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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五、“桂爷”的麻烦真要来了

自打“胎里坏”决定把从老元清家弄过来的南房,开了东门,“相爷”家的过道里头,就显得比以往热闹了不少,最近这些日子,就实在热闹得有些过分,有些让人无法忍受了。前些天的那场大火,虽然没有彻底着起来,但当时为了救火,人们还是在“瞎pào仗”的指挥下,把整个屋顶都给挑开了,好在房梁还没烧坏,只是表面让浓烟熏得有些发黑,看上去有些han碜而已,山墙没事,房梁没烧坏,这房子收拾起来也容易,对于眼下的这个局面,“胎里坏”心里头不知道有多庆幸,可嘴上还是不停地到处跟人倒苦水,“瞎pào仗”当然看不惯他的这些个动作,有时候“胎里坏”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赶上来,紧着给大家伙儿提醒,免得人们真上了“胎里坏”的当,真打心里头可怜起他来:“甭听他哭天抹泪的瞎掰,他他娘的心里头不知道有多美哩,就他这号玩意儿,他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这房子他本来就一分钱没花,硬生生从别人手里头抢过来的,烧光了他都没什么好心疼的,有什么值得可怜的?他到处跟人哭天抹泪,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述述委屈?那怎么可能?这小子向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不为点儿什么,他才不会跟你费这么多唾沫,使劲挤这么多眼泪哩,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究竟为什么你们还看不出来?不就是为了不欠大家伙儿人情吗?本来大家伙儿辛辛苦苦帮他把大火灭了,论功劳论苦劳,他都应该好好地念着大家伙儿,可这老小子算盘扒拉得精到,连顿饭都舍不得请大家伙儿吃,还生怕挂着大家伙儿这么份儿人情,日后拉不下脸来算计别人,他四处哭天抹泪这么一闹,就好像大家伙儿费了半天劲,也没真正帮他救到什么一样,他也就不用知别人任何情了,当然啦,除了眼面前这点儿猫腻,他肯定也想造造声势,让我可怜可怜他,把牲口棚里头那几根木头白送给他当房梁使,哼,‘做梦娶媳fù’他想得倒挺美,拿我当谁?拿我当韩元清呢?还想从我这儿捡便宜哩,哼,等我睡着了吧。”别看“瞎pào仗”说得气势汹汹,但真到了最后,他还是架不住“胎里坏”软磨硬泡,外加上“桂爷”等人的说和,牲口棚里头那几根木头倒是根毛都没让“胎里坏”弄走,可那一大垛苇子却让他拉走了大半,“瞎pào仗”不光答应了他,从牲口棚前面的空地上自行取土的要求,还捎带脚等于答应了他使用生产队大车。

有了生产队的大车,“胎里坏”立马把几个儿子都招呼上阵,起早贪黑地忙活了起来,他们这一忙活不要紧,正经是苦了“相爷”和占禄,出来进去,老得小心提防着马车,“相爷”家的过道,要说已经是韩家庄最宽的过道了,不然也走不开马车,可过道再宽,马车一来,也能把人挤对得没处躲没处藏的,笔管似的紧贴着墙根儿站住,也难保不让牲口或者大车轱辘碰上,“相爷”岁数虽然不小了,可自认为腿脚还算灵便,在牲口和大车面前东躲西闪,虽说看上去有些狼狈,倒也不至于真有忒大的风险,可占禄不行啊,三四岁大小的孩子,不光动作不够灵便,对面前的危险也没有真正的认识,有时候牲口都冲着他过来了,他还傻呵呵站在当地,非要看看牲口脑门儿上有没有花纹哩,要不是关键时刻,“胎里坏”连声吆喝,总算是吆喝住了牲口,好几次他都险些钻到了牲口的蹄子下面去。占禄小孩子不知道凶险,“相爷”可是吓出了满身的汗,“相爷”很小就离开韩家庄去了京城,所以他从来没有使唤过牲口,也没有照顾过牲口,对牲口的习xìng一无所知,甚至打小就一直害怕牲口,他与牲口最亲近的接触,充其量也就是坐过那么些回马车,坐马车也是有别人替他赶着,他连吆喝一声都用不着,更不用说冲着牲口挥鞭子了,至于说牲口嘴里头带着嚼子,关键时刻一勒缰绳,就能管住牲口的嘴巴,还能随时随地让牲口站住,他更是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或者说听说了他也不敢就那么相信,他总觉着牲口永远就是牲口,即便偶尔看着像是通了点儿人xìng,也完全是假的,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上来牲口脾气,那才是真的,人跟牲口没法置气,真要让牲口碰着了,也只能自认倒霉,甚至连使唤牲口的人,你都没法死乞白赖地追究责任,可能也就是因为有这么一点,“相爷”就觉得更加害怕,毕竟自个儿那天没忍耐住,用拐杖打了二龙那小子,他爹“胎里坏”会不会心里记恨,找机会跟自个儿报仇,实在是谁都说不准的事,“相爷”为此可是大伤了几天脑

筋,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才不得不把自个儿的想法,开诚布公地告诉了“丁卯儿”媳fù:“占禄他妈,赶明儿还是别让占禄跟我出去了吧?你别多想,我不是别的意思,也不是嫌孩子碍事,你也看见了,眼下咱这过道里头多了别的人家,就不像原来那么清静了,最近这些天,他们大车小辆的,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个什么,孩子出来进去,万一让他大车牲口什么的碰着了,对孩子对大人都不好不是?”“不让他跟着您出去,他一个劲儿在家跟我捣乱怎么办?”“把大门chā上,让他自个儿跟院子里头玩儿得了呗。”“大爷您倒是说得轻巧,您这个孙子是那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吗?要不干脆这么着得啦,我去找‘小馄饨’那小子说说,您干脆也先甭去小学校前面,给他们充数去了,您爷儿俩就跟咱自个儿家院子里头,玩儿也好写字也罢,还省得外头风吹日晒了呢。”“那能行吗?”“有什么不行的?要没有我帮忙,他‘小馄饨’弟兄几个,今天还得穿开裆裤哩,他还敢不给我这个面子?干脆咱这么着得啦,明天你们就开始在家玩儿,等他找上门来,您听听我怎么跟他说。”第二天,“相爷”果然就开始带着占禄在自家院子里头玩上了,奇怪的是,从早上一直玩到晌午,居然都没有任何人上门来打搅他们,“小馄饨”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眼看都快要吃中午饭了,“相爷”终于忍不住,冲着“丁卯儿”媳fù挑起了大拇哥:“占禄他妈,看来还是你了解韩家庄人。”“那当然了,谁家箱子底有几尺布头,还瞒得过我吗?你们就踏实地跟家里头玩儿,谁也不敢上门来找麻烦。”“丁卯儿”媳fù的话,充其量只对了一半,“小馄饨”没有上门来找麻烦,实在说还真不是因为对她这个“卯儿nǎinǎi”,或者她这些年帮他们弟兄几个做的那些衣裳,铰的那些个鞋样子心存感激,对于他这样一个天天梦想着做“枭雄”的人来说,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宁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天下人”他都敢“负”,一个“卯儿nǎinǎi”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他之所以没有出现,一来是因为上级说好要来的检查,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推迟了,而且推迟得连个大概其时间都没有了,实在让他有些个心灰意懒,二来也是因为他遇上了缠身的事情,也不知道因为啥,他娘忽然之间就病倒在了炕上,这一下可把他忙活得够呛,连请大夫带抓yào熬yào,本来就已经够手忙脚乱的了,中间还得帮着“二小馄饨”忙活这一天三顿饭,家里头一忙,他就自然顾不上照应外头了,小学校门前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还天天出来站着,他实在也cāo心不过来了。

“小馄饨”cāo心不过来没有什么,可“桂爷”不知怎么,竟然帮他cāo起了心来,就实在让“丁卯儿”媳fù有些个看不懂了,刚过了一天,“桂爷”就在吃饭桌子上嘟囔起来了:“回头该出去站着,就出去站着去,甭老跟家里头耗着,要么开头就别答应人家,既然答应了,就规规矩矩该怎么办怎么办,一会儿去,两会儿不去的干吗?逗咳嗽啊?招猫逗狗啊?”“不是兄弟,这不过道里头老是走大车,我怕碰着孩子不是。”“嗬,瞧你说的这邪乎,还老是走大车,生产队充其量就是让他用大车,拉那么几车土房泥使,拉完了也就完了,他倒是想老是走大车了,谁给他啊?”“相爷”一言不发地扭脸看着“丁卯儿”媳fù,那意思看来是想让她说句话,“丁卯儿”媳fù咳嗽一声,还就真开了腔:“爹,您甭担心,回头我跟‘小馄饨’那小子打个招呼,让他网开一面不就得啦,我大爷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风吹日晒的跑出去干吗。”“嗬,瞧给你能耐的,你还打个招呼,他连他爹的话都不听,你打个招呼能管屁用?以后长辈说话,你一边好好听着,嘴上加个把门的,不让你chā言,你少chā言。”“桂爷”说完,把饭碗一推,气哼哼地出了家门,剩下“相爷”和“丁卯儿”媳fù,面面相觑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相爷”打了个圆场:“得了,我们还是照你公公说的,该出去站着,还是出去站着去吧。”“甭听他叨叨,您哪儿也甭去,就跟家院子里头,没事儿。”“那还行,回头你公公该真生气了。”“哼,他生气,他有不生气的时候吗?过门这么多年,我就没看见过他一回好脸,也不知道是怎么啦,外人把他说得倒挺好,也别说,他跟人家外人倒也都有个好言好语,就是一进家门,他这脸就变了,冲谁都没好气,就好像家里人上辈子都欠了他什么似的,随他去吧,反正我也早

就看习惯了,看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我都不怕,大爷您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再怎么说您也是当大哥的,我公公他能把您怎么着?‘瓜菜代’那年的事不说,我听说打他年轻的时候,您就一直没少帮他,又给找营生,又给撮买卖的,干没干成是另外一回事,反正您该帮的忙是都帮到了,再怎么说您也不欠他什么了,您还害怕什么?”“哎,哎,占禄他妈,你这话可有些个多啦,赶紧打住,看来你公公说得没错,你这嘴上也得加个把门的,去也好,不去也罢,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你倒腾过去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干吗?”“不去,您就跟家里头踏实地陪孩子玩儿,甭搭理他,我看他除了嘟囔两句,还能有什么新鲜的。”“你说得这么坚决,我也不好意思驳你面子,咱可丑话说在前头,回头真把你公公惹急了,你可别埋怨我。”“您就放心吧,我公公再急也急不到哪儿去了,就算真急了,骂我两句,我充其量接着就是了,也用不着埋怨谁,再说这是我出的主意,我埋怨您干吗?”“丁卯儿”媳fù觉得自个儿跟“桂爷”生活了二十来年,完全了解了“桂爷”的脾气禀xìng,因此在“相爷”面前,话就说得有些顺风满帆,可是话刚一说完,就觉得有些个后悔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后悔也没有办法收回来了,只**着头皮,心里头暗暗祈求老天爷帮忙,可千万别真遇上什么事。可这天底下的事,偏偏就有这么奇怪,您越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一路往前冲的时候,好像鬼神也都给您让路了,您越是觉得犹犹豫豫放心不下,祈求鬼神帮忙的时候,偏偏就“烧香引出鬼来了”,您越怕出事还偏偏非出事不可了。

前面一两天,好像还算是风平浪静,“相爷”该不出去,也还是照样不出去,“桂爷”回家看见“相爷”,该嘟囔也还照样嘟囔,嘟囔过了大家该忙啥忙啥,似乎日子就要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谁也不成想,刚过到第三天上,“桂爷”就忽然电闪雷鸣地来了场急风暴雨。

要说“桂爷”发怒,从根儿上说,还不是全因为“相爷”,坐镇干部张罗来的那个宛同志,对“桂爷”退休的事还真上了心,上次从韩家庄回去没多久,就又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回来可是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没有什么让“桂爷”高兴的地方,说是上级领导把材料看过了,原则上没有什么大的意见,就是认为材料写得太粗糙,太简略了,前后也有些个不连贯,让人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容易对材料的真实xìng产生不必要的怀疑,要是真想顺顺当当把这件事办成了,怎么说也得把材料再好好整理整理。“桂爷”本来已经让“丁卯儿”媳fù准备了饭菜,听宛同志这么一说,简直连一点儿请他们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坐镇干部不知道深浅,还一个劲儿地催促“桂爷”赶紧热两壶好酒哩,“桂爷”眼睛死死地盯着宛同志看了半天:“还喝吗?我看咱就赶紧吃两口饭得了。”“随便,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酒量,要喝也是你爷儿俩喝。”“要不那就甭喝了。”“嗨,元桂同志,你这是怎么啦?宛同志大老远来趟,又不是为别人的事,两口酒你怎么还不舍得给喝啦?”“瞧你说的,我韩元桂什么时候吝惜过酒?我是怕一喝起酒来,别耽误了宛同志整理材料,人家是公家人,时间宝贵,不像咱们庄稼人,干啥都没个准点儿。”“桂爷”不紧不慢地说着,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倒了满满一壶酒热上,这才张罗着大家上炕坐下,等到菜上了桌,“桂爷”给大家都满上一杯:“来,两位远来是客,韩家庄穷乡僻壤的,没啥招待两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两位就多担待着点儿吧,我就拿这杯薄酒,敬敬两位,也算是给两位提前打招呼了吧。”“桂爷”说完,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干了,还故意亮出来杯子底给那两位看了看,按说这是酒桌上的规矩,前面的人干了,后面的人怎么说也得跟着干,“桂爷”把自个儿杯子放下,连口菜都没来得及吃,就连连催促那两位,也把杯中的酒干了,可不管他怎么催促,那两位就是不肯痛快地把干杯,直到“桂爷”把那句“喝多大酒办多大事”的名言都搬出来,坐镇干部才算是龇牙咧嘴地干了半杯,宛同志却还是丝毫不为所动,嘴唇把酒杯嘬得“吱吱”直响,可杯中的酒却怎么看都不见少,喝酒的人都知道,喝酒喝的就是个气氛,相比之下,有没有菜,有多少菜并不重要,酒的好坏也没那么要紧,可一旦找不着气氛了,别的毛病也就都显露出来了,“桂爷”

跟这么两个不懂酒的人喝酒,根本没法找着气氛,喝着喝着就觉着味道不对了,酒不是热了,就是凉了,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就连从来没出过毛病的烟袋,也跟着较劲,怎么使劲嘬都嘬不上烟来。酒喝得这么不痛快,也实在难怪宛同志的问话,得不到“桂爷”好言好语的答复了:“你老追问细节,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寿命短的都该死个来回了,我哪还记得那么多细节啊?”“元桂同志您别着急,咱这不是想把材料整理圆满点儿,让您这事儿办得顺畅点儿嘛。”“要我说这材料早就够圆满的了,当年为给国华那小子办烈士,我整理的材料都没有这么详细,上级不是也二话没说,就批下来了吗?”“那会儿是那会儿,刚解放,什么手续都简单,现在可不一样了,您这些年不在政府部门工作了,您是不知道啊,什么事不整理好了一大堆的材料,不东一个西一个地签一大堆名,您都甭想办利落了,不过好在咱现在缺的材料也不多了,领导也基本认可了,就是您当年被捕那段,还得说得稍微仔细点儿。”“仔细还能怎么仔细啊?”“比如说您到底是在哪儿,因为什么被捕的啊?”“因为什么?两国jiāo战,还有什么因为什么?至于说在哪儿,说实话你打死我,我都想不起来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就咱这大平原上的村子,不光长得都差不多,连名字也都照一个套路起的,什么‘韩家庄’‘李家庄’‘张家庄’的,无非也就是那么些个名字,我们那个年头,一天到晚地不站脚,一年下来都不知道要跑多少个村子,别说是我,就搁您,您说您能记得住谁是谁吗?”“您说这些个我都理解,可光我一个人理解没有用啊,眼下咱不是在给上级领导整理材料吗,既然是给上级领导整理材料,咱好歹就得想办法让上级领导,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不是,不然上级领导怎么替咱说话?就空口白牙跟人家一说咱被捕了,人家就相信咱被捕了呀?连个具体地点都没有,证明人当然更找不到了,您说要是您当领导,您看见这样的材料,心里头能痛快得了吗?就算是能帮忙的事,您是不是也得思量思量,到底帮还是不帮?”酒喝到这劲儿上,话说到这份儿上,都有些个僵住了,坐镇干部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僵局:“哎,元桂同志,我说您也有点儿忒耿直了,当年这事儿发生的时候,不是也没有别人知道吗?您随便铆上一个村名不就得啦?谁还真死乞白赖真调查您去是怎么的?”“那还行,我韩元桂这辈子都没说过瞎话,老了老了,就为了整理这么个破材料,就把我一辈子的名声毁了?搁你你能干吗?再说了,有的没的的就随便安上个村名,咱这不成了欺骗上级领导,拿上级领导当傻子耍了吗?万一人家真派人过去调查调查,一查没这么回事儿,你说我这老脸跟哪儿搁?”“那您说咱眼下到底怎么办?真的您又记不起来,让您说个假的,您又死活不愿意说,咱总不能就这么僵着吧?”“要我说,咱就实话实说,记不起来就说记不起来。”“那上级领导要是对材料不满意,咋办?”“满不满意那是上级领导的事,咱也不用cāo那么多心,其实座起我也没说非要你们把这件事办成了,您好心帮我我知道,可咱说句庄稼人的糙话,咱这事儿本来也就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脚的事,打着了算咱白捡个便宜,打不着呢,咱也没耽误啥事。”“元桂同志啊,不是我说您,您有时候说话,我还真不爱听,什么叫‘搂草打兔子’啊?我这儿东奔西走给您紧着张罗,人家宛同志风风火火大老远跑过来,不都是一门心思想把您这件事,给您赶紧办利索了吗?怎么就成了‘搂草打兔子’了呢?草在哪儿?兔子又在哪儿呢?”“行啦行啦,您也别着急上火,元桂同志也不过就是这么一说,就说比喻得有点儿不恰当,可他本心是好的,是怕咱们心里头有负担,我明白他的意思,这材料呢,不然我就先这么整理着,回头咱也再给元桂同志一些时间,让他好好回想回想,没准儿还能再想起些什么有用的来,就让人给我捎个信,我反正时间富裕,多跑两趟也没啥,赶明儿韩家庄枣啊梨的都该下来了,就算没这事儿,你们也不能拦着不让我过来不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这酒当然也就不能再喝下去了,宛同志和坐镇干部下炕穿鞋,闷声不响地朝外走,“桂爷”跟在他们身后,也同样闷声不响地送客,几个人很快穿过院子,来到了大门口,刚要出门,忽然听到了打南屋传出来的“相爷”的唱腔,声音虽然不高,

院子里头的人却还是能听个清清楚楚:“三杯酒下咽喉,把大事误了。”宛同志聚精会神地把一句听完,连连挑大拇哥:“嘿,真不错,简直比电匣子唱的还好,真想不到韩家庄还有这样的高人,这是谁呀,怎么没听你们提起来过?”“咳,我哥哥,外头混不下去了,回家等死来了,刚吃上饱饭,又撑得难受,连哼哼带唱地消化食哩,您二位赶紧走吧,一天到晚正事还忙不过来哩,搭理他干吗?”“桂爷”连推带搡把客人送出了过道,转回身来,把大门闩上,三步两步进了南屋,冲着“相爷”大叫起来:“您吃多了?撑疯啦?不哼哼能把您憋死啊?”“相爷”有些无辜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桂爷”一眼,马上又重新低下了头,“桂爷”嚷了两声停下来,像是要听听他的回应,等了半天,不见任何反应,“桂爷”的火气更加大了:“怎么着?这会儿怎么没动静了?我说您成心不是,一点儿都冤枉不了您,打从您回来那天,我就没少了苦口婆心地跟您叨唠,告诉您说话注意着点儿,嘴上给自个儿加个把门的,别跟过去似的,因为张臭嘴,到处惹麻烦捅娄子,您可倒好,不出去胡说八道,惹麻烦捅娄子去了,反而跟我叫上劲了是吧?非得给我折腾出点儿麻烦来,让我领教领教您这张嘴巴的厉害是吧?什么叫‘三杯酒下咽喉’啊?什么叫‘把大事误了’啊?我是爱喝两口,可我喝两口怎么啦?我把什么大事耽误啦?您倒是从来都不喝酒,您成就什么大事了啊?就您那张臭嘴,惹的麻烦还少吗?打上回家里头来人,你就吃饱了撑的,‘烟台,烟台’的瞎叨唠,我没说你什么就够给你留面子的了,你知道烟台什么啊?你连一天都没有去过,你知道烟台是长是短啊?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也不问个头儿尾,就知道跟着胡说八道啊?嘿,那件事我还没跟你计较哩,想不到今儿你又来了,胡说八道居然都不过瘾,居然你还唱上了,你什么意思啊?外头闹不动了,回家里头闹来了是吗?不在家里头闹出点儿大事来,你就活不下去了是吗?”“桂爷”气势汹汹地一进南屋开口叫嚷,占禄就瞧出来了不好,赶紧悄悄溜出来,跑进北屋,告诉了他妈,“丁卯儿”媳fù二话不说,把手里的炊帚往锅里头一撇,大步流星地奔了南屋,冲到“桂爷”的面前,使劲把“桂爷”推到了屋外:“爹,您别这么大声嚷嚷行不行?让人家街坊四邻的听见了,人家笑话不笑话您啊?好歹那也是您大哥,跟您大哥说话,您怎么也跟呲打小孩子似的,何况人家还是大老远,从京城投奔您来的,于情于理,咱都得好好对待人家不是?”“你躲一边子去,推我干吗?哎,我告诉你别动手推我,你听不见是怎么着?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是你公公,你跟我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儿。”“我不管它什么授受不亲,您赶紧回自个儿屋待着,别嚷嚷了,我管保离您八丈远,不然,我背也能给您背回去,您信不?”“就您呀,咳,让我说您什么好?好歹也算是个大家族出来的,怎么什么都不讲究?你也不问个头儿尾,知道我们在说啥,你就横着chā一杠子?”“说啥?还能说啥?无非就是嫌我大爷没听您的话,没乖乖地出去跟人家站着去呗,实话跟您说吧,爹,这是我的主意,是我没让大爷出去的,要生气您干脆冲我来得啦,愿打愿骂,随您了还不行吗?”“桂爷”眼睛一上一下地翻看着“丁卯儿”媳fù,嘴巴抖动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丁卯儿”媳fù一看“桂爷”不说话,也不抄烟袋杆子,知道自个儿不至于挨打,胆子立马大了不少,趁机又推着“桂爷”朝前走了几步:“爹,赶紧回屋,我知道您今儿这酒没喝痛快,没关系,我都把锅涮干净了,回头给您扒拉两个鸡蛋,让您自个儿痛痛快快地再喝两杯,不就什么都找巴回来了吗?跟他们置的哪门子气啊?”一直看着妈妈把爷爷推进了北屋,占禄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相爷”跟前,摸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小声地问道:“大爷爷,怎么叫给嘴上加个把门的啊?嘴又不是门,要把门的干吗?”“相爷”转脸朝窗户外头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看着占禄,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巴上“嘘”了一声,又飞快地摆了几下手,一连串的动作把占禄彻底弄糊涂了,茫然地瞪大眼睛,看着“相爷”:“什么意思?这就算是加上把门的啦?还是用不着加啦?”“行了孩子,这些事等你长大了,自然也就明白了,眼下还用不着cāo这份儿心,咱还是抓空儿赶紧学两个字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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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37章 三十五、“桂爷”的麻烦真要来了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