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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瘸国梁”的公社之行

冬日的大平原,越发显得雄伟壮阔,气势磅礴,眼下地里的庄稼早已经收完,等待越冬的冬小麦匍匐在地面上,就算积雪不来压迫它们,也绝对不敢伸展腰身,持续不断的han冷早已经教会了它们,如何跟大地保持最亲密的距离。道路两旁的树木,不管夏天曾经有多么高大,如今也早已经落光了叶子,连遮挡人们视线的能力都没有了,****大平原,简直就成了一个等待演员上来表演的大舞台,只可惜天气实在太过han冷,没有什么演员愿意上来表演。

冬天的庄稼地里头本来就没有什么活儿,偶尔出现的几个人影,也都佝偻着身子,拼命把脖子往棉袄里头缩,似乎丝毫也没有感觉到他们正走在如此辽阔的一个大舞台上,也难怪,天天在这片土地上走来走去,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眼里,大自然慷慨赐予的大平原和这大平原上一望无际的辽阔景象,简直就跟无时无刻不在呼吸的空气一模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同时又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根本用不着费什么心思去欣赏,要是老大的人,放着活儿不干,老琢磨自己吸来呼去的空气的话,肯定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吃多了撑的。这些景色当然也并不在意观众的冷漠,依然尽情地展示着,就像是在场下练习功夫的魔术师,并不是在为谁表演,只是要把表演的每个细节掌握得更加纯熟。孩子们则完全不一样,他们永远是最慷慨最捧场的观众,天空中任何细微的美妙变化似乎从来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即便在追逐打闹的嬉戏中间,他们也会不时地停下来,往天空指指点点,争论某片云彩到底像马,还是像牛,或者呆呆地盯住两片相对移动的云彩,等待他们相撞然后相互jiāo融的奇妙瞬间。

“瘸国梁”不是孩子,当然也就没有心情欣赏天空中的晚霞,何况一看见铺天盖地涌上来的红色,他就不由自主地心慌意乱,手脚发颤,连紧握着双拐的手心里头,用不了多久都会汗水连连,所以每逢晚霞涌上来的时候,他都会尽可能把头低下来,尽可能把眼睛和心思全部用来观察脚下的土道,毕竟天空如何变化,跟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可脚下万一不小心摔个跟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添了一个怪病,不敢抬头看太阳!倒不是因为太阳光线太强烈,可能刺伤他的眼睛,而是一看到太阳,他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鸡蛋,早晨的太阳像煎鸡蛋,当年跟着少帅出入过不少吃西餐的场合,尝到过洋人吃的那种半生不熟的煎鸡蛋的滋味,当年吃的时候,也没觉得没什么稀奇,想不到后来回了韩家庄,只要一看见早晨的太阳,就忍不住要想到当年的煎鸡蛋,怀念起那种味道来,一怀念起来,还就抓心挠肝地难受,弄得他除了拼命咽唾沫,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可想,就这么折磨来折磨去,终于折磨得他下了决心,干脆永远不看早晨的太阳了。

这一关刚过了没多久,“瘸国梁”又发现,敢情这白天的太阳,也不能随便乱看,不然就特别容易让他想到煮鸡蛋,虽然想到煮鸡蛋的时候,肚子里难受的劲儿没有那么大,可毕竟也是不舒服,紧接着他又发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照样还是会让他联想到鸡蛋,而且花样还最多,有的时候像炒鸡蛋,有的时候像摊鸡蛋,有的时候甚至就只是搅碎了冲开了的一锅鸡蛋汤,不管花样怎么变化,给他带来的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是始终没有改变过,这样当然也就迫使他最终下定决心,只要他还活着,这辈子都不再看太阳一眼!

要说“瘸国梁”在外闯dàng的那些年,也算是吃过见过的人,一个鸡蛋就能这么吊他胃口,折腾得他连太阳都不敢抬头看,说起来实在有些不公平,怪只怪这些年家家日子都不好过,人人嘴里头都太寡淡了,不然他怎么说也不至于连刺猬ròu耗子ròu,甚至死狗死猪ròu都当成宝贝,当年跟一帮弟兄们喝酒吃烧鸡的时候,他可向来都只吃大腿和xiōng脯子上的ròu,什么鸡脖子鸡翅膀,任凭别人如何夸耀它们的滋味,他连瞥都懒得瞥上一眼。回到老家之后的这些年,别说烧鸡吃不上,连鸡脖子鸡翅膀的影子也没看见过一回,多亏韩家庄村里村外树木不少,有树木就少不了家雀儿,“瘸国梁”又会使弹弓子,抓些个家雀儿还不是什么难事儿,家雀儿抓过来,连毛儿都用不着褪,直接在外头糊上泥巴,搁灶膛里头一烧,熟了照样是ròu,吃的时候连骨头都不用剔,谁还分得清哪是翅膀哪是大腿?虽然吃了半天,也不见得吃到多少ròu,吃完还照样可以抹抹嘴巴,拍着肚皮打饱嗝:“宁吃飞禽一两,不吃走兽半斤。”可惜好景不长,家雀儿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容易抓到了,没办法,“瘸国梁”只好退而求其次,开始吃他本来不打算吃的走兽了,平原地区哪有什么真正的走兽?说是走兽,其实也不过就是些个死猫死狗的,起初人们拿过来,无非是想试试他的胆量,看他敢不敢真吃,等到看明白了,也就没有心思再白送给他吃了,“瘸国梁”的食谱于是又进一步扩大,盯上了无处不在的耗子,这下倒总算是能吃到新鲜ròu了!还真别说,这些年多亏他练就了这么一套什么都敢吃,什么都能吃的功夫,不然“瓜菜代”那年,腿脚灵便的人都饿得前心贴后背,像他这样拖拉着两条腿的人,还能有活命的份吗?靠着这套特殊的功夫,在别人清汤寡水的时候,他不光没怎么饿着,还时不时能有两口ròu吃,难怪连“胎里坏”都忍不住挑着大拇哥表示佩服:“好,好样的,不服不行啊,老天爷还真饿不死瞎家雀儿,太神了!”他这话听上去有点儿不明不白,也不知道他是在赞扬老天爷,还是在赞扬“瘸国梁”,“瘸国梁”当然宁愿相信他是在赞扬自个儿,因为自个儿手里头刚刚烤熟的这只刺猬,就是“胎里坏”专门送过来的,为了表示感谢,“瘸国梁”用力撕下一大块ròu,递给“胎里坏”:“兄弟,尝尝,好吃极了,天底下简直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玩意儿。”“胎里坏”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瘸国梁”的嘴巴,直到确信他真的已经把嘴里的刺猬ròu咽到了肚子里,才紧皱着眉头开了腔:“你他娘的还真敢吃,还真能吃啊?我实在猜不透,你说你他娘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托生的?怎么什么ròu敢吃,也不怕把你自个儿吃死啊?”“吃死有什么可怕的?好歹还落个肚儿圆哩,真想知道我是什么玩意儿托生的?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是他娘的猫托生的。”“猫?怎么会是猫?”“这你就没见识了吧,猫这东西,天生的命大,说它有九条命那都算给它说少了,你哥哥我没别的,就是命大,只要我自个儿不想死,我这命就永远没不了。”其实村里头也不是没人把“瘸国梁”的话放在心上,“胎里坏”就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过,当年是怎么让子弹打上的不算,光说回到韩家庄以后,井里头掉过,火里头烧过,那年发大水还着实地淹过,要是再算上让马车撞倒碾过的那一次,这些年能让“瘸国梁”丧命的机会至少也不下五六回了,尤其是让马车撞倒那一次,要不是自个儿看见得及时,拼了命地拉住缰绳,硬生生地把马车拉进了沟里,连马带车,都得从他身上轧过去,就算车上没什么重载,马蹄子也能要了这老小子的命。其次就是日本鬼子进村的那一次,要说日本鬼子也真是够缺德的,把他绑在里屋的门框上,再把房子给他点着,别说他一个腿脚不灵便的人,就是腿脚没有毛病的也跑不出去啊,就算大火烧不到他,浓烟一钻进嗓子眼儿,呛也得给他呛死,可这老小子真有办法,硬是强挣扎着把脑袋扎进了水缸里头,一直坚持到人们把大火扑灭,把烟熏火燎的他拖到院子里头,他才把嘴里头含着的那口水喷出来,脑袋一挺,晕了过去。事后听他自个儿白话,他是不小心上了日本鬼子的圈套,让他们把拐杖骗过去,不然就凭他那两根拐杖,日本鬼子根本就不可能把他绑在门框上,那个当官的日本鬼子看见他身上的军装,又盯着他的双拐看了半天,然后还装模作样地给他鞠了个躬,“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通话,他的那些话儿从翻译嘴里头说出来,简直就跟人话一样,什么大日本皇军最敬重军人啦,什么黄道乐土东亚共荣啦,可惜他们眼瞎,没看清楚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谁,在东北跟日本鬼子叮当了这么多年,鬼子话虽然不能完全听明白,小鬼子假模假式的做派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不是他们把东北占了,自个儿也不至于往大西南跑,当然也就不至于有以后那么多倒霉的事儿,最后还差点儿让人家一qiāng要了xìng命,一想到这些他气当然不打一处来,肚子里有气,嘴里头自然就闲不住了,越骂嗓门儿越高,那个翻译官开始还老想夹在中间和稀泥,当然他也怕把“瘸国梁”骂得那么难听的话,直接翻译给日本鬼子,说不定还没等看到“瘸国梁”挨收拾,自个儿就先得挨鬼子几个“三宾的给”,到后来,“瘸国梁”越骂越起劲,越骂嗓门儿越大不说,还把他当年在东北学会的几句骂人的鬼子话都用上了,虽说腔调满不是那么回事儿,眼前的日本鬼子还是听出来了个眉目,挥舞着雪白的手套,把翻译官叫到面前,“叽里咕噜”了一通,翻译官先是点头哈腰,接着“啪”地一个立正,转身来到“瘸国梁”面前,笑嘻嘻地喊了声“大爷”,“瘸国梁”一愣:“干什么?跟我叫‘大爷’干什么?”“您瞧您,我叫您声大爷不是尊重您吗?”“哼,你少来这套,见面矮一辈儿,指定没好事儿,脸上笑嘻嘻,不是好东西,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甭跟你爷爷我这儿转幺蛾子。”“您瞧您,这什么话说的,我们不缺吃不少喝的,能有什么事求得着您啊?说实话,咱韩家庄实在够幸运的,三乡五里你打听打听,别的皇军队伍一到,哪个村不得死个三口子五口子的啊?看见咱田中少佐了没?看这面相就心慈手软,向来都没杀过人,来咱韩家庄更不可能破例,你说咱韩家庄是不是够幸运的?刚才少佐跟我说,他十分欣赏您的这副拐杖,他爸爸年岁大了,腿脚也不利落,他一直琢磨着要给他爸爸打造一副拐杖,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手艺人,今天看到您这副拐杖,简直太合他的心意了,麻烦您让少佐好好看看您的拐杖,合适的话,少佐给钱,您也帮少佐打造一副好不好?”要说“瘸国梁”完全相信了翻译官的鬼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不过翻译官这段话里有两个地方倒是实实在在打动了他,其一是说眼前的这个日本鬼子从来都没有杀过人,在他的记忆里,日本鬼子简直就是杀人的野兽,不杀人的日本鬼子就算不是好人,至少也能算得上是个好野兽;其二是这个日本鬼子也有爹,甚至也还想着孝敬他爹,给他爹打造副拐杖。脑子里有了这些个想法,嘴里头的声调自然也就降低了许多,翻译官上来拿他的拐杖,他也没有十分的拒

绝。

等到田中少佐把拐杖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把拐杖夹在腋下,像个猴子似的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引得周围的日本鬼子前仰后合,哈哈大笑的时候,“瘸国梁”好像有些醒过来了,虽然听不懂田中嘴里头在说什么,却明显地感觉到了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他于是大声吆喝着翻译官,让他赶紧把拐杖还回来,这时候的翻译官,耳朵简直就跟聋了一样,身子也根本不朝“瘸国梁”这边转,只是跟着一群日本鬼子狂呼乱叫,“瘸国梁”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重新开始破口大骂,可他的骂声很快就被日本鬼子的狂呼乱喊淹没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田中少佐好像终于玩够了,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快步走到“瘸国梁”面前,居然还深深地鞠了个躬,双手托着拐杖,递到“瘸国梁”面前,“瘸国梁”嘴里头叫骂着,松开扶住门框的双手去接拐杖,就在他刚刚抓住拐杖的一瞬间,田中突然迅速地往后撤步,同时双手用力把拐杖猛地一抽,“瘸国梁”站脚不稳,连踉跄都没来得及踉跄,整个身子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可他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抓住拐杖不放,田中怪叫一声,拖着拐杖,也拖着“瘸国梁”,在院子里头转悠起来,转悠了好几圈,田中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瘸国梁”还是没有放手的意思,田中气得“哇哇”怪叫,几个日本兵冲上来,用qiāng托皮靴,照着“瘸国梁”的手上身上一通猛捣,总算是把“瘸国梁”捣晕了过去,拐杖也终于到了田中的手上,他拖着两根拐杖,气哼哼地走到低矮的院墙边,一东一西,把两根拐杖都扔出了院子,扔进了水湾里,回头才冲着围在“瘸国梁”身边的鬼子兵,不动声色地说了句什么,接着脚步不停地出了院子,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已经跟他毫无关系了一样。

日本鬼子一走,人们就赶紧跑进村,把火扑灭,把“瘸国梁”救了过来,本以为“瘸国梁”会感激大家,就算不请大家吃饭,好歹说两句感激的客套话,也算是给大家一个jiāo代呀,没想到“瞎补丁”刚一吐露这个意思,就遭到了“瘸国梁”的一顿臭骂:“扯你娘的什么牦牛蛋,你们救我?我用你们救?老子有他娘的九条命,用得着你们救吗?当年那么多人追老子一个人,子弹‘嗖嗖’地追着老子跑,老子要该死,还不早他娘的死一百回了?”接下来他当然免不了白话当年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么宽阔的一条大河,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还结着薄薄的冰碴儿,他跑到河边,仗着年轻力壮,根本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冲上了冰面,当然,初冬的冰实在是太薄了,他刚跑了没几步,冰就碎裂了,冰碎了也没有关系,韩家庄长大的人没有怕水的,不过冰和水混合在一起,确实影响了他游水的速度,不然岸上的那群士兵qiāng法再好,他也不可能让他们打到自个儿。

“胎里坏”一行回想着“瘸国梁”差点儿丢命的那些个场景,一行坚持看着“瘸国梁”把整只刺猬都吃进了肚子,强忍着恶心,帮“瘸国梁”分析起了眼下的形势,其实不用他帮忙分析,“瘸国梁”也看得明白,这年头人都他娘的越来越势利,就连死猫死狗,不掏个仨瓜俩枣的,也没人愿意白给他了,孩子们也有样学样,抓两只家雀儿,也知道跟他讨价还价了,手里头没点儿钱,看来什么事儿都不好办了,看杏树行子挣的那点儿工分,能凑合着分点儿粮食吃就不错了,本来就没有多少棵杏树,村里人也根本没拿杏子当回事儿,看不看其实都无关紧要,之所以给自个儿安排这么个营生,无非就是给自个儿一个情面,好歹有点儿工分,就省得到时候白分生产队的粮食,至于年终结算,从来不跟自个儿要缺粮款,也应该算是蛮给面子了,再想跟生产队要钱,实在张不开这个嘴了,生产队指望不上,要搞到点活钱,就只能想别的办法,能想的办法本来就不多,兄弟俩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找公社要救济!

“胎里坏”这小子要说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行出这么个坏主意逗弄“瘸国梁”的心思,一行又若有所思地东问西问:“要说找公社肯定是该找,人民政府嘛,人民有困难的时候,它当然得是个依靠,可话说回来,咱一没出工,二没出力,人家公社干吗就让咱依靠哩?”“谁说老子没出工,没出力?老子qiāng都挨了,两条腿都搭上了,还不算出工出力?当年要不是老子腿脚利索,这条命说不定都保不住了呢,敢说老子没出工出力,哼。”“也有道理,要说政府是该照顾照顾咱,可要是人家就不给咋办?”“不给?不给我就跟他们拼命,反正这条命也是白捡来的,要死多少年前就该死了。”“胎里坏”心满意足地走了,“瘸国梁”也就坚定不移地开始了他一趟一趟的公社之行,中间也有不少人拦挡过他,有怕他要不到钱的,有怕给韩家庄丢人的,可是他们都拦挡不了他,“搅屎棍”再能搅和,这么多年居然也没能把这件事给搅和黄了:“听我说老哥,咱趁早别去招那个han碜,要是搁当年,您腿脚灵便的时候,兄弟我也不死乞白赖拦挡您,可眼下,您自个儿睁眼看看,咱这副架势,刮风就倒了,咱还能跟谁拼命啊?谁还怕咱什么啊?除了一张嘴,咱还有啥灵便的家伙啊?”“咳,兄弟,算让您说着了,就这一张嘴就够用了。”“一张嘴能干啥?除了吃就是喝,真打起仗来,您还真能拿嘴咬人家不成?再说就咱这腿脚,谁还能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等着您去咬吗?”“兄弟,这您就不知道了,‘相爷’当年不是老说吗?‘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当然,这是文话,你这种糙人听不懂,用糙话说就是,‘话是拦路虎,话是瘆人毛’,话到了,什么都有了,您就等着瞧好吧。”话是这么说,实际的过程可绝对没有这么轻松,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几年倒是年年多少都有些收获,从来还没有过空手而归的时候,这也大大增强了“瘸国梁”的信心,别说就这么六七里路,就是六七十里路,他似乎都不在乎了。

公社大院眼看就要到了,“瘸国梁”拖拉着两条腿,总算可以看到与脚下的大马路还只有一渠之隔的红砖院墙了,长长的院墙外面,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用白灰重新粉刷墙上的大字,“瘸国梁”一路走下来,半天也没碰上个能说句话的人,如今一看见他们,不管认识不认识,嘴巴是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哎,老小子们,是不是**儿又yǎngyǎng了啊?这活儿这么干,是不是又想招人家给你们来个**儿朝上啊?”那几个人在一门心思粉刷大字,谁也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瘸国梁”,直到听到他怪腔怪调的笑声,才吃惊地转过身来,看看“瘸国梁”,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确定没有人认识“瘸国梁”,带头的那个人挥挥手:“瞅啥?一个瘸子有啥好看的?还不赶紧干活儿,晚上不想吃饭啦?”大家伙儿转身回去接着粉刷大字,“瘸国梁”跟人家打了招呼,丝毫没得到回应,面子上好像有些搁不住了:“哎,老小子们,你们可别不识抬举,我好心好意给你们提个醒,你们可别拿我话当耳边风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让你们干这么点儿屁事儿,你们还他娘的偷jiān耍滑,就为了少走几步道儿,你们就不规规矩矩从第一个字开始,非要倒过来,从后往前干,你们看看,好好一句话,都让你们给干成了什么样子,我上桥之前,你们就刷出来了‘****’,等我上了桥,你们又他娘的刷上了‘忘记’两个字,早知道要忘记,你们他娘的提它干吗?更可气的是,我刚下桥,你们他娘的居然又添上了‘不要’两个字,到底是要还是不要,是记住还是忘记,你们他娘的自个儿不先想清楚了,就往墙上这么胡写乱画,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就冲你们这个来回折腾劲儿,我要是你们领导,不整你们个**儿朝上,就算我对不起你们。”几个人当中有个年纪轻些的,刚要开口回话,腰眼儿上就被带头的老汉捣了一拳:“干活儿,干活儿。”“他胡说八道。”“搭理他干吗?随便他说去,你看不见他嘴瘸啊?”“什么?他腿瘸怎么啦?腿瘸也不该胡说八道啊?”“你他娘的什么耳朵?我说的是他嘴瘸。”“嘴,嘴怎么瘸?”几个人一行小声嘀咕着,一行重新把身子转过去,继续在砖墙上粉刷大字,连看都不再看“瘸国梁”一眼了,“瘸国梁”骂了半天,本以为人家怎么着也得回骂他几句,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他们见识见识他骂人的本事,痛快地过过嘴瘾,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人家竟然直接拿个“不答言”来对付他,这简直比骂他多么难听的话还更让他难以接受:“哎,老小子们,说你们哩,你们听不见怎么的?不言声算你娘的什么本事?**打呼噜,装你娘不知道的啊?耳朵都让狗屎堵上了,还是嘴里头都含着驴蛋了?你爷爷辛辛苦苦,给你们提个醒,你们不说是好好感谢感谢也就罢了,谁让你们是我孙子哩,爷爷我也懒得跟你们计较,可是你们好歹也得给爷爷点儿面子,跟爷爷有个来言去语,连你娘个响屁都不放算什么玩意儿?说你们哩,听见没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们这几个狗日的,非等着吃了大亏,才拿你爷爷话当回事儿怎么的?”“瘸国梁”两条腿不利落,走起路来简直比乌龟还慢,因此也就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叫骂,带头的老汉看得明白,就算让他挪一步,骂一句,要等他挪过公社大院围墙,恐怕至少也还得听他骂上个百八十句,这个账一算下来,任谁也得失去耐心,老汉怒气冲冲地回头看看“瘸国梁”,终于决定还是回应他两句,因为除此之外,恐怕一时半会儿,“瘸国梁”是不可能轻易闭上他那张臭嘴的了:“哼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倒是没错儿,可惜得分是从什么人嘴里头说出来,最起码也得是个人,才有资格说这个话儿,你一时半会儿恐怕还真没有这个资格。”“放屁,你爷爷我怎么没有资格啦?”“哼哼,也没别的,就是你实在算不上是个人,得工夫撒泡尿照照你自个儿模样,但凡你能找出一分像人的地方来,哥儿几个都可以好好听你说句人话,要是连你自个儿都实在找不出来,就干脆找个地方,挖坑把自个儿埋了得啦,别再出来招han碜了,都混到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了,还好意思张嘴说话,提醒别人吃亏在眼前哩?我们吃再大的亏,也不至于到你这步田地吧?”“瘸国梁”让人抢白了几句,不光没生气,好像反倒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嘴里头“嘿嘿”地笑了几声,紧接着还哼起了小曲儿,这真应了“胎里坏”说他的那句话:不挨骂长不大。

“瘸国梁”喜欢招人骂这个毛病,要说得了也算有年头了,不过追根溯源,还得先说他爱骂人的那个臭毛病,他打小就有点浑不讲理,又仗着自个儿胳膊根子硬,有两把子力气,特别是又从韩元亨那里偷学了那么几下子把式,走在大街上,总是那么一副挺xiōng凸

肚,恨不得胳膊横过来,把整个街道都占满的架势,说起话来就更显得底气十足,叮当作响,别说是跟外人,就连跟他爹说话都有点儿没大没小,嘴里头也总有点不干不净,因为他小,别人也没怎么过分计较,他爹也没对他严加管教,一来二去,这个毛病就算是实实在在地落下了。

后来“瘸国梁”去京城投奔“相爷”,并且在“相爷”的举荐下,去做了张大帅的保镖,张大帅行伍出身,脾气也大,规矩也严,别说“相爷”还特意嘱咐了那么多遍,就算“相爷”不嘱咐,“瘸国梁”一看张大帅威风凛凛那架势,裤裆也早就湿了半截儿,平常老老实实跟在大帅左右,绝对不敢放肆,没有命令,别说废话不敢说,连个响屁都不敢放,骂人就更不可能了。这么过了些年,连“相爷”都以为这孩子已经彻底历练出来,真真正正成了个人哩,也就是因为有了这么一种误判,“相爷”第二次回韩家庄的那年,还特意捎带上了他,“瘸国梁”当时为了保护大帅,胳膊上受了点儿轻伤,“相爷”带上他,一来是为了多给他争取点儿养伤的时间,二来也是想给他一个回家看看的机会,毕竟出门在外这么多年,谁都难免会有些个思乡之情,家里头老老少少肯定也想看看这孩子在外头混得怎么样了。“相爷”一片好心,却差点儿惹出了个天大的麻烦。

原来“瘸国梁”五六岁时,他爹就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后来两家子一直走动得不错,眼看着“瘸国梁”长到十四五岁,小丫头也出挑成了个大姑娘,两家子都已经在合计嫁娶的具体日期了,村子里头忽然来了个看相算命的瞎子,韩家庄村子虽然不大,可这种瞎子哪年也都少不了来上这么几个,奇怪的不是来这么个瞎子,而是这次来的这个瞎子,不知怎么就忽然引起了“瘸国梁”的兴致,让他一改对待过去那些个瞎子又打又骂又往村子外头撵的态度,客客气气地把瞎子让进家里头,还恭恭敬敬地给人家递了杯水,瞎子也难得受到这么高的礼遇,感动之余,捏起手上的骨头来似乎也就格外地用心,捏完还又来来回回,详细询问了好几遍他的生辰八字,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念了那么几句:“‘一辈富贵一辈穷,一辈光棍任西东。步步东北步步高,一朝西南满江红’。”“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你的命运,全在这里头了,好好记着吧。”“哎,师傅您不解释明白了,我光记着管什么用?”“没听说过天机不可泄露吗?解释明白了就更没有用了,先这么记着吧孩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天爷要是想让你明白,到点自然就该有点拨你开窍的人出现了,老天爷要是不想让你明白,你也就没必要强求了,强求来的永远都不会真是你的福分,哦,对了孩子,看在你对我客客气气的分儿上,我再多指点你一句,孩子你贵人在正北方,要想日后出人头地,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得赶紧去把这个贵人找到,以后的事情就不用你自个儿cāo心,听人家安排就行了。”在这之前,“相爷”在京城发迹的事情,早就已经在三乡五里,传播得沸沸扬扬的了,“瘸国梁”不聋不哑,当然也早就听说了,心里头也早就动了要去投奔“相爷”的念头,如今听算命瞎子这么一说,那还等什么?

收拾两件衣裳,揣上两块干粮,把家里头能搜罗出来的零钱都搜罗出来,塞进裤裆里头,连跟他爹打了招呼都顾不上,就马不停蹄地上了路。

“瘸国梁”突然之间这么一走,当然把他爹急得够呛,连夜把所有亲戚朋友,能拜访的全都拜访了一遍,依然是音信皆无,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一个儿子,一下子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他爹怎么可能不急火攻心,一下子就病倒在了炕上,可最着急的还不是他爹,而是跟他定了娃娃亲的媳fù和他未来的老丈人,规规矩矩在家里等了这么多年,眼看要办喜事了,突然给人家来这么一手,彩礼到不了手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个人可实在丢不起,了解实情的人还好说,不了解实情的人肯定会认为这姑娘有什么问题,才让人家主家把婚事给退了,至于姑娘到底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那就只能任凭别人去猜测想象了,别人要光是猜测想象还不要紧,关键是人人还都有那么张嘴,越是不明就里,捕风捉影的事儿,人们的这张嘴就越不愿意闲着,过不了几天,铺天盖地的闲话就得跟开了口子的运河水一样,把三乡五里都弄成一片**。

“瘸国梁”未来的老丈人当然不会任由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借着探望亲家病情的机会,开诚布公地把这件事情的潜在危害,一件不落地摆在了炕头上,末了义正词严地要求亲家给他拿出个道道来,让他们家,特别是他那又无辜又可怜的姑娘,好歹渡过过眼下的难关,“瘸国梁”他爹要说也是个明白人,不用细想也明白人家的意思,是要跟自个儿要赔偿,因为自个儿子损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可是这种赔偿名声损失的事,不像是毁坏了人家什么东西,实在没法找出个什么具体的凭据来衡量损失的大小,也没法找到一件一模一样的东西来替代补偿,说白了只能花钱,可别说家里头本来也没有什么积蓄,就算有,就算倾家dàng产,把能给的都给人家,人家要还是嫌少不答应,自个儿也依旧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情急之下,就想到了自个儿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瘸国梁”的弟弟,虽然差了那么两岁,个子倒也没比“瘸国梁”矮多少,模样看上去甚至比“瘸国梁”还让人满意,亲家本来想借机会多要几个钱,回头再给姑娘找个好人家,可一听“瘸国梁”他爹想拿二儿子顶缸的主意,再看看这孩子的模样,也忽然觉得这主意倒也没什么不好,当然也就乐得就坡下驴了。

婚事如期举行,办得也算热闹体面,婚后两口子也算恩爱和睦,小日子也眼见得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瘸国梁”他爹看这两口子过得开心,自个儿心里头当然也跟着舒坦,一来二去,也就把“瘸国梁”出走的事,忘到了耳朵后面,甚至有时候还真像嘴上说的那样,认为自个儿压根儿就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

日子要是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下去该有多好,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人省心,又突然之间让“相爷”把个“瘸国梁”给带了回来,骑着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不说,还穿了一身光鲜耀眼的军装,尤其是腰间的皮带上,还挎了一把让人胆战心惊的“盒子pào”。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如今的“瘸国梁”可已经彻底发迹了,已经完全不能跟过去同日而语了。

“瘸国梁”他爹老远一看见这架势,立马张着大嘴愣在了当地,那模样说成是呆若木鸡,一点儿都不为过,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听见“瘸国梁”跟他叫爹,才算是回过神来,笑呵呵地上前,把“瘸国梁”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几番,这才拉着“瘸国梁”的手,急匆匆地把他拉进了自家院子,大声地招呼着“瘸国梁”弟弟的名字,要他出来迎接哥哥。

出来的不只是“瘸国梁”的弟弟,还有与他形影不离的媳fù!

这回该轮到“瘸国梁”发愣了,不过他跟他爹不一样,发愣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等他看清楚眼前这个女人的模样,立马就采取了行动,把手里的点心匣子往地上一撇,往前紧走几步,伸手一把就揪住了他弟弟的脖领子,把比他矮了小半头的弟弟,死死地顶在了墙上:“怎么回事儿?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他弟弟脖子被他掐得死死的,连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了,哪里还有可能说得出话来,倒是他爹,一看大事不好,也顾不上去捡散落一地四处乱滚的点心了,赶紧拼了命似的冲上来,拼了命似的拉扯“瘸国梁”的胳膊:“老大,老大,快松手,松手,有话好说,有话好好说,好歹他也是你兄弟,你使这么大劲干吗?回头真把他掐死了怎么办?”“哼哼,妈的我兄弟?我兄弟就他妈的这么办事啊?我前脚走,他后脚就霸占我媳fù啊?”“老大,老大,你听我说,这可不是你兄弟的主意,是你爹我,是我强求着你兄弟这么干的。”“你的主意?你个老不死的,哪来这么yīn损的主意?”“你听我说啊老大,你先放开手行不行?你当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谁知道你到底去哪儿啦,到底是死还是活啊?”“你们他妈的是不是都盼着我死外头哩?我他娘的偏不死,而且还越活越舒坦,气死你们狗日的。”“老大你瞧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啊?我是你爹,他是你兄弟,都是你最亲近的人,谁能不盼你点儿好啊?可是我们四处打听,确实是一点儿信息都打听不到,你老丈人又挤对得紧,我们也实在是****,才用了这么个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好歹让咱两家的日子,能这么凑合着往下过啊。”大概是听着他爹说得可怜,“瘸国梁”掐着他兄弟脖子的手,还倒真松开了一只,只可惜他松手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能“哗啦”一声从腰里拔出他的盒子pào:“老不死的,我叫你一声爹真算是抬举你了,就你他妈那副德行,也配给我当爹?赶紧滚开听见没有?不然看见我手上这家伙没有?德国造的盒子pào,一qiāng撂倒一头熊瞎子都不成问题,就你老小子这脑壳,还能比熊瞎子结实不成?老子只要一高兴,二拇手指头轻轻这么一动,你老小子立马就得哏屁朝凉。”“瘸国梁”他爹虽然没见过这德国造的盒子pào,可多少也听说过这玩意儿的厉害,也相信“瘸国梁”警告他的话,可眼下这情势,他心里头再害怕也绝对不能退后,宁可自个儿哏屁朝凉,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儿子把二儿子掐死,情急之下,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瘸国梁”的大腿哭喊起来,这架势倒有点儿出乎“瘸国梁”的意外,他刚一打愣,就等于是给了他弟弟一个机会,一下子就从他手底下挣脱了出来不说,还一把就死死抱住了“瘸国梁”的后腰,两膀叫力,试图将“瘸国梁”摔倒在地,“瘸国梁”什么人物,哪会这么轻易就让他摔倒,别说离家出走之前就跟韩元亨那里偷学了几路把式,就不学,光是在行伍里头练巴这几年,这手把底下也绝对不是一般庄稼汉照应得了的。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嘿嘿”冷笑了两声,把盒子pào掖好,马步往下一沉,大喝一声,一脚就他爹踢出去了老远,紧接着拧腰转胯,身子猛地一转,就把他弟弟像扔尜尜似的扔到了五米开外,他弟弟刚要翻身爬起来,“瘸国梁”已经快步赶到,骗腿就骑在了他兄弟身上,把袖子使劲撸了几下,露出筋骨粗壮的胳膊,故意在他兄弟眼前晃了几晃,顺便还用力攥了几回拳头,故意让手指头发出来“嘎巴嘎巴”的响声,“瘸国梁”本以为自个儿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足以吓唬住被他骑在身子底下的兄弟,让他乖乖地跟自个儿求饶,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兄弟虽然被他骑在了身子底下,却好像丝毫都没有屈服,不管是身子,还是胳膊腿,凡是能动弹的地方,就没有一样老实的,都在一刻不停地蠕动挣扎

着,“瘸国梁”毕竟有几年把式底子,知道怎么使劲,又骑在他兄弟身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他兄弟要想翻过身来,自然比登天还难,不过他兄弟就这么一刻不停地蠕动挣扎着,真要降伏他看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几个来回下来,“瘸国梁”额头好像也已经有些汗涔涔的了,可他身子骑着的那个兄弟,却好像还没有要停止蠕动的意思,“瘸国梁”实在有些不耐烦了,挥起拳头,照准他兄弟的后脑勺,狠狠地擂了一拳:“狗日的,再不老实,再不求饶,我就让你好好尝尝你爷爷我这双铁拳的厉害,武二爷三拳两脚能打死猛虎,鲁提辖三拳能打死镇关西,你爷爷我没他们英雄,可打死你这么个臭虫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瘸国梁”刚才给他爹那一脚,踢得实在够狠,把个老头子踢得一口气没上来,就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兄弟俩只顾打架,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爹这边已经躺在了地上,多亏儿媳fù赶紧过来,抱起他的头,又使劲替他抹擦了半天前xiōng,他好歹才算是缓过这口气来,脑袋刚一回过神来,就正好听到了“瘸国梁”的叫喊声,老头子一激灵,立马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扑向了“瘸国梁”。

“瘸国梁”连日奔波才回到韩家庄,一口水没喝上,就开始了这么一场战斗,体力难免有些不济,身子底下的兄弟还没有降伏,又来了这么个发疯的老爹,他也感到有些难以招架了,情急之下,一只手不知不觉地就把腰间的盒子pào又抽了出来,可就在他用力扳开机头的那个瞬间,他当年的那个娃娃亲媳fù,如今的兄弟媳fù,不知道从哪里抄起来一个腌咸菜用的坛子,照准“瘸国梁”的后脑,重重地砸了下去。

“瘸国梁”的脑袋再硬,毕竟也还是ròu长的,怎么架得住从天而降的这一坛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软塌塌地从他兄弟身上滑下来,一头栽到了地上,坛子里头的咸菜,咸菜汤,混合着他脑袋里头淌出来的血yè,乱哄哄地流了一地。

“瘸国梁”一倒下去,他弟弟身上没了压迫,立马扑棱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顾不上把气喘匀实,就抬脚照着“瘸国梁”的身子踢了过去,一行踢还一行嘴里头念念有词:“你个王八蛋,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替你堵了这么大的窟窿,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居然还想弄死我,还说我是臭虫,我今天倒要让你好好看看,咱俩到底谁是臭虫,到底谁能把谁弄死。”“瘸国梁”的弟弟刚踢了几脚,骂了几声,别说过瘾了,连解气都还根本谈不上哩,他媳fù就气哼哼地站到了他面前,他开始还以为媳fù是想要护住“瘸国梁”,让他少挨几脚踢,所以毫不客气地伸手出去,想要把媳fù扒拉到一边上去,可一连扒拉了好几下子,居然没有扒拉动,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抬眼一看,媳fù正像只斗鸡似的,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简直就是一股要跟他拼命的架势,这实在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哎,我说,他收拾了这么半天,我踢他两脚还还本怎么啦?有什么不对的吗?你那么死乞白赖护着他干吗?”“哼哼,你踢他两脚,踢他两百脚,把他踢成烂泥我都不管,可你先得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你替他堵那么大窟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拿我当什么啦?这些年我处处疼着你,让着你,白让你捡了那么多便宜,到头来你可倒好,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把自个儿说得,跟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大亏的一样,你摸着心口窝儿想一想,丧不丧天良啊?”“你这娘儿们,这不他娘的闲扯起来了吗?我不过那么随口一说,你那么当真干吗?”“随口一说?你心里头不这么想,随口说就能说得出来吗?你怎么不随口说点儿别的呀?哼,你心里头指不定憋了多久了呢,今儿好不容易让你逮着机会了,估计再憋也实在憋不住了,既然憋不住了你就痛痛快快地给我说个清楚得了,我怎么就让你堵窟窿了,说得清楚还则罢了,说不清楚咱今儿干脆也甭过了。”“瘸国梁”他爹一看这两口子要开战,赶忙过来解劝:“哎呀我的小姑nǎinǎi,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怎么还纠缠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啊?趁着你哥他还没醒过来,你们还不赶紧给他绑起来,回头真等他醒过来,一看见自个儿身上的血,他还不真要了你们俩的命啊。”让老头子这一提醒,两口子好像才猛地缓过神来,赶紧把“瘸国梁”拖到院子里的大树底下,七手八脚地绑在了树上,刚一绑好,“瘸国梁”就醒了过来,一看见自个儿已经被人家绑在了树上,自然气不打一处来,自个儿那个娃娃亲的媳fù,如今的兄弟媳fù,其实正在给他擦洗伤口,可他扭头就吐了人家一脸唾沫,身子被牢牢绑住,动弹不了,除了破口大骂,他实在也找不到别的可以撒气的方式:“你们几个狗日的,活腻歪了是不是?敢给爷爷我上绑,信不信回头等我起来,我把你们皮都给扒下来捆鞭鞘使?还不赶紧给我解开,瞪他妈的绿豆眼瞧什么?非等我把急了把你们眼珠子抠出来怎么的?”“瘸国梁”骂得越凶,那几个人越不敢靠前,他们越不靠前,“瘸国梁”火气也就越大,骂的嗓门儿也就越来越大。这么大的嗓门儿当然很快就把街坊邻居都招引了过来,开始来的人们还基本都是看热闹的心理,后来看“瘸国梁”骂得越来越凶,越来越不像话,言辞也越来越不入耳,难免就出来了爱管闲事的人,七嘴八舌地批评指责起“瘸国梁”来,“瘸国梁”虽说是单qiāng匹马,面对这一帮人的批评指责,却丝毫都不落下风,一行对答着他们的批评指责,一行还没忘了抓空儿骂他兄弟跟他爹两句,大家伙儿批评指责了半天,也没能让“瘸国梁”闭嘴,当中就有明白人抽身出来,悄悄地去找了“相爷”。

“瘸国梁”以一当十,越战越勇,眼见得胜利就要到手,忽然瞧见人群后头一阵躁动,紧接着两下一分,就给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来,几个人簇拥着“相爷”,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瘸国梁”一看是“相爷”,立马跟受委屈的孩子见了娘似的,号啕大哭起来,一行哭,还一行就把他爹他兄弟犯下的罪行,详细地哭诉了出来。“相爷”站到他面前,一声不响地看了他两眼,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捡起“瘸国梁”的帽子,轻轻掸掉上面的尘土,返身回到“瘸国梁”面前,认认真真给他戴好,又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冲“瘸国梁”他爹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松开吧。”“相爷”说的话字数不多,声音也不大,可他的声音中好像隐含着一种神奇的魔力,“瘸国梁”他爹一听见这声音,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朝前跨了出去,看样子是真要上前去给“瘸国梁”松绑,这回该轮到“瘸国梁”弟弟两口子着急了,不约而同地冲过来,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爹的去路:“干什么?你还真要给他松绑怎么的?他跟个疯狗似的,回头你给他松了绑,他真把我们给咬了,你担着啊?”“可是‘相爷’说要给他松开?”“‘相爷’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凭什么就得听他的?回头挨咬的又不会是他。”人群发出一阵哄笑,“相爷”也笑呵呵地走到两口子面前:“给他松开吧,有什么事我担着。”“相爷”话说到这份儿上,围观的人们又跟着起哄,那两口子也实在不好意思不给“相爷”这个台阶了,只好退后一步,任由他爹上前,去给“瘸国梁”松了绑。

“瘸国梁”被绳子捆了半晌,胳膊腿都有些酸麻,他爹刚把绳子解开,他就迫不及待地伸胳膊踢腿,想要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他刚一活动,他弟弟就哭爹喊娘地叫唤起来:“哎,你们看看,‘相爷’,你快看看,我哥他又要打人啦。”大家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瘸国梁”举在半空的胳膊上,“瘸国梁”有口难辩,只好强忍怒火,把胳膊硬生生放下来:“好,好小子,几年不见,学会耍王八蛋了是吧?看在‘相爷’的面子上,我先不跟你计较,回头等‘相爷’走了,你看我怎么归置你,光天化日就敢满嘴喷粪,回头我要不让你个狗日的,把自个儿喷出来的粪一点一点tiǎn干净,你也知道不了你爷爷我的厉害。”“哎,‘相爷’,你听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他回头肯定不会跟我们善罢甘休,肯定要归置我们爷儿几个,你刚才可说是给我们担着的,回头你一走两清账,我们找谁说理去啊?”“瘸国梁”再也无法忍耐了,跨前一步,抡起拳头,就要教训教训这个胡说八道的弟弟,可还没等他碰到弟弟的衣角,“相爷”的文明棍就横在了他眼前,紧接着耳朵里就听到了“相爷”冷冰冰的声音:“家里头这点事儿还撂得下不?撂不下就甭跟我出去了。”“相爷”说完,连看都不看“瘸国梁”一眼,转身就走出了人群,“瘸国梁”愣在那里,咂摸了一下“相爷”这话里头的滋味,就再也顾不上理会他弟弟的胡言乱语,赶紧慌里慌张地追赶“相爷”去了。

这一回“瘸国梁”算是牛刀小试他骂人的本事,可惜让“相爷”出面这么一拦挡,他初试锋芒,就有些出师不利,只好忍气吞声,灰头土脸地偃旗息鼓了。可是没过多少年,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就来了,这一回他彻底躲开了“相爷”的拦挡,彻底地在韩家庄安营扎寨了,也就是从他安营扎寨的第一天起,他就让韩家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彻底领教了他已然炉火纯青了的骂人本事。

“瘸国梁”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当然是他的弟弟“瞎补丁”,好像上次“瘸国梁”走了没多久,他弟弟的这个外号就被人们叫开了。可不管外号怎么叫,人家的日子也还是一天一天好了起来,虽然他爹的病没能治好,坚持了两年就撒手归西了,可他爹刚走,两口子添了个孩子,院子里头比他爹在的时候还更显热闹了,再过两年,两口子又多了点儿积蓄,又干脆把一溜三间北房都翻盖了,虽然除了房基,就再也看不到一块砖头,全部是用麦秸泥垛起来的土墙,好看当然说不上好看,可是倒也结实得很。

两口子刚把新房子归置利落,就听见了大街上闹哄哄的动静,紧接着就看见一辆绿色的带篷子的卡车,一直开到了他们家过道口才停下,从车上跳下来五六个当兵的,二话不说,抬着一副担架,径直就走进了他们家院子。“瞎补丁”两口子虽然看不清担架上躺着的人的面孔,可一听那不住嘴的叫骂声,立马就联想到了“瘸国梁”,可是“瘸国梁”跟“相爷”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刚过了这么几年,竟然躺到了担架上,还让人家给抬回了家,两口子一肚子疑问,可还没等他们开口打听,领头那个带胡子的老兵油子,就瞪着两只大眼,趾高气扬,装腔作势地叫唤起来了:“看清楚了?是你哥没错对吧?”“瞎补丁”偷眼看看媳fù,却发现媳fù也在偷偷看他,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使劲点了点头,因为舌头已经完全僵硬,根本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子兵从一个皮包里抽出两页写着些什么东西的白纸,指着上面一个空白的地方:“

这儿,按个手印儿,人就归你们啦。”“瞎补丁”木偶似的抬手蘸了印泥,正要往纸上按,“瘸国梁”突然从担架上欠起身:“傻子,按手印之前,先跟他们要钱,跟他们要钱。”“行了,不就那几个破钱嘛,就跟谁会不给你似的。”胡子兵有些不耐烦地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绿布包:“喏,好好点点,整整六块大洋,拿好了。”“不是说八块吗?”“瘸国梁”似乎在博取最后的机会。

“他妈的,你小子不知好歹,弟兄们千辛万苦把你弄回家,连口水都没喝上,难不成还要让你小子讹两块大洋不成?”胡子兵真的有些急了,劈手夺过“瞎补丁”已经按过手印的两张白纸,冲身边的两个士兵挥挥手:“还不快抬进去,等着饿肚子怎么着?”两个士兵胡乱地把担架搭起来,在“瞎补丁”的引导下,进到东屋,把“瘸国梁”像一筐萝卜似的倒在炕上,夹着空担架,忙不迭地爬上了卡车,“瘸国梁”一边号叫,一边咒骂着这群士兵家族里连老带少,所有他能想得出来叫法的女xìng。卡车掉过pìgǔ,用一阵铺天盖地的烟尘回答了“瘸国梁”的咒骂,卡车一跑远,“瘸国梁”骂得嗓门儿再大,那几个士兵也肯定听不到了,“瘸国梁”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立马就把叫骂的对像换成了“瞎补丁”两口子,和那些个还没有来得及散去,还想等等看看,是不是能帮点什么忙的人们。

“滚,都他妈的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们那副愁眉苦脸的德行,想看你爷爷我笑话就直接看,别装他妈的那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样?留着你们那两滴答猫尿,上你爹坟头上哭去好了,我没你们这么多孝顺儿子,用不着赶着过来给我送葬。”“瞎补丁”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凑到他哥哥身边,想要小声提醒他哥哥两句:“大哥,你别这样,大家伙儿也是关心你,才围在这儿不走的,咱不谢好人家也就罢了,可千万别把人家都给骂跑了啊。”“什么?关心我?放你娘的狗臭屁去吧,我用得着他们关心,别说他们跟我没什么相干,就是你们两口子,也甭他娘的拿这话来搪塞我,我他娘的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用不着任何人关心,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娘的给我听好了,今后谁敢在你爷爷面前假装关心,就别怪我不客气,回头我上你们家坟头上,把你们家八辈祖宗都骂出来。”“瘸国梁”骂归骂,身子骨毕竟已经大不如前,没人帮忙想动弹动弹都是件费劲的事了,这种情况下,“瞎补丁”两口子真要什么都不管,村里人肯定会议论纷纷,会在背后chuō他们的脊梁骨,怎么说他们也还是“瘸国梁”最近的人,更何况孩子也已经到了懂事的年龄,“瞎补丁”尤其不愿意让过多的风言风语,传进孩子们的耳朵,将来他也有老的时候,到那时他还不照样得指望别人帮忙,最好当然莫过于自己的孩子,他得趁早给孩子们做个样子。

两口子在“瘸国梁”的叫骂声中一通忙碌,很快就给他把东边的上房收拾出来,预备齐整了铺盖被褥等一应生活用具,两口子则搬到了间量小得多的西房里头,跟孩子挤在了一起,好在孩子还不大,跟爹娘睡在一间屋子里也还没有什么不方便。真正让他们觉得不舒服的,其实还真不是房子的大小,也不是额外增加的伺候“瘸国梁”生活的各种麻烦,那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顶多两口子手脚勤快点,早起晚睡会儿,也差不多就应付过来了,可是大家这样一明两暗地住在一套房子里,他们实在无处躲避“瘸国梁”的骂声,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也不管有事没事,“瘸国梁”的骂声是说来就来,一来还就没完没了。

两口子也不是不生气,“瞎补丁”有时甚至气得牙根儿yǎngyǎng,恨不得撸胳膊挽袖子,过去好好教训他两拳头,可还没等他迈步,媳fù就眼泪汪汪地死命地拉住了他,要说也是,“瘸国梁”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用打都已经倒在了炕上,再跟他生气还有什么意义?别说跟他动手,就是跟他对骂两句,恐怕都难免招别人笑话,说他“瞎补丁”欺负怂人,一个腿脚不能动弹的人,要是再不让人家嘴上痛快痛快,那人家还有什么活头?

两口子忍气吞声,默默地承受着“瘸国梁”的叫骂,以为这是对“瘸国梁”好,哪里知道他们越是这么一言不发,反而越是让“瘸国梁”觉得他们瞧不起他,连对骂都懒得跟他对骂,简直就是对他的极大侮辱,“瘸国梁”因此也就骂得更加凶恶,调门儿更加高亢,言辞也更加dú辣,可任凭他怎么凶恶高亢dú辣,两口子反正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自始至终都绝对不回骂他半句。

独角戏绝对没有对手戏好唱,“瘸国梁”唱来唱去,别说喊好,连个捧场的都没有,这戏当然唱得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两条腿刚一能下地,他就迫不及待地挣扎着,拄上“瞎补丁”给他预备的双拐,拖拉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大街上,不为别的,就为了赶紧找个能张嘴的,痛快地骂他两句,也听听那久违了的回骂。

“瘸国梁”先是拿韩家庄的老爷们儿们开场,骂他们傻大笨粗,骂他们獐头鼠目,骂他们胆小如鼠,鼠目寸光,除了像驴子一样闷头儿干活儿,一辈子也不敢走出韩家庄半步,一辈子也见识不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骂够了韩家庄的老爷们儿,他又开始骂韩家庄的老娘儿们,骂她们粗手大脚,骂她们邋里邋遢,既不会穿衣打扮,也不会打食做饭,韩家庄的男人摊上她们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天天吃她们做的猪狗食养不了胃,天天看她们那副灰头土脸更养不了眼,最让人气愤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们个顶个儿都有那么张唠叨起来就没完的臭嘴,一天到晚穷叨唠,把韩家庄老爷们儿们的精气神全他娘的给叨唠没了,韩家庄这多年都出不了个人物,倒霉就倒霉在了她们身上。

“瘸国梁”一连骂了好几天,骂得自个儿嘴角都上了火,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连一个出来跟他对骂的人影都没瞧见,几年不见,韩家庄人好像忽然之间比过去规矩了许多,不论男女,一见面全都是笑脸,张嘴也都拣着好听的说,话里头轻易听不见什么脏字,敢情这骂街也讲究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瘸国梁”坚持了几天,始终找不到对手,这斗志和气势也就大打了折扣,不光叫骂的嗓门儿降了下来,一声一声之间的间隔,也拉得越来越长了。

可就在“瘸国梁”萎靡不振,快要鸣金收兵的节骨眼儿上,韩家庄的孩子们又再一次激发了他的斗志,“瘸国梁”拄着双拐走路的样子,本来就已经够稀奇的了,何况他还穿着身军装,腰里头还老是扎着条皮带,这种稀奇古怪的打扮早就激起了孩子们的强烈兴趣,只是刚开始有些陌生,他嘴里头叫骂的那些话,又实在有些吓人,孩子们始终没敢靠近他,如今日子一久,孩子们也渐渐熟悉了他的模样和套路,也看清楚他除了骂街,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危险,于是胆子也就慢慢大了起来,慢慢接近了他,先是故意跟在他的身后,“嘻嘻哈哈”学他走路的样子,“瘸国梁”看见了当然生气,不过他生气归生气,孩子们腿脚灵便,绝对不可能让他抓到,他除了挥舞手中的拐杖,破口大骂几句,把孩子们吓唬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对付孩子们,他越是没办法,孩子们的胆量自然也就越大,甚至在他坐在墙根儿底下,也想踏实地晒会儿太阳的时候,孩子们却偏要根拿干枯的树枝扫起他眼前地上的尘土,呛得他咳嗽个不停。最可气的,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大人在后面教唆的,这些孩子们还都会当着他的面,大声叫唱那些专门给他写的顺口溜:“瘸国梁,尾巴长,拖着条腿要上房,要上房,上不去,啪嚓一声摔下地。”不过他也不会永远都是好任凭孩子们耍弄的,中间也有过让他得手的时候,孩子里面总有些过于胆大的,把手伸到离他太近的地方,想趁他眯着眼睛的时候,偷偷抽走他的双拐,bī着他爬回家,一到这时候孩子们就该有上当倒霉的了,“瘸国梁”往往是故意把双拐放在离身子有点儿距离的地方,眼睛也根本不会真正闭上,就算闭上了,他的耳朵也能帮助他,准确地判断出孩子们试图接近他的双拐的小手的位置,一旦进入他的控制范围,他会突然把身子一倾,最大限度地伸出双手,如同猫捉老鼠一般把那只小手控制住,只要他抓住了一只手,他就能把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拖过来,牢牢地压在身子底下,任凭那个孩子扯着嗓子哭叫,赶上心情更加糟糕,或者被他抓住的孩子确实反抗得厉害的时候,他还会用自己发明的一系列刑罚进行严厉的制裁:“推头”在他的刑罚之中算是轻微的,是开始阶段的警告,就是用他的大手掌的四个手指按住孩子的头,竖起大拇指,贴着孩子的头皮,逆着头发生长的方向使劲儿往前搓,感觉比用手往下拔头发还要痛,多数孩子被他推上一两下,就已经满眼泪水了,嘴里也就发出了求饶的叫声。赶上脾气倔的,还能强忍着不哭,嘴上甚至还在喊叫‘不痛,不痛’的,他就会使出另外一种刑罚——“老太太端灯”,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住孩子的耳垂儿,并且使劲儿往下拉,然后再用中指紧紧扣住孩子的下巴,两下同时用力,孩子可怜的耳朵就像面皮儿似的被抻得又薄又长,由于他的中指紧紧地扣着孩子的下巴,有时候都扣到了腮帮子里面很深的地方,孩子们疼得咧着嘴,却没有办法大声喊叫,只能那么坚持到他觉得手酸的时候。如果这两样刑罚还没有把孩子制服,他就要动用那个轻易不用的更加严酷的招数了——“猴儿盘杠子”,他一手攥住孩子的脚脖子,把孩子的腿抻开,把另一只胳膊的小臂放在正对着膝盖的腿弯里,再把孩子的腿用力回压,孩子幼嫩的小腿肚子上的肌ròu,跟他青筋突起的胳膊较量,简直就跟铁锤拍面饼一样,几乎没有孩子能够承受得了这个刑罚,都得哭喊着大声求饶。“瘸国梁”抓住一个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所以也绝不会在孩子刚刚开始求饶的时候就放了他们,他至少得让他们在地上趴半天,得让其他的孩子好好看看惹着他的下场,好好听听接受惩罚时的惨痛的叫声。

“瘸国梁”有的是办法惩治孩子们,可每次惩治的时候,尺度他得好好拿捏,既要能够确保自己以后再不会遭到过分的侵扰,又不能让孩子们从此不再接近自己,所以他经常采用的办法就是,把不同的手段穿chā起来使用,一定要把孩子们折磨到一个又哭又笑又哭笑不得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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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章 二、“瘸国梁”的公社之行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