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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四、上级检查

坐镇干部在“小馄饨”的催促下,往公社跑了好几趟,总算是带回来了比较可靠的准信儿,说是上级很可能要在下个礼拜的某一天,来韩家庄检查工作,“小馄饨”一听到这个准信儿,立马xìngfèn得肩膀又抖了起来,前前后后一天里头,给小学校前面站着的那帮人,开了五六个会,翻来覆去强调上级检查的重要xìng,要求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表现,改变上级多年以来对韩家庄的落后印象,除此之外,他还专门跟占禄做了几个约定,一旦上级来检查的人一到,“小馄饨”咳嗽三声,胳膊朝脑袋后头一放,占禄就得赶紧离开小学校门前那块场地,赶紧自个儿往家跑,占禄充满好奇地看着“小馄饨”的眼睛,实在想象不出来他这是要跟自个儿玩什么游戏,但还是一个劲儿地认真点头,表示答应。

一切似乎都安排妥当了,“小馄饨”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下个礼拜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韩家庄的人最看重的是节气,不管“种瓜点豆”,还是“打枣落梨”,都得按照节气来,一天都不能差,就连过去有祠堂的时候,祭典祖宗也都是遵照这么个规矩,至于礼拜,韩家庄人自打听说的那天起,就几乎没有人弄明白过它的意思,除了“搅屎棍”曾经东拉西扯地给人们乱解释过几次,结果把人们解释得更加糊涂之外,别人一概是一问三不知,好在还有个小学校,就算“睡不醒”也根本不明白礼拜的意思,可他总还知道,每隔六天,他就能休息一天,把憋得发疯的孩子们撒出去,他自个儿也可以上老丈人家去看看媳fù,这样一来,“睡不醒”理所当然就成了对“礼拜”理解最深刻的人了,“小馄饨”费了不小的力气,总算从他那里弄明白了,下个礼拜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提前换了身干净衣裳,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上级的检查。

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到礼拜二,上级的检查还没有来,他却等来了“老姑nǎinǎi”的检查,“老姑nǎinǎi”就是“相爷”的老姐姐,年纪也大,辈分也大,“老姑nǎinǎi”自然而然就成了全村人对她的官称,在这一点上,“小馄饨”倒丝毫不觉得吃亏,反正他的辈分最小,别人怎么叫他怎么叫,就等于是给自个儿长了辈分一样。

“老姑nǎinǎi”岁数大了,很少出来走动,除了“瓜菜代”那年还回了两趟娘家,这些年一回都没有再来过韩家庄,前几天“外甥”有意无意地念叨了几句,“相爷”带着占禄,在小学校前边练字的事,顺带着说起了“相爷”跟“咸菜回”,因为上边有“口”的字好,还是下边有“口”的字好而发生的争执,“老姑nǎinǎi”不言不语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就他们俩跟那儿争竞?旁边就没有别的什么人?”“外甥”没有提防他娘问这句话的意思,就不假思索地把当时在场的那几个人的名字都报了出来,老太太不等听完就急了眼,一边找鞋,一边朝炕下出溜,一边冲“外甥”大声嚷嚷起来:“你说你这么大个人,有什么用?还走南闯北哩,还到处见世面哩,连这么点儿事都看不出来,眼力见儿都跑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套车,赶紧拉我过去看看,你大舅这些年光在京城混了,韩家庄的事他哪明白啊,他们这是要批斗他啊,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啊,一个赛一个地没用,就算你没眼力价,你二舅干什么去了?他怎么也不拦挡着点儿?就让人家这么随便欺负你大舅啊,人家欺负了你大舅,他脸上能有什么光彩的?”“娘您先别瞎着急,我问人家来着,人家都说没有批斗我大舅。”“人家都说?人家都说你就信啊?当年人家还都说,只要你爹把藏的粮食都jiāo出去,绝对不再追究他了呢?实际上呢?前脚把粮食jiāo出去,后脚就把人带走了,连命都搭上了,你们这些个大老爷们儿啊,一个赛一个地没用,关键时候,老太太不出马还是不行啊。”“外甥”年轻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光都离家在外,没能好好孝敬自个儿的老娘,等到下决心脱下军装,回到老家一看,娘已经老得不轻了,心里头实在后悔,自个儿没能趁娘年轻的时候多尽一份孝心,所以回来之后的这些年,事事处处都格外小心,希望能够加倍弥补过去的损失,平常日子也绝对没有违拗老娘的时候,更别说老太太如今真着急起来了,虽然心里头还有些担心老太太岁数大了,东跑西颠身体吃不消,嘴上却什么都没敢再说,乖乖地去生产队,套了小驴车,拉着老娘来了韩家庄。

老太太打小人缘就好,当年出嫁的时候,韩家庄就有不少恋恋不舍、偷偷掉眼泪的,这么多年没回娘家,人们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她了哩,忽然在村口这么一出现,简直就像出了多大的新鲜事一样,“呼啦啦”围上来了一大帮人,问长问短,嘘han问暖,有夸她身子骨硬朗的,也有说她精神头棒的,有夸她干净利落的,总之都是过年的话,谁听了心里头都会觉得舒服,听的人高兴,说的人似乎更加高兴,那场面用欢天喜地来形容,简直一点儿都不算过分。

“小馄饨”这些天不敢四处乱走,就盯在小学校这片,不时地****,焦急地盼望着上级来检查的领导,忽然看见村口热闹起来,误以为是上级领导来了,让人们在村口给迎接了哩,心想这么大的便宜让别人随便占了,那还了得?赶紧不顾一切地朝村口跑去,等他跑到近前,老太太已经在人们的搀扶下下了驴车,正快步朝村里走过来,“小馄饨”跟老太太跑了个对面,看了个真着,心里头难免有些个失望,可是已经面对面了,不打招呼还怎么行?好在这小子心眼儿转得快,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搀住了老太太的一只胳膊:“老姑nǎinǎi,您回来看看啊?瞧,身子骨还这么硬朗,走道还这么利索,比我爷爷都利索多了。”“好小子,真会说话,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利索到哪里去啊?还说哩,我这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楚,你是谁家的孙子啊?”“咳,老太太您怎么不记得了,我不是‘老片儿汤’的大孙子‘小馄饨’吗?我娘坐月子时候,那点儿红塘鸡蛋还不是都是您给送的呢吗?”“你这小子啊,难怪人家叫你‘小馄饨’,一点儿都没叫冤枉你,整个一混蛋小子,‘老片儿汤’‘老片儿汤’,‘老片儿汤’是你喊的吗?

别人随便喊喊也就罢了,那可是你亲爷爷啊,你也敢这么喊,就不怕他真拿锄杆把你腿打折了?说归说,你爷爷还好啊?哎,您说这人不服老行吗?

孙子都长成大人样了,哎,对了,咱娘儿俩别光顾了唠闲嗑,姑nǎinǎi我这回来还有件正事儿,听说你大爷爷,就是刚从京城回来的那个,让人家给揪出来批斗了,你知道这回事不?”“咳,这不是瞎说八道吗?哪张臭嘴这么贱,这么没有把门的,到处胡咧咧啥呀?‘相爷’什么人啊,咱韩家庄的恩人,谁敢批斗他?甭说别人,从我这儿就过不去,我爷爷打小就嘱咐我,这辈子不对谁好,也不能不对‘相爷’好,当年要是没有‘相爷’,我爷爷就养活不了我爹,没有我爹,当然也就更没有我们哥儿几个了,您说是吧?老姑nǎinǎi。”“小子你还算真懂事,韩家庄年轻一辈的里头,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老祖宗这点基业也就算是没白创。”说着话,已经来到了小学校前面,老太太一眼就瞧见了正朝自个儿走过来的“相爷”,立马觉得受了欺骗,使劲甩开“小馄饨”的手:“混蛋小子,你敢欺骗你姑nǎinǎi我?那不就是你大爷爷吗?那不就跟一帮人站在那儿挨批斗呢?”“哪儿的事啊,老姑nǎinǎi,您仔细看看清楚,那不就是一帮老头儿老太太,站那儿晒太阳嘛,哪有什么人批斗他们啊?正好,‘相爷’这不也过来了嘛,您不相信我不要紧,您自个儿当面问问‘相爷’,看看我说的有一句瞎话没有?”“老姐姐,您看您怎么还真来了,不是说不让您来吗?隔三岔五我们过去瞧瞧您不就得啦。”“哼,我不来,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我还能不来吗?”“哪里的话,老哥儿几个,老姐儿几个,随便站站,晒晒太阳,唠唠闲嗑,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事。”小学校前面站着的那“老哥儿几个,老姐儿几个”,这会儿也都凑了过来,跟老姑nǎinǎihan暄起来,老姑nǎinǎi一行跟他们打着招呼,还没忘了继续跟“相爷”的对话:“老哥儿几个,老姐儿几个当然不会欺负你,我说的不是他们,他们自个儿也是挨欺负的主儿,我说的是那个把你们弄到这儿来站着的小子,指定没安什么好心,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告诉我是谁,我这就找他们家去,看看还有能管教管教他的人没有,要是真没有人能管教得了,姑nǎinǎi我今天就替大家伙儿管教管教他。”“小馄饨”这会儿早已经不知去向了,听话听音,“小馄饨”这么机灵的人,跟老姑nǎinǎi一见面,就听出来了她这趟回娘家的真实意图,好汉不吃眼前亏,趁着大家伙儿乱哄哄的没人注意,他脚底下抹油,出溜了。

其实就算他不出溜,“相爷”也绝对没打算要跟老姑nǎinǎi提起他来:“咳,您这不真成了疑神疑鬼了吗?哪有这么个人啊?都是老哥儿几个老姐儿几个,自个儿凑来凑去,这么凑过来的,不信您问问大伙儿,是不是这么回事儿?”大家伙儿还没等老姑nǎinǎi开口询问,就争先恐后地接着“相爷”的话,给老姑nǎinǎi证明起来,人多嘴杂,老姑nǎinǎi一时也乱了分寸,不知道该听谁说话了,好在她也算是经历过大阵仗的,稍微一定神,就有了自个儿的主张,伸手拉住“相爷”:“既然没人要求,你们干吗非站在这儿?咱自个儿家过道口,不也挺豁亮的吗?干吗不上那儿站着去?”“咳,这不就是为凑个人多热闹吗?对面就是他‘亨nǎinǎi’,她出来进去的多方便,她岁数最大,大家伙儿这不也是想照顾照顾她,让她少走那么几步道吗?再怎么说,您兄弟我这腿脚还算灵便,多走几步也不算什么不是?再者说了,我们也不是没在咱们家过道口站过,‘外甥’那回过来的时候,我不就正在咱们家过道口上站着呢?对不对,‘外甥’?”“外甥”赶紧连连点头,也不管老姑nǎinǎi朝没朝他这边看:“要真这么说,韩家庄人就还算有良心,也没白糟践我们家当年那些个麻袋的粮食,对了,既然是你们自个儿愿意过来站着的,你们随时想走也不会有人拦着你们了?”“那当然。”“好,那咱现在就走,现在就回家,看看是不是有人敢出来拦挡。”“相爷”嘴上答应着,身子却没有动,扭头朝四下看了看,好像是要寻找“小馄饨”的影子,找了几遍也没有找到,只好抬头看了看天,还好眼看也接近晌午了,也快到该回家吃饭的点了,这才把拐杖挎在胳膊上,伸手搀起老姑nǎinǎi的胳膊:“走倒是可以走,只是这么一走,上午刚练到半截儿的这场戏,可就真的白练了,回头还得再从头练起,从头练就从头练吧,反正就是老哥儿几个老姐儿几个的事,有的是时间,也不急在一天半晌,走,咱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去,您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也该尝尝咱韩家庄水做的饭,看看变味了没有。”姐弟俩相互搀扶着朝自家的过道口走去,“外甥“抱起占禄,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刚进过道口,老姑nǎinǎi就停了下来:“兄弟,跟您姐姐我,您可不能不说实话,您说,他们是不是把您揪到小学校批斗去了?”“姐姐您看您,就这么点儿事还老是放心不下,我不是都跟您说明白了吗?没有人揪斗我们,也不是罚站,要不然我们还能在那儿唱戏吗?”“唱戏?唱什么戏?就那几块货,会唱什么戏?”“他们当然不会,也正因为不会,才用得着你兄弟去教啊,就算教不会,解解闷儿也没什么不好,您说是不是?”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进了院子,占禄从“外甥”身上挣脱下来,飞快地朝北房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叫喊:“妈,妈,快包饺子,我姑nǎinǎi来了。”把北房几间屋子串了个遍,也没看见一个人影,又赶紧跑出来,接着朝南房跑,嘴里头照样不停地喊叫着,刚要进南房,就听见了“丁卯儿“媳fù粗门大嗓的回应:“一进家就嚷,嚷什么嚷?就跟没人管你饭吃似的,天天嚷饿,整个一‘饿’国人托生的。”“外甥”笑呵呵地接过话头:“得了吧,俄国人有面包有土豆,人家才不用嚷饿哩。”“丁卯儿”媳fù听见“外甥”的声音,赶紧紧走几步,从南屋出来,刚要开口跟“外甥”打招呼,抬眼又瞧见了老姑nǎinǎi,忙不迭地把手中的泔水桶撇在墙根儿底下,一边在衣服上抹擦着双手,一边快步走到老姑nǎinǎi面前:“哎呀,大姑来了呀,稀客稀客,你们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大姑好不容易来一趟,跟咱吃粗茶淡饭怎么行?好歹也得添两个搪口的菜不是,你们先进屋等着,我这就去称二斤豆腐,顺便看看有熟杂碎没有。”老姑nǎinǎi把一只手掌立起来,冲着“丁卯儿”媳fù的嘴巴一推,就跟要关上一扇门似的:“得得得,打住,咱有啥吃啥,你哪儿都不用去,啥都不用张罗。”“那还行,您是稀客加贵客,怎么能慢待,不添两个搪口的硬菜,回头我公公又得抱怨我小气。”“你小气不小气我心里头还没数吗?就你们这日子底儿,不小气点儿过得下去吗?大姑我不是外人,跟我面前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今儿吃你们两个硬菜,回头一家子啃半年窝头,一行啃说不定还得一行骂我,我这是何苦来的呢?咱就有啥吃啥,是‘瘦驴’咱就甭老憋着‘拉硬屎’,回头真憋出毛病来,还得花钱看病,对了,你公公回家了没?”“人家是***员,老革命,吃苦在前,吃饭在后,不到饭点,错非有事,人家绝对不会提前回来的。”“没回来就没回来,哪这么多咸的淡的废话,玉昆,别愣着了,赶点出去看看,招呼你二舅回来,说我有话要跟他说,咱也得赶点把这口饭吃了,赶点往回返,你下午不是还有好几个茅坑等着出哩。”“外甥”答应一声,快步出了家门,“相爷”和老姑nǎinǎi,才又相互搀扶着朝北屋走去,“丁卯儿”媳fù拉着占禄,也不慌不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刚一上台阶,老姑nǎinǎi就又停了下来,眼睛直视着“相爷”:“我怎么想怎么觉着不对头,您实话跟我说,您刚才跟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事儿?我怎么老觉着跟假的似的。”“那就对了,老姐姐,来来,咱先进屋,进屋我踏实跟您讲,过去我跟您说过,这修行的要点其实就是一个字的事儿,您还记得吧?”“怎么不记得,您早先告诉我是个‘悟’字,我傻呵呵地‘焐’了几十年,焐得昏头涨脑的不说,前些天您又告诉我说,不是‘悟’字了,又改成个‘空’字了,您这说话也跟刮大风似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你到底有个准谱儿没有啊?”“什么叫我没有准谱儿?您自个儿知道得少,理解得不够深,不是说我把‘悟’字改成了‘空’字,而是说修行到了一定的层次,就得用跟那个层次相应的字,今天我就得跟您讲另一个字。”说着话,二人已经进到了屋子里头,老姑nǎinǎi把鞋子脱掉,在“相爷”的帮助下,盘腿坐到了炕上,“相爷”则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有声有色地接着往下讲:“今天要说的是个什么字啊?是个‘假’字,修行到一定程度,把什么都看空了之后,再继续修行,就会发现,其实世间万有,生生灭灭,不光是空的,还是假的,这就叫‘从空出假’,就比如说我这个‘相爷’,一没有爵位,二没有产业,我算得上哪门子‘相爷’啊?别人这么叫,也纯粹是为了凑个热闹,咱自个儿心里头也得有数,假戏真做,一块儿凑凑热闹还可以,可咱要是昏了头,当真起来,真把自个儿当成了‘相爷’,那还不出大洋相吗?回头咱再说今天,您看到那么一群人站在小学校前面,‘牛鬼蛇神’也好,‘***’也罢,也都是一样,别说牌位了,连个证章都没有,谁拿他们当真啊?他们自个儿当然更不会当真了,所以这也是一个字‘假’,也叫假戏真做。”“等等,你慢点儿说,我这耳朵里头是不是进了什么东西,您说的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清楚。”“听不清楚就听不清楚吧,反正您就别当真就对了,就当成是说书唱戏就行了。”“桂爷”一进屋门,就接上了话茬儿:“说什么书,唱什么戏?您又趁着咱老姐糊涂,糊弄她呢吧?”“哎,元桂你可回来了,快跟姐姐说说,韩家庄是不是有人要批斗你大哥啊?我刚才看见他站在小学校前边,是不是在罚站啊?”“桂爷”看看老姑nǎinǎi,又看看“相爷”,一句话没说,只是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顺势坐到炕上,掏出烟荷包,朝烟锅里头装起烟叶来。“丁卯儿”媳fù探头进来看了看“桂爷”:“爹,饭好了,是这会儿吃还是等您把烟抽完了。”“那还用问?饭熟了不吃,还非等着凉凉了再热怎么着?”“老姑nǎinǎi来了,我多做了几碗白菜汤

,您那十八样咱还上不上了?”“这叫什么话?好不容易来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时候,没有它们撑着台面还行?”“丁卯儿”媳fù手脚麻利,很快就把饭菜摆上了桌子,老姑nǎinǎi又追问了“桂爷”几次,他依然没有回答,手里头端着刚刚装满的一烟袋锅子烟叶,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重新倒回了烟袋荷包里,端起“外甥”给他满上的那杯酒:“来,老姐姐,大冷的天,来一趟不容易,先不说别的,兄弟我先敬您一杯。”老姑nǎinǎi不动声色地看了“桂爷”两眼,根本没有伸手去端面前的酒杯,反而扭脸看着“相爷”:“我说怎么着?元相你还想骗我,你姐姐我人老眼不老,就这点儿事我还看不出来吗?元桂连我的问话都不敢回答了,这事儿还假的了吗?不过元桂你也是的,姐姐我离得远,照顾不到,韩家庄这湾水多深多浅,水里头都有些个什么玩意儿,你还不清楚吗?你哥哥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怎么也不知道照顾着他点儿,还让人家随便就给他揪出去批斗,你这个兄弟是怎么当的。”“还我这个兄弟怎么当的,您怎么不问问他这个哥是怎么当的?这件事前前后后,您问问他,跟我打过一声招呼没有?连容我说句话的工夫都没给,他就乐颠颠地跟着人家站着去了,您说我还能说什么?我非得拦挡着不让他去?我拦挡得住吗?我非得把他拽回来?拽得回来吗?回头我们在大街上一拉扯,让人家外人笑话不笑话啊?”“笑话不笑话放到一边,眼下这局面咱怎么收场?”“怎么收场?听天由命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不也成天这么嘟囔吗?”“元桂你怎么回事儿?都到这会儿了你还这么赌气,非等着局面不可收拾了,你才知道着急是怎么的?早知道这样,你让你哥回来干吗?人家在哪儿挨都不一样,干吗非要跑到父老乡亲面前来,丢这个人,现这个眼?”老姑nǎinǎi岁数大了,气力不济,着急上火地嚷了这么一阵子,实在坚持不住,靠在被卧卷上,连连咳嗽起来,“相爷”赶紧上前,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打起来:“老姐姐,您消消气,事情真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好歹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了,大小场面也算是见了不少,好事坏事,好人歹人,好歹我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要真有什么危险,我也没那么傻,也不会硬着头皮往上冲,再说了,既然咱人都回来了,就不能老拿自个儿当京城人看了,就得入乡随俗,多跟大家伙儿往一块凑合,人家怎么着咱也怎么着,这样大伙儿都不觉着别扭,不显得生分不是?您说对不对,兄弟?”“嗯,要说话是应该这么说,‘雁不离群,人不走单’,跟大家伙儿混在一起,就算占不到什么便宜,至少也不至于吃什么大亏,‘法不责众’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吗?”“老姐姐您看看,我兄弟也是这个想法不是?为今之计,该跟大家伙儿一块站着,还是得跟大家伙儿一块站着去。”“算了吧你,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身份,成天跟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站在一块儿,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哩,什么‘雁不离群,人不走单’,元桂你什么意思?你哥哥这多半辈子,一个人跟外头闯dàng,离群了没,走单了没?人家不也皮毛都没伤耗着吗?还创了那么大的基业,别光说你哥,你自个儿这些年,不也都是一个人闯dàng下来的吗?”“所以说我们都失败了,都让人家给打回韩家庄来了啊。”“这叫什么话?你们是韩家庄人,叶落归根,老了回韩家庄是应该应分的事,人家打不打,到点你们都应该回来,起码祖宗的坟头上,还不至于断了香火哩。咱刚才说到哪儿了,让你这一瞎搅和,我都差点儿忘了要跟你们说什么了,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哥儿俩,都不是没本事的人,也用不着紧着往人群里头扎,尤其是元相,这么多年没回家,也没跟村子里头的人打过jiāo道,说白了,您根本就不是他们一类人了,他们可跟京城里头那些个有头有脸,讲里讲面的人不一样,跟他们往一块儿混,你没有什么便宜好占,一个不小心,还兴许就上了他们的套,所以我说,您最好还是躲着他们点儿,能不掺和尽量不掺和,别最后‘逮不着狐狸沾一手臊’。咱家这么大院子,不是想怎么溜达就怎么溜达吗?实在闷得慌了,想唱戏也不要紧啊,你哥儿俩不是都会唱吗?当年玉昆不是也跟你学了好几出呢?你们爷儿仨往一块儿一凑,什么戏唱不起来?还用得着拉扯那帮废物点心,你还费劲巴力教他们唱戏,就他们那个德行,要是能学会唱戏,也就不至于天天啃土坷垃去了。玉昆,赶明儿你多受点儿累,勤往韩家庄跑几趟,你大舅二舅要唱戏,你就多给他们跑跑龙套,赶俩角,也省得他们再跑外头去张罗别人。”“哎,娘您放心吧,绝对没问题。”“外甥”痛快地答应了一句,扭脸看看“桂爷”,又忍不住加了半句:“只要我二舅有工夫,我天天过来都不碍事,我那点儿营生,大不了早起会儿,晚睡会儿,就都赶出来了。”“甭拉扯我,你们有工夫你们唱,我没那么多闲工夫。”“你怎么没工夫?我听玉昆说,人家村里头连账目都不让你管了,你还有什么可忙活的?”“这叫什么话?除了那点儿账目,别的营生我就不会干了是吗?咱一老本分的庄稼人,哪样庄稼活儿抄不起来?替他们管管账目,那是捎带脚,搂草打兔子的事儿,你们以为我还真愿意管是怎么着?干活儿吃饭才是咱庄稼人的本分,不让管账目正好,我还正求之不得哩,给咱腾出工夫来,让咱踏踏实实干活儿吃饭,比什么不强?”“说说的就来了,庄稼地里头的活计,哪样我不比你们清楚?别说你们年轻的时候就没怎么上过手,这么多年都撂得差不多了,就算你年轻的时候没全撂下,如今这个岁数了,还能拿自个儿当小伙子使吗?还想试巴试巴那些个流大汗出大力的活计?那哪叫干活儿,不整个一作死吗?”“我又没说非要去干那些个流大汗出大力的活儿,村里头这么多棵枣树梨树,这么多片树行子,哪里不需要人啊?”“得了吧你,树行子再多也没有上岁数的老头子们多,要是一人一片地给他们分,恐怕再添这么多也不够他们分的,得了,咱话也不用扯那么远了,你就说句痛快话吧,到底陪不陪你大哥唱戏?”“我不陪,要唱让他自个儿唱。”“有工夫也不陪?”“这不光是有工夫没工夫的事儿,就他唱戏那点儿德行,谁愿意跟他一块儿唱啊,你这儿还没等张嘴哩,他那边毛病就来了,没完没了叨唠,不是走了眼啦,就是没落在板上啦,你说他哪那么多臭毛病?咱又不是科班出身,又不指望着靠唱戏养家糊口,咱充其量就是个哄自个儿高兴的事,要那么一板一眼干什么?”“这事儿好说,包在我身上,元相不是我说你,你过去在这些方面,是有些个太计较了,不管你怎么想的,也不能那么刻板地要求你兄弟,过去的事咱就让他过去了,从今往后,你们爱怎么唱就怎么唱,他爱怎么唱也随他的便,爷儿几个凑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就行了,管它什么板不板眼不眼的干吗?”“大姐您说得对,这些年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过去那么较真是有些个没必要,不过后来我可说改就改了,不信您问问元桂,后来这些年,再听到他唱戏的时候,我还叨唠过他没有?”老姑nǎinǎi扭脸看着“桂爷”,看得“桂爷”有些局促起来:“嘿嘿,可说得是哩,这话憋我肚子里头,不是一天半天了,你要是不提,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哩,你过去那么爱唱戏的人,怎么忽然之间一句也听不见你哼哼了呢?过去我随便一开口,你就这毛病那毛病地敛罗一大堆,后来怎么一下子不闻不问,听见也跟没听见似的了呢?”“二舅,要说这事儿的来龙去脉,除了我大舅,恐怕就只有我最清楚了,过去一直不敢提,如今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说出来也应该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您说是吧大舅?要说我大舅这唱戏,不是科班出身,可多少科班出身的都没法跟人家相比,扮什么像什么,唱什么有什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文武昆乱不挡’,一个人恨不能就顶一台大戏,也难怪人家听咱外行唱戏不舒服,二舅您别不爱听。”“你别东拉西扯,拣正经的说我就爱听了。”“我这两句算是垫场的,唱戏不还得有俩龙套哩?我大舅当年戏唱得究竟有多好,咱外行其实听不忒明白,可他对唱戏着迷咱可是都看在眼里头了,不管干什么,嘴里头也老是哼哼着,脚底下也老是踩着锣鼓点,在家里头没什么,顶多耽误点事,多摔几个茶碗,让我舅妈多嚷嚷他两句也就罢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把这点毛病带到外头来抖搂,您也知道我大舅这脾xìng,什么人什么地方都吓唬不住他,真要是给他机会,没准儿金銮殿他都敢上。”“你这龙套跑不完了是吗?”“这就好这就好,正戏这就开场,这话说还是‘七七’事变那年,我跟着冯将军,驻防到了宛平城,冯将军当年其实也就是个师长,也还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将军,要说我大舅也真有点儿邪的,打从他一当上连长,我大舅就一直‘冯将军,冯将军’地称呼他,叫来叫去,还真给他叫得一路高升,最后真还就生到了战区司令长官,还就真成了实实在在的将军,当然这是后来的事,咱先不说了,还是接着说‘七七’事变那会儿吧,日本鬼子不是东西,硬说他们走丢了一个哨兵,非要进宛平城搜查,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这纯粹是没事儿找事儿,冯将军发了狠话,坚决不许一个日本鬼子进城,让我们大家发誓,誓与宛平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其实不用冯将军动员,大家伙儿也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惦记着跟小鬼子再好好干一场了,说实在话,那些年大家伙儿也实在恨透了日本鬼子,东三省那么大一片,都让你占了,你还不死心,这不是欺人太甚了吗?非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是怎么着?他们就不想想,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哩,这么大一个中国,好歹也比个兔子有气**?

大家伙儿正摩拳擦掌,准备着跟小鬼子好好干一仗哩,你猜怎么着,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我大舅也不知怎么,竟然莫名其妙地来了,还拉了两大车军鞋,说是要犒劳三军,还口口声声要见冯将军,要说犒劳三军不是什么坏事,可你不能跑到前线上来犒劳啊,也不能直接犒劳给我啊,军队有军队的规矩,我有我的纪律,可这些道理横竖跟我大舅都讲不通,他就是赖着不走,没办法,我只好先让他站城门楼子底下等一会儿,我赶紧上团部去请示请示,还没等我转身,我大舅就一把拉住了我,说是我去哪儿请示都不要紧,但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城门楼子底下不管,非要我好歹把他带到城门楼子上头去,没办法,我只好先把他带上去,吩咐两个手下照应着他点儿,我这才赶紧去跟团部请示,没想到我人刚一走,我大舅可就撒了欢了,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就跟城墙上头溜达起来了,那两个手下知道他是我大舅,也不敢死乞白赖地拦挡,别的士兵不知道他什么来头,也不敢随便查问,他越溜达越得意,不知不觉,嘴里头竟然连哼带唱起来了,唱的是什么?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空城计了,当年我大舅最拿手的段子,咱该怎么说怎么说,我大舅这嗓子还确实没有几个人比得了,刚唱了几句,旁边就有起哄叫好的了,一看不光没人拦挡,还有人叫好,我大舅更来了精神,调门也更高了,还踩着锣鼓点走到了城垛子边上,抬手指着城墙外头的卢沟桥,有板有眼地唱了那句,‘连夺我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又来夺我的西城’,大概刚要接着唱‘诸葛亮在城楼把驾等’,一回头就看见了冯将军,正满脸通红地站在他面前,怒气冲冲瞪视着他,都到那会儿了,我大舅还没从戏里头走出来哩,一看见冯将军,又把他当成了赵子龙,上前一把拉住冯将军的手,刚叫了一声‘将军哪’,就把冯将军真气火了,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大喊一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疯子给我拖下去。’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就把我大舅拉下去了,我有心上前拦挡,可一看冯将军那脸色,说实在话,我是一步都不敢动了,冯将军接连喊了我好几声,我除了大声喊‘到’,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了,脑袋瓜子里头嗡嗡作响,知道他在一连声地骂我,但究竟骂的是什么,我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最后还是冯将军,走到我面前,狠狠抽了我两马鞭子,才总算是让我恢复了知觉,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赶紧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跑到刚才停马车的地方一看,我大舅还没事人一样,傻呵呵站在那儿等消息哩,我赶紧连作揖带打拱,求我大舅赶紧回去,说实话,就差跪下磕头了,我大舅还一脸无辜地看着我:‘怎么啦?冯将军不高兴啦?’我再能忍也实在忍不住了:‘不高兴?他都要让您给气疯了。您要是再不走,我也快要让您给气疯了,眼下我好歹还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您要是再折腾下去,我恐怕连戴罪立功的机会都没有了,就直接送军法处了。’‘至于得吗?我也没说什么,没干什么呀?’‘您是没说什么,可您这一唱,比说什么都要命啊,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眼下是什么时候?冯将军刚做完誓师动员,您闲着没事,跑城楼子上来唱空城计,您什么意思啊?明摆着不看好冯将军怎么着?要不是我们团长紧着给我们求情,要不是看在好歹您还有这两车军鞋的面子上,咱爷儿俩今儿就算完了,起码也得关咱几十天禁闭。’听我说到这儿,我大舅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了似的,‘哎,人家都说喝酒误事,想不到我唱两句戏,竟然险些误了大事,也罢,外甥你看着,从今往后,我要是再唱一句,你把我舌头割下来喂狗’。”“桂爷”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要我说早该这样,早一天把舌头割下来,日子也就早一天踏实了。”“元桂你怎么回事儿?那可是你哥,人家真把他舌头割下来,你又露什么脸了?”“说说而已,又没有人真要割他的舌头。”“话可不是这么随便乱说的,你可不知道随便一句话里头,到底有多大的魔咒,好了,不闲扯这些个没用的了,爷儿还是商量商量,打算唱出什么戏吧。”“大舅二舅,你们说咱唱出什么戏啊?要我看,咱们仨人,就唱那出‘三江口,芦花dàng,刘备过江’就不错。”“一出还不行,你还要敛罗多少出啊?”“这就是一出啊,您是说这名字啊,就是多了几个名字,其实戏就是一出戏。”“相爷”忽然难得一见地笑出了声,弄得屋子里头的几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扭脸朝他这边望过来:“没什么,没什么,你们接着聊你们的,我忽然想起来年轻时侯的一件事,没什么。”“元相你也是的,别人都在为了你的事着急上火,你自个儿怎么还这么嘻嘻哈哈的,不拿着事儿当事儿?”“他一向不就是这个德行吗?拿人不当人,拿东西不当东西,拿事儿也不当事儿,也不知道他一天价想些个什么。”“瞧你们把我说的,我有那么没德行吗?我不过就是走了会儿神,想起来当年的一段笑话,至于惹出来你们那么多话吗?”“咳,这还不好说吗,大舅?您有什么笑话,痛快地说出来,让大家伙儿也一块儿乐和乐和不就得啦?您什么都憋在肚子里头,不说出来,还一个人偷着乐,让别人干看着,能不着急生气吗?”“我也不是不想说出来给你们听,可你们也得容我点工夫不是?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之间想到了这段笑话,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跟外人念叨过,我还以为自个儿早把这件事,忘到脑门儿子后头去了哩,大概还就是因为‘外甥’你,刚才忽然提起来‘三江口,芦花dàng,刘备过江’,这才又一下子挠着了我的yǎngyǎngròu,让我想起来了当年的那件事,哎,该怎么跟你们说呢?别小看这说书唱戏,这好歹也是门手艺,就算没有做文章要求的那么严格,好歹也跟锔盆子锔碗锔大缸,或者磨剪子剃头一样,有不少的讲究在里头哩,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不懂行的人乍一看上去,不就是往台上那么一站,‘哇啦哇啦’地吼几嗓子吗?有什么难的?他不给别人钱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跟别人要钱,挣钱多少放在一边,台下那么多傻家伙,还抻脖子瞪眼地拼命叫好,这不纯粹是犯毛病吗?这么想的人指定不怎么懂戏,眼高手低,不知道这戏里头的深浅,真要让他上台去唱两句,指定得闹笑话,当年那个张督军就是这么个例子,仗着自个儿手里头有qiāng杆子,非要上台跟几位名角掺和掺和,梨园行的朋友,苦口婆心说破了嘴皮子都拦不住他,没办法,只好费尽心思给他攒一场吧,我记得当时攒的就是这场‘芦花dàng’,因为他最喜欢张飞,会唱的戏又不多,他得着机会上台了,心里头自然就痛快了,出来进去见谁都笑呵呵的,

还莫名其妙地赏了别人不少的银子,可痛快归痛快,你倒是好好准备准备啊,本来就不怎么会唱,再不好好准备准备,那上台还不出洋相吗?他好歹也是个督军,手下当然也有明白事理的人,可惜一到了这个份儿上,任何劝说他的话他是一概都听不进去了,手下人劝说不动,又不想让他在台上出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提前找到些个买了票,准备来看戏的人,一人送了他们两块大洋,没别的,就是要他们到了那天,好好捧捧场,多给叫几声好,免得督军不高兴,怪罪下来大家伙儿都不好受,看戏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还以为是哪个新出来的票友,打算靠一出戏把自个儿捧红了哩,一看有现成的大洋,当然也就乐呵呵地答应了,好在梨园行也不是没有票友串戏的先例,有些个票友也正经不只三年五年的功夫,他们跟名角串戏,不是内行,有时候还真不容易看出褒贬来。哪知道真到了那天,戏开演了,突然上来这么个棒槌,别说开口唱了,一举手一投足就让台底下的明眼人看出了马脚,等到再一张嘴,那‘倒好’还不一下子就起来了啊,刚开始还没怎么乱,毕竟前面花了不少银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就算不给人家叫好,稳稳当当坐在那儿,也算是捧场了,更别说还有那么几个脸热的,还就真给叫了那么几声好,这一下可热闹了,常来看戏的都是明白人,哪容得下这个,有几个有血xìng的,就忍不住开口骂上了,倒不是骂台上唱戏的张督军,而是骂那几个叫好的,那几个当然也不是好惹的,三说两说,两边就动上了手,茶壶茶碗都飞起来了,要说这张督军也真有两下子,别看唱戏不行,胆量倒不小,这脸皮也绝对够厚,戏台底下爱怎么乱怎么乱,人家在台上,该怎么唱还是怎么唱,简直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一样,可是光他一个人脸皮厚不行,那些个拿了大洋,准备给他捧场的人里头,多数还是有脸有面的人物,就因为这么两块大洋,捧上来这么个棒槌,本来就已经够让人恼火的了,再让那些个没拿大洋的人,没头没脸地这么一顿臭骂,您说谁还受得了?那边争吵还没有收场,就看见有这么个家伙,气呼呼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没几步就走到了戏台底下,掏出人家给他的那两块大洋,一抬手,狠狠地朝台上的张督军扔了过去,一行扔还一行骂骂咧咧,‘去你娘的现大洋吧,别你娘的现大洋相了’,什么事就怕有人带头,这一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们就稀里哗啦地跟上来了,都把现大洋掏出来,噼里啪啦地朝戏台上扔去,不大会儿工夫,这戏台上也没法唱戏了,人们扔完了现大洋,当然也就没心思再给张督军捧场了,都骂骂咧咧地退场走了,那些个本来就没有拿过现大洋的当然走得更快了,张督军手下的马弁,开始还想掏出qiāng来镇唬镇唬,不许大家退场,一来人多势众,根本拦挡不住,二来张督军在台上,也连连挥手,示意他们躲开,哎,那局面,简直就跟当年老师站在yào铺门口,看到的景象一样,简直就是‘乱了套了’。”“大舅那后来呢?”“戏都唱不下去了,还有什么后来呀?”“故事讲完啦?讲得挺过瘾啊,我就不明白了,你这点儿编笆造模的本事,到底是打哪儿学来的呢?就因为我不会唱戏,就编派这么个故事来挤对我,至于吗?还什么张督军,李督军,还什么现大洋,您放心,我绝对没您编派的那么不嫌han碜,我也没有什么富余的现大洋送人,大不了不唱不就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能憋死人怎么的?”“兄弟你看你,都想哪儿去了,这是件真事,绝对不是哥哥我编出来挤对你的,其实你们不知道,别看张督军不大会唱戏,可这人的人品要说还真是不赖,xìng情豪爽,仗义疏财,别看人家身居高位,平日里可一点儿耀武扬威的架势都没有,那年喜大人请他来家里头做客,酒足饭饱,几个人也想在家里头随便唱出‘芦花dàng’,张督军的唱功上台不行,真要是在家里头唱,正经也不能算差,几个人刚把场子亮出来,就有人闯进来,把扮诸葛亮的人拉走了,说是外国人有事找他,那年头外国人比皇上厉害,就算有张督军给他撑腰,他也不敢不去,他一走,角色不够了,眼看这戏没法唱了,喜大人大概实在不想扫张督军的兴,就用手朝我这儿一指,‘瞧见这孩子了没有,别看年纪不大,也没正经坐过科,可是要唱功有唱功,要身上有身上,张督军要是不嫌弃的话,不然就让他先顶会儿诸葛亮试试?’张督军大概真是戏瘾上来,憋得难受了,情急之下,看也不看,问也不问,就满口答应了,他答应得痛快,我倒有些担心了,咱跟了喜大人那么多年,他什么脾xìng咱了解,喜大人也拿咱当自个儿孩子对待,咱没啥可担心的,人家张督军咱可不了解,又是外人,万一什么地方照顾不到,万一出个什么差池,我挨打挨骂放到一边,给喜大人丢了脸面,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看我有些个扭扭捏捏,这张督军的大嗓门儿就嚷嚷上了,‘嘿,小子,让你过来还不赶紧过来,还等着我去请你哪?’我当然没有等着人家请的意思,事到如今,只好实话实说,我说我就是个下人,一个陪喜大人少爷读书的小书童,实在不敢在张督军这样的大人面前献丑,他一听我这么说,‘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小子听着,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上人下人,都是人自个儿闹鬼,书童怎么啦?

书童就不是堂堂正正的人啦?老子当年还是书童哩,怎么着?现如今比谁矮半截儿啦?今儿这话既然说到这儿了,这个诸葛亮还就得你唱了,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拿咱书童当回事儿。’哎,戏唱得好赖放在一边,我说这段的意思,主要是说人家这个人品,简直赶得上苏学士所说的,‘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贩夫乞儿’了。”“相爷”的话音还没落,占东就“咚咚咚”地跑进了堂屋,站在那里冲着里屋大叫起来:“爷爷,坐镇干部让我通知你,让你赶紧开会去哩,去大队部啊。”说完转身就往外跑,“丁卯儿”媳fù伸手想拦挡,根本拦挡不住,只得跟在他身后,大声地叨唠:“你慢点儿跑,刚吃完饭,就一趟一趟地来回跑,你溜食哪,小心溜饿了又来要吃的,过了饭时,我可没有富余东西给你吃。”“桂爷”不紧不慢地把烟袋点上,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老姑nǎinǎi一看他要走,这才有些着慌:“哎,元桂,你还真要去啊?不是说都不让你当村干部了吗?你还跟着开哪门子会啊?”“哼,不让我当,韩家庄这点事儿,不让我当他们扒拉得利落吗?”“那咱刚才说的事怎么办?”“您甭管了,我们几个人看情况就是了。”“哎,你可不能打马虎眼,一定得好好cāo持起来啊。”“桂爷”答应的声音已经在大门口了,老姑nǎinǎi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长气:“玉昆,咱也该回去了,元相,你好自为之啊。”眼看小学校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放假了,“小馄饨”才终于等到了上级明天要来检查的准信儿,头天后半晌就开始准备,一直忙活到天黑,还觉着不放心,第二天天刚亮,就早早把人们都吆喝起来,聚集到了小学校的门前。他自个儿也倒背着双手,在村口和小学校之间,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来回溜达着,一直溜达到日上三竿,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叫了好几遍,他这才想起来自个儿光顾了招呼别人,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哩,有心回家去拿个贴饼子来先垫垫肚子,又害怕一转身的工夫,上级领导突然降临,要真就什么都不吃,又实在饿得有些个难受,也不知道自个儿究竟还能够坚持多久,正在左右为难的关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吆喝声,很显然是有生人来了,他赶紧撒腿朝村口跑去,说也奇怪,他撒腿这么一跑,那股子折磨得他要死要活的饿劲儿,居然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馄饨”一跑到村口,老远就瞧见了一辆飞驰而来的自行车,车上坐着的正是公社的孙秘书,一群韩家庄的孩子,紧紧追赶在后面,嘴里头不住嘴地齐声吆喝着:“两个轱辘一根梁,上面坐个屎壳郎,见了大爷不拜道,手爪子‘刺啦刺啦’挠铃铛。”孙秘书来到村口,似乎根本没看见前来迎接的“小馄饨”,径直冲到大槐树底下,把自行车靠在大槐树上,转身冲着孩子们迎上去,一行走,还一行撸胳膊挽袖子,嘴里头骂骂咧咧,看样子是要过去,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孩子,“小馄饨”见状,赶紧快跑了几步,拦在了孙秘书的面前,一边满脸堆笑地给孙秘书作揖,一边扭回头,冲着孩子们大声咋呼:“小兔崽子们,活腻歪啦?公社领导都敢招惹?还不赶紧滚蛋,非等着我把你们爹娘都揪过来,让你们吃顿劈柴炖ròu怎么着?”孩子们本来也没有要故意招惹孙秘书的意思,刚才一是不知道孙秘书是什么人,二来也怪孙秘书走得太急,根本没看清楚孩子们在干啥,也没留意他们在地上画的城堡,就一溜烟地骑着自行车,冲了过来,轧了孩子们的城堡不说,还把他们没来得及捡走的那只尜尜,轧了个正着,虽说枣木尜尜有一定的硬度,让自行车轱辘轧这么一下,也不至于轧出什么大毛病来,可孙秘书不言不语的态度,让孩子们无法接受,于是就不约而同地追赶起了孙秘书的自行车,一行追赶,还一行吆喝着他们刚刚编出来的顺口溜。孙秘书在公社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官,可到哪个村里头,人们也都得恭恭敬敬对待他,哪遭遇过这样的场面?几次下车想要追打孩子们,可是他一下车,孩子们就呼啦一下子跑开了,等到他大呼小叫完了,刚一骑上自行车,孩子们立马又追了上来,又异口同声地吆喝了起来,就这么追追停停,孩子们一直把孙秘书追到了村口,追到了“小馄饨”眼前。

孩子们刚才不知道孙秘书是谁,一来想惩罚他轧了大家的尜尜,居然连车都不下,也不说句像样的话,二来也是看他面孔有些生,在自个儿家门口难免想欺负他个生人,所以表现得也确实有些个过分。如今看“小馄饨”对他那么恭敬,才知道这人应该有一定身份,心里头早已经含糊了几分,再让“小馄饨”这么装腔作势一咋呼,赶紧稀里哗啦地散开了。

“小馄饨”驱散了孩子们,赶紧回身帮孙秘书把车推上,领着他朝小学校,也就是村委会走去,一行走,当然也忘不了抓住时机,赶紧嘘han问暖地表示表示他对孙秘书的关心,也趁机抖搂抖搂自个儿的那份机灵。孙秘书刚才让孩子们着实气了一下子,到这会儿还有些余怒未消,“小馄饨”抖机灵说的那些个话,他好像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头,这不免让“小馄饨”有些失望,也有些紧张,因为他的机灵劲儿,说白了,也就只够维持那么两三分钟的,说完了眼面前头那几句话,还没把场子打开,接下来的戏怎么唱他可就实在没底了,没话找话,就不知道会找上什么了:“孙秘书,书记他们是不是还在后头啊?”“想找书记?那把自行车给我,赶紧找你的书记去吧。”“哎哎,您别急,孙秘书,我哪说要找什么书记啦?咱这不是没话找话闲聊天嘛,我是说公社怎么也不会就让您一个人下来检查吧?”“我一个人怎么啦?委屈了你们韩家庄的地位啦?还是降低了你这个民兵连长的身份啦?”“没有没有,一个人挺好,咱说话还更方便了呢,您说是吧?”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转眼就来到了小学校门前,“小馄饨”麻利地把自行车停好,想要好好给孙秘书显摆显摆他的功劳,把眼前站着的那一群人,逐个地介绍一番,没想到刚开口说了没几句,孙秘书就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他:“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别说,别连汤带水,什么都往上敛罗,要都像你这样汇报工作,我一天到晚就甭住嘴,甭喘口气了。”“小馄饨”被孙秘书抢白教训了几句,脸上不但丝毫看不到不高兴的表情,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领导就是领导,看问题就是一针见血,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我是有这个毛病,一直想努力改正,可就是老改正不好,赶明儿我得好好跟领导学习学习。”“小馄饨”一席话,既让孙秘书心里头觉得舒坦,也算是堵住了他的嘴巴,孙秘书微微点着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小馄饨”,大概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了,抬脚走进了小学校。“小馄饨”也赶紧屁颠儿屁颠儿地紧跟着走了进去,抢在孙秘书前面,替他掀开门帘,把他让进里屋的村委会,又赶紧倒了一杯开水,端到孙秘书跟前:“孙秘书,喝口水,喘口气,大老远的来趟不容易。”“别净扯这些个没用的,好不好?你当我是谁呀?上你们家串亲戚来啦?你们韩家庄的水有多好喝?还当我不知道怎么的?赶紧去把郭福泽找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jiāo代,对了,顺便把韩元桂也找过来。”“小馄饨”略一愣怔:“‘桂爷’,哦不,韩元桂可已经不是村干部了?”“我知道。”“那还找他吗?”“我怎么说的?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去办,别那么多废话。”“新的大队会计换成韩国仁了,要不要把他也找过来。”“告诉你别那么多废话,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啊?”“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想问明白点儿,免得耽误事儿嘛。”“再磨蹭下去,你就已经耽误事儿了,明白吗?”孙秘书突然怒吼了这么一嗓子,把个“小馄饨”着实吓得不轻,跌跌撞撞地从里屋跑出来,一溜烟地奔村口跑去,“咸菜回”在后面一连声的喊叫,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这样一来,倒给了“咸菜回”一个机会:“你们大伙儿都看见了是吧?上级该检查的也检查了,咱该跟他打招呼也都跟他打过了,从里到外,咱们该做的也应该算是都做到了,大家伙儿踏踏实实回家吧,应该没啥事儿了,就算真有事儿,也没啥大不了的,就让他找我好了。”“咸菜回”一行说着,还就真迈开大步,朝家门口走去,大家伙儿一看他走了,当然也就跟着走起来,转眼之间,小学校门前就干干净净,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

“小馄饨”一路小跑,先来到打麦场,把坐镇干部找到,把孙秘书的通知传达给他,又跑到菜园子边上,找到了来查浇地面积的“吱喽吧嗒”,告诉他上级来人了,让他赶紧去村委会听听动静,顺便摘些个茄子辣椒的带上,中午好款待款待上级领导,等这一切都料理停当了,“小馄饨”这才不紧不慢地哼着小曲,朝大湾那边的梨树行子走去。不当大队会计以后,“桂爷”除了梨树行子,也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好转悠了。

“小馄饨”大概对自个儿这一系列的安排,心满意足到了极点,不光小曲哼得轻快,还时不时憋不住地笑那么两声,然后又赶紧停住,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生怕让别人看见,接连折腾了那么几回,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有些个烦了,刚好又已经走上了大湾和“鬼家湾”之间的那条土道,两边的芦苇已经长起来一人多高,“小馄饨”个子不算矮,可走在土道上,也只能露出来半个脑袋,大概也是看着有了两边的芦苇遮挡,“小馄饨”终于壮起了胆子,伸展开胳膊,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乱世枭雄’,‘乱世枭雄’,哼哼,我看你不光是‘乱世枭雄’,还是神机妙算的诸葛亮,还是十三岁就能做水军都督的周瑜周公瑾啊,还说什么‘周郎妙计安天下’,什么妙计能赶得上咱这妙计啊,哈哈哈哈。”“小馄饨”痛快地仰天大笑,可刚笑了那么几声,就觉得有些个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把头低下来一看,“桂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唱啊,接着唱啊?就你那个德行的,连个人样都没有,居然也想做周瑜周公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呦,桂爷,我正要找您哩,赶紧上村委会去一趟,上级来人了,点名要见您哩。”“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无官一身轻,上级见我干吗?有事找你们当官的不就得啦,话说到这儿,我还是得提醒你,如今好歹也算是个村干部了,上级给你这么个chéngrén的机会,自个儿也得好好把握住了,赶紧往chéngrén的道上走,别一天价着三不着两的,别动不动就想着什么‘妙计安天下’,那根本就不是咱老百姓cāo心的事,你能有什么妙计?你能安什么天下?把韩家庄这点儿事摆弄明白了,你这一辈子就算不含糊,再说了,你就光知道‘周郎妙计安天下’了,下一句是什么你知道吗?哼,估计你也知道不了,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人家周公瑾倒是有个夫人可以赔啊,可你呢?眼看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连个媳fù还都没混上哩,要真让你赔,你拿什么赔?”“嘿嘿,正因为没媳fù,咱才不怕赔,才想着‘妙计安天下’哩,要真有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谁还闲着没事儿去安什么天下啊?”“桂爷”大概万万没有料到,“小馄饨”会给他这么一个回答,一时之间竟然也接不上合适的

话来了,只好气哼哼地把“小馄饨”扒拉开,迈开大步,朝村子里头走去。

别看“桂爷”上了年纪,可人家毕竟是行伍出身,当年有过长途跋涉和急行军的历练,真要迈开大步走起来,“小馄饨”哪跟得上?呼哧带喘地小跑着也不行,还没等进村子就让“桂爷”给落下了老远,要不是眼看着“桂爷”从小学校前面走过,根本没有停下来拐进村委会,甚至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小馄饨”真巴不得赶紧靠在大槐树上,踏踏实实地喘几口气,可眼下实在不行,“桂爷”一旦真进了家门,恐怕就更难叫出来了,孙秘书辛辛苦苦来一趟,就jiāo代自个儿这么个小事,自个儿都办不利落,还怎么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小馄饨”想到这些,也顾不得腿有多疼,xiōng口有多憋闷了,赶紧猛跑了一阵子,总算是在赶在“桂爷”要进过道之前,把他拦了下来,好说歹说,把他劝到了村委会的屋子里头,自个儿则像一摊烂泥似的,一下子倒在了“睡不醒”的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是还没等他的气喘匀实,孙秘书就毫不客气地踢了踢他耷拉在床边的腿:“哎,起,起,起来躲一边子去,让元桂同志坐下。”“他坐下?那我坐哪儿啊?”“什么你坐哪儿?你远远地躲一边子去,我要跟元桂同志讲话,你还想待旁边jiāntīng是怎么的?”“小馄饨”一肚子的不痛快,可又不敢多说什么,上下打量了几眼“桂爷”,就跟忽然之间,不认识他了似的,这才磨磨蹭蹭地起身,走出了村委会的屋子。

因为是被迫走出了小学校,“小馄饨”怎么说也不情愿往远处走,而是来来回回在小学校门口转悠,时不时还凑到村委会窗口,支棱起耳朵,想听听孙秘书到底在跟“桂爷”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听来听去,也没听清楚几句话,不是声音太小太含混,就是前言不搭后语,反正不管“小馄饨”怎么用心听,都没法听明白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东西,“小馄饨”越听不清楚,就越是想要听清楚,脑袋也就不自觉地靠窗户越来越近,有几次耳朵简直都紧贴在窗户纸上,弄出了“沙沙”的响声,“桂爷”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种声音,反正影影绰绰的,“小馄饨”似乎看见“桂爷”站起了身,好像要朝窗户这边走动,同时嗓子里头发出了清脆的咳嗽声,“小馄饨”不敢怠慢,想赶紧把脑袋从窗户上移开,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该死的“吱喽吧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个鬼似的,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双手悄悄地按在了他的脑袋上,“小馄饨”不动弹还好,刚一动弹就正好撞在“吱喽吧嗒”的大手上,忽然之间受了这么个惊吓,“小馄饨”本能地一激灵,脑袋往前一挺,“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窗棂子上。屋子里头的孙秘书和“桂爷”,当然让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一前一后赶紧从屋子里头冲了出来,看到正在相互拉扯的“小馄饨”和“吱喽吧嗒”,“桂爷”这气简直就不打一处来:“没出息玩意儿,还都是小孩子怎么的?扒门缝,溜墙根儿,一路子鸡鸣狗盗的贼心,可惜了的咱韩家庄,早晚毁在你们这帮玩意儿手里头。”“桂爷”说完,转身迈开大步,就朝自个儿家的过道口走去,孙秘书既不阻拦,也不追赶,只是轻描淡写地冲着他的背影说了句:“别忘了改天去公社啊。”“放心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哪儿我都敢跟你们去。”这两句话“小馄饨”倒是听了个清清楚楚,可到底什么意思,他是无论如何也琢磨不出来了,眼看着孙秘书推上自个儿的自行车,就要朝村子外头走,他这才有些慌张地推开“吱喽吧嗒”的双手,抢上几步,按住了孙秘书的车把:“哎哎,领导好不容易来一趟,工作还没检查完,哪能就这么让您走了呢?”“检查什么工作?”“批斗封资修啊,我们辛辛苦苦筹备了好几十天,总算是把各种分子都凑齐整了。”“那人呢?”“小馄饨”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刚才这一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自个儿根本没来得及留神小学校前面站着的那些人,敢情他们早已经趁乱溜了号了,好在他反应灵敏,赶紧冲着孙秘书一拍xiōng脯:“领导放心,刚才看着您在开会,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我让他们先回家吃饭去了,没关系,您稍微回屋喘口气,我站过道口一招呼,他们立马就都过来了。”“过来干吗?过来给我添恶心啊?弄点子有皮没毛的老头儿老太太,知道的是你们在批斗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让他们站在那儿,跟政府示威哩,赶紧把车给我,书记那边还有一大堆麻烦事,等着我下午回去处理哩。”“那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领导为我们人民cāo劳,看着领导挨饿,我们人民心里头怎么过意得去?‘吱喽吧嗒’,你个老狗日的,关键时刻怎么还站在旁边看笑话,还不知道上来搭把手?赶紧跟领导说说,你都准备了什么好菜好饭,别让咱领导饿着肚子回去啊。”“嘁,这还用说?到我手里头,什么不是好菜?就是最简单的茄子扁豆西红柿,我随便咕嘟几咕嘟,也能让你们吃出大鱼大ròu的滋味来,更别说咱最拿手的杂碎汤了,三乡五里,谁不知道咱的手艺,哼,可惜了的这道菜了,也就是人们糊涂,非不让它上大席面罢了,不然的话,还不得天天有人上门,来请我去给他们熬杂碎汤去啊!”一来“吱喽吧嗒”说的不假,他的杂碎汤确实熬得不错,远近闻名,孙秘书虽然还没有亲口尝过,可毕竟也已经听不少人讲论过了,也早就动了得机会亲自尝一尝的念头,倒不是因为别的,也不能说孙秘书嘴馋,只不过孙秘书手党教育了这么多年,一直坚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别人说得再好,也只是别人的嘴在说,要查明事实的真相,必须靠自个儿的这张嘴,亲自尝一尝。二来也确实到了吃晌午饭的钟点,孙秘书一上午,也已经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四个村子,也实在是又累又饿了,别人不提吃饭的事,他没准儿也能坚持着再骑回公社,可听‘吱喽吧嗒’这么得意扬扬地一夸耀做饭的手艺,孙秘书实在有些个坚持不住了,嘴上没说什么,肚子却已经在咕噜咕噜叫唤了,肚子一叫唤,胳膊上的力气当然也就没那么大了,“小馄饨”趁机把自行车抢过来,急匆匆地推着朝“吱喽吧嗒”家走去,刚走到他们家过道口,就看见了坐镇干部,正跟着几个收工回来的人,不紧不慢地朝村口溜达过来,“小馄饨”一见,赶紧把自行车靠在墙上,挥舞着胳膊迎上去,把坐镇干部拉进过道里头:“郭干部您赶紧吧,上级领导都等急了,非要立马回去,要不是我手脚麻利,没准儿人家现在都已经在路上了,您想看都看不见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又怎么啦?”“哎,这叫什么话,人家好歹也是一级领导,官大一级压死人啊。”“屁,他一个秘书,算什么领导,论级别跟我还差着哩。”“行了,郭干部,县官不如现管,甭管您什么级别,今天您也得放下架子,把咱这个孙秘书陪好了,不然他别的本事没有,就这张嘴,回去跟书记面前,有的没的,随便一白话,咱韩家庄这一年的工作,不就又算白忙活了吗?”坐镇干部经过“小馄饨”一通开导,总算是想明白了,主动堆着笑脸上去迎接孙秘书去了。孙秘书扶着“吱喽吧嗒”的肩膀,两个人一行走一行有说有笑,好像在讨论杀猪时候,遇到的什么玄乎事,眼睛根本就没有朝坐镇干部这边看,当然也就看不见坐镇干部伸过来的手了,坐镇干部手已经伸出来了,再尴尬地收回去,算个什么事?不得已只得再上前一步,主动把孙秘书的手抓在自个儿的手中,使劲摇了几摇,嘴里头当然也没忘了说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说了半天,总算是说得孙秘书把脸转了过来,好好地正眼看了他那么几眼,鼻子里头,也许是嘴里头,也多少哼哼出了那么点儿声音。

孙秘书是什么人?公社书记的秘书,好歹在这个位置上,也已经干了三四年,迎来送往的见得多了,通知下达了,坐镇干部没在第一时间出现,他心里头就已经有看法了,刚才明明大老远看见了自己,居然还不赶紧上来打招呼,还要跟“小馄饨”叽咕半天,就这么狗蛋大点儿个小村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就算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难道就不能先把他孙秘书接待完了,把他高高兴兴送走了,几个人再踏踏实实愿意怎么商量怎么商量吗?明摆着还是眼里头没人,仗着自个儿是县里头直接派下来的,根子粗腰壮,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公社秘书真正当回事儿,现在才上来皮笑ròu不笑地打招呼,孙秘书当然得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

谢天谢地,“吱喽吧嗒”的杂碎汤熬得确实是不错,再配上刚出锅的大张的烙饼,总算是把几个人吃了个汗流浃背,痛快淋漓,尤其是孙秘书,嘴上吃痛快了,心里头的疙疙瘩瘩自然也就舒缓了许多,跟坐镇干部渐渐也有了一句半句的对话,“小馄饨”眼力多乖滑,一看时机差不多了,就想赶紧把话题朝自个儿这边引:“孙秘书,您看这样好不好?吃饱喝足了,您再好好歇会儿,我先出去打个逛,看看那帮家伙到齐了没有,有没到的,我赶紧招呼一下去,省得待会您检查的时候,人员不齐整。”“小馄饨”边说边出溜下炕,把鞋子提上,就要朝外走,孙秘书不慌不忙地伸出一只手,做了个下按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把碗端起来,把最后的一口杂碎汤喝进嘴里,不慌不忙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讲话:“急什么?忙什么呀?还有什么没检查的呀?”“哎?孙秘书,一上午您的时间,不都花在韩元桂身上了吗?咱组织出来准备批斗的那些人,您充其量也就刚打他们前面一走一过,可还没来得及认真检查呢?”“还要怎么认真检查?材料我早就看过了,如今人也看见了,您还想让我检查什么?”“好歹您也得说点儿什么,指导指导我们下一步的工作什么的?”“哼哼,你们打算让我说什么?弄一群闲着没事的老头儿老太太,有时没晌地往那儿这么一站,就指望我好好表扬你们一顿怎么的?”“他们可不是闲着没事的老头儿老太太,别的人咱不敢说,你看见那个拄拐棍的老头儿没有?那可真不是个一般人,当年在京城和天津卫,到处都有他的字号,绝对算得上个大号的资本家。”“人家算你们韩家庄的人吗?”“算不算的,反正他如今回到咱韩家庄了,咱拿他开刀,要说也算是应该应分。”“这叫什么话?一级政府有一级政府的责任,一地的政府有一地的政府的责任,你知道人家属地政府是怎么处理的?随便动人家,万一牵涉到政府部门间的不同意见,怎么办?谁来协调?弄不好你还没做啥工作,乱子娄子就已经一大堆了,你说谁有闲工夫,来给你擦pìgǔ啊?”一看“小馄饨”被孙秘书问得哑口无言了,“吱喽吧嗒”却xìngfèn起来,好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说话的机会:“要我说也是,你动谁不好,非要动他干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也是元桂叔的哥哥,你别看元桂叔平常不言不语,你真要是随便动了他哥哥,小心他可真跟你拼命。”“去,去,你知道个屁,跟着瞎扯什么蛋?你抢了人家饭碗,还跑这儿来充好人,要拼命也得先找你拼命。”“哎,你可别胡说八道,我这会计可是元桂叔主动让给我干的,不信你自个儿问问去,我又不是没营生干,犯得着抢人家饭碗吗?”“行啦行啦,动不动就吵吵,吵吵起来就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家吃口踏实饭啦?”孙秘书一着急,两个人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立马闭上了嘴,几个人闷头儿吃了一阵子饭,“小馄饨”还是又忍不住开了口:“嘿嘿,孙秘书,这杂碎汤味道还好吧?”孙秘书似乎连头都懒得抬,只是含含混混地应承了那么一声,可就是这么一声应承,就等于给了“小馄饨”一个鼓励,让他重新变得大胆,变得无所顾忌起来:“孙秘书,您上午跟韩元桂同志,谈了那么半天,也不知道都谈了些个啥呀?”孙秘书“啪”的一声,把饭碗蹾在桌子上:“干吗呀你?还要检查我的工作怎么的?谁给你的权力呀?”“不敢不敢,孙秘书,您千万别着急,我不过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这是随便问问的事吗?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好好下点儿心思比什么不强?探头探脑,东瞅西看的管什么用?别说你看不明白,就是看明白了,管什么用?你自个儿工作该干不好,不还照样干不好吗?”“是,是,领导批评得是,可是说实在的,我们这工作到底怎么能干好,还真得麻烦领导,好好开导开导我们,给我们指指方向,不然我们费劲巴力干半天,也干不到点子上。”“哎,这话好歹还像那么点儿意思,还算对你们自个儿的问题,多少有了那么点儿认识,其实这干工作的方法,说复杂也没啥复杂的,只不过要干就得有个要干的来头,得知道抓重点,抓关键,就跟他熬这杂碎汤一样,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放盐,什么时候出锅,都得有一定的规矩,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孙秘书,您什么意思?不是想让我们都跟他学熬杂碎汤吧?”“熬杂碎汤干吗?我是拿来做个例子,打个比方,得了,说多了你们也听不明白,看在你们今天这顿杂碎汤的分儿上,干脆我还是直接点拨点拨你们得啦,你们韩家庄村子虽然不大,可是你们这大湾里头,也不是没有大鱼,该挂号的公社也早就给你们挂上号了,就看你们自个儿工作认真不认真,细致不细致,能不能把真正的大鱼捞上来了。”“放心吧,领导,我们肯定认真,肯定细致,肯定能把大鱼给您捞上来,只不过咱确实不了您到底哪天来,大鱼捞上来,吃鲜的合适,要再一腌起来,那滋味可就没那么新鲜了。”“吃,吃,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动动脑子好不好?我费劲巴力点拨你半天,难道就为了口吃啊?我说鱼,你就真往鱼身上想啊?眼下是什么时候,****这么激烈,你脑子里头这根弦,还这么疲疲沓沓的,怎么可能完成上级的任务?”“不是鱼?大湾里头除了鱼,那可就只有王八了啊?”“什么他娘的王八,我说的是人,人!”孙秘书怒气冲冲地下炕穿鞋,怒气冲冲地出门,推上自行车走了,屋子里的几个人慌慌张张,追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听到了过道里头渐渐远去的自行车铃声,知道追是追不上了,于是也就没再朝过道里头追,坐镇干部憋了半天的怒气,一下子全都发在了“小馄饨”身上,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也气哼哼地走了,“吱喽吧嗒”倒没有发什么脾气,不知道从哪儿扯过来一张白纸条,追着“小馄饨”要他签字,回头好报销自个儿的这顿杂碎汤钱,“小馄饨”接连挨了两顿骂,还哪有心情理会他的杂碎汤钱,把白纸条抢过来,撕了个粉碎,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

“小馄饨”年轻,腿脚利落,“吱喽吧嗒”当然撵不上他,可也不能眼睁睁就吃这么大的横亏,四个大老爷们儿,这一顿杂碎汤吃下来,连材料带人工,少说也得个三五块钱,他“吱喽吧嗒”辛辛苦苦给人家宰一头猪,充其量也就只能落半挂下水,都不见得能找这么大的便宜,这也就是他拼命想当大队会计的原因,没想到刚当上大队会计没几天,便宜还没落着,先要白搭进去这么大一顿杂碎汤,这还得了,要是开了这么个头儿,这以后的日子还有法过吗?所以他思来想去,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小馄饨”跑了不要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村委会不是还在哩?

坐镇干部不是还在哩?反正杂碎汤他也没少喝,真找到他头上,让他签字,他也没什么话好说,“吱喽吧嗒”越想越觉得自个儿理直气壮,回屋又拿了张纸条出来,朝村委会走去。

刚走出过道口,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赶过来的“丁卯儿”,一句话都不让他说,就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回了自家院子,左右看了看,好像还不够放心,又紧接着把他拉进了屋子里头,“吱喽吧嗒”实在有些不耐烦了:“有话快说,你神神道道的,这到底是要干吗?”“我问你,你们都跟我爹说什么啦?”“跟你爹?吃饭的人刚走,你又不是没看见,坐镇干部,小馄饨,还有个公社的孙秘书,哪有你爹什么事儿啊?你是不是还以为你爹还是大队会计哩?村子里有什么事儿,还都得跟他商量着来,哼,早没有那一天啦。”“甭废话,他当不当大队会计我不管,村子里有没有事儿,跟不跟他商量也随你们便,可你们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今儿你必须得告诉我,不然你哪儿都甭想去。”“咳,就你个小矮个子,没三块豆腐干子高,还能拦着我怎么的?”“哼,拦你我是拦不住啊,可只要你敢走出这个门,我立马就把你过去那些个见不得人的事,一包袱全告诉我嫂子听,你也知道我这张嘴,没准儿说着说着就没谱儿了,添油加醋肯定

难免,无中生有也保不齐,反正只要我高兴这么一白话,别的不敢说,你跟我嫂子这日子,指定是没法再过下去了。”“你跟我来这套是吧?咱自个儿家兄弟,你跟我也下狠手是吧?”“不是我要下狠手,是你们不讲仁义,老头子都多大岁数了,位子该让也都给你们让出来了,你们怎么还没完没了挤对他,非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怎么的?瞧把老头子挤对得,回家饭也不吃、酒也不喝不说,一烟袋锅子,把我们占东脑袋,都差点儿凿漏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你今天痛痛快快地,把你们跟老头子都说了些什么,怎么惹出来他这么大的火,彻彻底底都给我jiāo代个明白,不然咱这事儿没完。”“兄弟,你这么一说,哥哥我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可是咱话得先说到前面,这个大队会计可真不是我抢着要当的,不信你去问问你们家老头子,也就是我二叔,要不是他一次三番鼓动我,说实话,我还真没往这方面动过心思,他要是真觉着舍不得,觉着后悔,没关系,哥哥我立马就把这个位子还给他就是了,有什么啊,不就是个大队会计吗?”“打住,你别往不相干的地方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我爹我还不了解吗?当年县政府乡政府的工作,不比个破大队会计有意思?人家说撂下就撂下,也没牢sāo过半句,当年人家还年轻哩,都能有这么好的修养,现在岁数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不如从前啦?因为这么个破位子,就能让人家生这么大的气啦?”“要不是因为这个破位子的话,你哥哥好歹心里头还能少别扭点儿,可要说除了这点儿事,还能有什么让他不痛快的呢?哎,对了,吃饭之前,孙秘书确实单独跟老爷子聊了一阵子,可具体聊了些什么,我可就实在不知道了,因为他们在屋子里头聊,谁都不让进去。”“是不是在查我爹的账目?”“不应该吧?二叔的账目头年里就jiāo代给我了,也没啥问题啊,再说他们要真对账目有怀疑,也得先从我这儿入手啊?”“哼,从你这儿入手,该不会是你偷偷做了什么手脚吧?”“哎,兄弟,咱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老天有眼,我韩国仁这辈子害谁都不可能害我二叔,当年要不是他出面说话,韩家庄都不见得能有我的落脚之地,这么大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怎么可能动心思害他,兄弟你这么说哥哥,可实在是把你哥哥看扁了,让哥哥太伤心了。”“得得得,你说来还就真来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兄弟你还真说错了,咱这么说吧,一会儿我就去找坐镇干部,要真是账目上有问题,多大的娄子,都一律算在我头上,绝不牵连我二叔一丝一毫,怎么样?”“行,真要这么说,你二叔当年也算没看走眼,不过要真不是账目上的问题,还会有什么别的问题呢?”“这就实在不好说了,这年头收拾人的名目太多了,谁知道上头到底什么意思啊?哎,对了,我过去的时候,看见‘小馄饨’那小子,一直趴在窗台上偷听哩,没准儿这小子听到了点儿什么,你得空儿赶紧去找他,找到他使劲问,无论如何也得让这小子把实话告诉你。”“丁卯儿”如获至宝,转身就要走,却被“吱喽吧嗒”一把拉了回来:“兄弟咱先说好了,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找着这小子,回头一定得告诉哥哥我一声,要是让这小子沉了底,他他娘的就比泥鳅还难抓了,你哥哥我这一大锅杂碎汤,可就只能全当是喂了狗了。”“小馄饨”是爱东游西dàng,可韩家庄毕竟没有多大,能让他游dàng的地方其实也没有几个,“吱喽吧嗒”不了解他的脾气,总找不对地方,所以才觉得他比泥鳅还难抓,“丁卯儿”脑筋比他好使得多,又当过两年“小馄饨”的老师,对这小子的脾xìng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没费多大力气,就在牲口棚里间的炕头上,找到了正在盘腿搓烟叶的“小馄饨”,还是以当年老师教导学生的语气,开门见山就把来意给他亮明白了,“小馄饨”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丁卯儿”,足足看了有好几分钟的工夫,直到把“丁卯儿”看得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动手要抄他面前的烟叶簸箕,他这才忙不迭地翻身起来,一边伸手护住他面前的簸箕,一边冲着“丁卯儿”嚷嚷起来:“干吗,干吗?君子动口不动手,动口不动手。”“哼,我不动手,你他娘的会动口吗?”“‘卯儿’爷爷您这话说的,就咱爷儿俩这关系,我有什么话,还会瞒着您不成?”“那你老实告诉我,上午孙秘书跟我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刚才不就是打算好好回想回想吗?”“听见什么就说什么,还回想个屁。”“‘卯儿’爷爷你看你,好歹也是识文断字的人,一着急起来,怎么也这么没讲究,他们俩在屋子里头说话,本来说的声音就小,我在外头,又隔着层窗户纸,听也充其量只能听个一字半句,不好好想想,你说我怎么把它们串在一块儿,怎么给你说明白?”“你就干脆痛快点儿,听到啥说啥,不怕你一字半句,回头有功夫,我自个儿慢慢往一块儿串。”“那倒也行,我还省事了哩,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只不过回头你要是串不起来,可别又回过头来找我的麻烦。”“别那么多零碎,赶紧捞干的说。”“我就听见孙秘书啊,好像是嫌我二老爷爷话说得不够清楚,一遍又一遍地催促他,还得把话再说清楚点儿,可我二老爷爷这脾气,要说也真够拧的,好像就是不愿意多说,颠来倒去就是那么一句话,该说的都说了,明白不明白也就是它了,最后孙秘书好像也有些不高兴了,那种语气我一听就听得出来,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告诉我二老爷爷,要是在村委会说不清楚,弄不好就只能请他老人家辛苦一趟,去公社说说去了,我二老爷爷好像还一下子火了,好像还拍了下桌子,说什么有理走遍天下,去哪儿都不怕。”“接着说啊。”“接着说啥?他们好不容易提高了嗓门儿,我也能听清楚了,正打算好好听听后面的话哩,‘吱喽吧嗒’这个混蛋就来了,也不看个眉眼高低,也没个头儿轻蛋重,逮着我脑袋就往窗户上撞,你瞧瞧,到这会儿脑门儿子上这个包,还他娘的没下去哩,不信你自个儿摸摸。”“去去去,我吃饱了撑的摸它干吗?真沾我一手狗油,你他娘的给我洗啊?哎,除了这些,还听见什么啦?”“还能有什么啊?他他娘的一撞我脑袋,我还能轻易饶了他吗?当然转身就跟他干起来了,我们外面一干架,一吵吵,里面的人当然也就没法接着谈了,二老爷爷好像还嫌我们吵吵了,气呼呼地就回家去了,孙秘书也说要走,可人家毕竟远来是客,又赶上吃饭的点了,咱韩家庄不能亏了礼数不是,所以我们就拉着他,到‘吱喽吧嗒’那混蛋家里头,吃了一顿杂碎汤,反正那小子的杂碎,也都不是好来的,不吃白不吃。”“行了行了,重要的话没几句,一碗杂碎汤你叨唠起来没完了,说半天就这么两句,你他娘的让我串什么呀?”“我早说不好串嘛,你还不相信,哎,要不然咱们这么试试,你刚才不是说,我二老爷爷一回家就发脾气啦,还给了占东一烟袋锅子,要不你把这事儿再细致讲讲,让我好好听听,我再联想联想我听到的模糊的声音,没准儿咱还能再猜出个一句半句的来。”“丁卯儿”满脸的不情愿,没从“小馄饨”那里打听到什么,还要把自个儿家里头发生的事讲给他听,这个账怎么算怎么不合适,可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回家,媳fù这一关,恐怕是没法混得过去,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得咬咬牙,把刚才家里头发生的事情讲了个大概:“要说咱村这帮孩子们,也实在是不让人省心,尤其是‘吱喽吧嗒’媳fù带过来的这个白占光,该改姓也不改姓,还他娘的穷横,越来越跟他爹一个德行,兴许也是让他爹教导的,动不动就举着个杀猪刀子,满世界的穷叫唤,不是杀七个,就是宰八个,长大了指定也得成个杀疱子,咱韩家庄这帮孩子,要说淘气也是淘气,不听话也是不听话,可像他这么混蛋二百五、动不动就豁命对车的还真没有,这倒也应了他爹的那套话,‘能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这是真要来不要命的,咱韩家庄孩子别的不明白,这一点比谁都清楚,咱知道命值钱,不到万不得已,咱跟谁都舍不得拼命,咱舍不得拼命,遇上他这种不惜命的东西,当然也就只能躲着走了,‘惹不起躲得起’嘛,好在韩家庄这几块地,咱们孩子怎么说也比他白占光熟悉,跟他兜着圈子捉迷藏,要是不想让他找到,他再不拿自个儿的命当回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跟人拼命的机会,可是你说这个小杂种,也还真他娘的有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如根儿给降伏了,不光甘心情愿,把孩子们可能藏身的那些个地方,全告诉了这小子,还亲自带领着他,一片地一片地地搜索,你说这么一来,孩子们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这可倒好,不光惹不起,连躲都躲不起了。

“我们家占东,好歹也算是个孩子头,如根儿又一向跟他最好,最听他的话,到了这个地步,孩子们能不埋怨他吗?他心里头能不怨恨如根儿吗?可如根儿也不傻呀,知道孩子们都恨上他了,所以干脆选择一步不离地跟定了白占光,有他那把杀猪刀比画着,占东有气也不敢随便撒,别说动手收拾如根儿了,连随便开口骂他两句也不敢,外头不敢打不敢骂,就憋得够难受的了,谁承想进了自个儿家院子,想赶紧痛快痛快嘴还不行,刚开口骂了那么两句‘叛徒’,不知道怎么就把我爹给惹火了,二话没说,抡起烟袋锅子,照孩子脑袋瓜子就是一下子,一行打,还一行叫嚷,‘我让你动不动就胡说八道,我让你嘴上不加个把门的’,哎,你说我爹这个脾气呀,也真是让人没办法,这些年我这脑袋瓜子,都快要让他给敲打熟了,好歹我是个大人,敲打两下子就敲打两下子,可占东毕竟还是个孩子,脑袋瓜子还没长圆乎哩,这么死命地敲打,就不怕将来落下什么毛病吗?

“要说我们家占东,一直也够坚强的,过去pìgǔ上,也没少挨他妈的巴掌,可从来都没有叫唤过,流眼泪那是更不可能的事儿,这一回不知道怎么啦,竟然‘哇哇’地大哭大叫起来了,估计一方面我爹太使劲了,那个铜烟袋锅子敲在脑袋上,实在是太疼了,另外一方面也得说,孩子不知道自个儿错在什么地方了,莫名其妙地就挨这么一下子,他肯定觉得委屈。

“孩子一哭一叫,他娘肯定就不愿意了,猪也顾不得喂了,提着猪食舀子就冲到了我爹面前,扯着嗓子给我爹嚷嚷了一顿,‘现在都新社会了,政府都不让随便打人了,您怎么还动不动就抄烟袋锅子?他爹让你打了半辈子了,还嫌不过瘾怎么的?又想让他儿子也续上是不是?’。

“要说我爹也真够有意思的,你别看他冲我脾气那么大,一句话都不许我多说,可让我媳fù劈头盖脸,嚷嚷这么一顿,他反而一句话都没有了,饭也没吃,撅搭撅搭就走了,我媳fù跟我爹嚷嚷完了,又赶紧去哄我们占东,占东这小子一看来了撑腰的,那个委屈劲当然就更大了,哭着喊着要找他爷爷讲理,一直哭到我进家门,这小子还不肯善罢甘休哩,还指望我也给他撑腰哩,我能那么糊涂吗?再怎么说挨打的是我儿子,打人的是我爹,我能为了儿子去跟我爹讲理吗?咋呼他两句,让他不哭不闹了不就得啦,咳,你说这小子犯邪了不是,怎么咋呼他都不在乎了,没办法我只能好言好语安慰他两句,让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讲清楚,让我判断判断他到底怎么惹着他爷爷了,两个人都钢嘴铁牙跟我保证,除了骂如根儿的那两声‘叛徒’,占东绝对没有说什么别的,可是从他爷爷骂他的话上分析,指定还是嫌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翻来覆去提醒占东,让他好好回想回想,到底说过什么惹他爷爷生气的话没有,占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吭吭哧哧告诉我,早先有一天,他爷爷让他帮着热酒,说好了,一边喝酒一边给他讲故事听的,可是后来老头子喝高兴了,完全忘了讲故事的事,占东催促几次他也不开始讲,孩子家能有多大的耐xìng?一下子就烦了,也不好好给他爷爷热酒了,他爷爷过去千叮咛万嘱咐,要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酒壶掂着多没分量了,都不能说‘酒没了’那句话,‘酒快没了’也不行,永远都要说‘山高着哩’,这会儿他一不高兴,就把这些个嘱咐全扔到耳朵边子上去了,也可能就是故意的,他爷爷刚一问他,‘酒还有吗?’他立马就来了一句,‘没了,眼看就见底了’,他爷爷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还好言好语教导他哩,‘傻小子,不能说没了,见底就更不行了,要说的话,永远都得说山高着哩’,他还以为占东忘了他的教导哩,哪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他爷爷较劲了,出溜下炕,先做好了逃跑的准备,然后就大声地冲他爷爷让了出来,‘山是高着哩,可您的酒没了’,让完一溜烟就跑了。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过这么回事儿,不过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谁也没真往心上去,大不了从那以后,我爹就再也不让占东给他热酒了,宁可再慢慢地教导占禄,当时生气归生气,要说我爹,也不至于真为了这么件事,就跟孩子记仇吧?可是除了这件事,实在也想不出来,孩子还说过什么不合适的话,能惹他发那么大的脾气?”“丁卯儿”说话的过程中,也没少了观察“小馄饨”的脸色,发现他好像一直都在强忍着不笑出来,那模样实在有些气人:“你他娘的有话就说,想笑就笑,老这么挤眉弄眼干什么?”“您这话说的,你们家出了这么大乱子,我还站旁边笑,还不让你骂我看笑话啊?”“你嘴上不笑心里头笑,不是更可恶吗?”“这你就不讲道理了,我心里头是笑是哭,你怎么看得见?”“就你那点儿心思,还他娘的用看,猜都猜得出来了。”“那您猜猜我现在在想啥?”“想啥?想着怎么能不给人家杂碎汤钱呗。”“‘卯儿’爷爷,我就说您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的人**,这么关键的节骨眼儿上,一碗杂碎汤算个屁呀?我刚才是在拼命回想,我开头听见的模模糊糊没头没尾的那些个话,好像影影绰绰,也等串出个大概的模样来,孙秘书好像还追问我二老爷爷,什么时候,跟什么人还说什么了没有,我二老爷爷起先没怎么说话,后来好像给追问急了,就大声嚷嚷了一句,‘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一个小破排长,能知道什么?’,这话什么意思,你琢磨出来了没有?”“什么意思?”“嘿嘿,‘卯儿’爷爷您可别嫌我说话不吉利,我觉得呀,这事儿弄不好有点儿麻烦,孙秘书这些话的意思,本来我还有点儿闹不明白,可结合您刚才说的占东挨打的那一段,我多少好像是理出来了点眉目,占东挨打绝对不是因为他没说‘山高着哩’,也不是因为他说了‘酒没了’,肯定是因为他骂了那句‘叛徒’,他说他在骂如根儿哩,可我二老爷爷怎么知道?弄不好还以为占东那小子是在骂他哩,要这么一看,抄烟袋锅子打他,是不是就合情合理了啊?明摆着的,这孙秘书是有些怀疑我二老爷爷了,让孙秘书怀疑本来就够腻歪人的了,还要挨自个儿的孙子的骂,你说我二老爷爷能不生气吗?能不抄烟袋锅子打人吗?什么?孙秘书怀疑什么?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卯儿’爷爷您还跟我装什么糊涂?指定是怀疑我二老爷爷当年被捕之后,有没有当叛徒呗,要我说,你赶紧抽空儿往公社跑一趟,赶紧打探打探消息,别回头真出了什么事,咱连个反应准备的工夫都没有。”“小馄饨,你这个龟孙子,还真你娘的够孙子的,我就说你狗嘴里头吐不出象牙来嘛,刚才我瞅你脸上那模样,就知道你没憋好屁,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他娘的居然能放出这么臭的屁来,你张开嘴让我看看,是不是年纪轻轻,你他娘的就一个牙都没有了啊?连你二老爷爷都敢糟践,你他娘的还是人不是?当年要没有你二老爷爷,你爹你爷爷活得过来不?他们活不过来,还能有你个小混蛋没有啊?”“‘卯儿’爷爷您先别动手,您先冷静想一想,天地良心,我可是全是为了我二老爷爷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觉得您最好还是赶紧想点儿办法,准备准备怎么赶紧把我二老爷爷救回来吧,光知道骂我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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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36章 三十四、上级检查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