除了杀猪宰羊,还会什么?也别说,杀完猪你还能落个尿脬哩,你爹别的本事没有,尿脬还是绝对能吹起来的,让你爹多给你吹几个尿脬,没准儿都能把你拉着飘上天了哩。”孩子们一阵哄笑,四散走开,白占光有些着急地喊叫起来:“哎,大家伙儿别散开啊,说个笑话就说个笑话,我又不会跟你们急。”“谁他娘的有心思管你急不急?都到地头了,不散开干吗?等着你给我们砍草啊?”“吱喽吧嗒”家里头既没有养羊,也没有养猪,他嫌这些个东西的叫声吵人,不光自个儿家不养,就连养猪养羊的人家,他都懒得光顾,家里头不养猪羊,白占光其实根本用不着砍草砍菜,他背着柳条筐出来,也无非就是让自个儿显得跟大家伙儿没什么不一样,好跟大家伙儿一块儿玩耍,等到大家伙儿真分散开走进地里,动手砍草了,他才忽然发现,自个儿竟然不知道干什么才好了,要说白占光长大的那个霞口街,人们也不是没地,也不是不养猪养羊,不砍草砍菜,可白占光他爹死
得早,自打他爹一死,他娘就该死也不让他下地了,时间一久,他对地里头的事儿,自然知道得就少了,按说这地里头不光有一年四季干不完的活儿,也有无穷无尽的乐趣,春天里有花秋天里有果了,眼下正值炎热的夏天,虽然无花无果,可能找到的乐趣也一点儿不比有花有果的季节少,关键是得静得下心来,别的不说,地里头有的是树,树上有的是知了,树下有大片的荫凉,真要静得下心来,树底下凉快会儿,闭上眼睛,吹着细细的微风,听着悠扬的知了歌唱,就够让人飘飘**的了,累了能这么歇凉,要是渴了就更好说了,地里头有井,外面天气越热,井里头的水就越凉,沟沿上有大溜的蓖麻,挑那些长得荷叶一般大小,一个虫眼都没有的蓖麻叶子,反兜起来,兜成个碗型,随便拽下来根树枝,往上一绑,就可以趴在井沿上打水,既解渴,又过瘾,说不定还能顺便钓上一只小青蛙来,可咱前面说过了,要想体会这种乐趣,你得能静下心来,心要是静不下来,那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就像白占光眼下这样,心烦气燥,不光感觉不到吹到脸上的凉风有什么舒坦,满耳朵的知了叫声更是让他坐立不安,使劲照着大树踹两脚,大树又纹丝不动,知了反而叫得更欢了,简直就是在跟他挑战,白占光气不打一处来,弯腰捡起一块块的土坷垃,接二连三地朝树冠上投去,知了受了惊吓,“呼啦”一声都飞了起来,可是没飞几步,很快又在旁边的枝头落下,照样高门大嗓地叫唤起来,白占光很是气愤,又跑到旁边的那棵树下,捡了块土坷垃朝树上扔去,知了照样还是不往远处飞,就专门往旁边的树上落,简直就像是在跟白占光较劲一样,那叫声里头也越来越充满了挑衅的意思,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就连刚刚被白占光扔过土坷垃的那几棵树上,如今也再次响起了知了的叫声,白占光抬头看看头顶浓密高大的树冠,又低头看看手里头那块土坷垃,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土坷垃扔回到了地上。
让白占光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他随意扔掉的土坷垃,竟然把一只“蝎虎子”从草丛中惊了出来,飞速地从他眼皮底下溜过,朝地里头爬去,白占光肚子里头正没有好气,又让这么个突如其来的“蝎虎子”吓了一跳,火气就更大了,没命地追着“蝎虎子”,冲进了地里头,一行追嘴里头还一行嘟囔着:“狗日的,我让你跑,跑到天边我也得把你抓回来。”如根儿看不见“蝎虎子”,可听得见白占光的嘟囔,又看见白占光气势汹汹地朝自个儿这边追过来,赶紧直起腰,一边往旁边躲闪,一边紧张地向白占光询问:“啥呀?你追啥呀?”“啥?大长虫,一人多长的大长虫,要不是有这么多草,我早就把它抓住了。”白占光话还没说完,如根儿就“哇”地一声哭叫起来,边哭边胡乱挥舞着镰刀,朝地头上猛跑,孩子们听见他的哭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都提着镰刀,从地里头跑了出来,围拢到如根儿身边,七嘴八舌地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根儿还没来得及止住哭声,跟大伙儿一五一十地jiāo代个明白,白占光笑嘻嘻地也来到了大伙儿跟前,把手里头提着的东西,在大家伙儿眼前晃了晃:“大家伙儿甭害怕,甭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真没想到,就这么个小蝎虎子,居然能把他给吓哭了,真没出息。可惜草太多了,不然不可能让它跑掉,不过也没让它全跑掉,好歹还是把尾巴给我留下来了。”如根儿到这会儿也终于止住了哭声,凑上来看了看白占光手里提着的那段蝎虎子尾巴:“谁怕蝎虎子啦?要早知道就是个蝎虎子,我才不至于跑哩,你刚才不是嚷嚷的大长虫吗?还说有一人多长。”“我那是想让你赶紧躲开,别挡着我的道。”大家伙儿虚惊一场,到这会儿才都松了口气,可是回过头来一想,白占光这小子无事生非,耽误了大家伙儿砍草不说,还把胆子最小的如根儿吓得鬼哭狼嚎,肯定不能白饶了他,关键是这么一闹,让这小子看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韩家庄的孩子们里头也有“怂包”,也不是个个都那么天不怕地不怕,这一点从他的笑容和眼神里头都流露出来了,如果不立马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一来二去,他该越来越不拿大家伙儿当回事儿了。
几个人一商量,很快就达成了一致,义正词严地要求白占光赶紧去砍草,大家伙儿回家之前,他至少得先帮如根儿砍满一筐头,然后再另外砍满一筐头,好让大家伙儿每人都能分得到,白占光正闲得手yǎngyǎng,听说让他给大家伙儿砍草,赶紧乐呵呵地答应下来,提着镰刀就走进了地里头。
他丝毫不反对,倒让大家伙儿有些发毛了,大家伙儿本来是要惩罚他一下,没想到反而好像给他找了个营生,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法再收回来,大家伙儿也只好心有不甘地跟着走进地里头,先忙活着砍草,把眼前的任务完成了再说,至于如何用更好的办法惩罚白占光,反正有的是时间,也不用急在一时。
孩子们想得没错,时间刚到了第二天,这样的机会就出现了,大家刚到地头上,白占光就抢先张罗着要给大家伙儿砍草,占全和占东立马义正词严地把他拦挡住了:“得得,自个儿砍自个儿的,谁又不是没长手,用得着你跟着瞎掺和?”“可我们家没养猪也没养羊。”“那你就砍人吃的。”“哪些是人吃的?”“问,问,你长嘴就知道问啊?尝尝你不就知道啦?”“我不尝,我们家不缺吃不少喝的,我干吗往家砍草啊?哎,要不咱们这么着得啦,你们先进地里去砍着,我来回转转看看,谁手慢,我就给谁帮忙好不好?”“那也用不着,手快手慢是爹娘给的,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抱怨,用得着你来横chā一杠子吗?”“那你们不就有些个欺负人了吗?像如根儿这样的,一辈子都甭想超过你们,天天都比你们少砍好些个草,回头他们家的猪啊羊的,长得肯定也没有你们家的肥实,到年根底下,宰也指定不会宰他们家的,卖也指定卖不出好价钱来,你们倒是乐了美了,人家如根儿他们家吃多大亏你们想过吗?”占全占东好像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让白占光问了个愣怔,迟疑了一会儿才答上话来:“吃亏占光都是人家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瞎掺和。”“那不行,我名叫白占光,就是要让大伙儿占光的,看着别人吃亏我心里头不舒服。”占全占东没想到,白占光这小子的嘴巴,竟然这么不饶人,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辩驳的话来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勉强答应他帮着如根儿砍草,但说好了,只能帮如根儿一个人,有了这么个台阶,白占光当然也就没必要“冻死不下驴”了,痛快地答应一声,走进了地里头。
今天大家出来得早,很快就把草筐砍满了,剩下的时间当然也不能白白糟蹋了,孩子们吆喝着走到一块儿,玩儿起了他们平时有空儿就要打的“蹦尜尜”游戏。
这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游戏,在田间的土道上,随便选一块空地,画上一个“口”字形的方块,当作城堡,防守的一方,用一根棒子,把两头尖尖的尜尜敲起来,趁着尜尜蹦在空中的那一瞬,用力击打,尽量把尜尜打出去越远越好,进攻的一方则要站在尜尜落地的位置,捡起尜尜,使劲朝城堡方向扔回来,一旦尜尜被扔进了城堡,就代表城堡陷落,攻守就要易主。赶上进攻的一方强于防守的一方,城堡陷落也用不了多久,可要是赶上防守的一方强于进攻的一方,这尜尜就会被打得越来越远离城堡,如果没有时间限制着,孩子们还真能把尜尜一直打到别的村子的地里去。
游戏中使用的棒子,没有太特别的要求,只要长短粗细合适,拿着趁手就好,尜尜倒是多少有些讲究,最好使用实心硬心的木头,生长太快木质太软的杨木绝对不行,削出来的尖头,打不上几次就得出毛病,好在韩家庄有的是枣木,“瘸国梁”也有的是时间,不管各自都使用了什么样的招数,反正所有的孩子手里头,至少也有一枚上好的枣木尜尜,出来砍草的时候,大家都带着自个儿的尜尜,有的揣在口袋里,有的干脆在编筐的时候,就专门留了这么个塞尜尜的位置,不过,打来打去,大家还是一致公认,如根儿的尜尜还是最好用,也最漂亮,如根儿也很为此得意,城堡刚一画出来,他就得意扬扬地把自个儿的尜尜放在城堡的中央。
孩子们很快分成了攻守两方,开始了游戏,可是白占光却被排除在了外面,哪一方都不属于,白占光当然不答应,可大家伙儿异口同声,说他没打过尜尜,不会玩这个游戏,只能站在边上看看热闹,白占光想想也是,自个儿确实不知道这个游戏怎么个玩法,看看也对,等到看了那么三五个回合,发现除了抽打尜尜的时候,需要点儿准确xìng之外,整个游戏里头也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真需要什么功夫的地方了,再让他继续站边上看热闹,他肯定不能答应了,特别是他发现,孩子们的人数本来就是单数,有一方本来就少了一个人,加上自个儿,正好把人数平均过来,多好的事儿?白占光兴冲冲地加入到人少的一方,准备帮他们往回扔尜尜,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摸到尜尜,就被孩子们一拥而上,推到了一边,起先他还以为是人数多的那一方,害怕他的加入,会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因此反对他加入,等到他仔细一看一听,才算是弄明白,敢情人少的一方反对的声音更大,这就实在让他有些个不明白了:“哎,我都看半天了,这点儿门道我早就看明白了。”“看明白了也甭掺和,我们用不着你帮忙。”“可你们本来就少一个人。”“少人?什么叫少人?那是我们愿意的,我们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人数上再不让着他们点儿,这游戏还怎么玩儿啊?”“那我干脆加入他们人多的那边。”“我们可不要你,本来我们就多一个人了,再把你加上,那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了啊?”“我不管,反正我得加入,不能老让我站边上看着,不然咱谁都别玩儿。”白占光说到做到,竟然直接走进城堡里头,一pìgǔ坐了下来,占全占东赶紧上来,想把他拉出城堡外头去,没想到白占光一见有人来拉,竟然耍起了赖皮,干脆死狗一样躺了下来,占全占东连拉带拽,折腾了半天,也没能痛快地把他从城堡里头弄出去,一来二人也感觉累了,二来老这么折腾下去,眼看玩游戏的时间就要没有了,占全轻轻地捅了捅占东,对着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于是同时松了手,站到了城堡外头,占全使劲清了清嗓子:“得啦,你非要加入不可,那我们就给你这个机会。”白占光一骨碌爬起来:“真的?我加入哪一边?”“别忙,我只是说给你这个机会,可没说就让你加入了。”“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们韩家庄有这么个规矩,谁要是想加入我们伙里头,跟我们一块儿玩游戏,就先得要走个‘入山门’的仪式,仪式走好了,我们自然让你加入,仪式走不好,你该干吗干吗去,也甭怪我们不讲情面,怎么样?敢走不敢走?”“哪有山门?怎么个走法?”“就是个仪式,用不着山门,看见了吧,我们这儿一共七个人,随便你选,一个一个地来,你只要能把其中的四个人摔倒了,你这‘入山门’的仪式就算成功了,怎么样?敢不敢试试?”白占光当然想试试了,就算不为了加入眼前的游戏,白占光都一直想找个机会这么试试哩,上一次占全让他吃了那么大个亏,他面上不说,心里头可是一直都记着哩,如今有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当然不会轻易放弃。
“好,好样的,甭管输赢,敢试就是好样的,说吧,你选谁?”“我就选你。”“那不合适,你重新选一个,咱可说清楚了,我可不是怕你,不让你选我是为你好,我比你们都高半头,赢你们还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儿吗?只是我觉着这样对你不公平,所以你最好还是先选个别人。”“甭废话,我就先选你。”白占光报仇心切,上来了那个“死爹哭妈拧丧种”的劲儿,认准了非要拿占全下手,占全又虚情假意地劝说了两句,看看实在劝说不住,干脆冷笑着站到了他对面:“既然您这么看得起我,我也实在不好意思驳您这个面子了,恭敬不如从命,来吧。”等到两人一jiāo上手,白占光才明白,光报仇心切,光犯拧不行,真要想把占全摔倒,还真得有两下子真功夫,不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占全使的什么招数,自个儿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好几个大马趴,毕竟占全比他大了那么几岁,个子也高了半头,所谓的“身大力不亏”,就算不使用招数,两个人单凭叫力气,白占光也不是占全的对手,更何况韩家庄的孩子们,多多少少都从占义那里学了那么点儿“四门斗”的功夫,按照规矩,除非正式磕头拜师,占义绝对不敢教他们真正的功夫,一来违背祖训,二来也怕他们学了功夫管不住自个儿,到处惹事招非,平时不管他们用尽了什么办法,怎么死缠活赖,软硬兼施,占义充其量也只是教了他们点儿皮毛的花架子,真要到外面去打架,估计也占不到太多便宜,当然也不至于伤到别人,可就是这么点儿不痛不yǎng的花架子功夫,对付起白占光来,实在是绰绰有余了,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白占光终于摔明白了,坐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个子比我高,劲头比我大吗?”“哎,这可是你自个儿选的,怨不得我啊,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选个别的人开始,你非要不听,那能怪得了谁啊?”占东也假模假式地帮起腔来:“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甭废话,这回我就选你了。”“哎,这怎么话说的,我好心好意给你提个醒,你不感谢感谢我倒也罢了,怎么反倒选上我了。”“哼,别人都老实待着,就你那么多废话,我不选你选谁?”“我可实话跟你说,最好别选我,你问问他们,连占全你也问问,看看这帮人里头是不是我力气最大,‘掰腕子’‘撞拐’,他们是不是都不是我对手?他们都不是我对手,你就能是我对手啦?所以要我说,你还是得学‘老太太摘桃,捡软的捏’,别一上来就想啃我这块硬骨头,怎么样?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好在我还没上手,没上手就不算开始,也不算你认输。”白占光无法判断他的话的真假,可是有了刚才跟占全jiāo手的教训,心里头多少也有些打鼓,本来也有点儿想要换个人的意思,可是仔细一琢磨占东的话,好像又觉得自个儿已经被堵在了死胡同里头,除了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往前冲,根本就没有了转身回头的余地。
两个人jiāo手的结果可想而知,白占光又是稀里糊涂,晕头转向地来了一连串的大马趴,这小子也真算是有种,摔了这么多跟头,身上脸上除了土就是泥了,居然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最后还是占东,实在不忍心再摔下去了,借口自个儿实在累坏了,拱手跟他求饶认输,才总算是摆脱了白占光的纠缠,占东不忍心接着往下摔,“六猴子”可没有这些个毛病,没等白占光喘口气,就主动凑上来了,要说这小子眼力是好使,站旁边看了这半天,早已经把白占光的毛病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轮到上手,简直比占全占东摔得还漂亮,接
连摔了白占光几个大背挎,个儿顶个儿的结结实实,把地面都砸得“咚咚”直响,要不是占东占全看不下去,喝令他住手,还还要没完没了地接着往下摔哩。
占东占全走到白占光身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边替他拍打掉身上的尘土,一边好言好语地劝慰着他:“瞧瞧这一身土,咳,何苦来呢?回头你爹妈看了得多心疼啊,早劝你说不要跟我们摔,哎,你说你干吗就是不听啊?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不听人劝招han碜’,你老是不听人劝,那还不招han碜吗?赶紧把身上土拍打拍打,回头从井里头提点水,把脸也好好洗洗,省得回家让你娘看见了心疼。”这番话要说也不能算是坏话,可在眼前这个节骨眼儿上说出来,不光没有起到劝阻白占光的意思,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的斗志,他用力把占东占全推开:“拍打什么?仗还没打完哩,我收拾什么战场?”“还有什么没打完的?你都输了好几场了。”“那也得继续往下打,我就不信,我就一场都赢不了。”白占光再一次拍着xiōng脯,斗志昂扬地站到空地上,不过有了前面的教训,这一次他学得乖巧多了,一眼就瞅见了个头儿最小的如根儿,指名道姓要跟他摔,如根儿开头还有些含糊,想要朝占东身后躲,可看到占东不断朝他使的眼色,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站到了白占光对面。如根儿不光个头儿小,眼神不济,身子也单薄,白占光要是一上来就拿他开刀,他指定不是白占光的对手,可眼下白占光已经连战了那么多场,让人家摔了那么多个跟头,虽然气势上还能硬撑着,实际体力早已经没有多少了,胳膊腿儿又酸又痛,动作也笨拙了许多,想摔倒如根儿实在是力不从心了,他虽然摔不倒如根儿,可如根儿真要想凭力气摔倒他,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如根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好在如根儿多少也学了那么几下花架子的功夫,虽然学得没有别的孩子好,这时候使出来,多少也能管点用,更为关键的是,占东站在旁边,嘴里还不时地冲他叨唠着:“拔萝卜,哎,好,落梨,对了,再摘个茄子。”占东叨唠的这些个古怪的声音,白占光也完全听得到,可惜这些个暗语背后的意思,他一点儿也听不明白,也难怪,这些古怪的名称,都是孩子们跟占义学功夫的过程中,一个一个发明出来的,当时只是为了好玩儿好记,没想到如今发挥了特殊的作用。白占光开始还没怎么在意,接连让如根儿得了几次便宜,才渐渐觉察出来,如根儿的动作好像完全是跟着这些个暗语进行的,往往两个人撕扯在一起,谁也怎么不了谁,有时甚至是他白占光还略占上风的节骨眼儿上,占东就那么古怪地唠叨上了,而只要一听见占东的唠叨,如根儿这小子的胳膊就忽然变得跟泥鳅一样滑溜,转眼之间就冲着自个儿最不好使劲的地方钻过来了,白占光仗着自个儿反应快,力气也比如根儿大了不少,前面两分钟好歹算是维持了个平手,就在他刚要站稳脚跟喘口气,准备用尽全力,给如根儿彻底一击的瞬间,耳边听到了占东连说带笑的叫喊:“钻被窝儿喽,老太太吹灯睡觉喽。”一听见占东的叫喊,如根儿立马丢开白占光的肩膀,身子倏地矮了下去,弯腰低头,冲白占光的****钻了过去,白占光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招数,慌乱之间就想着赶紧朝后退,哪知道两只脚脖子早已经让如根儿给抓住了,想退也退不了了,越挣扎身子重心越不稳当,如根儿再趁势往后猛地一拽,白占光简直就像坐上了冰车,一下子出溜在了地上,pìgǔ蹾得生疼不说,后脑勺子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刚才让占全占光接连摔了那么多个跟头,白占光都咬牙坚持着没哭,一来这小子xìng格刚强,尤其是他爹死了之后,不到万不得已,他轻易不会掉眼泪,二来他心里头也还抱着指望,也还没有彻底服气,以为就算自个儿摔不过占全占东,别的人未必也都摔不过,一旦把别人都摔倒了,自个儿照样可以扬眉吐气地加入到孩子们中间,玩什么游戏他们都不能凉着自个儿了,想不到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这么个如根儿,居然也这么不好对付,费了半天劲,没把他摔倒不说,还着了他的道,让他摔了个四脚朝天,咬牙坚持到现在,眼看着加入孩子们中间的希望是越来越渺茫了,就算pìgǔ没蹾着,后脑勺没磕着,白占光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住了,更何况又这么狠狠地磕了一下子,白占光再也不想咬牙坚持了,“哇”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白占光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实把大伙儿吓了一跳,按说如根儿刚才使的那个招数,虽然很容易把人放倒,却不至于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也就是蹾下pìgǔ磕下后脑勺的事,保护好了,pìgǔ后脑勺都不应该有事儿,就算没保护好,蹾下磕下,也不至于就有那么疼,平常韩家庄的孩子们,有事没事就这么摔打着玩儿,比这狠得多的招数他们也没少使用,也没见谁这么不经摔,摔倒了还不赶紧爬起来,还像赖狗一样躺在地上鬼哭狼嚎,实在有些个丢人现眼,孩子们看不过去,摇头的摇头,撇嘴的撇嘴,有的甚至还悄悄地“呸”了两口唾沫,大家这才纷纷离开,收拾好自个儿的草筐,没事人一样,有说有笑地朝村子里走去,如根儿跟着大家走了一阵子,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地紧跑几步,来到占东的身边:“小叔,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那小子就这么一直哭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吧?”“能出什么事?”“万一他想不开,再跟我娘似的跳了井?”“得了吧你,你娘那不叫跳井,那是掉井里头了,放心吧,他小子还没那么大志气,就算有,他知道井在哪儿吗?”占东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如根儿却还是有些个将信将疑,这从他一步三回头的走法上,就完全看得清楚了,可是就这么将信将疑着,他依然还是跟随着大家伙儿,走回了村子。
白占光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哭了半天,不光连半个过来安慰安慰他的人都没有等来,后来还干脆连一点人声都听不见了,他忍不住睁眼四外打量了一下,这才发现地里头连一个人都看不见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转着圈地喊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喊叫了半天,照样没有丝毫的回应,后来他把喊叫变成了叫骂,甚至恶dú的咒骂,依然没有丝毫回应,倒是惹来了两只乌鸦,蹲在不远处的枝头上,“喳喳”地对着他怪叫,叫得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凉,赶紧把草筐背上,一溜小跑地回了村子。
白占光一进家门,就立马来了威风,先是把草筐气急败坏地扔到了水缸上面,接着又把镰刀狠狠地剁在了门板上,他娘刚收拾好碗筷,坐在炕头上等着他爷儿俩回来吃饭,听着外头动静不对,赶紧上气不接下气从屋子里头冲了出来,还没等开口,就听到了白占光的怒斥:“跑出来干吗?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小祖宗,您这是又跟谁啊?瞧瞧,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土,您这又上哪儿驴打滚去了呀?”“少废话,你甭管,赶紧给我收拾东西去。”“收拾东西干吗?”“干吗?你说干吗?回家!”“咱这不已经在家里头了吗?”“什么?在家里头了?在你家里头啦?你觉着在家里头啦?说实话我也不想bī你,你要是觉着这是你的家,也行,你接着在这儿住,就当我没有你这么个娘,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我要回霞口,这狗日的韩家庄,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孩儿啊,你这是又跟谁啊?咱初来乍到的,可不能动不动就跟人家闹起来啊?”“你胡说什么?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吗?不知道凭什么胡说?是我要跟他们闹吗?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人,你怎么不说?没本事保护我不让他们欺负我也没怪你,你还说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话,你还算是我娘吗?赶紧给我收拾东西,我一天都不能在这儿待了,连你也是,我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你了,怎么着?不给我收拾是吗?哼,不给我收拾我还干脆不要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忒值钱的玩意儿,我光pìgǔ溜丢回去,咱看看谁丢人。”白占光一行说,还真就一行朝大门口走去,急得他娘大呼小叫地追赶上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个要朝外走,一个要往回拽,正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吱喽吧嗒”回来了,刚问了一句“怎么啦这是”,就遭到了白占光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后来过去了多少天,“吱喽吧嗒”还时不时把这天发生的事当话头,逢人就挑着大拇哥夸赞白占光:“这他娘的小王八蛋,这张嘴真叫厉害,骂了半天,都没听见他骂一句重样的,哎,可惜了的,咱这脑子不好使,要不然,真该把他骂的那些个话全都记下来,一字不差地骂给你们听。”说话的人那么扬扬得意,听话的人却实在有些哭笑不得:“瞧给你美的,可挠着你yǎngyǎngròu了,贱不贱啊?”“狗日的,天生挨骂的材料,不挨骂长不大哩。”“记不住没关系,赶紧回家好吃好喝,好好伺候着,让他娘的小杂种多骂你几遍,你不就全记住啦?不过记住归记住,可别他娘的动不动就拿出来到处乱说,韩家庄人没**那么多伤天害理的缺德事,也犯不上挨你那么多的臭骂。”大家伙儿异口同声的奚落,丝毫没有惹恼“吱喽吧嗒”,反而让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哈哈,别的我没记住,不过有一句话,不用记都忘不了,这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还是自个儿发明出来的,一口一个‘你们韩家庄没一个好人’,我真服了这小崽子了,在韩家庄窝窝囊囊地活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没想出这么句话来?”大家伙儿再没有心思待下去了,狗嘴里头本来就吐不出象牙来,干吗还非要bī着他吐?不定吐出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来哩。
“吱喽吧嗒”怎么借白占光的嘴恶心大家伙儿是后来的事,当时一听到“韩家庄没一个好人”这句话,“吱喽吧嗒”先是一愣,紧跟着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白占光都有些莫名其妙了,两眼傻傻地瞪着他爹,连叫骂的声音都小了许多:“你美个啥?我说韩家庄没一个好人,也包括你在内,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这话说得好,韩家庄就是没有一个好人,连我也算在内,不过这也正是韩家庄有意思的地方,能跟好人堆里混不算本事,好人不争不吵有谦有让,跟他们混那倒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没什么意思,从来没人让你吃亏上当,时间长了,你都懒得动心思防备他们,当然也懒得动心思琢磨他们,老让他们吃亏上当也有些个不好意思,可人就是这么个需要动心思的东西,老不动心思,人就都变成傻瓜了,那日子还过个什么劲?所以说还是得跟坏人王八蛋堆里头混,一天到晚跟他们斗智斗勇,你琢磨我我琢磨你,仨心眼儿糊弄俩心眼儿,不留神就让你吃亏上当,这多带劲啊,琢磨上别人,你心里头当然美啦,就算一不留神让别人琢磨了,你肯定也得憋上一口气,惦记着琢磨回来,那劲头,怎么说也比缩头缩脑,响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好人强多了啊。”“吱喽吧嗒”信口开河的一通胡言乱语,想不到竟然产生了奇效,把个白占光听得似懂非懂,如醉如痴,早已经忘记了叫骂不说,居然还把小嘴巴张开,傻呵呵地追问着:“然后呢?”“什么然后?然后你就痛快了啊,吃饭也香甜,睡觉也踏实,人也活得越来越有滋味了,不过,有一点要特别注意,跟坏人堆里头混,千万别琢磨着当好人,连一点儿这种心思都不能有,不然就有你倒霉的了,吃亏上当不说,还得让别人说你傻缺心,拿你当软柿子捏巴。”“可要是他们合起伙来怎么办?”“屁,他们能合起伙来?鬼信吗?坏人之所以是坏人,就是因为他们爱动心眼儿,个个都以为自个儿心眼儿多,七个人八条心,他们怎么可能合得起伙来?错非有一种情况,就是你表现得太老实了,让他们真把你当成了软柿子,个个都想上来捏你一把,所谓的‘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那就不是他们的毛病,是你自个儿的问题了。”“可他们个个都会功夫。”“哼哼,什么叫功夫?功夫就是天长日久坚持不懈的时间,就像他们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练出来什么功夫?那点儿招猫逗狗的玩意儿,嘴里头说说,吓唬吓唬猫还行,真要跟别人动手,屁用都没有。”“胡说,我跟他们动手,哪个都不好对付,就连个子最小,看着像个病秧子的如根儿,我都摔不过,你还说功夫没用。”“儿子这你就不懂了,你跟他们动手,吃亏不是吃在有没有功夫上。”“那是吃在什么上?”“气势,不明白了?人活一口气,要想在他们群里头立得住,你首先得把自个儿的气势提上来,什么叫气势?说白了就是,‘会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要是真能拉出个不要命的架势来,阎王老子都得怕你三分,别说这帮不起眼儿的小鬼了。”“能管用吗?”“不信可以试试,喏,瞧见了吗?把这把剔骨头的刀拿上,就这么高高举起来,甭藏着掖着的,你就举着这把刀,上大街上走一趟,一行走一行叫骂,想骂谁就骂谁,什么难听骂什么,看看有哪个姓‘敢’的敢出来拦挡你没有,走,甭害怕,你爹我远远地跟着你,真要有什么动静,不用你招呼,我指定立马就冲出来帮你。”爷儿俩准备妥当,一前一后走出家门,穿过过道,上了大街,白占光开始壮着胆子叫骂起来,刚开始那几声,声音还有些颤抖,嗓门儿也没有那么大,叫骂两声还忍不住回头看看远处的“吱喽吧嗒”,等到接连叫骂了十几声,果然没有一个人上来拦挡他,白占光这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嗓门儿越来越高不说,骂的话也越来越han碜,到后来,在大街上走着骂不过瘾,居然堵着一个一个的过道口,张牙舞爪地叫骂起来了,要不是“吱喽吧嗒”上来拉他回家吃饭,还真不知道他要骂到何年何月才罢口哩。
白占光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有生以来都没有这么痛快过,跟着“吱喽吧嗒”往家走的时候,嘴里头能憋着不笑出声,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憋不住,简直就跟盛开的桃花一样,他脸上一有笑模样,“吱喽吧嗒”当然也更加得意,不知不觉就哼起了谁也叫不出名字来的小调,脚步也不知不觉加快了许多,弄得白占光不得不赶紧小跑着追赶,才不至于让他落下太多:“爹,爹,你走慢点儿。”“吱喽吧嗒”好不容易听见白占光主动喊“爹”,都有些怀疑自个儿没听清楚:“你喊什么?”“爹,我说你走慢点儿,我跟你商量件事。”“咱爷儿俩谁跟谁,用得着说商量吗?有话就说。”“我是说,爹,你看,这把刀能不能借我多使几天?”“什么话?什么叫借?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爹,我的就是你的,将来我死了,所有这一切还就都是你的了,都是你自个儿的东西,还用得着自个儿跟自个儿借吗?随便使,愿意使多少天使多少天,使坏了言语一声,爹再给你换个新的。”白占光愣了半天没有言语,突然猛地扑进“吱喽吧嗒”怀里,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吱喽吧嗒”的腰,整个脸都埋在了“吱喽吧嗒”的xiōng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