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来得干脆,去得也利索,简直就像个不速之客,往往在预先毫无征兆的时刻,突然造访,一阵欢声笑语的han暄之后,又突然悄无声息地离去,只剩下一览无余的碧蓝碧蓝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疼,连多看两眼都有些舍不得,更不要说伸手去触摸了,要不是脚下shīlùlù的土地可以做证,你简直没有办法让自个儿相信,刚才实实在在来过这么一场雨。
好雨知时节,对庄稼人来说,只要不赶在农忙的节骨眼儿上,什么时候都是好时节,一场大雨下来,省了浇地的力气不说,还能把烤人的暑气暂时带走,让人从里到外清爽那么一会儿,你说人们能不喜欢吗?何况还有更关键的一点,庄稼人不像城里头上班的人,没有人给他们计算钟点,一年到头,别说这个节那个假了,就连个星期天也没有,每天天一亮,就该开始干活儿了,一直干到天黑,这一天才算结束,第二天又照样来一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结实的汉子也得让岁月折磨得没有了脾气,谢天谢地还有这么个老天爷,知道体谅他们,时不时给他们来这么场雨,地里头一让雨水打湿,就下不去脚了,人们自然也就不用下地干活儿,就难得地有了这么个歇歇脚喘口气的日子,你说人们能不喜欢这夏天的雨吗?
要说这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不管人们喜欢不喜欢,这夏天的雨也一样,让人们痛快两天之后,往往就得让人们付出加倍的辛苦,因为庄稼地里头的草,一得着雨水的滋润,往往比庄稼长得还快,几天不除,就得长疯了秧,所以雨过天晴,地皮一干,大家伙儿什么都不能管,第一件事就是赶紧下地锄草,不然草长疯了耽误庄稼不说,再除起来,可就真要费九牛二虎之力了。
占义工作的那个修配站,属于集体单位,虽然身份待遇还没法跟城里头上班的人相提并论,可好歹也倒是有个准时准点的上下班制度,除非有极其特别的任务,节假日和星期天基本都是要休息的,真可惜了这么好的制度,到了占义这里居然什么作用都没起,工作了好几年,他依然保持着庄稼人的习惯,从来都不cāo心什么星期天不星期天的事,要不是偶尔想起来家里头有什么活儿该干了,“瘸国梁”家的水缸该挑水了,他似乎一天都不用离开修配站,就算全站的职工都走光了,就剩下一个看门的“滚刀ròu加板筋”的老田头儿,他依然能像没事人一样,该几点起床几点起床,该几点进车间几点进车间,开始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在他背后议论纷纷,闲话也没少传进站长耳朵里头,有说他假积极的,有提醒站长防备他趁没人的时候偷东西,或者破坏机器设备的,站长不傻,私下里也留心观察了那么几个月,发现所有的这些个议论都是扯淡,占义这么干,充其量只能说是这孩子厚道,厚道得过了头,多少也有点儿傻,有点儿缺心眼儿,因为站长几次跟他提到星期天干活儿,怎么计算加班费的事,他似乎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对待这样的傻人,站长实在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更没必要非去管束他的上下班时间,何况人们都知道他练过功夫,有他待在厂子里头,总比让老田头儿一个人看门要让人放心得多了吧。
厂子里多少人说占义是傻瓜,老田头儿都坚决不信,他要亲自出马来验证一下,用的办法也简单,就是教占义下象棋,在他看来,一个人不管认字不认字,只要是学得会下象棋,这个人就不能算是傻瓜。
头一天教给占义认棋子,记口诀,都没费多大力气,那几句眼面前头的“马走日,相走田,pào打隔山一溜烟”,占义也是很快就上了口,第二天试着走了几步,看着也蛮有模有样、中规中矩的,除了偶尔还分不太清楚怎么样才算是别了马腿,别的步法还真说不上有什么大毛病,老田头儿还暗自高兴,以为自个儿找到了充足的证据,批驳那些人的论调,还没等他开口,占义接下来的表现就彻底堵上了他的嘴巴。
两个人刚坐在棋盘前面,还没来得及温习前两天刚教过的口诀,占义就兴高采烈抢先告诉老田头儿,他也发明了两句口诀,想让老田头儿听听,老田头儿一听这话,心里头就觉得不自在了,他下了半辈子象棋,都没敢想过发明口诀的事,眼前这个毛头小子,连别马腿还看不清楚哩,居然敢发明口诀,真是有点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刚要起身离开,没想到占义已经把几个棋子放到了棋盘上:“马走日,相走田,pào打隔山一溜烟,这都没错,可棋盘上除了这几个子,还有这么多别的子哩,要是有口诀就干脆大家都有,干吗还光说这么几个子啊?就比方说我手里头这个‘干’吧,怎么走也有规矩,既然有规矩,凭什么不给它也编句口诀啊?您说是不是啊?”“士。”“我就知道你得说是。”“什么他娘的我说是,我说的是你拿的那个棋子,叫‘士’。”“士?不是干吗?”“干什么干?你他娘的拿反了。”“反了?你看着反了,我在这边看,不就正好是正的吗?这两天我好好动了点儿心思,还真就给他琢磨出来一句,在‘马走日,相走田’后头,接上一句‘干走口,将走边’,然后再说pào打隔山一溜烟,您听听是不是挺好的,还合辙押韵哩。”“住口。”“住口?住口怎么住啊?停在口里头不走啊?你不是说这棋子都得放在jiāo叉点上,不能放在这口里头吗?”“你个混蛋东西,简直气死人不偿命,我说的是让你住口,不许再胡说八道了,傻孩子,别怪你大叔我冲你着急,你还太年轻,有些话你还不知道深浅,得管住自个儿这张嘴,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然随随便便说出来,你知道哪句话可能冲撞了神明?让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啊?”“我也没随便乱说啊,怎么可能冲撞了神明?”“还他娘的没乱说?我都下半辈子棋了,也没敢说要发明口诀,你他娘的别马腿还没看清楚哩,就要发明口诀,这还不是乱说是什么?士说成干也就算了,顶多让人家笑话你两句,别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什么干走口的话,可就真是要作死了,口是能随便走的吗?守口如瓶,守他娘的还守不住哩,你还要打算走,走出去还不纯粹是死路一条吗?”“有那么严重吗?大叔。”“有那么严重吗?你把那‘吗’去了,这事儿还就真这么严重,你以后要是还想踏实地过个日子,打今儿往后,就彻底给我把你那句屁话忘了,忘得越干净越好,最好连点臭味也别让它留下,不然哪天在这上面倒了霉,你可别怪你大叔预先没有提醒你。”老田头儿一通连吓唬带咋呼的话,也算是把占义给镇住了,不再琢磨发明什么口诀的事,专心跟老田头儿学起下棋来,学了没多久,爷儿俩还就真能正儿八经地下上几个来回了,当然占义的棋力一时半会儿还赶不上老田头儿,老田头儿让他一个马或者一个pào,照样还是能把他赢下来,可这样的棋力在这个小小的修配站,已经没有几个对手了,培养出来这么个徒弟,老田头儿也颇为得意,得空儿就把占义喊过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来上那么几盘,一来冲大家伙儿显摆显摆自个儿的棋艺,二来也让大家伙儿看看,他老田头儿说得没错,占义这小子一点儿都不傻。
要说下棋这东西,也没有忒了不起的深奥之处,一般人只要肯用心,把那些个熟套子记住,都能下到个差不多的水平,老田头儿说白了,也并不是真有多么高的棋力,也无非就是比一般人多记了几个熟套子,每次下棋,他基本上都不怎么动脑子思考,就那么笑眯眯地把套子布好了,等着别人朝里头钻,等把别人套住了,他就把烟叶和白纸条掏出来,不紧不慢地卷他的大pào,直到别人愁眉苦脸,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破解困境的招数,他这才不屑一顾地低头看上一眼,看出来毛病还不马上告诉人家,而是装模作样地用手指着棋盘:“想好了没有?还要不要再想想啦?老田我向来公道,不欺负人,可咱不能坏了下棋的规矩,‘落子无悔’,落子之前,你们想多久,我老田绝对二话没有,可不许随便摸棋子,一旦把棋子拿起来放下去了,那可就天王老子都不能动了,这就跟人说话一样,要么不说,说出去就得‘吐个唾沫是个钉’,过去人家讲,‘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今这社会,不兴叫君子了,当然也他娘的没什么君子了,不过这话的意思咱还得信服,就是说咱说出去的话,就当是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想着往回收了,为什么古圣先贤要发明这么个象棋啊?消磨时光只是一个方面,主要还是为了磨练心xìng,从这个层面上讲,‘落子无悔’就是最重要的规矩了,甚至比一局棋的输赢都重要,你们可别嫌我啰唆,说实话,跟你们下棋,我还真不是那么看重输赢,关键是要借这么个机会,教给你们点做人的规矩。”老田头儿一通话下来,多数人早已经火冒三丈了,刚才好不容易想清楚的招数,十有八九也已经乱七八糟了,还没等到老田头儿动手,自个儿先就没了章法,何况老田头儿用的还是他烂熟于心的套路,不出三步,肯定又把对手bī入了僵局。一来二去,也有人觉得看出了着其中的蹊跷,每次头下棋之前,就掐着老田头儿的脖子讲明白,下棋的过程中,绝对不许他讲话,只要他一张嘴,不管他说什么,哪怕说的跟棋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局棋也立马就算他输了。要说这一招儿对付老田头儿,还真管用,老田头儿这张嘴天生的爱叨唠,三天不让他吃饭,不至于把他饿死,可下一盘棋的时间不让他说话,简直就算是要了他的亲命,他是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下来,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好在占义来得晚,也没有那些人这么多的毛病,自个儿话不多不说,也不嫌老田头儿话多,老田头儿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么多年,才总算盼到一个投脾气的人,那份高兴还用提吗?私下冲着他
们家老坟的方向作了不知道多少个揖,感谢他祖宗的‘在天之灵’。
老田头儿教占义下棋,可说是动了一定的真心思,一是为了尽快把他教出来,自个儿好有个固定的棋友,二来也是想借占义的手,好好教训教训那帮没大没小的混蛋小子,有了这么多的目的xìng,老田头儿就不得不破了自个儿坚持多年的戒律,实实在在地教了占义几个套路。占义也果然没有辜负老田头儿的苦心,很快就给他挣回了不少脸面,让别人再也不敢随便小瞧他老田头儿的棋艺了。天上掉下来这么个称心如意的徒弟,老田头儿心里头甭提有多高兴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一看见占义的影子,脸上就笑开了花,老远就扬着胳膊招呼:“来呀,徒弟,来一盘呀?”修配厂里有不少会下象棋的人,这里头有一多半都是老田头儿教的,可是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是他的徒弟,更不允许他当着别人的面,这么随随便便地大呼小叫,只有占义特别,他好像丝毫都不在乎这些,从来没有因为老田头儿大声喊叫他“徒弟”这个事儿,跟老田头儿发过火,虽然他从来也没有大声答应过一次,在老田头儿看来,不反对就是同意,不出声就等于是默许,老田头儿还为此找了个体面的说法叫“贵人语话迟”,惹得不少人前仰后合地大笑着追问他:“他个傻小子算什么贵人啊?多贵啊?卖多少钱一斤啊?”老田头儿懒得跟他们计较,反正只要他招手一喊,多数时候,占义都会乖乖地就走过来就是了,这无疑又是老田头儿喜欢占义的一个地方,该干啥的时候就干啥,用不着大声嚷嚷。
老田头儿喜欢占义的地方实在不少,可两个人相处久了,也难免有他不喜欢的毛病,这首先一项就是占义的死心眼儿,每次老田头儿把他喊过来“下一盘”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真就想跟他下“一”盘,可占义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回回都是,下完了一盘,不管输赢,站起身就走,急得个老田头儿赶紧追上来,死命地拉住他的胳膊,想要再把他拽回到座位上去,可占义毕竟是身上有功夫的人,老田头儿怎么可能拽得住他,实在拽得紧了,占义回身略微一使劲,就能把他整个人端起来,放回到他的座位上去,然后自个儿还是依旧该进车间进车间,该回宿舍回宿舍,剩下老田头儿一个人,冲着他的背影,用几乎没人能听得见的声音,没完没了地嘟囔半天。
完秋来到修配厂门口的时候,就正赶上老田头儿在一行归置棋盘,一行这么嘟嘟囔囔,完秋都站到他眼前了,老田头儿这才猛然抬头,好像被什么吓了一跳,张嘴就要骂人,可是一看到完秋的模样,张开的嘴巴也不知道怎么一变,就变成了笑呵呵的样子:“丫头,长这么好看,哪村子的啊?”“大爷,俺是韩家庄的。”“哎?韩家庄的?韩家庄出人才啊,到修配厂里来干吗啊?”“我想来看看我哥。”“你哥?”“对,他大号叫韩占义,他一个人来这边上班,没给大家伙儿添什么麻烦吧大爷?”老田头儿笑得更加灿烂了,一行笑,一行冲完秋挥了下手:“丫头,来,跟大爷来,看看你哥那个傻小子在嘀咕啥哩,哎,得空儿好好教教你哥,哪天他要是能象你这么会说话,哪怕能赶上你一半,谁还敢说他是傻小子啊?”老田头儿领着完秋来到车间门口,猛地把大门拉开,一眼就瞧见了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小条滑石,勾画着什么的占义,毕竟他们是从车间外面朝里面走,车间里头又没有那么黑暗,视力几乎没受到任何影响,可占义就不同了,刚才他一直在车间里头活动,眼睛已经适应了里面半明不白的光线,忽然有人把大门打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实在让他有些个难以适应,即便把手遮在眼前,也简直没有办法看清楚,随着阳光一同扑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占义倒是也想得开,看不清楚干脆就不去看,站起身来背对着来人,双脚不停地在地上搓来搓去,很快就把刚才勾画的图形搓了个干干净净。老田头儿笑呵呵地把完秋领进车间,领到占义眼前,看他还在搓地,还不知道抬头,实在有些个不耐烦了:“傻小子,来人了也不知道打个招呼啊?简直就是个木头脑袋,木头脑袋也得比你多俩窟窿眼儿,看没看见你妹妹来了啊?还不赶紧言语声,打个招呼?”“我没妹妹。”“哎,你这个混球儿,人都站你跟前了,你还嘴硬,没妹妹这是……”老田头儿忽然停住,眼睛上下打量了完秋好几眼,完秋赶紧上前,拉住老田头儿的胳膊:“大爷,谢谢您把我带过来,辛苦您了,我哥就这个脾气,您不用往心里头去,我知道该怎么办,您赶紧忙您的去吧,耽误您半天工夫,真不好意思,让我们哥儿俩说几句话,回头有什么要您帮忙的,我们再喊您好不好?”完秋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老田头儿还能说什么不好,当然更不能赖着不走,只好一行朝外走,一行不住地回头冲着占义叫嚷:“臭小子你给我听着,平常对你大爷,没个好言好语,也就罢了,大爷我不跟你计较,今儿可是你妹妹来了,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给我好言好语待承着,不然别怪大爷我不给你留面子,听见了没有?”完秋笑吟吟地看着老田头儿走出了车间大门,才转身回来,伸开胳膊在车间里头转了好几个圈,然后才凑到占义正在拆卸的那台机器边:“这是什么家伙啊?哥。”占义一声不响,继续埋头拆卸他的机器,完秋则继续绕着机器和占义转圈,嘴里头不住地询问着:“你们每天都干什么呀?哥,就老这么拆来拆去的吗?老待在这么个黑屋子里头?也不上外头去喘口气?闷不闷得慌啊?哥,唉,对了,你们吃饭在哪儿啊?睡觉哩?也总得有个踏实睡觉的地方吧?哥。”“说够了吗?说够了赶紧回去,我这儿忙着哩,没工夫搭理你。”“嗬,瞧给你忙的吧,一厂子的人都走光了,就忙活你一个人?你还真惦记着当站长怎么着?哥。”“少废话,我没有妹妹,我也不是你哥。”“嗬,瞧给你能耐的,人家叫你声哥还丢了你的身份啦?这儿又不是韩家庄,又没人知道我们家的地主出身,再说又没有别的人,你还怕的哪门子啊?”“我说过了让你少废话,听见没?没长耳朵怎么的?要么闭嘴,要么赶紧走人。”占义真一发火,完秋还确实有些个害怕,悄悄吐了下舌头,还真就闭上了嘴巴,一声不响地乖乖坐在了机器旁边的木箱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占义拆卸机器,在这样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在空dàngdàng的车间里头,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一个闷声不响地拆着机器,一个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看着,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完秋看来看去,好像还真就看上了瘾,也好像确实看出了点门道,等到占义回头找扳手,怎么也找不到,急得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她灵巧地走过来,从机器下面一个狭小的缝隙里头,把扳手掏出来递给了占义,占义似乎略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没有说话,完秋终于忍不住了:“哥,你还记得大虎跟秀芬他们俩吗?”占义丝毫反应都没有,当然也没有再呵斥完秋闭嘴,完秋理所当然把这看成了占义的默许:“多好的一对啊,可惜生在了咱韩家庄,要不然欢欢喜喜成个亲,多让人羡慕啊,唉,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侯,一块儿过家家的事吗?那时候他俩就老是扮两口子,扮得还有模有样的,挺像哩,还怂恿咱俩扮哩,可你那时候的样子,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好笑,还捂着脸东躲西藏,简直比个大姑娘还扭捏。”占义终于把一个箱子从机器上拆了下来,重重地放在了地上,站起身挥挥胳膊,出了一口长气,很快又重新坐了下去,接着拆卸另外一个什么部件。完秋等着他坐稳当了,才重又接上了刚才的话茬儿:“这两个讨厌鬼也真是的,一转眼跑了这么多年了,连一点音信也没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过得怎么样?你说他爹他娘对他们不好,不搭理他们也就罢了,咱们跟他们当年那么好的好朋友,他们居然也说忘就真给忘了,你说他们够多不仗义啊。不过话说回来了,赶上那样的爹娘,又生在韩家庄那样的地方,要说他们不跑,也没有别的办法,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得算是敢想敢干,比窝窝囊囊活一辈子的强多了。”占义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忽地站了起来:“你赶紧走,我得锁门出去买东西去了。”占义一行说着,还真就把锁头抄起来,三脚两步走到了大门边,拉住大门把手,用力把两扇大门朝一起拖拽,完秋一看他真要锁门,赶紧忙不迭地朝外跑,赶在两扇大门合拢之前,总算是跑到了车间外面:“你瞧你,还是这么个毛愣脾气,想起来一出就是一出,连个喘气的工夫都不给人家留。”不管完秋说什么,占义似乎都没心思搭理她,锁好大门,接着又大步流星走到车棚子底下,把他那辆沉重破旧的“大铁驴”推了出来,拍打拍打尘土,就要朝修配厂门口走,完秋这回真有些急了,伸手拽住了自行车的后尾座:“哎,你等一等不行吗?好歹等人家把话说完了再走,就真能耽误你多大的事怎么的?”占义推着“大铁驴”,使劲挣了两挣,居然没有挣脱完秋的拖拽,无奈地出了口长气:“有话快说,说完赶紧回家,别给自个儿找不自在,也别给别人添麻烦。”“其实也没有啥了不得的,都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好好谢谢你,上次要不是你出手帮忙,弄不好还真得让二龙那个混蛋,给我打出个好歹的来,就为了这一点,我就得好好谢谢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哥哥你的。”“你也甭说那么多没用的,我当时出手,实在说也不是为了帮你。”“瞧你嘴这个硬,不帮我帮谁?”“我是怕他们不小心伤着‘相爷’,人家那么大岁数了,真要让他
们碰下子,磕下子,你说人家何苦来的?”“对呀,你说不是为帮我,是为了帮‘相爷’,那你告诉我,‘相爷’是为了帮谁啊?”占义无话可说了,于是就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了胳膊上,也是趁着完秋有点儿分神,猛地一下子就把“大铁驴”从完秋手里头挣脱了出来,紧跑了几步,飞身蹿了上去,等完秋回过神来,他早已经拼命似的冲出了修配厂,完秋似乎还有些不甘心,紧跟着追出了厂门口,追到了大路上:“哥,用你的自行车,驮我一段,送我一段就不行吗?”“胡扯,你往东,我往西,怎么送?赶紧着,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完秋使劲跺了两下脚,嘴里头也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扭头看见修配厂门口笑呵呵站着的老田头儿,她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大爷,谢谢您帮忙啦,我今儿先回去了。”“着啥急啊姑娘,再进来坐会儿呗?”“不啦大爷,天也不早了,我哥又不愿意送我,我自个儿走回去,也得小半天工夫哩。”“这个混蛋小子,就知道犯驴脾气,也不知道分个远近亲疏,你们村那个瘸子,听说根本算不上他什么近门,人家每回不想坐他的车,他倒上赶着非要送人家回家,轮到自个儿亲妹妹了,你瞧他这个德行劲倒上来了,赶明儿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大爷您这话说说就得了,可别真跟我哥过不去啊,听到了没?他一个人出门在外的不容易,大爷您可得好好帮我们照应着点儿。”“哎,多懂事的姑娘,我们家那个,要是能赶上你一半,你大爷我这辈子也就算没白活了。”白占光自从受了他爹的那通教导,又有了他爹那把剔骨刀壮胆,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老远一看见孩子们的影子,他立马就把刀从草筐或者书包里头掏出来,高高地举在头顶上晃动着,嘴里头则一个劲儿昏天黑地地叫骂,说也奇怪,占全也好,占东也罢,要说也不是这么没有胆量的人,可这一回竟然也像是让白占光的气势吓住了,别说上去夺他的刀,就连跟他对骂两句,好像也没有了胆量。占全和占东是孩子们的标杆,他俩没有行动,别的孩子当然也就更加不敢做什么了。孩子们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什么,无形中等于助长了白占光的气势,让他头昂得更高,腰杆也挺得更直了,好像就是要用这种架势告诉孩子们,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低三下四,上赶着跟他们打招呼了,识相的话,倒是孩子们应该主动跟他打个招呼,求他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马了,可惜一直过了好几天,白占光期待的这个场景,还是没有出现。
白占光依靠那把剔骨刀,和“吱喽吧嗒”教给他的办法,算是把孩子们给镇唬住了,别说打他骂他,就连往他身边凑合,似乎都不敢了,上学的时候没有办法躲避,大家伙儿也就只能这么忍受着,好在毕竟还有“睡不醒”这么个老师吆喝着,白占光也不敢在学校里头挥舞他的剔骨刀,当然也不能大声地叫骂。等到一下课,白占光早早地就跑回家,连一口零食都来不及吃,就赶紧收拾好草筐,赶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等着孩子们,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不论他怎么忙活,似乎总还是比孩子们慢了一步,头两天他一直没有转过来这个心思,一直在大槐树底下等了很久,直到看见孩子们三三两两地从地里头回来。第三天他就改变了主意,在大槐树底下等了那么一阵子,发现还是等不着人,他干脆决定不再这么干等下去了,背上草筐就下了地。要说韩家庄的地,也还真没有那么多,白占光三转悠两转悠,也就转悠到了孩子们砍草的地头上,挥舞着剔骨刀,连骂带数地在地头上来回走了几趟,才放下草筐,捉起落在树身子上的知了来,捉了半天一个也没有捉到,白占光倒也不生气,他本来也没想捉什么知了,只是想找个什么事,把时间打发掉,等着孩子们砍满了草筐,好跟孩子们一起玩“打蹦尜”的游戏。
可惜白占光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了,他可能还是太不了解韩家庄的孩子们了,觉得既然已经在地里头找到了他们,以自个儿眼下的气势,实在没有什么理由不让他参加他们的游戏,直到看见孩子们一个一个从地里头出来,不言不语,头也不回地就朝村子里走,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头,赶紧追上占全:“占全哥,你们就这么回家了吗?”占全总算是瞥眼看了看他,可还是没有言语。
“你们就不打会儿蹦尜了吗?”见占全依旧没有言语,白占光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几步抢到占全前面,伸胳膊挡住了占全的道路,也是他挡得实在有些慌张,手里的那把剔骨刀差点儿就划到了占全的胳膊,吓得占全赶紧后退了几步,伸手指着白占光的剔骨刀,张了几张嘴,可还是没有出声,他没出声,白占光似乎也马上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回手把剔骨刀放回草筐里头,把草筐撂下,这才又重新走到占全面前:“占全哥,你们今天先打会儿蹦尜,然后再回家多好啊?”占全默默地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开口。
“你们没带蹦尜?”占全继续摇头。
“那是怕我跟你们捣乱?”占全停止了摇头。
“哼,我就知道你们就是这么点儿鬼心思,这么着吧,我现在就跟你们保证,今天绝对不跟你们捣乱,你赶紧招呼他们过来玩儿吧。”占全又开始摇头。
“哎,又怎么啦?我都答应不跟你们捣乱了,怎么还不行呢?你们总不能真逮着蛤蟆攥出尿来吧?到底怎么不行,你倒是张嘴说句话啊?别老装哑巴好不好?”占全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不过倒是抬起手,朝远处指了指,白占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立马明白了占全的意思,就在他俩对话的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孩子们已经纷纷顺着另外几条路,朝村子里头走去了,白占光一看这阵势,赶紧朝孩子们追了上去,边追边大声叫喊,想要把孩子们喊叫回来,让他气愤的是,他不追不喊倒还没什么,他这么一追一喊,孩子们反而倒加快了脚步,后来干脆都跑了起来,白占光站在当地,犹豫再三也还是没有真正下决心,撒开腿去追他们,倒不是怕追不上,毕竟孩子们都背着草筐,草筐里头还都装满了草,他白占光空着手,谁都不可能比他跑得快,可孩子们根本不朝一条道上跑,就算是他追上了一个俩的,也还是没法凑够“打蹦尜”的人数。他转身回来,想要接着跟占全谈判,可让他火冒三丈的是,就在这一转眼的工夫,那个该死的占全,竟然钻进了不知道哪片庄稼地,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了,白占光气得连连跺脚,嘴里头一连声地咒骂着,走回到自个儿的草筐跟前。把草筐背到肩上,不自觉地回手去摸他的剔骨刀,摸了两把没摸到,这才把草筐转到身前,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简直把他的头皮都要气zhà了,他费劲巴力,好不容易从他爸爸“吱喽吧嗒”那里要来的那把剔骨刀,竟然不见了踪影!
白占光气愤到极点,恨不得把最难听、最恶dú的话都一股脑儿地骂出来,没想到这么一想,反而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了,傻愣愣地站了半天,连一个字都没骂出来,憋到最后,竟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白占光一路哭着朝家走,直到眼睛看见了村口的大槐树,这才赶紧止住哭声,使劲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故意做出来几个龇牙咧嘴的笑模样,这才接着朝家里头走去。孩子毕竟是孩子,再怎么装也逃不过去爹娘的眼睛,就算“吱喽吧嗒”不是他亲爹,也照样不灵,不用白占光开口,他就知道他指定是又遇上了麻烦,只不过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光天化日之下,会有人敢从白占光手里头把剔骨刀偷走,狗蛋大点儿的韩家庄,不可能有人会不知道,这剔骨刀只有他韩国仁一个人有,也只有他一个人会使,明目张胆地偷他的剔骨刀,不是明摆着要跟他韩国仁挑战吗?这件事摆不平,他韩国仁在韩家庄的地位,岂不是也要受到威胁了吗?“吱喽吧嗒”想到这里,二话没说,拉起白占光就出了家门,径直来到了“窝囊废”的家门口,一脚把大门踹开,气势汹汹地进了院子。
“窝囊废”一家刚围着饭桌子坐下来,就听到了院子里头的动静,完秋第一个迎了出来,占全也一步不落地紧跟在他姐姐的身后,朝院子里头跑去,看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想要冲到他姐姐前面去,可还没等他们走出门口,就听到了“吱喽吧嗒”指名道姓的叫骂:“占全你个小王八羔子,赶紧给你爷爷我滚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皮紧了,还是ròu松了,连你爷爷我的坏主意,你都敢打,简直反了你了。”占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这样一来,冲到院子里头的,就只剩下了完秋一个人,不过完秋从抬脚往外走的那一刻起,好像就没指望过身后还有什么人,能跟着她一块儿出来,过程当中也从没回过一次头,占全走得快慢她根本就没有留意到,两只明亮的大眼睛,倒是把面前的“吱喽吧嗒”和白占光爷儿俩,看了个清楚明白,尤其是白占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横三竖四的泪痕,完秋不是傻子,一看这架势,就把这爷儿俩找上门来的原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左不了是这白占光又挨了占全的欺负,自个儿的这个兄弟,也实在是不让人省心,跟他苦口婆心念叨过多少回,咱家庭出身不好,千万不能再随便招惹别人,凡是该忍的忍,该让的让,可他就是听不进去,仗着自个儿个子大,隔三岔五,就不知道又招惹了谁家的孩子,招惹到明白事理的人家也还罢了,如今招惹到这么个四六不懂的“杀疱子”,万一真把他惹急了,那还了得,他什么事干不出来,想到这些,完秋的脸上就不免有些变颜色,眉头也紧皱了起来,可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的脸上又堆满了灿烂的笑容:“呦,我当是谁哩,这么大声,国仁大叔啊,赶紧屋里坐吧,您大老远来一趟可真不容易,吃饭了没?要不
要就手跟我们家吃两口?”“甭废话,快把占全那个小王八蛋给我叫出来,让爷爷我搋搋,看看他长到了几指厚的膘,是不是该宰了。”“大叔,您看看您,跟他个小屁孩子,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吗?再说就算生多大的气,咱这辈分也不能乱了不是?”完秋不着急,不上火,就这么嘻嘻哈哈地抢白了这么两句,“吱喽吧嗒”居然还真有些接不上话来了,他那套“横的愣的不要命的”理论,一到了完秋这里,干脆什么用都没有了,有道是“拳不打笑脸”,连拳头都不好意思使的地方,“吱喽吧嗒”的杀猪刀子还怎么好意思使出来呢?两个人吵架就怕话接不上趟,这话一接不上趟,底气立马就没有那么足了,不光嗓门儿高不起来,连语气语调也完全没有理直气壮的意思,在这一点上,“瞎pào仗”总结得最精辟了,经常挂在他嘴边上的一句话就是,“不怕糊涂说,就怕没的说”,所以“瞎pào仗”跟人吵架的时候,不管有理没理,他都不会轻易住嘴,哪怕说到后来,连他自个儿都搞不清楚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对手更是如坠五里雾中,因为有些时候,他已经完全说成了对方要说的道理,等对方哭笑不得地提醒他说反了的时候,他的态度反而更加坚决了,硬是把对方的道理说成了自个儿的道理,还不住嘴地指责对方胡搅蛮缠,直到对方心里头美滋滋地,口头上承认失败,“瞎pào仗”才可能得意扬扬地胜利结束这场战斗。
“瞎pào仗”那套功夫,练到如今“人人都佩服”的地步,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的“吱喽吧嗒”,就算有心要学,怕也只能学到点儿皮毛:“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跟他个小兔崽子,我论的哪门子辈分?”“就算他是个小兔崽子,可大叔您可是光明正大的人啊,如今又当了大队会计,怎么说也得有些个讲究不是?”“我有什么讲究不讲究的,跟他个小王八羔子……”“您这就更不对了,大叔,就算您气糊涂了,也不能张口就来呀,他好歹还得叫您声叔哩,他要是王八羔子,您成什么了啊?”“哎,你个死丫头,绕着弯骂我是吧?”“我怎么敢呢?大叔,您要是不自个儿骂自个儿,咱韩家庄有谁敢当面骂您呀?”“你知道就好,赶快把占全给我喊出来,让他给好好我个jiāo代,别非等着我进去揪他。”“哎呀,大叔您看您来得真不巧,吃饭之前我还看见他了呢,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居然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您知道现在这些个孩子,一会儿都不让人省心,回头让我逮着了,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对了,大叔您急着找他有什么事呀,能先跟我说不?”占全正要打算往院子里头走,一听见姐姐跟“吱喽吧嗒”的对话,赶紧返身回来,蹑手蹑脚地走进了西屋,又侧着耳朵听了听,一听到“吱喽吧嗒”提出要进屋搜查,赶紧找到一节东西不多的墙柜,掀开盖子,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要说这个办法,也不是占全今天才想到的,当年日本鬼子进村的时候,他nǎinǎi就曾经这么躲避过好几次,每次听nǎinǎi讲起来,他都忍不住想要钻进墙柜里头试试,可nǎinǎi总是不让,他也没有真正坚持,今天终于有了这么个机会,让他下决心尝试一下待在墙柜里头的滋味,说起来还真得感谢“吱喽吧嗒”这爷儿俩哩。盖子一盖严实,墙柜里头就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占全蜷缩在里头,不光什么都看不见不说,除了自个儿粗重的呼吸,几乎连别的什么声音也都听不见了,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当然也就不知道外面到底在发生些什么,他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不知不觉琢磨起了当年nǎinǎi待在墙柜里头的情景,也不知道跟自个儿今天的感觉一样不一样,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究竟来,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占全钻进墙柜里头,是听不见外面的吵嚷了,可外面的吵嚷声其实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甚至比刚才更加激烈了:“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偷了我们剔骨头刀子,以为就这么往家里头一跑,装个缩头乌龟,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是吗?”“等等,大叔,您是说占全偷了您的剔骨头刀子,这事儿咱可得好好说说,您侄女别的大话不敢说,真要是占全偷了您的刀子,您侄女打死也要给您一个jiāo代,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偷鸡摸狗,占全要是敢沾染上这个毛病,我非把他手爪子剁下来喂狗不可。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牵涉到一个人一辈子的名声,咱可不能太草率了,好歹得把来龙去脉捋清楚了,落扎实了,他偷刀子这事儿,大叔您是亲眼看见了,还是听别人告诉您的呀?”“嘁,亲眼看见,亲眼看见我不立马把他蛋子挤出来。”“那就是别人告诉您的喽?”“什么别人?这能算是别人吗?”“吱喽吧嗒”没好气地把白占光拉到完秋跟前:“跟她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白占光忽然被“吱喽吧嗒”拉过来,似乎还有些发蒙,吭哧吭哧地说不出句整话来,一到这会儿,完秋的脾气倒是显得尤其的好,一边伸手拍着白占光的肩膀,一边弯腰下去,把耳朵凑到白占光的嘴边:“甭着急,慢慢说,你看见占全偷你们家刀子啦?”“看倒是没看见,可刀子我就放在草筐里头了,一转眼的工夫,再找就没有了,旁边又没有别的什么人,你说不是他偷走了,又能是谁?”“那你实际上是猜测喽?”“啊。”白占光刚答应了一声,“吱喽吧嗒”就跨步上前,猛地把他拉到了身后:“这叫什么话?这话有你这么问的吗?来来回回问我们看见了没有,做贼有随便让人家看见的吗?让人家看着那还叫偷吗?那不成明抢了吗?”“可咱也不能光凭着猜测,就随便冤枉好人啊?”“什么叫猜测,这叫推理,他在案发现场,有作案时间,案发现场又没有别的什么人,我们当然应该首先怀疑他,别说是我,就是公安局来了也得这么办这个案子。”一听到“公安局”这几个字,完秋的脸色似乎马上yīn沉了下来:“大叔您别动不动就公安局公安局的好不好?咱多大个事儿呀,至于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吗?再说了,就算是公安局办案,他也不能光靠怀疑光靠推理,俗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捉jiān捉双’,公安局捉不到赃物,其实也不能给人随便定罪。”“哼哼,你说的是吧?要捉赃是吧?那好,你闪开,让我进你们家屋里头,好好搜一搜,我就不信搜不出来。”“大叔,要我说,咱还是先别弄到那个份儿上,您给我点儿时间,等占全回来,让我先好好问问他,要是真有这么回事儿,我指定给您一个像样的jiāo代还不行吗?”“少来这套,我懂,你这叫玩儿‘核桃船’,先给我支回去了,回头跟你弟弟两个人捏鼓好了,一块儿跟我们玩嘴硬,让我们无可奈何,哼,你想得倒挺美,也不看看你对着的是谁,你大叔玩了这么多年鹰,这点儿眼力还练巴不出来吗?”“大叔您想得太多了,我真没有那个意思。”“没那个意思对吧?那就赶紧闪开,让我进屋好好搜搜。”“您真打定主意要搜?”“那不是废话吗,不搜我上你们家来干吗?”“您一定要搜我也不能拦着,不过咱得有约在先,搜出来是打是罚我们随您,可万一搜不出来怎么办?”“怎么办?搜不出来就算你们没偷,已经够便宜你们的了。”“那不行。”“不行怎么着?还想让我赔你把刀子怎么的?”“那倒用不着,我们家又不杀猪又不宰羊的,要刀子干吗?”“那你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一句话。”“什么话?”“只要搜不出来,您就站大街上去喊一句话,‘我嘴臭,我说话就是放屁’就行,不过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能听见,您可能得多喊几遍,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来来回回多走几遍,一行走一行喊,肯定大家伙儿都能听见。”完秋话还没说完,“吱喽吧嗒”早已经气得浑身哆嗦了:“死丫头,好,好,好样的,算你狠,一伸手就朝你大叔我麻筋软肋上chuō,不愧是你爷爷韩元清教导出来的,可是你别忘了,你爷爷韩元清可已经让人民政府给收拾老实了,你还不服是不是?你还冲我冷笑热哈哈是不是?我话给你说在前头,有你笑不出来的那一天,别说笑,到时候就怕你哭都找不到坟头,这哪就天亮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吱喽吧嗒”气哼哼地拉着白占光转身就走,倒把完秋弄得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一直紧追到了大门口:“哎,大叔,我随便跟您说个笑话,您看您怎么还真生气了,您愿意搜就随便搜去,我们不拦着了还不行吗?”“早干什么去啦?现在才说这个话,晚啦?等着倒霉吧!”一直看着“吱喽吧嗒”拉着白占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出了过道口,完秋才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关上大门,走回院子。抬头就瞧见了她爹“窝囊废”,正傻呆呆地站在屋檐底下,朝她这边张望着:“您出来干吗?还不赶紧回去吃饭去,走走走,快回去,要不一会儿饭凉了还得重新热,占全哩,让他快点儿吃,吃完该上学赶紧上学去,怎么您没看见他,刚才不还在饭桌子边上呢?占全,占全。”完秋慌里慌张地叫喊着,在几间屋子里头来回转悠了好几趟,也没看见占全的影子,情绪不免越来越急噪,顺手从菜墩上抄了把菜刀,掖在怀里,急风急火地就要朝门外闯,多亏她娘关键时刻,叫住了她,提醒她去看看墙柜里头,完秋将信将疑,走进西屋,拉开墙柜的盖子,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占全,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揪住了占全的耳朵,把他硬生生地揪了起来。
占全刚钻进墙柜里头的时候,还真没想这么呼呼大睡,还一直瞪大眼睛,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无奈怎么听都听不清楚,脑袋却越来越昏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梦见自个儿领着一帮孩子,好像也有白占光那个小子,一起来到了运河边上,
找了可最粗最大的柳树,把衣服鞋子都脱在柳树底下,大家伙儿“扑通扑通”地跳进河里,痛痛快快地畅游起来,运河里的水和大湾里头的水完全不一样,那是时刻不停地在流动着的活水,水流虽然说不上有多急,可孩子们要是漂在水面上,一点儿不使劲的话,转眼也能漂出去几十米的距离,好在岸边离得不远,孩子们一旦发现自个儿漂得太远了,就赶紧游到岸边,爬上岸,重新跑回到那棵大柳树底下,重新跳进水里头,重新漂在水面上,让水流继续把他们朝下游冲,占全来来回回漂了好几趟,正漂得心满意足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水里钻了出来,伸手抓住了自个儿的脑袋,拼命想要往水里头按,占全立马联想到了“水鬼”和他那个叔伯哥哥占齐,七八年前,他那个哥哥就是让“水鬼”拖进深水里头淹死的,虽然当时的场景占全并没有看到,可事后从不知道多少个人嘴里头,听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东拼西凑,也算是把所有的细节都拼凑整齐了,如今自个儿一遇上这个场景,不用专门去想,所有的细节一下子就都浮现在眼前了,他当然是又惊又怕,拼了命地蹬腿,想要挣脱“水鬼”的纠缠,可是一使劲才发现,两条腿已经让水草死死地缠住了,怎么使劲都挣脱不出来,慌忙之中,他想赶紧伸手去把水草扯开,没想到,“水鬼”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后脖颈上的麻筋,两只胳膊一下子变得麻酥麻酥的,一点儿劲都使不出来了,占全张开大嘴,刚想要大声叫喊,又腥又咸的河水一下子冲进了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就听见“咣”的一声,脑袋重重地撞在了那半扇没掀起来的盖板上,这一撞倒算是把占全彻底撞醒了,也看清楚了拉扯自个儿脑袋的,根本不是什么“水鬼”,而是姐姐完秋:“姐,你疯啦?没事扯我头发干吗?”“哼,没事儿,你装得倒挺像,没事人家找咱门上来干吗?那么大个人了,什么忙都给家里头帮不上,还一天到晚的招猫逗狗,我不好好管教管教你,我看你是永远长不大了。”“姐,你先松手让我出来,听见没?你指定是上了他们当了,他们胡说八道,为的就是让咱们姐儿俩不和,这样他们才敢分别欺负咱们,咱爹不止一次地跟我这么叨唠,难道就没跟你说过?”“说过怎么着?说过你就能随便偷人家东西啦?人穷不要紧,挨欺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人穷不能志短,挨欺负也不能随便欺负比咱更不济的人,你仗着自个儿比人家大了几岁,个子比人家高了半头,动不动就欺负人家别的孩子,我早就想好好教训教训你了,今天又弄出来这么一锅,咱干脆,新账旧账一起算得啦。”“哎,哎,你这人说话可得讲理,谁欺负谁了啊?他白占光成天摇晃着个杀猪刀,杀七个宰八个地叫唤,吓得大家伙儿东躲西藏还来不及哩,谁还敢上前去欺负他啊?”“废话,你们要不欺负人家,人家至于把杀猪刀子都拿出来吗?”“大家伙儿一块儿,练练把式,活动活动筋骨,那怎么能叫欺负他?”“呸,你还好意思说,也不看看自个儿这个头儿,人家还是个孩子,你瞧瞧你,都快赶上个大老爷们儿高了,还好意思跟人家练练把式,亏你还说得出口,咱光长个子不长出息啊?你们欺负了人家,把人家bī急了,把杀猪刀子拿出来吓唬吓唬你们,也有情可原,你怎么还把人家杀猪刀子也给偷走了,这不是真要把人家往死路上挤对吗?好歹人家也是这么大个人,你们拿人家当什么啦?真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呀,别忘了那句话,兔子急了也咬人,何况人家可不是兔子,人家好歹还有个后爹,人家后爹可是专门杀猪宰羊宰兔子的,你们真把人家惹急了,人家什么事干不出来啊?”“姐,你是不是让‘吱喽吧嗒’给咋呼怕了啊?要我说,你根本用不着害怕,别听他成天杀七个宰八个地咋呼,你看看这些年,他杀过谁,宰过谁啦?我们早就看透了他这一套,只有胆子小,不敢跟人拼命的人,才一天到晚这么咋咋呼呼的哩,真正有本事的人,像占义哥那样的,从来都不可能扯着破锣嗓子叫唤,更不可能动不动就抄家伙,打不过别人,赖自个儿本事不济,该回家练功夫,就老实回家练功夫去,不想办法长本事,光跑大街上连喊带骂管什么用?没羞没臊,跟个老娘儿们似的,说白了,也就是他‘吱喽吧嗒’那个熊样的,才干得出来这种事,有本事什么都别言语,该干啥就去干啥。”占全越说越高兴,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也完全没有想到,姐姐完秋会突如其来地冲他抡起巴掌,直到巴掌实实在在地抽在了脸上,他似乎还有几分不敢相信,一边抬手抚摩着自个儿的半边脸,一边有几分困惑地看着姐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工夫,才忽然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冲上前,狠狠地推了姐姐一把:“你就这点儿本事,就这点儿能耐,全跟自个儿家里人使了啊?有本事人家打你的时候,你倒是还手啊,你倒是也打他们啊,人家劈头盖脸打你那么多巴掌,你一下都不敢还手,躲都不敢躲,过去我还心疼你哩,还琢磨你这是为什么哩,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敢情你这是要把劲儿攒下来,全使我身上了啊,怎么着?说冤枉你了没有,要我说,你纯粹就是一个‘耗子扛qiāng,窝里横’。”占全毕竟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了,胳膊上的那把子力气也实在不小了,完秋让他猛推了那么一把,当然站脚不稳,踉踉跄跄连着退了好几步,最后一pìgǔ坐在了墙柜旁边的椅子上。占全好像仍然没有解气,紧跟着上前几步,站在完秋的面前,用一根食指,指着完秋的xiōng口,嘴里头依然没完没了地数落着,数落了半天,也没听见完秋反驳一声,占全这才觉得有些意外,探头过去一看,才发现完秋的头虽然紧紧低着,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也看不见,可一滴接一滴,滴落到地上的眼泪,占全却看了个清清楚楚,他赶紧半蹲在姐姐面前,伸手去替她擦眼泪,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姐姐的脸,完秋迅速地把身子一转,脸就完全躲开了占全的视线,占全赶紧起身,换了个角度,半蹲下来,刚要伸手,完秋的身体又迅速地转了回去,姐弟俩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占全实在憋不住了,伸手死死地按住了完秋的肩膀:“姐姐,你别这样好吗?说实话,我最看不得你这样了,与其这样,你还不如干脆再接着抽我两巴掌,解解气得了哩,要说我也不过就说了你那么两句,至于把您委屈成这样吗?再说我也没敢说什么狠话啊?好了我的亲姐姐,是我不对,我跟您认错,就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胡说八道了,全都是放屁,还不行吗?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好歹放的还都是响屁,‘瞎补丁’nǎinǎi说得好,‘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蔫出溜的屁难防’,我这屁绝对不臭,也绝对不用你提防。”完秋“扑哧”笑出了声,可马上有强忍住笑,故意板起了面孔:“学点有用的好不好?净学这些个油嘴滑舌,有用吗?”“说有用也没啥用,说没用也算有点儿用,没有这点儿油嘴滑舌,真赶上你伤心的时候,我拿啥哄你啊?”“算了吧你,姐姐有什么伤心的?还不是担心你,人家孩子一拨一拨往外走,你倒好,一年一年的留级蹲班,你就不烦得慌啊?赶明儿都快赶上你们老师高了,你还好意思跟着人家念啊?就那么几本破书,赶紧给它弄明白,学利落了,不就得啦?”“破书我还学它干吗?”“咳,你倒是会抓话把儿,我是说那几本书,多简单啊,用得着费你这么多年的功夫吗?有什么学不会的?赶紧学会了,升个中学多好。”“你早就学会了,干吗不升个中学?”“唉,姐姐跟你不一样,姐姐是个女人,早晚都得嫁人,学不学也没什么不一样。”“你这话说得太对了,学不学是没什么不一样,我不是女人,可我也早就看明白了,其实那几本破书,我也早就学会了,可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学会了,说白了,我就是不想升中学,不想离开韩家庄,我就想在孩子群里头,再接着混这么两年,反正我个头儿比他们高,他们谁也不敢随便欺负我,等到他们哪天明白过来,实在不让我跟着混了,我也能下地干活儿了,你说多好?”“兄弟你可别犯糊涂,不离开韩家庄,咱们家怎么说也躲不过去挨欺负的命了,你最好还是赶紧使点儿劲,争取早点儿离开韩家庄。”“我的傻姐姐唉,到底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啊?课本上都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韩家庄人都这样,你以为别的地方的人,还能好到什么地方去吗?咱爷爷过去没跟你嘟囔过吗?要不是韩家庄人都姓韩,有这么个姓管着,咱爷爷恐怕也早就让人家给折腾死啦。”“嘘,你个小孩子家,别瞎说八道,姐姐不是别的意思,实在是有点儿不放心你,尤其是赶明儿姐姐真一出嫁,这个家还正经得你自个儿撑起来哩。”“你踏实的,该出门出门,该嫁人嫁人,没什么不放心的。”“嗬,就你现在这个德行,你说让我放心,我就敢放心啦?”“还欠什么你说话,我立马给你补上。”“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想让你长点儿志气,咱不想挨别人欺负,可咱也绝对不能欺负别人,你要是还想听姐一句话,打明天开始,你给我离他们远一点儿,老大不小的了,自个儿什么干不了?干吗非得仨一伙、俩一群地跟他们扎成一堆?”“咳,我当什么大不了的呢,就这么个屁事儿啊,好,我答应你,从明天开始,我什么事都独来独往,跟他们谁都不凑合,还不行吗?”完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窝囊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门口:“饭都凉了,要不再让你娘给你们热热?”完秋忽地站起身,一边拉着占全朝外走,一边没好气地嚷嚷着:“热什么热?好不容易凉凉了,能下嘴了,又要弄热了,怕人家吃得痛快怎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