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本来以为杏树行子一刨掉,“瘸国梁”的日子该不好过了,梨树行子在村子正南方,看上去并没有多远,可惜中间隔了一道湾水,要过去必须绕过多半拉大湾,腿脚灵便的人,这么绕一绕也没啥,还能顺便多看几眼风景哩,可对于“瘸国梁”来说,情况可就没这么轻松愉快了,要想拖着两条沉重的瘸腿,走到梨树行子里头,没有两三个小时,几乎连想都不用想,一来一回,这就是五六个小时,坦白说人这一天,统共才能有多少个小时的时间啊?中间怎么说也还得吃喝拉撒睡不是?花这么多时间在路上,别的时间肯定就不富裕了,树行子里头有个窝棚,睡觉不成问题,拉撒也还好凑合,实在憋急了,完全可以在树行子里头解决,毕竟树行子那么大,找个避人眼目的地方也还没那么难,可这吃喝不能老凑合啊?饥一顿饱一顿,光有凉的,没有热的,年轻人火力壮都未必受得了,更何况他“瘸国梁”已经到了眼下这把年纪,时间短还显不出来什么,时间稍微一长,该来的毛病肯定就全来了,胃疼肚子疼的也还能忍忍,上吐下泻就实在没办法了,想忍都忍不住,有道是“好汉子架不住三泡稀”,刚拉了两天,就让“瘸国梁”乖乖地趴在了炕上,除了不住嘴地咒骂坐镇干部,别的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过这么一场大病,“瘸国梁”算是又验证了一遍这句老言古语,首先是“瞎补丁”nǎinǎi,终于找到了一个关心这个瘸哥哥的机会,那还不赶紧全力以赴?早晨热乎粥,外加一个煮鸡蛋,皮都给剥好了,才端到炕边上,吃饱喝足了还不算,还得再来一大碗热豆浆,中午就更甭说了,不是刚出锅的大个菜团子,就是焦黄焦黄的棒子面窝头,怕“瘸国梁”嫌硬,还得加点儿青菜,加点儿豆腐丝,连汤带水地给他烩一烩,到了晚上,大碗的挂面汤,撒上把葱花,滴上几个香油点,热气腾腾往上一端,老远就能馋得人流口水。
随便是谁,让人这么舒坦地伺候着,多少都得有些感动,得说两句感谢的话,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头至少也得有点儿这个意思不是?可惜他“瘸国梁”不这么看,按他自个儿的说法,一来他那条舌头,早就失去了味觉,尝不出东西好吃歹吃来了,谁也没必要拿自个儿认为好吃的东西,非要让他也来说好吃,二来这世上的人,都是“无利不早起”,“瞎补丁”nǎinǎi就更是如此,今天照顾他,无非是为了他手里头的那几个零花钱,以及将来他死了以后,冠冕堂皇地占有他这几间房子。他不光心里头这么想,嘴上也时不时就这么嚷嚷,“瞎补丁”nǎinǎi听习惯了,也懒得反驳什么,“瞎补丁”躲得远远的,连往前凑合都不凑合,也落得个耳根清净,倒是“胎里坏”和“搅屎棍”两个人,非要站出来替“瞎补丁”nǎinǎi打抱不平,先是bī着“瘸国梁”,给“瞎补丁”nǎinǎi说两句好话,可“瘸国梁”钢嘴铁牙,怎么可能bī得出好话来?两个人白惹了一肚子气,只好转身又来捅咕“瞎补丁”nǎinǎi:“就他那没良心的东西,你还费劲巴力,好吃好喝照顾他干吗?趁着他有病,还不赶紧好好饿他两天,没准儿就让他狗日的哏屁朝凉啦。”“要我说也是,这么多好东西,就算给条狗吃,狗都得冲你摇晃摇晃尾巴,好好地‘汪汪’几声。”“哎,你们俩,有完没完?说两句,没人搭理你们也就算了,怎么还说起来没完了?看见好吃的了是吧?馋得慌了是吧?别着急,有本事你也生病,生病了没人管,你嫂子我也给你做好吃的,回头你们吃完了,我也不用你们冲我摇晃尾巴,想摇晃你们也没有,咱就简单点儿,你们就冲我‘汪汪’几声就行。”两个人闹哄了半天,不光没看见“瘸国梁”遭罪的模样,跟“瞎补丁”nǎinǎi这里,好像也没找到一星半点儿嘴上的便宜,只能骂骂咧咧,唉声叹气地走人了。
要说“瘸国梁”也不是不会说感谢的话,关键是得看人,也得看事儿,就在他生病的这几天,占义做的一件事,就让他挑着大拇哥,着实地称赞了一阵子。
占义过来看“瘸国梁”的那天,“瘸国梁”刚吃完烩窝头,加上还有些发烧,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瞎补丁”nǎinǎi看见占义进门,就想赶紧去把“瘸国梁”叫醒,占义伸手拦住了她,拉着她走到院子里头,随便问了两句情况,就脚不沾地地走了,“瞎补丁”nǎinǎi也没太在意,知道上班的人时间紧,“官身不自由”,也没上去阻拦,其实她哪里知道,占义出了院子并没有往远处走,而是径直来到了院子前面,先是站在高坡上,盯着对岸的梨树行子,看了好长一阵子,又顺着斜坡,走到水边,来来回回,四处转悠了一阵子,还捡了根干树枝,使劲朝水里chā了chā,然后拍拍手,直起腰来上了坡。
不大会儿工夫,“瘸国梁”就被岸边敲敲打打的响声吵醒了,骂骂咧咧地催促“瞎补丁”nǎinǎi出去看看,把闹动静的该死的家伙赶走,“瞎补丁”nǎinǎi慌慌张张出来一看,一个光着膀子,高挽着裤腿的大小伙子,正站在水里,抡着木夯,往水里头揳桩子,水里头看得见的,已经立起来了有那么三四根桩子,可岸边还散七乱八地堆放着不少木头棒子,看那架势,没准儿是想要把这些个木头棒子,都揳进水里头去,要真是那样的话,到天黑恐怕都揳不完。“瞎补丁”nǎinǎi赶紧轻声嘟囔着走下斜坡,来到那个小伙子面前,这才看清楚那是占义:“傻孩子,你费劲巴力,这是要干啥呀?”“嘿嘿,没啥,搭个架子,上来下去方便。”“咳,这个傻孩子,这儿又没人来洗衣裳,搭架子给谁用啊?快别费那费不着的劲了,赶紧上来歇会儿吧,你瘸大爷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哐里哐当’一闹动静,他这觉还有法睡吗?”“哦,这么回事儿啊,好办,我垫上点儿东西,就没有声音了。”占义说着话,还真就上岸,把自个儿的衣裳拿过来,紧紧地包在了木夯上头,又抡起木夯,轻轻地敲打了两下,果然声音小多了,占义刚要开始用力,“瞎补丁”nǎinǎi急了似的冲上去,按住了他的胳膊:“傻小子,说你傻你还真傻,那衣裳包木夯,声音是小了,你这衣裳还要不要啦?就说是公家的工作服,那也不是白来的呀,等着,屋里正好还有两块破被头哩,等着我给你拿去啊。”“瞎补丁”nǎinǎi一溜小跑进了家门,翻箱倒柜找那两块破被头,看她莫名其妙地这么一忙活,“瘸国梁”哪里还睡得下去:“让你出去轰人你不去,跑家里头来折腾什么?”“轰不轰的,不吵着你不就得啦,占义这孩子,非要搭个架子,也不知道有啥用,他愿意搭就让他搭呗,可是他怕闹出动静来吵了你,非要用自个儿衣裳裹木夯,那咱能让孩子裹吗?正好去年换的那两块破被头,我当时就说不能随便扔,指不定哪天就有什么用哩,这不就用得着啦?可当时随便那么一塞,真还不记得塞哪儿了,真找起来还有点儿麻烦了呢?你记不记得我当时放哪儿啦?问你哩,你倒是说个话啊?”“瞎补丁”nǎinǎi连问了好几声,一点儿回应的动静都没有听见,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劲,把头从柜子里头抽出来一看,怪不得没有动静哩,敢情“瘸国梁”整个人都早已经不见了踪影。“瞎补丁”nǎinǎi不由自主地哆嗦了那么一下子,搁别人身上还好说,一个腿脚那么不灵便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了踪影,这不是闹鬼是什么?“瞎补丁”nǎinǎi顾不上再找破被头,赶紧从屋子里头冲出来,谢天谢地,“瘸国梁”倒是还没有出院子,正用两根拐杖支着身子,dàng秋千一样地一下一下往前dàng,眼看就要dàng到大门口了,“瞎补丁”nǎinǎi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他前面:“哎呀,你这是要干啥呀?病病歪歪的,不在炕上好好躺着,往外头跑个啥呀?”“躲一边子去,孩子费劲巴力给我搭架子,我搭不上手也就算了,连看一眼都不看,那还叫人吗?”“瞎补丁”nǎinǎi不敢再言语,也更不敢再拦挡他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出了院子,来到坡边上,把他的辘轳车解开,慢慢地坐上去,摇摇晃晃地朝坡下面驶去,“瞎补丁”nǎinǎi脸上的那份着急,自然是不用多说了,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又怕万一做错了,白招“瘸国梁”一顿臭骂,只好在坡上来搓着双手,胡乱走,嘴里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么几个字:“你说这是要干吗?要干吗?”好在占义很快从水里上来,稳稳当当接住了辘轳车,又用脚边的破砖烂瓦,把车轱辘塞住,这才起身拍拍手,转身朝水边走去,“瘸国梁”既不阻拦,也不说啥,就这么坐在车里头,静静地看着他把一根根桩子朝水里头揳,他不开口问,占义于是也就不说,就好像爷儿俩心里头,都对眼前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根本用不着再费什么话一样,可怜“瞎补丁”nǎinǎi,看来看去,越看眼越花,越看越看不出来个头儿绪,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头,朝自个儿家走去。
总共也就花了两天多时间,占义就在湾两边,用木头桩子搭了个简易的码头,把他的胶皮轱辘铁锅“船”停在了码头上,“瘸国梁”乐呵呵地上去试了试,完全没问题,四平八稳就划到了对岸,一直划进木桩子搭成的架子里头,胶皮轱辘已经让架子托得稳稳当当了,就算不系绳子,也不会东摇西晃,上岸的时候多少有些麻烦,好在“瘸国梁”胳膊上劲大,使劲在架子上一拉一撑,整个人就轻而易举站了起来,再稍微一用力,就轻飘飘地上了岸,爬坡当然要费些力气,可是跟一步一步拖拉几里地相比,肯定还是轻松了不少。“瘸国梁”爬上坡,站到梨树行子边上,痛快地吆喝了两嗓子,就急匆匆地又从湾坡上下来,重新划着他的铁锅船,回到了占义身边,还没等占义把他拉上岸,扶他坐进辘轳车里头,他就忙不迭地把手伸进裤裆里头,使劲掏了半天,终于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啪”地拍在占义手里头:“小子,拿着,找地方打瓶子好酒去,晚上咱爷儿俩好好喝喝。”“嘿嘿,大爷,活儿都弄利落了,我也得回去上班了,好几天不跟厂子见面,该挨批评了。”“怕什么,赶明儿我亲自上你们厂子去一趟,把你干的这件漂亮事,跟你们当头的好好说说,他表扬你还来不及哩,怎么可能批评你。”“不批评也不行,好几样我沾手的活儿,别人没法接,弄不好都该耽误事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人家个jiāo代,这钱您先存着,哪天真有空儿了,我指定找您来,好酒好菜,跟您喝个痛快。”占义一行说,还真就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重新塞回到“瘸国梁”手里,归置归置湾边上的东西,快步如飞地走了。“瘸国梁”笑眯眯地望着他的背影,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句:“真他娘的傻小子,知道立功,不知道领赏。”有了胶皮轱辘铁锅船的帮助,“瘸国梁”一下子威风起来了,过去“老片儿汤”总拿自个儿的腿脚灵便说事儿,早晨既不让他早到梨树行子,下午也不让他待得太久,恨不得太阳刚一偏西,就催促他赶紧往家走,酸不溜丢的“片儿汤”话,这些年“瘸国梁”也早就听够了,只是腿脚不争气,实在没法跟人家较劲,如今一划上铁锅船,这局势一下子掉了过来,两个人同时从家里头出发,“瘸国梁”轻轻松松,起码也得比“老片儿汤”早到梨树行子一顿饭的工夫,甩“片儿汤”话的人自然就变成了“瘸国梁”:“‘片儿汤’哥,拿我腿说事儿说了这么多年,您总该也说够了吧?
天天让我晚来,催我早走,如今三
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下变了,你看咱就不像你那么不厚道,咱绝对不会让你晚来早走,要我说,赶明儿您就干脆甭来了,在家踏实等死得了,这么远的道,哪天真死在半道上,没人给你收尸,回头再真让狗给吃了,您说我这心里头得多不落忍啊?”“你个王八蛋,多少给自个儿留点儿口德好不好?怨不得老天爷让你这辈子断子绝孙哩,照这样下去,再不给自个儿积点儿口德,你自个儿下辈子,都甭想再托生chéngrén了。”“踏实的,我不跟你抢,你愿意托生chéngrén你托生,我把我的机会都白白让给你,我随便托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都成,就是千万别再托生chéngrén了。”“对,你就天天玩这个水上漂的玩意儿吧,早晚有一天,让你翻水里头淹死,就手你就托生成水里游的了,不过话说回来,就你这个缺德模样,托生成水里游的,你也不是什么好鱼,充其量也就是一只王八。”“那你就小心着点儿,千万别让我咬上,不然不把你狗日的小脑袋咬下来,你就甭想让我撒嘴。”接连斗了两天嘴,双方大战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谁也没有真正把谁斗败,也可以说得上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了,“瘸国梁”正斗到兴头上,“老片儿汤”忽然不来了,这下可真让“瘸国梁”觉出不自在来了。这种斗嘴的把戏,从年轻到现在,已经进行了不知道多少年,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见面那一刻开始,一直斗到分手回家,谁也不会让谁真正斗败,就算偶尔有一天,一方吃了亏,回去好好琢磨一个晚上,第二天也肯定能找到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年深月久,这简直就成了两个人的家常便饭,斗得越狠,骂得越难听,他们好像越xìngfèn、越痛快,倒是偶尔有那么一两天,不斗不骂了,他们反而就跟没吃饭似的,浑身不自在了。“瘸国梁”眼下就开始体验到了这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这么多年,因为自个儿的这两条腿不争气,没少让“老片儿汤”奚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翻身的机会,哪能就这么白白让他老家伙溜了,第三天晚上,“瘸国梁”实在憋不住,拖着两条瘸腿,终于还是来到了“老片儿汤”家,亲耳听见老家伙低一声高一声的叫唤,才总算是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又唉声叹气,虚情假意嘱咐孩子们几句,这才慢悠悠地拖着两条瘸腿,回了自个儿的家。
“瘸国梁”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就是因为他憋不住,非要在“老片儿汤”生病的时候,上他家里头去探望这么一次,居然就给自个儿惹来了一连串的麻烦,要是早知道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他“瘸国梁”当时无论如何也得让自个儿憋得住了。
“瘸国梁”刚进门不久,“小馄饨”就愁眉苦脸地回来了,这些天他脸色一直都不怎么好看,不光是因为想给他爹请个便宜大夫,始终也请不到,更重要的是,上次让孙秘书半明半白地点拨了那么一次,不光没开窍,反而更加困惑了,坐镇干部是外来人,不了解韩家庄情况,当然指望不上,“吱喽吧嗒”这小子,好歹也算是个韩家庄人,又号称精通鱼的习xìng,可轮到正事上,真让他说出来韩家庄的‘大鱼’在哪儿,他竟然变得比“窝囊废”还窝囊废,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了。
“小馄饨”刚进院门,就听见“老片儿汤”一边哼哼,一边一声接一声地叫骂,可就是听不明白到底骂的是谁,要按照过往的经验,这应该又是在骂“小馄饨”的爹娘,骂他们不孝顺,舍不得给他花钱请大夫,舍不得让他吃yào,这些“小馄饨”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回出门之前,实际上就已经找好了一大堆理由,足够把“老片儿汤”糊弄得晕头转向的。所以一听见“老片儿汤”的叫骂声,“小馄饨”不光不害怕,反而有些xìngfèn,一边大声叫着爷爷,一边加快脚步,冲进了屋子。没想到刚进屋子,眼睛还没来得及往炕上扫一扫,就看见了正站在炕边的“瘸国梁”,扭头冲自个儿笑嘻嘻地开了腔:“呦,这回好了,咱大孙子回来了,指定把大夫请来了,赶紧让大夫给您瞧瞧吧,有病不让大夫瞧还行?怎么着?没请来大夫?没请大夫把yào抓回来也行啊,反而倒也不是多要紧的病,随便喝两服汤yào,估计也就抗过去了,赶紧把yàojiāo给你娘,让她熬上去吧,怎么着?yào也没抓回来?大孙子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看不见你爷爷都躺炕上了吗?这种时候还舍不得花钱,也不请大夫,也不给抓yào,你就真这么狠心,真打算眼睁睁看着你爷爷活受罪呀?你们是不是真嫌他活得岁数大了,真想早点儿把他折腾死啊?老哥,咱这脾气可不是这样的,可不能容孩子们这么对待咱啊,该管教咱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他们,您要是身子不舒服,不方便管教他们,要不我先替你管教管教,给他们好歹立下点儿规矩,怎么样?”“小馄饨”进来之前,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惜都是准备糊弄他爷爷“老片儿汤”的,突然之间让“瘸国梁”这么一抢白,他竟然有些接不上茬口来了,他一接不上茬口,“老片儿汤”好像就更加生气了,用拳头在炕上捶了好几下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瘸国梁”:“滚,你赶紧给我滚。”“怎么着?老哥,是让这小子滚是吗?”“你个该死的老王八蛋,我让你滚。”“老哥,你看你,生这么大病,还发这么大脾气,这还行啊,本来发烧就容易让人迷糊,再一发脾气,那不就光剩说胡话了吗?”“放你娘的屁,我一点都不迷糊,我也没啥了不起的病,只要你个王八蛋,不死乞白赖咒我,我什么事都不会有。”“那也不能随便便宜了儿子孙子啊,该请大夫也得请大夫,吃yào也得吃yào啊。”“滚,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臭嘴,再听见你这臭嘴里吐出来的一个字,便宜不便宜,他们都是我儿子我孙子,跟你个王八蛋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咸吃萝卜淡cāo心吗?滚,赶紧滚,‘小馄饨’,你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他给我轰出去。”“得得得,不用你轰,我走还不行吗?好心好意来看看你,给你出出主意,想不到倒挨了你一通褒贬,你说我这是何苦来呢?唉,真成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滚你娘的蛋吧,你是好人?你要是好人,这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不管怎么说,“瘸国梁”也算是个上门的客人,“小馄饨”不可能真像他爷爷嚷嚷的那样,给人家轰出去,充其量也只能客客气气,给人家送出大门,“瘸国梁”的两条腿本来就不好使,再加上天黑,走得当然就更加小心翼翼了,“小馄饨”陪着他,一边朝大门口走,一边心里头还在合计孙秘书给他的点拨,琢磨着怎么才能找到韩家庄的‘大鱼’,琢磨着琢磨着,这嘴里头可就出了声音,“瘸国梁”腿笨,耳朵可灵得很,一听到动静,立马就有了反应:“大孙子,有话就光明正大说出来,别在嗓子眼儿里头嘟囔,可别跟你瘸爷爷我玩怂蔫坏。”“没有,我是在想工作的事,哎,对了,瘸爷爷您说,咱韩家庄这么一个不大点的落后村,有什么人能在公社真正挂上号啊?”“那还用说?除了你瘸爷爷我,还能有谁啊?我每年去公社一趟,从上到下,他们哪个不记得咱啊?”“那孙秘书也看见过您了?”“孙秘书?不就那个年纪轻轻的小杂种吗?上回让我骂了个狗血喷头,小杂种cāo的,还想狗仗人势,跟老家雀儿试巴试巴,哼,姥姥,他毛还嫩着哩,你问问他,这回要是再见着我,还敢滋毛不敢啦?再敢滋毛,爷爷我把脑袋都给他剃光了。”“小馄饨”不知怎么就浑身激灵了一下子,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儿,冲得他有些头晕,不得不赶紧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个什么东西,让自个儿身体平衡下来,不成想黑暗中他竟然一把抓在了“瘸国梁”的拐杖上,“瘸国梁”正要朝前拖拽他的瘸腿,拐杖忽然被抓住了,当然就动弹不了,不免有些个着急:“哎,‘小馄饨’,黑灯瞎火的,你小子可不能说动手就动手,好歹得等咱走到亮堂的地方,听见了没?”“瘸国梁”大惊小怪这么一咋呼,倒让“小馄饨”脑袋一下子冷静下来了,脑袋一冷静,眼前也忽然觉得亮堂了许多,简直就跟看到天上真掉下来个馅饼,刚好又正砸在他脑袋上一样,心里头美滋滋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模样:“嘿嘿,瘸爷爷你瞧你,害怕得哪门子啊?我能跟您动手吗?我是想帮您扶着点儿拐杖,省得您走不稳当。”“你塌乎的,你爷爷我这根拐杖,别的不敢说,好歹也得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了,在咱个小小的韩家庄,还不可能栽得了跟头。”“是这话,是这话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正好我跟坐镇干部还有点儿没商量完的事,我得赶紧去趟村委会了。”“去你的呀,跟我说干吗?”“那我可就真不陪着您啦?”“笑话,爷爷我走这么多年夜路,什么时候要人陪过?”“小馄饨”如释重负,赶紧从“瘸国梁”身边挤过去,冲出大门,朝村委会奔去。
坐镇干部正趴在油灯底下,给他的老丈人写信,本想汇报一下自个儿近期的思想,顺便提一提帮“桂爷”办退休的事,原本以为简简单单的一件小事,弄到眼下这个地步,惹得公社居然也chā手进来了,实在有些出乎坐镇干部的预料,这么下去事情弄不好要变复杂,老丈人再不出手,自个儿眼看着要越陷越深,连腿都快要拔不出来了。坐镇干部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出来这么个救命的办法,给老丈人写信求救,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个儿跟老丈人虽然说不上是亲父子,毕竟有着这么一层关系,关键时刻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坐镇干部一想到这主意,立马就开始实施,可等到把信纸铺开,钢笔拿在手里,他才意识到眼下的局面,似乎已经有些个复杂了,简直有点儿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了,几次下笔,没写几句,就觉得别扭,好像总说不到点子上,没办法,只好把信纸撕了重写,这么反反复复一折腾,效率自然是没有了,“小馄饨”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油灯底下坐了两个多小时,居然连半页稿纸都没有写完。
“小馄饨”实在太xìngfèn了,根本没心思理会坐镇干部此刻的心情,一进门就叫嚷起来了:“郭干部,找着了,这回可让我找着了。”坐镇干部从油灯底下抬起头来,紧皱双眉,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那团黑影,眼睛刚离开亮光,还没法适应黑暗,当然也就没法看清楚“小馄饨”脸上灿烂的笑容:“什么找着了?”“大鱼呀,韩家庄的大鱼呀。”“嘁,找着大鱼你跟我嚷嚷什么,我又不会逮鱼摸虾。”“不是,郭干部您怎么忘啦?孙秘书不是点拨过咱们,让咱们找出来韩家庄在公社挂了号的大鱼?你猜怎么着?今儿还真就让我给找出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我爷爷一生病,没想到坏事倒成了好事,倒不知不觉帮了他孙子这么一个忙。”“你乱七八糟敛罗一大堆,到底想说什么呀?”“嘿嘿,不好意思,我就是这毛病,一高兴就容易管不住舌头,说话就容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干脆这么着得啦,我从头说起,这样花费的时间长点,可您听着舒服,容易听出个头儿绪来,您是知道‘瘸国梁’那个家伙的对吧?就是跟您比试qiāng法的那个瘸子,说实话,就他那副得意扬扬的架势,居然拿您这么大的干部都不当回事儿,也太张狂了不是,当时我就想好好收拾收拾他了,可惜咱当时还什么都不是,想收拾他也没有资格,如今不一样了,好歹我是个民兵连长,随时随地都可以收拾他。”“算了吧你,屁大点个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我都没往心上
去,你还跟着瞎起什么哄?”“嘿,您可不知道,这可不是屁大点的事儿,我是说,‘瘸国梁’这老小子可不光是跟您比试qiāng法这么点儿事,您不知道,这老小子仗着自个儿当年打过仗,负过伤,这些年可没少给公社找麻烦,年年都得从公社讹回不少的钱来不说,公社上上下下,还差不多都挨过他的臭骂,孙秘书上一回,就让这老小子骂得躲没处躲,藏没处藏的,可han碜了,怨不得孙秘书点拨咱们,让咱们把公社挂了号的大鱼揪出来哩,不这么收拾收拾他,公社这帮领导实在没法过踏实日子啊。”“去公社讹钱不对是不对,可你不让他这么办,他能怎么办?他那条瘸腿,指望挣工分,真能养活得了他自个儿吗?咱村里头又没钱,又帮不上他什么忙,你不让他去公社,还真看着他饿死怎么的?再说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公社不是也拿他没办法吗?公社都没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嘿嘿,郭干部,这您就不知道了,别看公社没有办法,咱韩家庄要想收拾他老小子,还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就冲他当年当过***这事儿,咱随时都能折腾他个**儿朝上。”“咱可预先说好了,你收拾不收拾他,跟我可没啥关系,这事儿可绝对不是我让你干的,这话你该说可得说出去,别回头人们都说我不大度,借机会官报私仇。”“放心吧领导,保证不让您沾一点腥气。”坐镇干部一点头,“小馄饨”就等于拿到了令箭,第二天早早就发布了晚上开会的命令,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跑到梨树行子里头,神神秘秘地告诉“瘸国梁”,晚上开会可能要讨论分值的事,而且最需要讨论确定的应该就是看树行子的分值,临走还若无其事地扔给“瘸国梁”一句话:“其实您来不来都行,反正大家伙儿也不能就光听你一个人的。”“瘸国梁”一听当然急了:“咳,这叫什么话?我不来还行?看树行子有多辛苦,你们谁他娘的知道?有什么资格给我定分值?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我不到场你们绝对不能开始讨论,讨论了也没用。”把“瘸国梁”这边落扎实了,“小馄饨”这才兴冲冲地来找“瞎pào仗”,想让他少安排点儿生产任务,好确保人们早点儿吃饭,准时到会场。“瞎pào仗”一向就对开会这营生不感兴趣,觉得庄稼人有什么事都可以在地头上说,根本用不着扎到一个屋子里头去开什么会,何况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一堆人凑到一块儿,议论来议论去,别说没有什么好事,就算有件好事,也得让他们给议论坏了,所谓的鸡多不下蛋,人多胡捣乱嘛。“小馄饨”知道他这脾气,早早地就把坐镇干部抬了出来,“瞎pào仗”再不痛快,也不能不给坐镇干部这个面子不是?
会议还是按照以往的程式,先由“丁卯儿”给大家读报纸,读到差不多的一个节骨眼儿上,坐镇干部就在“小馄饨”的示意下,悄悄地溜达到小学校外面去了,“小馄饨”不紧不慢地走上讲台,在椅子上坐定,等着“丁卯儿”把报纸的一面读完,准备翻到另一面的那一刻,才忽然用弯起的中指骨节,使劲敲了敲桌子:“大家伙儿停一停啦,报纸咱先读到这儿吧,我来问大家伙儿一句,你们知道咱们今天开会的目的是什么不?”大家伙儿从来没有被这么问过,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头到底卖的什么yào,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瞎补丁”有点儿不耐烦。抢先嚷嚷了起来:“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卖的哪门子关子?”“瞎补丁”一带头,人群立马闹哄起来,“小馄饨”见势不妙,赶紧又使劲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咱大家伙儿都严肃点儿,好不好?今天把大家伙儿招呼过来开这个会,实际上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要完成咱韩家庄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件大事要是办好了,咱韩家庄就能一举摘掉落后村的帽子,在全公社都能彻底地扬眉吐气了,大家伙儿愿不愿意摘掉落后村的帽子啊?愿不愿意扬眉吐气啊?”“小馄饨”要说还真有那么点儿做领导的天分,几句话就把乱哄哄的会场给镇住了,虽然像“瞎pào仗”“胎里坏”“瞎补丁”那样,上了点儿岁数的人还不怎么买他的账,不会顺着他的问话应声,可毕竟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不少的年轻人哩,一听见“小馄饨”极具煽动xìng的问话,立马大声地回应起来,整个会场很快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局势,“小馄饨”看看差不多是时候了,咳嗽两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啪”地一拍桌子:“民兵同志们注意啦,听从命令,服从指挥,把***分子‘瘸国梁’给我压上台来!”村里头那几个基干民兵,都是二十啷当岁的毛头小伙子,刚才已经上“小馄饨”的话鼓动得xìngfèn不已了,这会儿听到他的命令,根本连想都来不及想,更不可能提什么问题,大家伙儿就争先恐后地冲到了“瘸国梁”的面前,有人扭胳膊,有人掐脖子,当然也还得有人把拐杖抢下来,拿到一边去看管,可怜“瘸国梁”,要说他胳膊上的劲不小,可拐杖一离手,脚底下连站都站不稳,还哪来得及使劲?转眼之间就被大家伙儿七手八脚,扭到了讲台前面,趁着有人松手的一瞬间,他赶紧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案板,好歹算是给身子找到了一点儿支撑,借着这点儿支撑的劲,把另一只胳膊也挣脱了出来,又连抓带挠,一通反抗,终于让掐他脖子,按他脑袋的人也松了手,“瘸国梁”连连喘着粗气,一只手指着“小馄饨”:“孙子,你还真给我玩儿孙子招儿,是吧?把你爷爷我诳过来,就为了好好收拾收拾我是吧?我知道我得罪了你爷爷,我也骂过你混蛋,可咱公是公,私是私,哪儿说话哪儿了,你有本事自个儿找我来单挑,你爷爷我随时奉陪,让你收拾了我甘心情愿,可你现在弄的这一套,这叫什么玩意儿?仗着人多势众啊?仗着有干部撑腰啊?这不是典型的官报私仇吗?”“哼哼,官报私仇?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我问问你,你当年是不是当过***?还是什么手qiāng营的营长?”“当过又怎么啦?”“怎么啦?***就是***,就是跟咱***争天下的敌人,如今咱***得了天下了,你们就都是***,都应该揪出来批斗,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来,民兵同志们,给我上,让他低头猫腰站好了,今天咱们要彻底消灭***分子‘瘸国梁’的嚣张气焰。”几个基干民兵刚要往前凑合,“瘸国梁”挥手拦住了他们:“等等,大家伙儿不管怎么说,也都是韩家庄的老少爷们儿,你们好歹也得容我说句话,咱先把话说到前面,如果我真是***,是杀是剐随便你们,可如果我不是***,你们动我一根汗毛都不行。”“这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就是***。”“不对,***不都是***,就拿我们来说,我们是东北军,是***的队伍,我们根本就不是***。”“甭废话,什么***刘学良的,是***不是?是***就都是***,就都得接受历史的审判,基干民兵,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几个年轻的毛头小伙子,听他们废了半天话,也听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些个什么,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听到“小馄饨”的命令,立马又冲了上来,又要强按“瘸国梁”的脑袋,“瘸国梁”这回有了经验,双手死死抱住案板,让自个儿身子有个吃劲的地方,这样脑袋和脖子就绝对不容易让人按下去:“老少爷们儿们,老少爷们儿们,你们听我说句话,我真不是***,我是***的人,我们抓过蒋介石,我们是抗日的。”前面这么一闹腾,会场也开始混乱起来了,“老不行”首先气哼哼地站起来,拍打拍打pìgǔ上的土,接连嘟囔了好几个“捏个不行,哼,捏个不行”,一撅一撅地回了他的牲口棚,“瞎pào仗”使劲咳嗽两声,也走到了讲台前边,冲那几个毛头小伙子挥了挥手:“去,去,赶紧滚一边去吧,干活儿的时候都你娘的胳膊酸腿疼,斗起人来倒都你娘的精神了,有本事把这点儿力气,都用到地里去好不好?”几个小伙子刚要松手,“小馄饨”一步站到了“瞎pào仗”面前:“慢着,‘pào仗’爷爷,不是我驳您的面子,这事儿咱得一码归一码,生产队的事,地里干活儿的事归您管,可这****的事,还真不能依着您,不然放跑了*******,别说坐镇干部不能答应,就是公社党委,也肯定不会不闻不问。”“瞎pào仗”顺着“小馄饨”手指的方向,扭头看了看,坐镇干部正站在里间屋的门口,一声不响地看着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似乎还真没有要加以阻拦的意思,坐镇干部没有这个意思,他“瞎pào仗”就不能阻拦得太过火了,毕竟水大漫不过去船不是?
“瞎pào仗”扭头一走,那帮毛头小伙子就更来了精神,吆喝着又开始按“瘸国梁”的脑袋,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么个僵持不下的时候,“丁卯儿”忽然大叫了一声“住手”,大家伙儿没有防备,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住了手,好在“小馄饨”很快回过神来:“卯儿爷爷,你一惊一乍干吗?小心把大家伙儿吓着。”“吓着,吓死你们都不多,你们刚才没听见人家说吗?人家当年抓过蒋介石,蒋介石你们不知道吗?最大好的***,***,人民公敌,人家当年要是真抓过蒋介石,这得是多大的功劳?你们不奖赏人家也就得了,怎么还敢随便批斗人家?”“丁卯儿”一段话,说得义正词严,滴水不漏,会场上一下子变德望变得鸦雀无声了,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一下子都没了主张,眼看这会要没法进行下去了,坐镇干部不得不说句话了:“要说我真不想掺和你们韩家庄的事,大小遇上点事,除了吵吵就是吵吵,就不知道平心静气地摆事实,讲道理,唉,真拿你们没办法。”坐镇干部轻描淡写一句话,立马点化了“小馄饨”:“卯儿爷爷,他说他抓过蒋介石,他就真抓过蒋介石啦?你还就真信他的啦?你又没有亲眼看见,他又没拿出什么证据来,咱凭什么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呀?”“小馄饨”这么一问,倒也把“丁卯儿”问了个愣怔:“什么证据?蒋介石都他娘的跑**湾去了,难不成咱还能把他抓过来问问?”“没有证据就不能算数。”“他抓蒋介石没有证据,不能算数,那他当***有什么证据,怎么就都算数了呢?”“那不一样,当***是他的罪行,他自个儿只要不反对,就等于算是承认,承认了咱就可以定罪,抓蒋介石是他的功劳,他得拿出证据来让咱们大家伙儿承认,拿不出证据来,咱们不会承认,所以他说得再花哨也不管用,也还是不能算数。”“小馄饨”的说法实在有些绕得慌,不过听起来好像也多少有那么点儿道理,“丁卯儿”似乎也得来回琢磨琢磨,才找得出话来对应他,到这种时候就看出来“咸菜回”的本事了:“哼,书到用时方恨少,哥哥平时让你多花点儿心思,把该读的书都好好读透了,你还总是不服气,怎么着?关键时刻,该用得着书本子上的学问的时候,傻眼了吧?”“书本子上的学问?”“对呀,多好的一个例子,苏学士多少年前就写好了呀,所谓‘赏疑从与,罚疑从去’,你怎么就都给忘了呢?”“对呀,瞧我这脑袋,一着急怎么就把这篇文章给忘了呢?‘小馄饨’你听见没有?‘赏疑从与,罚疑从去’,什么意思?你当然听不懂了,就是说你要给人奖赏的时候,即便证据有点儿不足,也得尽量给人家,可是要惩罚人家的时候,哪怕稍微有点儿不放心的地方,也就尽可能不要去惩罚啦
,明白了不?”“这话谁说的?”“大宋朝苏东坡苏学士啊,了不起的圣贤人物,一千多年啦。”“等等,现在是什么社会?解放了,翻身了,你知道不知道?人民群众当家做主多少年了,你们还动不动拿什么学士圣贤说话,摆明了是不相信‘人民群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这句话喽?几十年前的旧社会,都让我们扫进历史垃圾堆了,你们俩居然还敢翻出来个上千年的东西,到我这儿来招摇撞骗?好大的胆量,你们就不怕我立马打你们一个历史***,把你们也揪出来批斗批斗?”“咸菜回”和“丁卯儿”相互看看,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毕竟“小馄饨”说的不是假话,孔圣人这些年好像都不怎么吃香,苏学士恐怕也就更好不到哪里去了,他们眼下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处境,真要有什么麻烦,想求他们保佑估计实在没有什么成算,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种时候谁也没必要惹火烧身。
喝退了“咸菜回”和“丁卯儿”,“小馄饨”越发斗志昂扬了,吆喝着基干民兵,非要把“瘸国梁”拖到讲台上面去批斗,“瘸国梁”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让他们拖上去,一边死死抱住案板挣扎,一边大声叫喊起来:“先别动手,先别动手,让我把话说完。”“瘸爷爷,说话着什么急?批斗完了,有的是你说话的时间,批斗批斗又要不了你的命,你用不着急着jiāo代后事。”“我不jiāo代后事,就说眼面前头,就说一两句话。”“好吧,看在咱老少爷们的分儿上,就让你落个踏实,把该jiāo代的赶紧jiāo代完了吧。”“我没什么好jiāo代的,我就想问你们一句话,你们不是说我抓蒋介石没有证据,你们不相信嘛,如果我找出来个证人,能给我证明这件事,证明我是革命的,你们怎么说?”“那还用说,我们的原则是,坚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是这话?是这话咱就好办了,你们赶紧安排个人,去把‘相爷’叫来,‘相爷’你们总信得着了吧?咱把这事儿,当着‘相爷’的面,好好掰扯掰扯,让‘相爷’给咱评评理,也给我做个证,没毛病吧?”“‘相爷’能给你做证?”“那怎么不能?当年我去京城,投奔的就是‘相爷’,后来去东北,不管是伺候大帅,还是后来伺候少帅,说实在的,人家也都是看‘相爷’的面子,才给咱的机会,可以说,咱走哪一步,都离不开人家的照应,至于***是不是革命的,你们就更不用问别人了,‘相爷’的学问人品,咱说句不客气的话,咱韩家庄人绑在一块儿,能赶上人家个零头吗?”“行啦行啦,让你呼哧呼哧,你还立马就喘上了,就你这张嘴,向来都只有说人不好的时候,什么人你都能给扒得根毛不剩,一文不值,想不到居然也还真有说人好的时候,哎,难得您这么慈悲一回,占本,你赶紧辛苦一趟,去把‘相爷’叫来,记着,是把‘相爷’背过来呀,这么黑灯瞎火的,可别让‘相爷’自个儿走,别一个不小心把脚扭了,咱们大家可担待不起。记着接上‘相爷’就赶快回来,路上千万别胡说八道,大家伙儿还在这儿等着哩,听到了没?”占本痛快地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小学校,这小子身强力壮,又不惜力气,不用嘱咐,他也不会让“相爷”自个儿走过来的。工夫不大,他就已经把“相爷”背了过来,进了教室还不急着放下,眼光四处转悠,看来是要给“相爷”找个合适的地方,“小馄饨”一看“相爷”来了,赶紧从讲台上下来,笑嘻嘻地上前迎接:“来来来,赶紧把‘相爷’背到讲台上来。”占本背着“相爷”,简直就跟什么都没背一样,三步两步就来到了讲台前面,轻轻地蹲下身子,把“相爷”放了下来,“小馄饨”趁机搀住“相爷”一只胳膊,想要把他往讲台上面搀,别看占本一路把“相爷”背过来,连口大气都没有喘,“相爷”这个让人家背过来的人,到这会儿却有些气喘吁吁的了,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气力实在没法跟年轻人比,气力跟不上,脚底下当然也就不利落,“小馄饨”搀着他,刚要上讲台,脚就没抬起来,磕到了讲台边上,要不是“小馄饨”赶紧使劲搀了他一下,弄不好还真要来个大马趴哩。不过,磕绊这么一下,倒似乎提醒了“相爷”,立马停住了脚步,推开“小馄饨”的双手,默默指了指墙角的一个位置:“得啦,我就这儿吧。”“小馄饨”要真把讲台的位置让出来,本来也没有那么心甘情愿,一听“相爷”这么说,乐得赶紧就坡下驴:“呦,就这儿啦,合适吗?我还说让您老坐讲台上讲哩。”“就这儿吧,这儿挺好,有什么吩咐,你们就赶紧说吧,但凡有能给大家伙儿出点儿力,帮点儿忙的地方,咱老头子绝对不能含糊。”“好说‘相爷’,您是明白人,咱对着明人就不用说暗话,刚才‘瘸国梁’提起来,当年他去东北,伺候什么大帅少帅,都是您的面子,这些咱就不多说了,关键是他说他是***的人,他抓过蒋介石,因此他就是革命的,口说无凭,他说这件事您可以给他做证,‘相爷’您可听清楚了,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时候,关系到咱们怎么给他定xìng的问题,可不能随便乱说。”“小馄饨”话音未落,“相爷”忽然抱拳拱手,冲大家作了个揖:“老少爷们儿们,不好意思,这人一老了就是毛病多,实在对不住大家伙儿了,我得跟诸位告个便,出去出个虚恭,转身我就回来。”“相爷”一行说,一行拄着拐杖,扒拉开人群,走出了小学校,别人还倒没什么反应,“小馄饨”有些个受不了了:“哎,这叫什么话说的,问题还没解决哩,您出去干啥?出虚恭?虚恭是什么玩意儿?”“虚恭”是什么玩意儿,屋子里没有几个人知道,所以大家也根本没怎么在意,这种难得一见,能显摆自个儿学问的地方,“咸菜回”当然不肯随便放过:“一事不明,是为耻也,过去人们讲究学问,什么都得研究,哪像你们现在,成天琢磨当官当枭雄,没有学问,狗熊都当不露脸,记住了,告诉你让你明白明白,‘虚恭’就是放屁,文明人不愿意说放屁,所以就用了这么个文明的说法。”“咳,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哩,不就是放个屁吗?还用得着到外面去干吗?当着大家伙儿放怎么啦?谁这辈子没放过屁、没闻过屁味儿呀?”“当着大家伙儿面放?那是你,不管你这辈子放多少屁,到死你也弄不明白,到底哪些屁该放,哪些屁不该放,该在哪儿放,不该在哪儿放,人家‘相爷’是什么人?人家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文明人,人家能跟你一样,什么都没个讲究吗?”“咸菜回”话音刚落,“相爷”就已经回了屋子,拐杖挂在胳膊上,双手依旧不住地抱拳拱手,穿过人群,重新回到了讲台旁边的墙角站定:“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伙儿时间啦,刚才说什么来着?”“‘相爷’您真是上了岁数,刚说过的话,怎么一转眼就给忘了?不是让您来证明一下,我这瘸爷爷,到底有没有抓过蒋介石吗?”“这事儿,坦白地说,要说这事儿当年是有过这么回事儿,***杨虎城两位将军,在西安发动了一场兵谏的事变,把蒋介石抓了起来,可当时咱人没在西安,这点消息都是靠看报纸,听广播了解的,具体是谁抓的,怎么抓的,咱可一点儿都没看见,别说如今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是在当时,真要让咱证明,恐怕咱也什么都证明不了,既然国梁说是他抓的,这没准儿还就真是他抓的哩。”“没准儿?这叫什么话?得啦,既然您不在现场,不是亲眼所见,说了也等于没说,根本不能证明什么,那咱干脆这样得啦,咱先把抓蒋介石的事放在一边,先说说那个什么***,到底是不是革命的?”“***是不是革命的,这关键得看‘革命’这个词你怎么解释。”“您怎么解释啊?”“说实话,不怕大家伙儿笑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咸菜回”若有所思地站了起来:“‘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这有什么不好解释的?”“要说倒是有那么个说法,可仔细想想,这说法也就是个说法罢了,真解释清楚了什么没有?恐怕还真没有吧?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梁任公和章疯子就这个话题,曾经大战了上百个回合,也没能分辩出个子丑寅卯来,咱一个平头老百姓,您说咱又怎么能弄得明白?”“等等,怎么又冒出来个章疯子?跟那个什么***,是一个人?”“不是不是,连一个姓都不是,一个是弓长张,一个是立早章。”“什么乱七八糟的,咱不扯那么多了,您就赶紧说说,***到底是不是革命的得啦。”“别急,我这不是在说着哩,真要解释明白这‘革命’的意思,照我看还得掰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可是一掰开了,就更麻烦了,咱就先说这个命字吧,哎,这哪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儿呢?”“瞎补丁”忽然来了精神:“‘相爷’,您别为难,您说不好我来替您说,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天要不想让你好,想好你也好不了,怎么样?明白不?”人群一阵哄笑,“小馄饨”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局面重新控制住,催促着“相爷”赶紧往下说,刚才“瞎补丁”那通话,好像把“相爷”也逗笑了,这会儿他才慢慢把笑容收住:“咳,既然人家都把这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就别再画蛇添足,多说什么了,回过头来,咱再说说这个革吧,什么叫‘革’?康熙字典上说得最明白了,‘皮去其毛曰革’,什么意思?就是把皮上的毛褪干净。”这回可该轮到“吱喽吧嗒”xìngfèn不已了:“哎,大家伙儿听见没有,褪毛,褪毛就是革命啊,过去我一直都跟你们说,韩家庄最革命的人应该是我,你们还该死不相信,这回怎么着?
‘相爷’都这么说了,你们还敢不相信吗?”“吱喽吧嗒”这么xìngfèn地一嚷嚷,别人倒还没怎么反应,“瞎pào仗”却再也忍不住了,三步两步冲到“小馄饨”面前:“这叫什么玩意儿?你说你们弄得这叫什么玩意儿?农忙季节,地里头这么多活儿没人干,你们却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非要开什么大会,开大会你就好好地开,该学习学习,该批斗批斗,我也不反对,可你自个儿看看,你弄得这叫什么玩意儿?连杀猪褪毛都上来了,这还叫开会吗?照你们这么湖折腾下去,这会还能有个完吗?明天一早人们还起得来不?地里头的活儿咱还干得了不?”“瞎pào仗”问题越提越多,“小馄饨”实在有些难以招架,好在他反应还算机灵,赶紧扭头看着“瞎pào仗”:“瘸爷爷,刚才pào仗爷爷的话您肯定也听明白了,对不对?咱眼下就是这么个局面,这个会能不能顺畅地往下进行,顺畅地收场,可就全看您的啦,您要是痛快地接受批斗呢,咱立马就可以散会,您要是还非要掰扯个明白出来呢,咱大家伙儿可就只能陪着您,多受会子罪啦,这地里头的活儿呢,弄不好也得受点影响,我pào仗爷爷着急也没有办法,关键就看您愿不愿意给句痛快话了。”“瘸国梁”双手已经不再紧紧抱着案板,而是用力地撑在了案板上,瞪大了双眼,上下打量着“相爷”:“‘相爷’,辛辛苦苦把您请过来一回,您就不再说点儿什么啦?”“相爷”紧闭着嘴巴,头虽然没有低下,眼皮耷拉得似乎更重了,怎么看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小馄饨”凑到“相爷”跟前,仔细看了看:“我说瘸爷爷,我看您还是别挤对‘相爷’了,怎么说人家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能辛辛苦苦来一趟,就已经够对得起你的了。”“瘸国梁”
眼睛根本都没有朝“小馄饨”身上瞟一下:“‘相爷’,您真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啦?”“瘸国梁”眼睛死死盯住“相爷”,似乎在等待他给个像样的回复,可等了半天,“相爷”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小馄饨”等不及了,悄悄地使了个眼色,几个基干民兵迅速地冲到“瘸国梁”身边,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瘸国梁”忽然天崩地裂般地大吼了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一只手把身子撑住,腾出一只手来,死死地指定了“相爷”:“韩元相你个老狐狸,说句痛快话,能让你舌头短一块怎么的?这么简单个事儿,你干吗非要往复杂里弄啊?是不是非要看我挨上斗,你才心满意足啊?我一直拿你当好人,真没想到,关键时刻,你心这么狠,难怪老了老了,还让人家赶回老家来,看来你是真没少坑人,没少害人啊,活该,过去人家都说你这张嘴又损又dú,我还紧着替你辩解哩,想不到你还真是又损又dú,我真后悔啊,怎么瞎了眼把你请了出来,你弯弯绕绕,东躲西藏,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有,摆明了是不想给我做证,是想看我的笑话啊,哼,你觉得你主意高,稳拿把掐干这种落井下石的事,觉得肯定能看上我的笑话了,对不?哼哼,可惜你忘了,兔子急了还能咬人一口哩,何况我韩国梁还不是兔子,真把我往井里头推,我能让你踏实地站在井沿上吗?”“小馄饨”的目光在“相爷”和“瘸国梁”之间,来来回回游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冲着“瘸国梁”开了口:“哎,我说瘸爷爷,还说人家‘相爷’东弯西绕地打哑谜,您说了半天,不也跟说天书的一样了吗?您到底想说什么,咱痛快点儿行不行?”“哼哼,韩元相,我到底要说什么,别人听不明白,你也听不明白怎么的?还不赶紧开口说句明白话,非等着我把窗户纸捅开怎么的?”“瘸爷爷您也真是的,您自个儿的事,有明白话,您自个儿赶紧说不就得啦,老挤对人家‘相爷’干什么?”“哼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韩元相,‘相爷’,这您可就实在怨不得我韩国梁,不讲情面了啊!”“瘸国梁”猛地一转身,手指和眼睛一下子都直对着“小馄饨”,把个“小馄饨”吓得一激灵,不由地接连倒退了好几步:“您要干吗?”“干吗?你爷爷我今天豁出去了,我要赏给你小子一个天大的机会,让你小子好好立个大功,你不是要抓韩家庄的‘大鱼’吗?看见了没有?
你眼前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干净利落的‘相爷’,就是一条‘大鱼’,一条大得没法再大的‘鱼’,跟他相比,我这个罪过算什么?简直连个屁都不如,什么?你听不明白,听不明白不要紧,我一说大家伙儿就都明白了,这个人才是咱韩家庄最大的***,当年张勋复辟的时候,他做过张勋的军需官,是最大的保皇派,康有为逃跑的那天,还是他把康有为背上车子的哩。”“瘸国梁”慷慨激昂地说了半天,人群好像什么反应都没有,这可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你们这帮傻瓜,这么大个***,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还不赶紧去抓,还愣着干什么?他搞复辟,是保皇派,比***可反动多了,你们把他揪出来,全公社都得轰动了。”“小馄饨”凑到“相爷”面前,将信将疑地问道:“‘相爷’,您真做过那个什么张勋的军需官?”“相爷”眼皮依旧那么耷拉着,嘴里头倒是出了声:“笑话,就我这模样,能是当军需官的材料吗?天可怜见,我这辈子要是穿过一天军装,就让我天打五雷轰。”“相爷”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人们耳朵里,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乱哄哄地议论起来,“瞎pào仗”一看这局面,又忍不住冲着“小馄饨”叫喊起来,“小馄饨”刚一听到张勋、康有为这两个陌生的名字,本来还有些xìngfèn,还真想知道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人,“相爷”跟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听“相爷”如此坚决地一否认,难免有些失望,再听底下人们一乱哄,也害怕节外生枝,拔出萝卜带出泥来,局面再次失控,赶紧把基干民兵招呼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瘸国梁”揪上讲台,带头高喊着口号,批斗起来,他一带头,混乱的人群一下子变得更加混乱不堪了,有跟着“小馄饨”喊口号的,有趁机大声骂“小馄饨”的,有拿话指点着基干民兵们,怎么把“瘸国梁”脑袋按得更低,好让他pìgǔ实实在在撅起来的,会场本来就不大,又拥挤了几十口子人,大家伙儿连吆喝带喊口号,再夹杂上一阵阵古怪的笑声,那动静简直是震耳yù聋,可怜“瘸国梁”,让几个基干民兵按着脑袋,想抬头肯定是抬不起来,头抬不起来,声音就出来得不痛快,可他依然不肯就这么闭上嘴巴,依然在不停地“吭吭哧哧”地叫唤着,只可惜这种含混不清的微弱的叫唤声,还没等离开他的嘴边,就已经让周围巨大的声浪淹没了。
就在闹哄哄的人群沸腾到了极点的工夫,除了“丁卯儿”,几乎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相爷”已经悄悄挤出了人群,手提着拐杖,快步朝家里头走去,其实就连“丁卯儿”,也正一门心思地踮着脚尖,等着看“瘸国梁”到底能不能撅腚猫腰哩,要不是“相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使劲抻了他两把,他都未必会注意到,看着“相爷”出了小学校,好像还跟自个儿使了个眼色,“丁卯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人群,一行“大爷,大爷”地叫喊着,一行迈开脚步,紧紧追赶着“相爷”,一来他两条腿实在有些短,二来他根本没想到,这么黑灯瞎火的夜晚,“相爷”竟然能走得这么快,开始并没有真卖力气追赶,追了一阵子没追上,这才加快了脚步,到后来干脆小跑了起来,就这样,等他真正追上“相爷”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到了自个儿家但是大门口,“丁卯儿”已经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大爷,您慢点儿,黑灯瞎火的,您跑这么快干吗?”“相爷”一把把“丁卯儿”拉进大门洞,又回头探身子朝过道里头看了几眼,这才回身把大门栓上,拉着满脸疑惑的“丁卯儿”,快步走进了南屋,“相爷”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地待了那么三四分钟,任凭“丁卯儿”怎么催促,怎么追问,始终一句话都不说,眼皮也始终没有抬起来过,三四分钟过去了,正当“丁卯儿”感到有些筋疲力尽,想要结束问话,回北屋休息的时候,“相爷”忽然猛地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丁卯儿”:“我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还是得辛苦你一趟了。”“丁卯儿”黑暗当中,忽然看到“相爷”的目光,不禁打了个han战:“大爷您今儿是怎么啦?说话怎么老这么着三不着两的?您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明白说不就得啦,还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咱又不是外人。”“行了,外人不外人,我都顾不了那么多了,你赶紧出门,去一趟定福庄,把你表哥找来,我有要紧的事,得赶紧告诉你们。”“这黑灯瞎火的,您让我去定福庄?”“丁卯儿”情不自禁地问出来这么一句,等了等,没有听见“相爷”的任何反应,知道这事儿已经不能更改了,只好叹口气,摇摇头,径自走出了屋子。
要说这两个村子,相距并不远,“外甥”行伍出身,腿脚又麻利,也就是差不多两三顿饭的工夫,两个人就已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相爷”的屋子里头已经点起了油灯,让“丁卯儿”更加迷惑的是,他去请“外甥”的这会儿工夫,“相爷”居然又把几个孩子都招呼起来了,此刻正聚集在他的身边,在听他讲什么故事,平常不爱听故事的占东,此刻脑袋已经耷拉下来,身子也歪到了椅背上。
一看见他们进来,“相爷”立马起身迎了上来:“大门关上了吧?”“关上了,关上了,大舅您有什么话,就踏实说好了。”“相爷”并不急着说话,而是指挥着“外甥”,从床底下把他带回来的那个小箱子取出来,打开,从箱子底部翻出来一个小布包,“相爷”接过布包,轻轻拍打拍打,小心翼翼地铺在床上,打开,大家伙儿借着灯光,凑到近前一看,好像是一本书,可又没有书那么漂亮,那么整齐,纸张也已经有些变了颜色,有些地方还有了些褶皱,大家伙儿看了半天,除了书皮上了“大同书”那几个字,别的似乎什么也没看明白,目光禁不住就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相爷”,“相爷”把书本拿在手里头,一遍一遍地轻轻抚摩着,简直就跟抚摩多么珍贵的一件宝贝一样:“哎,你们不知道,当年为了抄写这么本书,我整整熬了两个多月的鹰啊,一宿一宿地不合眼,足足的两个月啊,哎,不说啦,都过去啦,也都散干净了,就剩这么点儿念想,本打算死的时候,装棺材里头带走,现在看来,恐怕是也不能带走了。早知道这样,玉昆你当年跟我要的时候,还不如就直接送给你得了呢,那好歹也算份人情,如今到了这个份儿上,再送你恐怕你也不要了。”“大舅,大晚上的,孩子们又都在旁边,咱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是啊,是不应该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他们还小,还有一辈子要过哩,来,孩子们,高兴点儿,看看大爷爷当年写的字,漂亮不漂亮?这叫蝇头小楷,当年考状元的时候,讲究的就是这个,一张卷子下来,别说一个错字不能有,多一个墨点,多一个手印都不行,来,咱们再看看这书名,记住了,大同书。”“丁卯儿”有些疑惑:“大同书?大爷您当年还去过大同啊?”“外甥”使劲捅了“丁卯儿”一把:“瞎说什么?大同那鬼地方,除了煤好,别的什么都没有,我大舅又不是想找倒霉,去那个鬼地方干吗?”“相爷”抬头看看他们俩,什么话也没说,紧接着又低下头,给孩子们把书本翻开,翻到其中的某一页上:“孩子们,咱们来个比赛好不好,这句话不太好记,我看看你们谁的脑子好使,谁最先能把这句话记住,回头我给他奖励。”“孩子们本来还有些瞌睡,一听说有奖励,立马来了精神,催着”相爷“赶紧说:“听着啊,这句话说的是,‘物恶其弃于地不必归己,力恶其不出于己不必为己’,记住了吗?别着急,咱们慢慢的,多来几遍就好了。”“相爷”说得轻巧,孩子们真要背诵起来,可实在没那么简单,翻来覆去背了不知道多少遍,充其量也只能背出来个囫囵吞枣的模样,小巧向来不害怕背课文,上千字的文章,她用不了多大会儿,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想不到今天居然让这么两句话给难住了,心里头难免又急又气,嘴上也就闲不住了:“这什么破话,比绕口令还绕舌头,这是人话吗?”“别瞎说,都写在纸上了,还能不是人话吗?赶紧再多背几遍,背下来好来领奖励。”“奖励不奖励您看着办得啦,我可不想再让舌头受罪了,赶明儿我吃饭还得指望它哩,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也比他们两个背下来的多,而且也没错几个字了,他们两个背到天亮,也未必能赶上我哩。”孩子们自个儿还没觉着满意,“相爷”居然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好,好,已经不错,已经不错了,回头大家伙儿都有奖励,韩家庄也总算是后继有人了,我老头子也总算可以踏实地闭眼了,来吧,玉昆丁卯儿,你哥儿俩把这书拆开,就在我床前头点着了吧,慢点儿,等我躺好了,你们再点,一行烧一行念叨着点,省得我收不着啊。”“相爷”说着话,还真就整理整理衣裳,慢慢地倒在了床上,“外甥”和“丁卯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发地动手拆起书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