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里坏”把老地主韩元清家的南房一要到手,就拉着二龙,爷儿俩起早贪黑地忙活了起来,先是在南边的院墙上,朝着“相爷”家的过道这边,开了一个东门,有了这个门,他们进进出出就没必要总穿过韩元清家的大院子了,爷儿俩再把南房的后门堵上,俨然也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虽说不怎么宽绰,毕竟也是好几间大房子的间量,归置整齐了,一点儿都不han碜,有这么几间大房子撑着面,给二龙张罗个媳fù还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了吗?爷儿俩刚搬进去的那几天,心情显得特别的舒畅,不光“胎里坏”坐在马车上,不住嘴地哼哼小调,二龙出来进去也不停地吹起了口哨,还学着“小馄饨”的样子,动不动把手**裤兜,走起路来,肩膀也一耸一耸地摇晃起来。
只可惜爷儿俩高兴了没多久,灾难就降临了。
搬进新房子之前,“胎里坏”就已经跟二龙有言在先,东屋为上,只能留给老家住,就算眼下住不过来,宁可让它空着,二龙也只能住西屋,爷儿俩为此还大兴土木,给西屋也盘了土炕,开了烟囱,要说这实在是“胎里坏”有心眼儿的地方,永远都给自个儿留着退路,二龙做梦都没想到,忽然一天自个儿也能住上大房子,早已经喜出望外了,东屋西屋还有什么可计较的?何况这么大一个院子,真要让自个儿一个人住,还真有些憷头哩,有爹就个伴不正合适吗?这么一想,二龙当然就爽快地答应了,二龙答应得爽快,“胎里坏”反而有些个不放心了,刚开始那几天,还真就把被卧搬进了东屋,像模像样地住了那么几天,后来看看,二龙好像也没有要占整个院子的意思,他又有些个放心不下上了年纪的老娘,就悄悄地又把被卧搬回了自个儿的老房子,后来出事了,“胎里坏”一直对此后悔不已,一来后悔自个儿没有坚持在新房子里头多住几天,替二龙好好地压压宅子,二来后悔的是,即便自个儿搬回家来住,也不该把被卧搬回家,就算为此不得不再置办一套新被卧,都说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自个儿什么都没舍,“狼”就套到手了,添置套被卧有什么不应该的?何况新被卧又不用真马上拿出来盖,在柜子里头放个一年半载,等到二龙娶媳fù的时候再拿出来,不是照样能当新的使吗?“胎里坏”后悔自个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为此在背人的地方,不知道抽了自个儿多少个嘴巴子。这些都是后来的事,眼下就顾不得多叨唠了。
二龙毕竟年轻,好奇心一上来,就往往忍耐不住,“胎里坏”刚搬回家的那两天,还不敢确定“胎里坏”是不是在考验自个儿,还没敢直接搬到东屋里头去睡,生怕睡到半夜,又让“胎里坏”给敲打起来,后来时间越来越长,“胎里坏”也从来都没有在半夜里出现过,二龙这胆子也就一步一步大了起来,先是搬着被卧到东屋躺上一会儿,就赶紧再搬回西屋睡觉,后来干脆就整夜整夜地睡在东屋了,万万想不到,就是因为这一点图新鲜的贪念,居然酿成了一场大祸。
也是该着出事,这天夜里的天气也实在不正常,前半夜就yīn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后来还又刮起了风,怎么看都像要马上下雨的样子,按说这样的天气一来,二龙就应该出门看看,有没有需要遮盖的东西啊,阳沟有没有让什么东西堵住啊等等,可那天正赶上他值班巡逻,其实别人巡逻也不过就是应那么个景,转悠上两圈,看看没什么事,也就早早地回家睡觉去了,二龙这小子忒实在,说巡逻还就真巡逻,吃过晚饭就开始围着村子转悠,一直转悠了三四个小时,转悠得腿肚子都快要抽筋了,才终于熬到了钟点,占本过来接上了岗,干了一天的活儿,又马不停蹄地转悠了这么半天,不说筋疲力尽也差不到哪里去了,二龙回到屋子里头,连脸都没有洗,就一头倒炕上睡着了,中间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动静,可身子沉得根本就不想动弹,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等到鼻子里头闻到强烈的烟味,他也还不想起来,闭着眼伸手在炕上乱抓,好歹抓住了一件破衣裳,拉过来该在了脸上,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剧烈的锣声,伴随着占本走了调的歇斯底里的叫喊:“着火了,快来人啊,救火啊?”二龙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外冲,想要第一个冲出去救火,韩家庄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谁家着了火,男女老少不管是谁,都得第一时间冲上去帮忙,像二龙这样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更是绝对不能落后,不然事后肯定会让大家瞧不起,背后chuō脊梁骨,这种时候二龙向来都没有含糊过,更别说眼下,他爹正给他张罗媳fù的关键时刻,他肯定更要给村里头留下了好印象,免得人家进村扫听的时候,有人给他说坏话。
二龙万万没有想到,着火的竟然是自个儿的这座房子,等到他从炕上爬起来,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他才觉出来有些不好,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只能靠两手摸索着朝门口走,好在屋子没有多大,他也早已经熟悉了屋子里头的所有摆设,也算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摸到了门口,等到他用力拉了几下门,竟然没能把门拉开,他这才激灵一下子,一盆冷水从头一直浇到了脚跟,二龙这回总算是真的醒了,不光眼睛睁开了,耳朵鼻子嘴巴等等,所有的器官都仿佛一下子灵光乍现,苏醒了过来,二龙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靠着这股子灵光,返身回了屋子,爬上炕头,双手抱头,斜着身子冲窗户撞了过去。
手指头粗的窗棂子能有多大的劲,哪经得住二龙这么不要命的冲撞?
整个人一下子就冲到了窗户外头,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二龙摔出来,居然都没有一个人过来招呼一下,火光映照中,二龙这下子总算看清楚了,着火的正是自个儿家的这座房子,看样子火是从西屋着起来的,眼下火苗已经顺着窗户蹿上了房顶,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正站在房顶上,一桶接一桶地冲着火苗浇水,可惜火势太猛,浇上去的水,充其量只是暂时压制了一下火苗,水一停,火苗就紧接着又蹿了起来,而且似乎比浇水之前,还更加猛烈,房顶上的小伙子们一边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催促着下面挑水送水的人们,挑水送水的人们似乎更加着急,好几个人干脆把扁担扔了,就用两只手提着水桶奔跑,有人一不小心,摔了个跟头,从上坡一路滚到了湾边,居然什么话都不说,连身上的土都顾不得拍打,就捡起地上的水桶,灌满了水,朝坡上跑去。
“瞎pào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高高地站在了南面的墙头上,吆五喝六地指挥着房上房下的人们:“快点儿快点儿,‘二小馄饨’,别你娘绣花啦,这边这边,占本你他娘瞎了,不冲着火苗浇,东躲西藏什么?瞧你那个熊样,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惜你那两根**毛?老‘不行’你个狗日的,‘行不行’你都给我紧跑两步行不行?别他娘的嘟囔个没完行不行?”嚷了半天,嚷得自个儿实在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只好停下来,拼命地喘两口粗气,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吹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他好像一下子被风吹醒了似的:“不行不行,这样不行,上面你们几个,别再浇水了,火忒大,光浇水不管用了,赶紧拿土埋吧,下面的人听着,赶紧扔几把铁锹上去,把水桶腾出来,看哪儿有土,赶紧给他们送上去,上面的,还磨蹭什么?什么他娘的没土?那房顶子上是什么?赶紧拿铁锹起呀。”还别说,“瞎pào仗”这通指挥还真管用,时间不大,火势就渐渐被控制住了,火势一控制下来,零星的火苗就好办了,几桶水下去,除了还有几根烧了半截儿的房梁,还在冒烟,哪里都看不见明显的火苗了,大家伙儿一边顺着梯子往下爬,一边跟二龙打趣:“二龙,火烧旺地,这回你可要发财了。”“二龙,这火怎么着起来的呀?是不是
你真的yù火难耐了啊?yù火难耐也得赶紧找媳fù,烧自个儿房子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二龙愣愣地看着眼前已经开了天窗的屋顶,牙齿咬得“咯嘣咯嘣”直响,一言不发地转身朝大街上走去,“胎里坏”也想跟着朝外走,“瞎pào仗”一把拽住了他:“干吗去?什么话都不说就想溜啊?”“嘿嘿,兄弟爷们儿辛苦啦,要没你们,今儿这房子都够呛保得住了,赶紧回家洗洗涮涮,好好歇会儿去吧。”“什么玩意儿?回家洗洗涮涮?你就这么把大伙儿打发回家了啊?亏你说得出口,大家伙儿连命都豁出去了,替你把火灭了,把房子救下来,你这么一句话就把大伙儿打发回家了呀?谁答应我也不会答应,赶紧,该买豆腐买豆腐,该买ròu买ròu去,晌午要不让大家伙儿好好吃一顿,小心我让人连你们家那老房也给你点了。”“哼哼,要这么说,兄弟爷们儿们,大家伙儿还先别走了,这不你们也把火给扑灭了嘛?房子也没烧干净对吧?兄弟爷们儿们,你们干脆就再费费事,看看这房上房下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随便拆,愿意拆什么拆什么,谁拆了归谁,都拆干净了不就得啦?大家伙儿省得吃亏,我也省得背那么多的人情债,来来,趁着梯子还没搬走,想上房也方便。”“瞎pào仗”万没想到“胎里坏”会来这么一手,真恨不得立马上去扇他两巴掌,手举到半空,看到“胎里坏”那一脸的烟灰,横七竖八,抹得简直就跟个无常鬼一样,又实在有些个下不去手,只好长叹一声:“唉,见过不要脸的,实在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跟人耍不值,真不知道你他娘到底是不是人揍的。等着吧,赶明儿要是你家再着了火,非让它烧个根毛不剩,哼,谁要是敢上去救火,看我不砸断他腿。”嘟囔完了又立马恢复了“瞎pào仗”的气势,把胳膊在空中一挥,故意大声地招呼着:“老少爷们儿们,走,都跟我走,上我家里头洗洗涮涮喘口气,咱一块儿吃烙饼炒鸡蛋,气死他个狗日的。”大家伙儿你推我搡地闹哄着,跟着“瞎pào仗”进了过道,朝大街上走去,闹哄归闹哄,大家可没有真想吃他家烙饼炒鸡蛋的意思,不管“瞎pào仗”是不是真心实意,能够有这么句话大家心里头也就满足了,火又不是在他家着的,凭什么让人家破费啊?大家本来想着,陪着“瞎pào仗”一块儿,闹闹哄哄地走到大街上,再想办法找个借口,各自四散回家吃饭,没想到刚来到大街上,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大家伙儿谁也没法立马回家了。
火刚一扑灭,二龙就气冲冲地上了大街,一边顺着大街奔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骂起来:“韩家庄的王八蛋们听着,别光他娘的躲家里头做缩头乌龟,有种的站出来,让你爷爷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变的,不管你狗日的,王八孵的,杂种cāo的,你好歹日头底下现个原形,东躲西藏算什么本事,偷偷摸摸下黑手,算什么本事?想把你爷爷我烧死对不对?姥姥,你爷爷我福大命大造化大,才不会让你狗日的烧着哩,跟老子有仇对不对?想要我命是吗?可以啊,有仇不要紧,想报仇也没人拦着你,有种的你出来,咱真刀真qiāng地练练,老子要不是你对手,任由你把命拿去,可你要不是老子对手,哼哼,狗日的你等着,老子要是不把你这双爪子剁下来喂狗,就不算是亲娘养的。”二龙不住嘴地叫骂着,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也没有一个人出来答言,这火气自然越来越大,越想越觉得不能瞪着眼吃这么大个哑巴亏,一行叫骂一行在心里头盘算,到底什么人跟自个儿家有这么大仇恨,能够下这样的狠手,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占义他们家,前些年,因为他弟弟占礼喝yào死了的事,两家闹得不亦乐乎,他们全家老小都堵到门上,连骂带数地折腾了好几天,要不是爹怕出大事,千方百计拦挡着,二龙怎么忍得下那口气?早就冲出去和他们拼命了,本来嘛,俗话说得好,气死人不偿命,占礼自个儿喝yào死的,凭什么把罪过赖到自个儿爹身上,就算自个儿爹有责任,充其量也就只能说是他气着了占礼,谁让他气量小,一下子就寻了短见呢?要怪只能怪自个儿,凭什么跟别人没完没了?再说了,这事儿一晃都过去好几年了,上级该补偿他们家的也都补偿他们家了,自个儿爹该赔礼道歉的也忍气吞声地给他们赔礼道歉了,他们还没完没了,还想怎么着?
二龙越想越气,这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在了占义家门口,他当然不能直接指名道姓地叫骂,毕竟他没有抓住什么把柄,也不能凭空诬赖,更何况占义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直接骂他们家他肯定不会答应,不过借着这么件事儿,旁敲侧击,指桑骂槐,他就说不出来什么,更没有办法阻拦,不管他出来说什么,二龙都准备好了,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堵回去:“我骂放火的王八蛋碍着你什么啦?这火是你点的不?不是你点的你心虚什么?”二龙心里头有了底气,叫骂起来当然也更加卖力气,恨不得把这辈子都没骂过的话,都一股脑儿地骂了出来,他爹“胎里坏”是韩家庄有名的dú舌头,有些过于狠dú的话,也就是他能骂得出来,以前二龙听他爹骂这些话的时候,还总觉得恶心,脸红,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赶紧把耳朵堵上不听哩,想不到今天到了关键时候,这些话居然也从自个儿嘴里头,一字不差地冒了出来,二龙在暗暗佩服自个儿的同时,也更加坚信了他就是他爹“胎里坏”的亲儿子的这个事儿实。
二龙叫骂了半天,除了几个跟在他身边起哄的孩子,占义他们家的大门洞里头,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不光没有人出来应对,院子里头连平常叫鸡吆喝猪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就好像院子里头的人,忽然之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样,二龙实在有些郁闷,担心自个儿骂了半天,别再白费力气,骂了个空院子,有心进他们家院子看看,又怕万一撞上占义,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冷不丁一抬头,着实吓了一跳,完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个儿面前,两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个儿,简直就跟两把冷飕飕闪着han光的刀子一样:“冤有头债有主,对着人家家大门骂什么?又不是人家放的火。”“嘿,我又没对着你们家大门骂,你出来挡哪门子横?再说了,你又凭什么知道不是他们家放的火?你看见了还是听见啦?”“我也看见了,我也听见了。”“你看见什么啦?听见什么啦?”“不是他们家人放的火。”“你说不是就不是啦?空口白牙,有什么凭据啊?”“有凭据,火是我放的。”“什么?”“火是我放的。”完秋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的人好像也全都听清楚了,大人孩子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一时间整个人群都变得鸦雀无声,二龙也一下子愣在了当地,愣了足足有半分钟光景,才突然回过神来,双手握拳,对着自个儿的脑袋,胡乱地捶打起来,一边捶打一边像条疯狗一样地“呜呜”地吼叫着,吼叫了半天,终于停下来,一步跨到完秋面前,伸手抓住了她的两只胳膊:“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放火?”二龙的两只眼睛里头都已经充满了血光,完秋只瞟了一眼,就迅速地低下了头:“不为什么,就想把它烧了干净,省得别人老惦记着。”完秋不冷不热的腔调,把二龙彻底bī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抬手“啪”地给了她一个嘴巴,跟在姐姐后边的占全一看姐姐挨了打,立马上来了男子汉的英雄气概,奋勇地朝二龙冲了过去,还没等他冲到二龙跟前,小四小五弟兄两个就斜刺里截住了他,一个抻胳膊,一个抱腿,迅速地把他摔倒在地下,骑上去一通猛打,占全使出浑身的气力,好不容易才从小四的胯下钻出来,打是不能够再打了,姐姐也救不了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跑了。
与占
全不同,完秋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却并没有逃跑,甚至连丝毫要逃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几步,但马上又站稳脚跟,重新冲到二龙面前,把脸仰起来,一言不发地瞪视着二龙,这一来反而让二龙觉得有些含糊了,嘴里头该怎么骂还是怎么骂,可手举在空中,却有些落不下去了,“胎里坏”刚赶过来不久,但马上就从别人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中,听出了事情的端倪,一看二龙有些下不去手,立马咬牙切齿地冲着二龙叫喊起来:“打,给我狠狠地打,照死里头打,听到了没有?你磨蹭什么?她都下得去手放火了,都打算把你一块儿烧死了,你还有什么下不去手的?狠狠地打你的,打坏了你爹我给你托着,打死了我给她偿命。”二龙本来还有些个犹豫,听到了他爹的命令,尤其是联想到自个儿差点儿没能从屋子里头逃出来的事实,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巴掌立马又呼啸着朝完秋的脸上头上飞去。完秋也真够邪门的,任由巴掌雨点般地朝自个儿的头上肩上落,竟然不躲不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任由二龙一声比一声高地质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呀”,她就是那么紧闭着双唇,一句话也不说,没有回应,也没有辩白,什么都没有。二龙得不到任何回应,声音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双手也挥舞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旁边的“大喇叭”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一步跨到两个人中间,接住二龙的胳膊,用力把他推出去好几步:“干吗呀你?挺大个大小伙子,跟人家个姑娘家动手,好意思吗?人家都不还手了,你还没完没了,还要脸不要脸了?”二龙挥舞了一阵子巴掌,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这会儿让“大喇叭”一阵抢白,除了站在当地大口大口喘气,实在有些接不上话来了,“胎里坏”一看这架势,立马从人群里蹿了出来:“‘大喇叭’你干吗?拉偏架怎么的?还是要帮着他们家打群架?”“‘胎里坏’呀‘胎里坏’,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孩子年轻不懂事也就算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说话毛都要白了,还这么不懂事儿,你也不嫌个han碜啊?什么叫拉偏架,什么叫打群架?你说的那叫人话吗?青天白日,一个大小伙子,死命打人家一个姑娘,你不拦着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儿地给他煽风拱火,你还算是个人吗?”“哼哼,大小伙子打一个姑娘家,是不露脸,可是你仔细看看,她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姑娘家吗?老老实实的姑娘家,干得出来这种事吗?把人家房子点着了不说,还要把门给锁起来,这不明摆着非要要人命吗?你倒是给我说说,谁家的姑娘家有这样的狠心,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她一时糊涂任xìng,让她爹娘说说她不就得啦?拍打她两下子也不是不行,也没必要真往死里头打呀?”“哼哼,说说她?你说得倒轻松,你问问她爹娘,这死丫头听她爹娘的话吗?有人说得动她吗?你说得动她吗?你不是她爹娘,说不动她也没人埋怨你什么,赶紧躲一边去,这儿没你什么事,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连你这把贱骨头,也一块儿烩到锅里头。”“胎里坏”一行说,一行走上前来,推搡着“大喇叭”,“大喇叭”抵挡不住他的推搡,完秋做的事儿摆在这里,又实在让人说不出硬话来,旁边没有人帮腔,光靠她自个儿,肯定说不过“胎里坏”,没办法只好一边推搡着完秋,一边小声嘟囔她快跑,不管“胎里坏”家有多少人,只要完秋一跑回家,把大门一关上,就总还是安全的。“大喇叭”想得不错,可让她实在没法理解的是,完秋这时候竟然上来了那个“死爹哭妈拧丧种”的劲儿,任凭她怎么推搡拉扯,脚底下就跟钉了桩子一样,纹丝不动,“大喇叭”拉扯不动完秋,自个儿却让“胎里坏”给推搡得差点儿摔了个跟头,二龙趁着这个乱劲,再一次冲到了完秋面前,拳头巴掌地招呼了起来。
“小馄饨”站在人群边上,装腔作势地吆喝了二龙几嗓子,想利用自个儿民兵连长的身份,命令他住手,毕竟他打心眼儿里头喜欢完秋,眼睁睁看着她挨打实在是看不下去,人家一家,四五个大老爷们儿,把她一个孤零零的姑娘家围起来打,她哪有一点儿的还手之力啊?别人不帮忙可怎么行?他接连咋呼了五六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可二龙已经打红了眼,哪里还听得见他的命令?“小馄饨”有心冲到前面去拉架,顺便教训教训二龙,一来“胎里坏”那恶狠狠的眼神,让他不han而栗,二来他也实在害怕拳头巴掌不长眼睛,别一个不小心落到自个儿脸上,拉架的人挨打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占本那小子的那只斜眼就是这么落下的,本来嘛,两边都打急了眼,他非要不顾一切地冲到中间去拉架,人家不打他打谁?“小馄饨”心眼儿活泛,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冒死往打架的人中间凑合,老言古语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站在边上嚷嚷几声,既表明了自个儿的态度,又不至于惹火烧身,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更何况今天的阵势,与平常日子的打架斗殴又截然不同,她完秋再怎么说也不应该点火烧人家房子,就算这房子原来是她们家的,她不甘心白给人家,可以说嘛,自个儿说不过可以请别人帮着说,实在不行了,不是还有村干部哩,村干部不行不是还有公社哩?总之一句话,她点火烧房子肯定不对,再把门锁上,想把屋子里头的人一块儿烧死就更加不像话了,她自个儿做的事摆在这里,实在没法埋怨别人不向着她说话,这么多人议论纷纷,都没有人说她有道理,自个儿就算有心向着她说,也实在有些个无能为力,思来想去,他这个“乱世枭雄”一时间也没有了更好的主意,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但临走之前,他倒还没忘了扔下几句狠话:“‘胎里坏’你爷儿几个听清楚了,甭觉着自个儿人多势重,任谁的话都不听,有理怎么着?有理也不能逮着蛤蟆真攥出尿来,老祖宗怎么说的你们不是不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儿不要紧,老祖宗的话也敢不拿着当回事儿?真是要无法无天了怎么着?你们等着,我就不信没人能制得了你们,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前给你们打招呼。”“小馄饨”一走,连个咋呼的声音都没有了,“胎里坏”叫喊的嗓门儿就显得更加突出了,二龙在他的叫喊声的鼓舞下,拳头巴掌挥舞得也就更加疯狂起来,完秋也真够坚强,在这么****般的攻击下,居然还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除了双手紧紧地把脸捂住,全身上下大敞四开,几乎连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了。不知道是受了周围人们的纵容,还是受了完秋这种宁死不屈的劲头的刺激,二龙打着打着,突然像头野兽似的怪叫一声,攥紧拳头,狠狠地朝完秋的腹部捣去,可怜完秋,脑袋上有骨头,经得住拳头,肚子可没有脑袋那么坚强,二龙刚打了两拳头,她就痛苦地“吭哧”着,蹲下了身子,一只手不知不觉地就从自个儿的脸上拿开,捂在了肚子上,这下子二龙总算等到了时机,一只手再大也捂不住一张脸,就算把胳膊肘子连上也不行,二龙瞅准时机,居高临下,接连几个巴掌,都迅速地落到了完秋的脸上,完秋既不敢站起来,也不敢把另一只手抽出来帮忙,只好把头死命地往下钻,钻进了****,好歹算是找到了两条腿的保护。
二龙刚痛快地打了几巴掌,还没来得及过瘾,就又打不到了,他哪肯善罢甘休?一边抡起腿来,猛踢完秋的大腿,一边伸手去揪她的头发,就在他的手刚要触及完秋头发的那一刻,他忽然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接着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个儿的头隐隐地有些疼痛,他还没来得及回身,身后就传来了他爹“胎里坏”的吆喝声:“‘相爷’您这是干什么?怎么都不问个青红皂白,上来就抡拐杖打人啊?”二龙这才回过身来,看清楚了站在自个儿面前的“相爷”,刚
才那一拐杖肯定是他打的,因为到这会儿拐杖还提在他手上,还在微微颤动,二龙上下打量了两眼“相爷”,从他半开半闭的双眼和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二龙不想把心思都浪费在他身上,就匆匆地挥了挥手:“大爷爷,赶紧躲开点儿,这儿没您的事儿,别不小心碰着您。”不等话说完,就立马转回身,双手再次伸向了完秋的头发,可也就是在他刚把手伸过去的同时,“相爷”的拐杖又再一次落到了他的头上,二龙这一次是真的急眼了,一转身就接住了还在空中挥舞的拐杖,用力往自个儿怀里头一拉,想要把“相爷”的拐杖拉过来,让他吃惊的是,竟然没有拉过来,他赶紧倒了把手,想要双手使劲,就在他倒换手的瞬间,那条拐杖居然像条蛇一般地扭动起来,转眼就脱出了他的手掌,二龙一愣神,那条拐杖在空中兜了一个圈,又朝他的脑袋落了下来。这一次面对面,二龙当然不会再让拐杖轻易落在脑袋上了,一抬手就在空中接住了拐杖,就在他跟“相爷”争夺拐杖的工夫,“三傻子”“嗷嗷”怪叫着冲了过来,昨天夜里他睡在了豆腐坊,早晨着火,街上打架,这些事他一概不知道,要不是“瞎补丁”吆喝他出来看热闹,他才懒得下炕哩,等到他迷迷糊糊地挤进了人群,就刚好看见了“相爷”挥舞拐杖打二龙的那一幕,“三傻子”实在是傻,就知道二龙是他哥哥,别人打他的哥哥他当然得去帮忙,至于“相爷”是谁,他从来都没有理会过,“相爷”这些年对他们家的好处,“胎里坏”倒也不是没有跟孩子们讲论过,但讲论的时候谁也没特别在意“三傻子”,别人不在意,“三傻子”自个儿当然就更懒得上心,所以就算听到了不少遍“相爷”的名号,因为看不见一个实在的人,“三傻子”一直以来都只把那个名号,当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根本没有跟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联系到一起,所以他一看见“相爷”举起手杖打自个儿的哥哥,一股本能的冲动推着他,“嗷嗷”叫唤着,像一条疯狗似的,无所顾忌地朝“相爷”冲了过来,自打看见“相爷”挥舞拐杖,“胎里坏”嘴里头就一直没停下来嚷嚷,除了责问“相爷”,还没少了叫冤喊屈,可嚷嚷归嚷嚷,他身子可半步都没朝前移动,他不是“三傻子”,心里头不会那么没数,这些年要是没有“相爷”,他爹娘当年都未必能把他养活了,更别说后来这一大家子人了,当年要不是“桂爷”上京城,从“相爷”那里弄回来不少救济,别看这一大帮孩子,弄不好一个都保不住,所以他看着“相爷”挥拐杖打二龙,心疼归心疼,却并不敢真动手上前阻拦,怕在韩家庄落下个“忘恩负义”的恶名,至于二龙就不一样了,别说他不过是想把“相爷”的拐杖夺下来,并没有真正要跟“相爷”打架的意思,就算他真失手把“相爷”碰着伤着了,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是“相爷”先动的手,大家充其量骂他一顿“混蛋小子没大没小不懂事”也就过去了,但眼下一看见“三傻子”冲过来,“胎里坏”可真有些慌了,这傻子没轻没重,要真这没头没脑地冲过去,万一真把“相爷”撞倒了,甚至撞出个好歹来,那全村人还不得把自个儿骂死啊!“胎里坏”不敢多想,一边嘴里头大声吆喝着,一边赶紧朝“三傻子”冲过去,想要把他拦住,可眼前那几个人也实在讨厌,这么关键的时候竟然谁都不给他让路,等到“胎里坏”费尽气力,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冲出来,抬头一看,“三傻子”已经冲到了“相爷”面前,腰一猫,头一低,“哞”的叫了一声,冲着“相爷”就撞了过去,“胎里坏”胳膊再长也实在够不到了,只好把眼睛一闭,嘴里叨念着“完了,完了,这下可真要完了”。
“胎里坏”闭着眼睛,叨念了半天,并没有听见人们的叫喊,也没有听见“相爷”倒地的声音,他忐忑不安地睁开眼一看,立马让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就在“三傻子”眼看要撞上“相爷”的那一瞬间,占义不知道突然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一伸手就揪住了“三傻子”的脖领子,“三傻子”双脚往前冲的惯xìng实在太大,占义不得不用力往上提了提,让他的双脚离了地,双脚一离地,身子自然也就停了下来,“三傻子”似乎还不甘心,身子停下来了,两只胳膊还在空中不停地四下划拉,两只脚也连蹬带踹,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从大湾里头抓上来了一只王八。
二龙这时候也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立马松开“相爷”的拐杖,大喊一声,朝占义扑了过来,本来冲着他们家门口叫骂,就是为了把占义激出来,好跟他较量较量的,现在他终于现身了,二龙哪能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看见他冲过来,占义并不慌乱,把“三傻子”放下来,一只手把他往旁边带了带,腾出另一只手来,迎着二龙,三弯两绕,居然就绕到了二龙的脖子后头,死死地捏住了二龙的脖颈子,手上再一使劲,就把二龙的头按了下去,头一被按下去,腰当然也吃不住劲,跟着就弯了,那模样简直就成了低头猫腰,挨批斗的架势,二龙当然不甘心这样挨批斗,何况自个儿前面站着的还是仇人占义,可他的头被按住,看不清占义人在哪里,只能胡乱地挥舞两只胳膊,“胎里坏”当年有过跟占礼jiāo手的教训,知道他们家功夫的厉害,一看二龙哥儿俩都被占义制住了,赶紧吆喝旁边站着发呆的小四小五上去帮忙,同时一连声地招呼二龙,赶紧下手抄占义的腿,练武的人下盘最要紧,一旦腿让人抱住了,身上胳膊上的劲道也就没有那么可怕了,“胎里坏”都知道的招数,占义当然更加清楚,还没等二龙的双手抱住自个儿的腿,就顺手把“三傻子”拉过来,让他哥儿俩的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顺势再一松手,哥儿俩就捂着脑袋,晕头转向地倒在了一起,旁边看热闹的“瞎补丁”看到这场景,忍不住叫起好来:“好,漂亮,球碰球,二两油,有油没有?我可带着油壶哩,出了油赶紧朝我油壶里头倒,省得洒了可惜。”要搁别的时候,“胎里坏”嘴上肯定不会吃这个亏,“瞎补丁”敢这么说一句,他不回骂他十几句,都不能算是找回了面子,但今天不一样,别说“胎里坏”没听清楚他嚷嚷的什么,就算听清楚了,也根本没心思搭理他,二龙和“三傻子”已经吃了亏,小四小五眼看又要遭殃,他这个当爹的再怎么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孩子吃亏,看着仇人猖狂,他四下一踅摸,瞅见了不知道是谁手里的一把铁锹,猛地冲过去抢了过来,疯狂地挥舞着朝占义冲了过去,刚冲了没两步,脚底下就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地朝地上摔去,多亏了手里的铁锹,关键时候撑在了地上,才总算没有真正摔倒,等到他站稳脚跟,再要朝前冲时,“瞎pào仗”已经瞪着两眼站到了他的面前:“干吗去,干吗去呀?孩子们打架,你个大老爷们儿家,不赶紧把他们嚷嚷开也就罢了,还扛个铁锹,上去干吗去啊?也帮着打怎么着?还知道害臊多少钱一斤不?”“起开,别拦着我,谁拦着我我跟谁拼命。”“嘿,我就不信那个邪的了,韩家庄还有敢跟我拼命的,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了,来呀,怎么拼啊?”“去去,你赶紧滚一边子去,今天我没工夫搭理你,咱俩的仇什么时候报都不晚。”“别价啊,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既然说了要拼命,我都费劲巴力把命给您准备好了,您说不拼就不拼了算怎么回事儿?”“‘瞎pào仗’你故意是吧?故意拦着我,不让我上去,好让占义那王八蛋玩命欺负我那几个儿子是吧?”“歇着你的吧,还我故意,我不故意怎么着?把你放过去怎么着?加上你一个怎么着?你们就能打得过人家了?歇着吧你,我不让你上去招han碜是为了你好,你们家四五个打人家一个,就够不要脸的了,你还想
把自个儿的老脸也搭上怎么着?我都替你han碜啊!”“胎里坏”远不如“瞎pào仗”身高马大,动手当然占不到便宜,所以他向来都不选择跟“瞎pào仗”动手,而是像老言古语说的那样,选择“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嘴上的功夫不弱,平常就算不能够大获全胜,也总不至于大败而归,没想到一向这么管用的一张嘴,到了今天这么关键的节骨眼儿上,连气带急,竟然掉了链子,不光说话的速度跟不上“瞎pào仗”,说出来的话也远没有人家的话有劲,没办法,只能临时选择把自个儿的强项先放一放,先跟他“瞎pào仗”动动手试试,这样一来可就正中了“瞎pào仗”的下怀,稳当地往地上一站,任凭“胎里坏”怎么推搡冲撞,他也总能够轻而易举连说带笑地把他推搡回去,“胎里坏”眼看着自个儿的几个儿子,都已经让占义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眼下又一个摞一个地摞在了一起,自个儿想冲上去帮忙,又有“瞎pào仗”拦着,冲不过去,铁锹落在他手里,想夺也夺不过来,实在有些无计可施了,突然一pìgǔ坐在了地上,“哇啦哇啦”地大声哭叫起来:“祖宗啊,韩家庄的祖宗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青天白日,这是不让人活了啊,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啊,平白无故就把房子给咱烧了啊,把房子给烧了都不行,还想把咱人也烧死啊,咱人没让他们烧死,跑出来都不行啊,他们就这么合起伙来打人,非要把人打死啊,老祖宗啊,年节月礼,我可从来没少了给你们上坟,没少了给你们送纸钱啊,这种时候你们可不能不出来管管啊,都是你们的子孙,都姓一个韩啊,他们怎么就下得了这么狠的心,就这么吃人不吐骨头啊?”“桂爷”一大早就上树行子里头溜达去了,这些天他几乎天天都起这么早,天天都这么出去溜达一圈,溜达回来,人不光不累,反而觉得更加神清气爽,吃饭也更加香甜,平常日子溜达回来,街上还静悄悄的,看不见什么人,没想到今天一进村口,就看见了黑压压的满街筒子的人,他还没来得及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听见了“胎里坏”鬼号一样的哭声,“桂爷”连扒拉带喊,穿过人群,怒气冲冲地站到了“胎里坏”面前:“起来,没出息东西,有话说话,哭个什么劲?”“胎里坏”一骨碌爬起来,就势拉住了“桂爷”的胳膊:“二叔哎,您可来了啊,您快看看吧,他们合起伙来欺负咱们啊,把咱房子给烧了,还不许咱们讲话啊。”“瞎pào仗”也不甘示弱,赶紧跨前一步,站到了“桂爷”面前:“二叔您甭净听他胡扯,‘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家二龙要不先动手打人,人家谁还闲着没事,找他们家门上打架去了怎么着?他家房子是着火了不假,可大家伙儿也没不够意思啊?一大早没干别的,就光剩给他们家救火了,不信您问问大伙儿,是这么回事儿不是?回头咱再说这小子,您说他够多不是东西,大家伙儿冒着这么大危险,豁出命不要,帮他们家把火灭了,我说让他请大家伙儿吃顿饭,他都该死不答应,跟我耍不值,告诉我说谁要觉着不上算,可以把他们家房上值钱的东西拆了拿走,或者再重新把火点上,您说这小子说的,这叫人话不叫?不说人话也就算了,反正谁都知道他那德行,狗嘴里头吐不出象牙来,我也不跟他计较什么,最可气的是,他闲着没事,带着一家子人,跑大街上找人打架来,您说他混蛋不混蛋?”这边“桂爷”的声音一响,占义立马也住了手,那哥儿几个也终于有机会从地上爬起来了,“桂爷”一行听着“瞎pào仗”和“胎里坏”讲话,一行还没忘了瞪占义两眼:“你也是,都多大了,还当自个儿是小孩子啊?自个儿家是怎么回事儿,自个儿还不清楚怎么的?刚过两天安稳日子就又烧包了啊?有话不会好好说吗?来不来就动手,手yǎngyǎng是怎么着?还不赶紧滚回家去,非找我像你爷爷jiāo代的那样,把你手剁下来是怎么着?还有你们俩也是,孩子们不懂事儿也就算了,你们四五老十的大老爷们儿,也动不动就抻胳膊溜腿,还有个大人样没有?瞧瞧你们俩这模样,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干吗?过够了是吗?活腻歪了是吗?活腻歪了说句话,阎王爷那里有的是闲得手yǎngyǎng的小鬼哩,还你瞪我我瞪你的干吗?还不赶紧滚回去,还想在这儿接着斗鸡是怎么着?还有你们这帮,吃饱了没事干的闲人,别在这儿站着凑热闹了不行吗?你们哪家日子真过好了啊,还有心思站这儿看别人笑话?”“桂爷”真着急起来,嗓门儿确实大得有点儿吓人,不光“胎里坏”和“瞎pào仗”害怕,就连看热闹的年轻人也都有些吃不消,立马三三两两地四散走开了,“桂爷”又在当地站了一小会儿,不紧不慢地点了一袋烟,直到看见人们都走光了,占义家也关上了栅栏门,这才弯腰在鞋底子上把烟灰磕打干净,不紧不慢地朝自个儿家走去。
刚到自个儿家过道口,还没来得及转弯,“胎里坏”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二叔,二叔,您等等,有两句话我得跟您念叨念叨。”“说。”“二叔您倒是慢点儿走啊,刚才人多嘴杂,我没好意思跟您念叨,您知道这火是怎么着起来的吗?”“天干物燥,着个火有什么稀奇的?就跟谁家都没着过火似的。”“不对,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这火是完秋那个死丫头点的。”“桂爷”停下脚步,猛地一转身:“哎,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这张嘴呀,该加个把门的还得加个把门的,人命关天的事,也能这么胡说八道吗?”“二叔,我就知道您肯定向着他们家说话,这么大的事,没有十足的把握,我能随便胡说八道吗?”“把握?你有什么把握?”“什么把握?完秋那个死丫头自个儿都承认了,不信您问问她去。”“桂爷”来回走了几步,似乎有点儿拿不准到底该先回家,还是该先去找完秋问问了,两只手不知不觉又把烟袋从腰里抽了出来,习惯xìng地把烟锅里头装满了烟叶,“胎里坏”一见,赶紧上前一步,掏**柴,就要替“桂爷”点火,“桂爷”如梦初醒,赶紧挥手拦住了他,一边又赶紧把烟叶倒回烟袋荷包里头:“咳,这不他娘没有的事儿吗?大早晨的我抽这么多烟干吗?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火是完秋那丫头点的?”“没错,那死丫头大庭广众之下,自个儿站出来承认的。二叔,我跟您提这个事儿也没别的意思,这个房子的事,当初是您做主这么安排的,有点儿什么事要是不让您知道,我怕您说我不懂事儿,火她点也点了,咱们该扑灭也扑灭了,咱也不想再追究她对错了,关键是下一步怎么办,房顶子都见了天了,好几根房梁也烧得糊家雀儿似的了,指定不能用了,您说咱是不是怎么着也得让‘窝囊废’赔俩钱,把这房子重新归置归置啊?”“哼,赔,赔什么?陪你坐着,这火要真是完秋那丫头放的,你就只能自认倒霉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二叔您怎么也这么说?”“不这么说怎么说?好好的一处房子,白白地就让你拿走,搁谁也不会跟你善罢甘休,不过这一回倒好了,一报还一报,算是摆平了,你也不用再感激他们什么,估计日后她也就心安理得了。”“不让他赔点儿什么,是不是太便宜他们家了啊?”“这叫什么话?人家再便宜还能有你的便宜大吗?”“那起码也得让他们家帮着出点力。”“算了吧你,自个儿养着四五个大小伙子,出多少力没有,盯着他们家那点儿老弱残兵干吗?”“那我这亏不等于白吃了吗?要不干脆这么着得啦,您跟几个村干部商量商量,把牲口棚里头那几根木料给我当房梁使。”“打住打住,我如今不是村干部,什么都不是了,家里头的事跟我说可以,牵涉到村里头的事,你该找谁找谁去,别跟我这儿耽误工夫。”“桂爷”说完,脚不沾地地走了,“胎里坏”愣在当地,一下子失去了主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