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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三十九、“瘸国梁”与如根儿的战斗

如根儿这几天日子有点儿不太好过,本来好心好意费了不小的力气,说了数不清的好言好语,总算劝得白占光放下了杀猪刀,占东和孩子们也总算是勉强接受了白占光和他们一起打蹦尜,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白占光一加入进来,他自个儿的位置反而没有了,白占光上手的时间越长,技术水平增长得也就越快,没过多久,简直就成了个打蹦尜的高手,特别是把蹦尜挑起来,在空中抽打的那一下,他抽得简直比谁都准都狠,蹦尜因此也就飞得又高又远,连占东看了都忍不住大声叫好:“好,好小子,有种你就给我抽得再远点儿,抽到我一棒扔不回来的份上,我就真服了你了。”占东的手劲多大,隔着村子西头的水湾,都能把火把直接扔到对岸去,白占光抽出去的尜尜还难得倒他吗?每次一轮到白占光抽尜尜,占东都不由分说,把别人扒拉到一边去,自个儿则早早站出来等着,只要白占光抽出去的尜尜一落地,他就飞快地跑过去,捡起尜尜,使出浑身力气,把尜尜远远地抛回来,占东胳膊上的力气大,白占光抽尜尜的技术好,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优势,斗了几天下来,几乎斗了个不分胜负,孩子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越是斗到这个份儿上,倒越是觉得谁也离不开谁了。

他们斗得越来越起劲,关系也就越来越亲近,不知不觉可就冷落了如根儿,本来他的眼神就不好,抽蹦尜的那关键一下,他十回里头得有八回抽不上尜尜,要不是大家可怜他,故意多给他好多次机会,轮到谁跟他分在一拨,不用比这输局就已经定了,过去之所以带着他玩儿,一来是人手不够,拿他当个配搭,二来也是看他有个会削尜尜的大爷爷的情分,如今一来二去,孩子们自个儿也都会削尜尜了,再得着个技术出众的白占光,谁还愿意再拿他这么个配搭充数啊?不光分拨的时候没了他的位置,抱怨不公也没有什么人听,就连回家的路上,他想要拉住谁说几句话,好像都一下子变得困难了,孩子们宁愿紧追着占东和白占光,听白占光讲运河边上,人们怎么捡蛤蜊的事,也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他絮叨他说和了双方的功劳。

一天两天,白占光和孩子们玩得越来越投机,关系越来越融洽,如根儿这心里头就越来越不是滋味,终于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也学着当时白占光的样子,撒赖躺到了城堡里头,本以为他这么一撒赖,孩子们多少得可怜可怜他,给他个机会,让他跟着一块儿玩一场,尤其是占东,自个儿这么多年都紧紧跟随着他,无论什么时候,不管他说的做的,对也好不对也罢,自个儿向来都选择支持他,眼下到了自个儿有难处的时候,他总不应该见死不救吧?如根儿心里头打着自个儿的如意算盘,大模大样地躺到了城堡里头,盘算着孩子们该怎么围拢上来,怎么好言好语央求他起来,答应带他一起玩儿,同时还得保证让他抽头一棒才行,如根儿想着想着,自个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可惜笑声没落,pìgǔ上就被人狠狠踹了几脚,如根儿疼得受不了,大叫一声,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可等到看清楚踹他的恰恰就是占东,也不知道怎么就上来了一股子邪劲,他居然一回身,又躺了下去,还干脆闭上了眼睛。这一来,占东的邪劲也给逗起来了:“占利,六猴子,还有你们几个,赶紧一块儿上手,把这条装死的赖狗抬起来,扔到沟里头去。”占东咋咋呼呼一吆喝,几个孩子当然也就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抻胳膊的抻胳膊,拽腿的拽腿,三下五除二,就把如根儿连拉带扯地抬了起来,路边就是毛渠,几个孩子吆喝着号子,把如根儿抬到渠边,还真就连呼带叫地把他悠起来,扔进了毛渠里头。

其实毛渠根本没有多深,如根儿被扔进里头,也不可能被摔坏,几乎用不着费什么力气,就爬了上来,按说如根儿不是那种爱较劲的孩子,让大家伙儿扔了这么一次,要搁平时,他就早应该看得出来了,自个儿显然已经犯了众怒,占东也不会站在他一边了,再要继续跟大家伙儿捣乱,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了,可是那天,也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搭错了地方,忽然就上来了一股子白占光一样的拧劲,从沟里爬上来,一句话都不说,几步就跑进城堡里头,出溜一下,又躺了下来。刚才那一局,让他一搅和,本来就已经没法判定胜负了,公平起见,大家只好再重新开始一局,这新局刚刚摆好架势,他又跑过来捣乱,你说孩子们能不火冒三丈吗?不用占东招呼,大家伙儿就冲了上来,一边七嘴八舌叫骂着,一边猫腰伸手,又打算把如根儿抬起来,扔回路边的毛渠里头去,如根儿前面被扔了一次,也学了些乖,两只胳膊死死地抱在xiōng前,根本就不朝外伸,让孩子们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两条腿则一会儿蜷缩,一会儿猛踢乱踹,孩子们抓了半天,不光根本抓不住他的腿脚,反而让他把好几个人的手指头都给踹伤了,占东站在边上,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么两分钟,忽然大叫一声,把孩子们喝退到了一边,孩子们一闪开,地上就剩了如根儿一个人,他两条腿的动作,大家伙儿也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再说,没有人上去抓他,他没有东西可踢可踹,没有可以借劲用劲的地方,动作自然也就一点点慢了下来。也就是在他动作刚一慢下来的那个瞬间,占东猛地一下子扑上去,背对着他的头部,pìgǔ结结实实地骑在了他的身上,两只手迅速地抓住了他的一条小腿,用力弯了过来,就在小腿弯过来的那个瞬间,占东迅速地把一条胳膊,**了如根儿的大腿和小腿之间,然后拼命使劲,把他的小腿死死地往大腿上压,这一招儿就是过去“瘸国梁”用来收拾孩子们的常用招数,叫“猴盘杠子”,占东现在跟如根儿使了出来,虽然他手上的力气没有“瘸国梁”那么大,可用来对付如根儿已经绰绰有余了,还没等他使出十分力气,如根儿已经疼得大呼小叫,连连求饶了,不光脸上下来了眼泪,脑门儿子上,脖颈子里头,也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他脑袋老实待着不动弹还好,可这个招数实在疼得厉害,他没法不动弹,身子又让占东压着,只好把脑袋来回转动,就这么来回一转动不要紧,汗水泪水一沾地上的土,转眼全都变成了泥水,借着他来回转动的劲,横三竖四全都抹在了他的脸上,如根儿当然看不见自个儿变成了什么模样,只能从旁边孩子们的笑声中判断,知道自个儿的模样肯定han碜,可具体han碜到什么程度,他也没法想象,也顾不得想象,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求饶,不管怎么说,也得先让占东住了手再说。

如根儿一旦转了心思,不再较劲了,他嘴巴上的功夫,也就立马显示出来了,先是“小叔长小叔短”的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又把这些年他对小叔的忠诚表现,一一数落了一遍,中间当然还没忘了吆喝白占光两句,让他过来也给自个儿求个情,可是任凭他自个儿怎么央求,任凭白占光怎么帮着他说好话,占东好像根本都不为所动,玩了半天“猴盘杠子”,大概实在玩得有些累了,才终于把手松开,如根儿总算是可以出口长气了,可还没等他把那一口长气出完,占东又换了另外一个节目,又把他折磨得大呼小叫,泪水和汗水又都流了满脸满脖子,占东就这样骑在如根儿身上,从“猴盘杠子”开始,又是“老太太端灯”,又是“苏秦背剑”,一直玩到“吃螃蟹”“推头”,几乎把“瘸国梁”当年发明的那些个招数,全部玩了一遍,玩得如根儿最后别说叫唤,连求饶的劲几乎都没有了,只剩下若有若无,一声接一声微弱的哼哼了,就这样,要不是白占光招呼几个人,上来把占东从如根儿身上拉起来,他好像还没有要住手的意思哩。

占东都起来半天了,如根儿才总算挣扎着爬了起来,扔在毛渠里头的草筐,也顾不得捡了,身上的泥土也顾不得拍打了,嘴里头倒还没忘了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一瘸一拐地朝村子里走去。还好有个还算通人情的“六猴子”,大概看他实在有些可怜,替他把草筐从毛渠里头捡上来,快步追上他,帮他背在了肩上,如根儿感激地看了“六猴子”两眼:“哎呦,谢谢啦,小叔,还是你有人情味啊,哎呦,哎呦,将来我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报答你。”“行了,你也甭打算将来报答我了,赶紧回家洗洗涮涮,把自个儿人模样归置出来得啦。”“哎呦,疼死我了,哎呦,小叔,你说我这占东小叔,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狠dú了啊?过去他可不是这样,这么多年,他可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捅过我啊?怎么现在说变脸就变脸,一变脸就狠得要命,这不简直就是要把我往死里头治吗?是不是他还记恨我替他跟白占光说和哩?要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行了,你脑袋都让人家凿成这样了,就别瞎琢磨了,琢磨半天你也是白琢磨,肯定琢磨不到门道上了。”“哎呦,那小叔你就给我点拨点拨,好歹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啊。”“想死个明白是吧?那我就当回好人,让你死个明白,回头进了村子留神看看,看看你那个瘸大爷爷在干些什么,你就明白了。”“瘸大爷爷?在干什么?不就是在占东小叔他们家过道口上骂街吗?

别的也没看他干什么啊?”“看来你这脑袋,真是让人家凿打坏了,话说到这儿,你怎么还不明白?你瘸爷爷堵着人家过道口骂街,人家不收拾你收拾谁啊?”如根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使劲拍了一下脑袋,拍得自个儿又龇牙咧嘴了半天,赶紧转身,朝村子里头走去。

“瞎pào仗”和“胎里坏”都过来试过了,也都没能让“瘸国梁”离开“相爷”家的过道口,别的人“瘸国梁”就更不可能放在眼里了,“搅屎棍”那样的人,只能搅和一群人合起来干的事,“瘸国梁”眼下纯粹就是单打独斗,所以“搅屎棍”拿他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老不行”也过来转悠了几趟,说了好几遍“捏个不行”,“不行”就“不行”,“行”怎么啦?“不行”又怎么啦?“瘸国梁”根本丝毫都不在乎,至于“咸菜回”,面对眼下这么个局面,似乎就更加无计可施了,他又没有“搅屎棍”和“老不行”那么大的胆量,连“瘸国梁”身边都不敢凑合,只敢在他们自家的过道口上远远地站着,时不时摇晃着脑袋,嘟囔一句“非礼勿言”,含混不清地嘟囔这么一句,声音又没有多么大,对“瘸国梁”的影响当然就更有限了,可就是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话,“瘸国梁”也不想听:“‘咸菜回’你给我听着,该躲远远的你赶紧给我躲远远的,甭跟个贼似的探头探脑,这里边没你什么事儿,你也犯不着惹火烧身,紧着嘟囔你那几句狗屁圣贤之言,也没有什么用,不就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我现在就是君子,就是在动口,没有在动手,就是圣贤们来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还紧着嘟囔个屁呀?”几句话就把“咸菜回”咋呼回自个儿家过道去了,“瘸国梁”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叫骂的嗓门儿越来越高不说,骂着骂着“相爷”,还连带着骂起了“小馄饨”和坐镇干部等人,可惜人家都不在他跟前,他骂得再起劲,人家也根本听不到,骂来骂去,听不到一点儿回应,大概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不知不觉又骂起了***,骂他没出息,年纪轻轻不学好,不成气候,除了抽大烟,就是找女人,毁了他爹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不说,还连带毁了他“瘸国梁”一辈子的前程,他骂“小馄饨”和坐镇干部的那些事,好歹都发生在韩家庄,韩家庄人就算没有眼见,也多少会有个耳闻,类似的叫骂在韩家庄也听得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新奇,路过他身边,也懒得停下来多听两句,可等他一骂起***来,几乎句句都成了韩家庄人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人们难免一下子来了兴趣,不知不觉就围拢了过来,有的还忍不住跟“瘸国梁”搭上了话:“那小子怎么就不学好啦?除了抽大烟找女人,还干了什么别的没有?”“还要干什么?抽大烟找女人,哪一样还不够败家的?”“那是说小家小户,他爹要真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基业,他光是抽抽大烟,找找女人,按说也不至于就花光了啊?”“哎,他抽大烟,找女人,他爹怎么也不管教管教他呀?给他早早娶房媳fù,他不就用不着外头找女人去了吗?”“女人好说,这大烟可不好办,这东西一旦上瘾,任你是多大的英雄好汉,你也拿它没有办法,多大的家业都得毁在它上边。”“他爹都给他留下了什么基业?到后来都让他给耍没了?还是让他给卖掉啦?”人们呼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这么一议论,把个“瘸国梁”一下子也弄得xìngfèn起来了,忙不迭地左右晃动着脑袋,东一句西一句地接应着大家的问话:“咳,你们还真别瞧不起他,这个小王八蛋,没出息是没出息,在这一点上还倒是真有那么点儿狠劲,还不愧是大帅留下的种,几乎没人能戒得了的大烟瘾,这个小王八蛋,他还说戒,就真硬生生地给戒了。”“那就没啥毛病了啊?再娶房媳fù收收心,日子不就挺踏实的啦?”“没啥毛病?他毛病大了,他的毛病比抽大烟找女人,都大了不止一千倍一万倍。”“说你呼哧你还就喘上了,啥毛病还能比抽大烟找女人厉害?还能大上一千倍一万倍?你不纯粹在说山呢?”“说山?谁说山?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毛病,难道我还能不知根知底吗?我还用得着说山吗?”“那你有本事倒是把人家毛病说出来呀?”“我当然能说出来,哼,说出来就怕你们听不懂。”“那还是说不出来,要么就是说不明白,不然我们怎么可能不懂?”“哼,有什么说不明白的,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要往前走就往前走,要往后走就往后走,绝对不能一会儿往前走,一会儿往后走,又想往前,又想往后,这就是他最大的毛病,不客气说,他这辈子,坏事就坏在他这个毛病上了。”“这叫什么毛病啊?不就是来回多走了几趟吗?”“什么?多走几趟?人生在世,关键

的步上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都能落下十万八千里,还容你来回多走几趟?美得你吧。哎,你们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跟我有的没的的瞎扯,是不是他娘的故意的啊?是不是不想让我骂‘相爷’骂痛快了,又没有别的办法能拦挡我,提前串通好了,故意拿这么个馊主意,跟我捣乱来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敢情你们都他娘的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没憋着什么好屁,赶紧都他娘的给我滚蛋,不然可别怪我不顾脸面,我指名道姓,把你们狗日的,一个一个全给骂了,你们信不信?”“瘸国梁”说得出来,就肯定做得出来,这一点不用验证,大家伙儿心里头也是绝对有数的,不等他开口,人们就乱哄哄地散开了。人们这么一散开,“瘸国梁”也就没法开口骂别人了,只好把军用水壶拧开,往嘴巴里头倒两口水,接着骂起了“相爷”来。

刚骂了不大会儿工夫,如根儿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站到“瘸国梁”的身后,“瘸国梁”毕竟是行伍出身,刚一有人站在他身后,他立马就觉察出来了,猛地一回头,发现是如根儿,脸上抹得横一道竖一道的,不仔细瞅还真不容易看出模样来了,“瘸国梁”不禁皱起了眉头:“咳,你个熊孩子,脸上抹得人不人,鬼不鬼,想吓唬你瘸爷爷?我过去告诉过你多少回了,别偷偷摸摸往我身后凑合,这得亏是我多看了这么一眼,要搁我年轻的时候,没准儿连看都不看,拳脚就招呼上去了,刚才我也差点儿就直接抡了拐杖,这要是真一拐杖抡上去,就你这小胳膊细腿的,还不全都得碎成玻璃碴儿啊?所以我再正儿八经告诉你一遍,以后千万别随便往我身子后头走动,你记住了没有?”“大爷爷,您先别急着嚷嚷,先听我说,我有个特别紧急的事,得找个背人的地方告诉您,您赶紧回家去等着我怎么样?”“嘁,你屁大个孩子,能有什么紧急的事?还找个背人的地方,你就跟我在这儿说怎么啦?让别人听见怎么啦?”“那可不行,这事儿不光关系到‘相爷’他们家,还关系到占东,关系到咱爷儿俩,日后在韩家庄的名声,可不能随便让别人听见。再说就算没这件事,您眼下也得赶快回去了,您抬头看看西北上这天,弄不好这雨说来立马就要来了,您再不赶紧朝家走,大雨真要来了,您又得连滚带爬摔一溜跟头了。”“瘸国梁”抬头看看西北的天空,果然有一大片云彩,黑压压地朝这边飘了过来,要说夏天的天空,时不时会有这样的云彩飘过,可究竟会不会下雨,倒是没有谁能说得清楚,如根儿这么提醒一下子,好歹也算是这孩子的一片好心,也没有什么不对,何况今天从清早起来,一直骂到现在这个时候,“瘸国梁”也实在感觉有些累了,军用水壶里头的水,也已经差不多喝光了,总而言之,也似乎真应该回家了。

“瘸国梁”拉过两根拐杖,使劲支撑着把身子站了起来,再要弯腰去捡地下的蒲团,就实在有些吃力了,如根儿还算有眼力,赶紧走过来,弯腰把蒲团捡了起来,这一老一少,一高一矮爷儿俩,在眼看乌云就要压顶的这么个时刻,就这么一个背着草筐摇晃着蒲团,一个拄着双拐,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朝村子西头走去了。

韩家庄街道本来就不长,爷儿俩没花多长时间,就走到了“瘸国梁”村子西头的家,如根儿怎么说腿脚也比“瘸国梁”利落,连蹿带蹦,三步两步就进了里屋,盘腿往炕上一坐,两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一只手举在半空,好像托着一根烟袋杆的模样,另一只手则来来回回地抚摩着光溜溜的下巴,时不时还朝下捋一捋,仿佛在捋一绺长长的胡须,“瘸国梁”过了好几分钟,才架着双拐走进屋子,一看见如根儿这副模样,简直气就不打一处来:“下去,灰头土脑,脏拉吧唧的,还敢往我炕上爬,你可真拿自个儿不当外人了,还装模作样捋下巴,你他nǎinǎi的,胡子还没长出来哩,你捋你nǎinǎi个毛啊?”“嘿嘿,有胡子捋胡子,没胡子捋皮子,这是我补丁爷爷教给我的。”“他个‘瞎补丁’,我就知道他教不出你好来。”“行了,咱今儿先不说他了,赶紧谈咱爷儿俩的正事,我听说你这两天在堵着人家‘相爷’家门口骂街,刚才我过去的时候也看见了,看来人家说得没错,这件事呢我前前后后也了解了一下。”“打住,打住,你个小孩子家,说话这么装腔作势的干吗?小孩子就说小孩子的话,非装大人干什么?你又装不像?”“咳,其实我也不是想装大人,大人有什么好?要我说,你们这些个大人,有时候还真没有我们这些个小孩子有德行哩,不定什么时候,一句话不对付了,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你看看我们小孩子们,在一块儿玩了这么多年,你说我们翻过几次脸,吵起来闹起来过几回?再退一步说,哪一回吵起来闹起来,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大人。”“哼哼,你说得好,你说得对,有本事你这辈子就甭长大,就一直当你那个有德行的小孩子。你话说完了没?说完了赶紧滚蛋,你爷爷我好歹还得给自个儿忙活口热乎饭吃哩,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唠嗑啊。”“别忙爷爷,该说的话我还没说哩,咱刚才提到你堵着‘相爷’家门口骂街这件事,要我说呢,这件事爷爷你确实有点儿不应该,也没有必要这么干,别说人家‘相爷’当年对你还不错,就是没有当年的恩德,咱现在也不应该这么对待人家。”“滚,滚出去,你个小王八羔子,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说什么哩,居然装模作样教训起我来了,老实说,是不是你nǎinǎi教给你的?”“咳,这么明白的道理,还用得着我nǎinǎi教吗?人家‘相爷’从京城回到咱们韩家庄来,怎么说也应该算是落难了,人家落难了,咱不帮人家也就算了,哪能再落井下石,骑人家脖子上拉屎去哩?”“妈拉个巴子,我看你个小王八羔子,纯粹是活腻歪了,你麻利地给我赶紧滚出去,我看在你nǎinǎi那几篮子窝头的分儿上,就先不跟你个小毛孩子计较了,可你要再敢多费一句话,把我彻底惹烦了,就算不给你小崽子戴上嚼子,我也得让你好好尝尝你爷爷我的‘橡皮糖’的滋味。”如根儿不是爱较劲的孩子,尤其是跟他这个瘸爷爷,一看见“瘸国梁”真的生气了,他赶紧麻利地下了炕,跑到了门口,看看“瘸国梁”不可能一伸手就抓到他了,才转回身冲“瘸国梁”做了个鬼脸:“瘸爷爷,橡皮糖啥滋味啊?”“过来,过来爷爷让你尝尝,小兔崽子,橡皮糖啥滋味不好说,反正只要你尝一回,十天半月,管保你什么都不想吃,也什么都不能吃了。”如根儿把舌头吐出来老长,学了一声牛叫,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如根儿第一个来到了牲口棚前面的空地上,兴冲冲地等着跟孩子们在这里聚齐,一看到占东从村口走过来,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小叔,你知道吗?昨天我去找了我瘸爷爷,把他叫回家,好好地说了他一顿,告诉他以后不许再到你们家过道口骂街去了。”占东有一搭没一搭地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地“哦”了一声,就抬脚继续朝前走去,如根儿赶紧忙不迭地跟上:“小叔,是不是我瘸爷爷要不去骂街了,咱们打蹦尜分拨,就能有我的份儿了啊?”“那得看你自个儿运气了。”“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现在人手不多不少,分两拨正合适,没多余的地方安**,除非你运气好,没准儿哪天就有人生病着灾了。”“那我就只能等着他们生病了?”“那还得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分在一拨哩?”“过去他们怎么没这么多毛病?”“过去是过去,眼下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那我等等就等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哎,小叔,就算分拨没有我的份儿,你也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跟见了仇人似的收拾我了吧?”“你不捣乱,我收拾你干吗?”“那就好,只要你不拿我当仇人,小叔我保证还跟原来一样,永远站在你一边。”如根儿说着话,一扭脸看见“六猴子”站到了占东身边,他赶紧凑过去,故意把“六猴子”往旁边拉了拉,笑嘻嘻地嘴巴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叔,你真好,昨天你给我出的主意,还真好使,一大早晨我就跟占东小叔说和好了,他答应以后再不收拾我了,我还真得谢谢你啦。”“你甭谢我,我谢谢你得啦。”“你谢我什么?”“我谢谢你让你爷爷连我也一块儿骂呀。”“什么?我爷爷怎么可能连你也一块儿骂?”“还怎么可能?你自个儿又不是没长耳朵,你过去听听不就得啦?”如根儿一下子愣在了当地,本以为昨天跟“瘸国梁”那么一说,他就算嘴上没答应自个儿,今天应该也不会再出来了,过去这么多年,自个儿求他个什么事,他向来都是这样,嘴上坚决不答应,可一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从来没有让自个儿失望过,难道这一回,他还真要跟自个儿来点新鲜的不成了吗?

如根儿顾不得跟着孩子们下地了,赶紧一路小跑,跑进了村子,来到了占东家的过道口上,“瘸国梁”果然早已经坐在蒲团上,在那里叫骂上了“相爷”,如根儿气哼哼地走到“瘸国梁”面前,把草筐往地上一蹾:“瘸爷爷,咱昨天可说得好好的,你今儿怎么又来了?”“去去去,别跟我捣乱,我没空儿搭理你个小屁孩子。”“不是那话,爷爷,你昨天可没说今天还要来?”“我说不说怎么啦?我直接来不就得啦,我还告诉你说吧,打从现在开始,除非刮风下雨,我一天不落,天天都要来。”“说吧,什么条件能让你不来?”“不来?不来我骂谁去啊?我这口恶气跟谁出去啊?”“咱甭废别的话,你就直接说,什么条件能让你不来?”“什么条件让我不来啊?哼,也不是没有条件,你去叫他‘相爷’出来给我赔个礼道个歉,然后敲着锣,从村子西头到村子东头,来回给我走上十遍二十遍的,一行走一行给我喊着,韩国梁是革命的,好歹得给我喊个几百遍,让韩家庄人都听清楚了,我保证就不来了。”如根儿朝过道里头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瘸国梁”,竟然还真就一声不响地迈开大步,朝“相爷”家走去了。

“相爷”毕竟上了些岁数,耳音没有那么好,院子又深,所以“瘸国梁”虽然扯着嗓子叫骂了这么长时间,他还就真的一句都没有听到,“丁卯儿”两口子又不好意思直接告诉他,陪着他玩儿的占禄,又不知道“瘸国梁”骂的是他,要不是如根儿这么冒冒失失,又这么正儿八经冲进家里头来告诉他,“相爷”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就不会知道,“瘸国梁”堵着过道口骂他这件事。如根儿毕竟还是个孩子,丝毫都没有意识到,自个儿这么冒冒失失地来告诉“相爷”,其实已经算是闯了个大祸,心里头还以为自个儿是在摆平一件连大人都无法摆平的纠纷哩:“大老爷爷,话我可都跟您说了,我瘸爷爷提的条件呢,我也可都告诉你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一声,我也好给我瘸爷爷回个话啊?”“相爷”坐在转椅上,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地面对着如根儿,过了足有那么好几分钟,直到如根儿再次开口催促,占禄也跟着帮腔,他才忽然把眼睛睁开了那么一下子,露出了那种让人不han而栗的目光,可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眼皮又重新耷拉了下去,如根儿本来眼神就不太好,“相爷”眼皮的动作又实在太快,他简直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到底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身子跟触了电似的,那么机械地抖了一下。“相爷”把一只手举起来,冲如根儿招了招,看意思是要如根儿过去,如根儿似乎犹豫了那么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站到了“相爷”跟前,“相爷”伸手抓过如根儿的一只手掌,翻过来,拉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阵子,然后重重地出了一口长气:“孩子,你这命可不算怎么好啊,尤其是今年,可千万得小心,该吃的吃,不该吃的可千万别往嘴里头放啊!”“行了大老爷爷,我知道了,我这命打小就这样,好点坏点我也早就不在乎了,您还是多看看您自个儿吧,我刚才说的意思,您肯定也已经听明白了是吧?听明白了就赶紧给我个准话呗,我也好去告诉我瘸爷爷啊。”“刚才?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大老爷爷您还真有意思,也不知道您是真聋还是假聋,我刚才不是告诉您,我瘸爷爷正堵着你们家过道口骂您哩嘛?除非您出去给他赔个不是道个歉,再满大街吆喝几遍,韩国梁是革命的,不然,他是轻易不会离开你们家这过道口的了,天天有人堵着过道口骂您,您说得有多腻歪人啊,要我说,您就赶紧出去给他赔个不是道个歉得啦,至于他让您吆喝的那句话,您要不好意思吆喝,反正有我们这帮孩子哩,我们大家伙儿一起哄,帮您闹闹哄哄一吆喝,我瘸爷爷指定也分别不出来,到底是谁吆喝的,这事儿不就算是了结了吗,您说呢?”“孩子,你心地善良,是个好孩子,韩家庄能有你这样的孩子,说明咱这村子的风水还没有全坏,你给你老爷爷我出的,也都是正经不错的主意,老爷爷我在这儿先谢谢你啦,不过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不了解你老爷爷我的脾xìng,让我不说话还勉强可以,让我说自个儿不愿意说的话,这可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啊!”“那怎么办?你们俩这点儿事,难不成就这么僵持下去?您就任凭我瘸爷爷,一天到晚,堵着你们家过道口,没完没了地骂您?”“咳,我要是真做了不该做的事,他骂两句也是他的权利,过去人家纪晓岚,敢当着乾隆爷的面,说自个儿识字不多,用字不错,你老爷爷我可没有人家那本事,我是说话太多,一说就错,招骂也是难免的事,好歹让人家一骂,我倒是能知道自个儿又说了错话了,一报还一报,也算是两不亏欠了,我要是再一出去,不定又会说出什么错话来哩,那可就冤冤相报没有个了结了啊。”“我瘸爷爷可是一直提着您的名字骂您哩?”“咳,名字这东西不过是个象征,说是你也是你,说不是你其实还就真不是你,就说我这

个元相吧,什么叫元相?谁是元相啊?有人能说得清楚吗?有句话说得好啊,实相无相,无相不相,你去问问你瘸爷爷,他骂的到底是个什么相啊?他指定也答不上来。”如根儿还没有反应,占禄却xìngfèn地跳了起来:“好,这话好听,也好记,实相无相,无相不相,看我一下子就说对了吧?我这就去问,你们就等着听我的回话吧。”占禄说着,还真就一溜烟地跑出了家门,穿过过道,来到了“瘸国梁”面前:“瘸大爷,我大爷爷让我问问您,您可听好了,实相无相,无相不相,您说您骂的到底是个什么相啊?”“瘸国梁”万万想不到,占禄会冷不丁跑过来,问他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应该拿什么话对答:“小子,你刚才说什么?”“实相无相,无相不相,我问您到底骂的是个什么相?”“孩子,这是你老爷爷教给你的对不对?这个老王八蛋,真够不是东西的,什么人都害,连孩子都不放过,好孩子,听你瘸爷爷我一句话,以后尽量离你这个老爷爷远一点儿,尤其是不能听他跟你胡说八道,不然把你们心思搅乱了,将来你们肯定得吃大亏。”“别说什么将来不将来的,您先说您骂的到底是个什么相吧,我老爷爷他们,还在家等着我回信儿哩。”“什么相?我看他什么相都不相,他纯粹就是个‘四不相’。”“‘四不相’?四不相是什么相?”“回家告诉你老爷爷,他自个儿就能给你们解释了。”占禄满怀疑惑地跑回家,把“瘸国梁”的回答告诉了“相爷”,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到底什么叫“四不相”,“相爷”自个儿就“哈哈”大笑着解说起来了:“‘四不相’,好,好啊,你们不知道什么叫‘四不相’吧?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当年大周朝建立的时候,有个姜太公姜子牙,骑的就是这么一种瑞兽,什么叫瑞兽?瑞兽就是能给人带来好运气的动物,这东西有老虎的身子,狮子的头,又有龙的鳞,凤的爪,合起来算是有这四种最厉害动物的相,可是又不完全是任何一种动物的相,人们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它起名字,最后只好叫它‘四不相’了,你瘸爷爷把我说成‘四不相’,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孩子,赶紧出去帮我去好好谢谢你瘸爷爷去吧。”“相爷”一行说着话,一行起身朝屋里走去,如根儿也茫然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根本没注意到自个儿在往哪里走,因为他脑子里头还在琢磨“相爷”刚才那几句话的意思,可他怎么琢磨都琢磨不明白,这么一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又叫这么一个别别扭扭的名字,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好运气,更不理解“相爷”让人家骂成这么个怪物,到底还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居然还让自个儿代表他去感谢人家,真不知道这“相爷”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好像忽然听见“相爷”嘟囔了一句什么话,他有心追问追问“相爷”,刚才到底说了句什么话,可还没等他张嘴,“相爷”已经把屋门关上了,如根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唉,这个‘相爷’,真是麻烦,说个话也不让人听清楚。”正在一边玩耍的占禄,这时忽然凑到如根儿跟前:“什么话你没听清楚啊?”“就是刚才说的那句话啊。”“那句话啊,我听清楚了,是‘我生如此,不如无生’,清楚了不?”“是生还是声?”“不都一样吗?”占禄还太小,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两个字之间的不同,如根儿也不想再难为他了,只好怏怏地走出了院子,既然没能劝说“相爷”出去,满足他瘸爷爷提出的条件,接下来要打算让他瘸爷爷离开过道口,恐怕还是得另想办法。

如根儿刚走到过道口,脑子里浑浑噩噩,还没有想到任何好办法,却听到了“瘸国梁”又在大骂***,骂着骂着,还真就提到了“小六子”“六猴子”的名字,如根儿实在不能不管了,就算暂时没办法让他离开占东家的过道口,没法让他停止骂“相爷”,起码也得让他停止骂人家“六猴子”不是?人家“六猴子”没招他没惹他,他凭什么骂人家啊?如根儿这么一想,自然就来了底气,怒冲冲地来到“瘸国梁”面前,双手叉腰,往他面前一站:“嘿,我说,你还越骂越上瘾了是吗?骂人家‘相爷’还嫌不够,怎么又骂上人家‘六猴子’啦?”“嘿,你个小王八羔子,怎么还他娘耀武扬威管起我来了?嘴长在我自个儿脸上,我想骂谁就骂谁,还用得着跟你个小王八羔子商量不成?”“你爱商量不商量,反正我就不许你骂人家‘六猴子’。”“嘿,你个小王八羔子,算个屁呀?你不让我骂我就不骂啦?他‘六猴子’自个儿不长出息,还害得差点儿把命丢了,我骂他两句怎么啦?还不够便宜他的啦?真要是让我见着他,没准儿我还一qiāng毙了他狗日的哩。”“等等,等等,瘸爷爷,你越说越不靠谱儿了,‘六猴子’成天跟我们下地砍草,什么时候去害你了?你说他没出息还情有可原,说人家害你,不纯粹胡编乱造吗?还差点儿把命丢了,还一qiāng毙了人家,你听听你自个儿说的这都是什么话?这不简直就是疯了吗?”“去去去,赶紧给我滚一边子去,你他娘的说的哪个‘六猴子’,我他娘的说的哪个‘六猴子’?人家说前门楼子,你非说毡帽头子,这都哪儿跟哪儿,不纯粹胡捣乱吗?”“那我不管,反正我不许你骂人家‘六猴子’。”“好好好,我不骂‘六猴子’,我骂小六子总行了吧?”“那也不行,沾六字的就不行。”“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呀?半路杀出你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好吧,我彻底答应你,也不骂‘六猴子’,也不骂小六子,就光骂***,这总该没有毛病了吧?你他娘的也总该给我滚蛋了吧。”“你不骂六猴子,也不骂小六子,说明你还算是通情理,还没到不可救yào的地步,既然是这样,要我说,你就干脆再多往前再走一步,干脆连人家‘相爷’咱也别骂了,踏踏实实回家,该干啥干啥比什么不好。”“滚,快你娘的给我滚,滚慢了小心我把你蛋子挤出来当泡踩,你个小王八羔子,我看在你nǎinǎi那几篮子窝头的分儿上,多少给你点儿脸面,没想到你他娘的还蹬鼻子上脸了,再跟我废一句话,别说什么他娘的六猴子小六子,我连你爹那个满天星四眼狗,你娘那个癞秃瓢,都他娘的全给捎带脚骂上,我看你小王八羔子能拿我怎么办?我就不信,你个小王八羔子还能玩儿出什么新鲜的来?有本事,你真给我尿出一丈二的尿来看看。”“哼哼,瘸爷爷,看来我好言好语,是劝不动你了是吗?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干下去了是吗?”“是又怎么着?”“你知道现在韩家庄有多少人讨厌你了不?有多少人当面不言语,一转身就骂你哩不?”“爱他娘的骂不骂,又碍不着我吃饭睡觉,我管他们干吗?有种你让他们当面骂来,没准儿我还搭理他们两句,跑背后骂去,一听就不像是大老爷们儿干的事,他们讨厌我,我他娘的还讨厌他们哩。”“瘸爷爷,让这么多人都骂你,你还能踏实地吃饭睡觉,我也真佩服您了,人家‘咸菜回’可说过,‘千夫所指,不病也死’,这话您难道也不害怕吗?”“嘿,这我有什么可怕的?人活百世,哪有一个不死的?能够落得个‘不病也死’,还不知道得修行多少辈子哩?”“瘸爷爷,要是连死都不怕,看来您还真是铁了心,打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啊,不过人家俗话说得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头,最好还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哈哈哈哈,去你娘的什么敬酒罚酒吧,还罚酒?哼,你去挨家挨户问问,韩家庄有没有这么个姓‘敢’的,敢出来给你爷爷我罚酒?别说没有这么个人,就算有这么个人又怎么啦?你爷爷我什么酒没吃过?还怕你他娘的什么罚酒?别说罚酒,你爷爷我连dú酒都不怕。”“这话可是你自个儿说的?你可别后悔。”“后悔?后悔我管你叫爷爷。”如根儿一言不发,转身走了,“瘸国梁”冲着他背影,狠狠地吐了两口唾沫,接着又高一声低一声地骂起了“相爷”。

“瘸国梁”就这么骂一阵喝一口水,喝一口水就再骂一阵,正骂在兴头上,忽然觉得天空下起了雨点,稀里哗啦淋了他一头一身,他疑惑地朝四下看了看,几乎看不到一个雨点,他手搭凉棚,尽量躲避开太阳那刺眼的光芒,朝天空望了几望,响晴的天,几乎没有一丝云彩,他抬手摸摸自个儿头顶,确实湿乎乎的,这事儿实在没法不让他懊恼,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妈拉个巴子,真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连你个老天爷,也闲着没事跟我较劲,就他娘的蹦跶这么两个雨点,还全落我脑袋上了。”他话音还没落,就听见了头顶上传来的“哧哧”的笑声,“瘸国梁”猛地转头,朝身后的墙头上面一看,就看见了还在“哧哧”笑着的如根儿和“六猴子”,“六猴子”好像已经尿完了,正在紧自个儿的裤腰带,如根儿其实也已经没尿了,可好像还有些不甘心,还在捏着他的***,冲着“瘸国梁”使劲,“瘸国梁”不用问也清楚了,刚才那一阵“雨点”,根本就不是天上下的雨,而是这两个小兔崽子撒的尿,光天化日,让“瘸国梁”吃这么大的亏,那还了得?往“太岁”头上撒尿,这不简直比在“太岁”头上动土,还更加无法无天了吗?“瘸国梁”赶紧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他那两条瘸腿本来就不灵便,又死死地坐了这么半天,想要一下子站起来又怎么可能?他越是不能痛快地站起来,两个孩子似乎越高兴了,反正已经让他看见了,就没必要憋着不说话了:“瘸大爷,我这童子尿味道咋样啊?童子尿尿灌顶,这回可给您包治百病啦。”“瘸爷爷,您要不要起来量一量,看看咱这泡尿,到底够一丈二了没有?哈哈哈哈。”两个孩子笑得越开心,“瘸国梁”就越生气,站起来得就越狼狈,最后不管怎么说,好歹总算是站了起来,蒲团也没顾得上拿,就赶紧猛撑了几下拐杖,把身子挪到了北墙根儿底下,这一下怎么说也算安全了,别说两个孩子眼下已经没尿了,就算他们还有尿,还能尿出一丈二的尿来,也不可能再尿到他“瘸国梁”头上了,“瘸国梁”先把身子站稳当了,说话自然就有了底气,回过头来手指着墙头上的那两个孩子:“好,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好样的,敢朝你爷爷我脑袋上撒尿,算你们长了老爷们儿的家伙,是个老爷们儿,可你们记住了,打从现在开始,你们脑袋上就长前后眼,好好看着点儿吧,小心千万别让我逮着了,哪天你们要是不小心,落在我手里头,哼哼,你爷爷我得好好教教你们,到底该怎么尿这一丈二的尿。”两个孩子高高地站在墙头上,知道“瘸国梁”不可能上得来,任凭他怎么叫骂,也丝毫都不害怕,在墙头上扭来扭去,得意扬扬地做着各式各样的鬼脸,“瘸国梁”也确实拿他们没办法,孩子们到了这个年龄,什么招数都见识过了,不光吓唬不管用,威胁利诱不管用,就连“激将法”这么高明的招数,他们也几乎一眼就能识破,“瘸国梁”除了尽可能把最恶dú的话都骂一遍,痛快痛快嘴巴,实在没有别的新鲜招数好用了。

“瘸国梁”越没有招数好用,两个孩子当然越高兴,扭着扭着居然还唱了起来,好像唱的是什么“我爱北京***,***上红旗飘”,大概为了配合歌词里头的那个场景,唱着唱着,两个孩子还脱下了褂子,高高地挥舞起来。俗话说“乐极生悲”,两个孩子光顾着高兴了,根本没留意墙根儿底下的动静,“胎里坏”收工回来,老远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见“瘸国梁”挪到北墙根儿底下去叫骂了,他还没觉得有什么,等到看见两个孩子上了自个儿家墙头,他这火“噌”地一下子就蹿了上来,在这一点上,他“胎里坏”跟“瘸国梁”不一样,越是生气上火了,他越是不会轻易出声,而是悄悄地采取手段,收拾让他生气上火的人,于是他就手拿着鞭杆,身子紧贴着墙根儿,悄悄地接近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只顾了高兴,根本没有注意到墙根儿底下发生的一切,“瘸国梁”倒是看了个真着,可他显然知道“胎里坏”这是要过去惩罚两个孩子,这是帮他出气的事,他当然不会去提醒两个孩子,甚至还要故意用言语刺激两个孩子,让他们更加高兴,更加得意忘形。

“胎里坏”终于站到了合适的位置上,狠狠地举起鞭子,“啪啪”地朝两个孩子身上抽去。“六猴子”身子灵巧,鞭子刚一抽到他身上,其实要说也根本没有抽到他身上,就在鞭鞘要抽到还没抽到的时候,“胎里坏”手腕一抖,鞭鞘早已经改变了方向,可就算是这样,“六猴子”也着实吓了一大跳,从两米多高的墙头上,“噌”地一下子就跳到了地上,虽说脚后跟蹾得生疼,可毕竟算是逃过了一劫。如根儿就不行了,他眼神不好,身子也没有“六猴子”那么灵巧,再加上胆子又小,实在不敢从这么高的墙头上往下跳,情急之下,只好趴在了墙头上,这一下可方便了“胎里坏”,本来孩子们在墙头上走动着,他的鞭子还没那么好使,如根儿这一趴下,简直就成了个固定的靶子,打跑不容易,打卧还有什么难的?他简直想抽哪儿就可以抽哪儿了,“啪啪”的接连几鞭子,全都结结实实,抽在了如根儿的pìgǔ上,抽牲口的鞭子,抽在人身上,那股劲如根儿怎么受得了?

“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哭声很快就把“常有理”召唤了过来,别看“常有理”只有一只好眼,可视力并不比别人差多少,顺着哭声,一眼就瞅见了趴在墙头上如根儿,立马挥舞着两条短粗的胳膊,冲“胎里坏”扑了上去:“俺那娘哎,有你个‘胎里坏’这么狠dú的吗?把俺们孩子架到墙头上去,再拿鞭子抽啊?俺们孩子犯了多大的罪过,值得你把他往死里头收拾啊?”“去去去,别他娘的一上来就耍赖,你可看清楚了,是因为你们家孩子先上了我们

家墙头,我才拿鞭子抽他的,可不是我把他架墙头上去的。”“你们家那么高的墙头,你不架他,他一个小孩子家,怎么可能爬得上去?如根儿你说说,是不是这个‘胎里坏’把你架上去的呀?甭怕,有老娘给你盯着哩,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想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娘,不是他给我架上来的。”“咳,你这孩子,告诉你别怕别怕,你怎么还不敢说实话?”“娘,我说的是实话,确实不是他给架上来的,是‘六猴子’我们俩顺着梯子爬上来的。”“那不一样吗?他爷儿俩合起伙来,一个糊弄你往墙头上爬,一个在墙头下面,等着拿鞭子抽你,傻小子你上了人家爷儿俩的当了,自个儿还不知道哩。”“‘常有理’,你他娘的是人不是?你有一点儿人心眼儿,多少也说句人话行不行啊?我下地干了半天活,你又不是没瞧见?连‘六猴子’的面我都没看见,我们合你娘个屁伙啊?再说了,‘六猴子’刚才也在墙头上,我又不是没拿鞭子教训他,不信你问问你们家如根儿,我头一鞭子是不是先抽的‘六猴子’?”“是吗如根儿?”“啊。”“啊什么啊,你都趴墙头上了,你看得见吗?‘胎里坏’,你也甭拿这话搪塞我,你什么人我还不是一清二楚,就算你第一鞭子真是照‘六猴子’抽的,你指定也使了手法,指定没抽到他身上,不信咱把你家‘六猴子’叫出来,当面扒了他裤子瞧瞧,指定连个红印都瞧不见,怎么样?你敢不敢把你们家‘六猴子’叫出来?”“胎里坏”长叹一声:“真他娘的倒霉,撞上你这么个没理搅三分的玩意儿。”一回头瞥见了“瘸国梁”,好像一下子见到了救星:“咳,瘸哥们儿,您一言不发,坐山观虎斗呢?这可是你的事,我可是为了给您出气,才过来教训那两个小兔崽子的,您看得真真的,难道就不想替我说句话?”“别急呀,我这不正琢磨怎么说呢?如根儿他娘,赶紧把孩子从墙头上接下来,带回家再好好管教管教去吧。”“俺孩子好好的,啥毛病都没有,有什么需要管教的?”“好好的,好好的都让人家给挑出去了,明白吗?你刚才没瞧见,你知道这两个混蛋孩子,爬墙头上干什么去了吗?朝我脑袋上撒尿,不信你过来看看,我脑袋顶上现在还湿乎乎的哩,看见了没?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学好,你两口子正经得花点儿心思,好好管教管教,别回头真成了祸害渣子。”“踏实的吧您,俺孩子成不了祸害渣子,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哩,不就朝你脑袋上尿了点儿尿吗?大热天的,让你凉快凉快有什么不好?”“妈拉个巴子,你听听你说的,这还叫人话不叫?怨不得孩子这么混蛋不懂事儿,有你这样的混蛋家长,孩子还能好得着吗?‘胎里坏”,你听我的,赶紧再拿鞭子,狠狠抽那个小杂种几鞭子,替我也替他爹娘,好好教训教训那个小混蛋,让他长点儿记xìng,怎么?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把鞭子给我,看我怎么让这个小王八蛋长点儿记xìng。”“常有理”一看“瘸国梁”真有些急了,还真有点儿担心他跟“胎里坏”合起伙来,那样他们娘儿俩弄不好还真要吃亏,一想到有可能吃亏,她“常有理”再觉着有理,也不想再争辩下去了,赶紧站到墙根儿底下,吆喝着如根儿,从墙头上出溜下来,娘儿俩一溜烟地奔了自个儿家过道。

朝“瘸国梁“脑袋上撒尿,是如根儿想出来的主意,“六猴子”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还就真帮着他把这事儿做出来了,也算是教训了“瘸国梁”那么一下子,两个孩子也算是出了口气,痛快了那么一阵子,可就为了教训“瘸国梁”,为了出口气,痛快那么一阵子,两个孩子付出的代价也实在也太大了,如根儿就不用再多说了,结结实实挨了“胎里坏”好几鞭子,晚上睡觉,连pìgǔ都不敢着炕了,只好趴着睡,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个不小心,一翻身,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地醒了过来,这么折腾了多半夜,一个囫囵觉都没睡成,又困又累又疼,罪过还真够不好受的,好不容易总算是熬到了天亮,他赶紧穿好衣裳下炕,脸都顾不上洗一把,就直接跑到“六猴子”家,告诉他自个儿刚刚想好的,惩罚“瘸国梁”的新主意去了。

“六猴子”还在炕上老实地躺着,如根儿上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他昨天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把脚脖子扭伤了,当时还没觉得怎么疼,等到跑进屋子,见着了亲娘,才忽然觉得疼痛难忍,连哭带喊地叫唤了起来,好在他们家还藏了几贴膏yào,他娘赶紧拿出来,给他贴上,好歹感觉没有那么疼了,夜里头也凑合着睡了个踏实觉,可早晨刚一下炕,就又疼得坐在了炕根底下,他娘赶紧过来,又给他抱上了炕。

如根儿一看“六猴子”这架势,知道自个儿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指望不上他什么了,肚子里头琢磨好的新主意,也懒得再拿出来跟他讲了,随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悻悻地从“六猴子”家走了出来,刚一上大街,迎面就瞧见了“瘸国梁”,又已经站在了“相爷”家过道口上,正用拐杖拨弄着地上的蒲团,好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看见如根儿走过来,“瘸国梁”竟然主动打起了招呼:“咳,好小子,这么早就起来啦?我还以为你怎么也得趴两天哩,看来‘胎里坏’这小子的手劲,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啊,要么就是你小子皮糙ròu厚,比牲口还抗抽,是不是啊,小子?”“瘸国梁”说得得意扬扬,如根儿可没心思跟他对答,他心里头憋着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新主意,生怕一开口讲话,就让“瘸国梁”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所以干脆紧闭着嘴巴,一句话都不说,贴着墙根儿,就跟要远远地躲着“瘸国梁”似的,朝自个儿家的过道口走去,“瘸国梁”丝毫都不知道,如根儿心里头在打什么“小九九”,还在冲着如根儿的背影,扬扬得意地叫喊着:“咳,小子,别走啊,不能刚来了这么一阵,刚挨了几鞭子,就他娘的认怂,就他娘的落荒而逃了啊,有种接着跟你爷爷我较量较量啊。”不管“瘸国梁”说什么,如根儿一声都不言语,直到进了自个儿家过道口,身子让墙挡住了,才回头朝“瘸国梁”那边看了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声:“等着吧,有你喊叫不出来的时候。”“瘸国梁”用不着等太久,如根儿毕竟还是个孩子,一想到了自个儿觉得不错的主意,就算没有了“六猴子”这样的帮手,他也还是憋不住要尽快实施起来。只可惜他觉着好的主意,未必就真有那么好。

当天夜里头,如根儿闭着眼躺在炕上,假装睡觉,耳朵却支棱着,听着爹娘的动静,直到听着他们喘气的声音,渐渐微弱了,均匀了,他这才悄没声儿地起来,假装要摸黑儿去茅房,轻手轻脚出了屋门,来到院子里,在茅房边上站了那么几分钟,就轻手轻脚走进了大门洞,打开大门,悄悄地走进了过道。

“瘸国梁”住的院子,向来就没关过大门,坦白说,他根本就没有过大门,如根儿不用费什么力气,就来到了窗户根底下,支棱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子,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瘸国梁”应该是已经睡踏实了,如根儿于是轻手轻脚地来到屋门口,小心翼翼地用事先准备好的小刀片,拨弄掉门闩,把屋门打开,好在他从小就没少在这扇门里****,知道怎么样转动门轴,才不至于发出任何响声。

如根儿俯下身子,双膝着地,慢慢爬到里屋的炕根底下,又支棱起耳朵听了会儿,确认“瘸国梁”是已经睡踏实了,这才慢慢直起腰来,好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已经渐渐有些适应了,没费太大劲,就瞧见了“瘸国梁”放在炕头上的两根拐杖,如根儿蹑手蹑脚挪过去,轻轻端起其中的一根,抱在怀里,蹑手蹑脚走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头,自个儿的计谋这么容易就得了手,如根儿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了,不知不觉竟然好像笑出了声,等到自个儿警觉到,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巴,重新支棱耳朵听了一阵子动静,确认“瘸国梁”还在踏实地睡觉,他这才再次进了屋子。

按照如根儿的想法,“瘸国梁”到哪儿去都离不开拐杖,一旦把他的两根拐杖偷走了,他就哪儿都去不了,也就不可能再去堵着占东家的过道口骂“相爷”了,要说他这个想法也没有什么大错,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瘸国梁”毕竟是行伍出身,而且当年干的又是警卫的营生,早已经养成了猫一样的警觉,回到韩家庄这些年,好像从来也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值得他提心吊胆,一来二去,他也就养成了大门不关,二门不闭的习惯,表面上看起来,睡觉好像也没有当年那么警觉了,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事,真有了该警觉的动静,他当年严格训练出来的那种东西,不用招呼,自个儿就自然而然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靠着这种训练有素的警觉,如根儿一开始拨弄门闩,“瘸国梁”其实就已经醒了,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继续闭着眼睛假装睡觉,无非是想要彻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忽然打上了他这么个穷家的主意,他实在想不出来,自个儿这间破屋子里头,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等到眯缝着眼睛,看见如根儿从炕根底下站起来,他就更觉得奇怪了,这个小兔崽子,深更半夜不睡觉,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哩?“瘸国梁”琢磨不清楚如根儿的用意,也就没急着动手拦挡他,等到他把第一根拐杖抱出了屋子,又重新回来,伸手去端第二根拐杖,“瘸国梁”终于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猛地伸手,一下子就把如根儿按在了炕沿上。

如根儿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拼命挣扎,想要从“瘸国梁”的手中挣扎出来,可是没过多久,“瘸国梁”就让他彻底明白了,别看“瘸国梁”上了几岁年纪,又拖着两条废腿,可他胳膊上手上的力气,依然不比个壮小伙子差,更可怕的是,他还不光是力气大,动作还麻利得很,尤其是特别知道该怎么使劲,如根儿不挣扎还好,越挣扎反而越被动,不光是两只胳膊,连两条腿,甚至连整个身子似乎都一步一步地落进了“瘸国梁”的控制之中,“瘸国梁”不紧不慢,似乎也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如根儿的两只胳膊两条腿,拧麻花似的拧到了背后,还搬过来自个儿的一条瘸腿,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如根儿的腿上,如根儿两条小腿相互jiāo叉着,弯起来叠到了大腿上面,在大腿和小腿之间,“瘸国梁”塞了一根拐杖,上面又压上了他死沉死沉的一条瘸腿,这样一来,“瘸国梁”一动都不用动,只要如根儿两腿一使劲,小腿肚子上的肌ròu,就会疼得钻心,两条腿不能动,整个下半身也就纹丝都动弹不了,只剩下脑袋和上半身,好歹还有点儿活动的自由,可两只胳膊被“瘸国梁”的大手扭在一起,只要他一挣扎,“瘸国梁”就轻轻往上一提,如根儿的肩膀就火辣辣地疼,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可就算眼泪流了一回又一回,如根儿却始终都没有开口求饶,胳膊上腿上疼得实在厉害了,挣扎不动了,就老实地趴在炕上歇一会儿,喘口气,等疼劲一过去,明知道不可能挣扎得出来,可他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又像根蛆虫一样,扭来扭去挣扎起来,“瘸国梁”当然也不客气,只要他一挣扎,很快就让他尝到胳膊腿上酸疼的滋味,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爷儿俩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在炕上,折腾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瘸国梁”毕竟上了年纪,时间一长,精力就渐渐有些不支,困得连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了,可又不能就这么轻易地饶了如根儿,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他先忍不住开了口:“小子,服气了不?说句软和话,爷爷我立马就饶了你。”如根儿一言不发,反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瘸国梁”仍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又让他放弃了挣扎,平息了下来:“小子,光不服气不管用,得有真功夫才行,你爷爷我这两手,就跟如来佛的五指山一样,随便来了壮小伙子,我想让他动弹不了,他都动弹不了,你一个小屁孩子,还想翻江倒海怎么着?该服气就得服气,该说句软和话就得说句软和话,这一点儿都不丢人,反而显得你明白事理,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庄稼人说不了那文话,至少也会说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哩。当年咱老韩家的祖宗,百战百胜的韩信大将军,就正经算是个好汉,人家让他从裤裆底下钻过去,他就二话不说,就钻了过去,当时他要是没这个劲,该服软的时候不服软,非得给人家较劲,那还能有后来百战百胜的汉大将军吗?”“瘸国梁”苦口婆心,软话硬话说了半天,如根儿却照样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光不求饶,连喊声疼都不喊,“瘸国梁”腿上手上又暗暗加了两把劲,黑暗中,似乎都听见了如根儿“咯吱咯吱”咬牙的声响,可他不管怎么挣扎,怎么咬牙,就是不张嘴出声,“瘸国梁”最后也实在拿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把他的裤带抽出来,三下五除二,把他四马攒蹄,捆了结实,这样一来,如根儿想跑肯定是跑不了的,“瘸国梁”也总算是可以腾出身子来,倒在炕边上再睡个囫囵觉了。

“瘸国梁”睡得着,如根儿可坚决睡不着,手脚让裤带捆着,想挣脱出来肯定没那么容易,不过好在“瘸国梁”的大手,和他那条死沉死沉的大腿,已经从自个儿身上挪开了,自个儿再怎么挣扎,只要不跟裤带较劲,倒也不至于遭到多么严厉的惩罚,肩膀和小腿也不会撕心裂肺地疼了。如根儿就这么趴在炕上,一边听着“瘸国梁”渐渐响起来的呼噜声,一边坚持不懈地挣扎着,不知不觉,天都有些蒙蒙亮了,如根儿挣扎着挣扎着,忽然觉得***有些涨得难受,一下一下地捅起裤裆来,以往这个时候,如根儿都该爬起来撒尿了,他家的炕底下,平常总有个搪瓷盆子,如根儿真要是困得厉害了,有时连炕都不下,也不用睁眼,翻身起来,跪在炕边上,掏出***,就可以冲搪瓷盆子尿,当然这样闭着眼睛撒尿,肯定不会有多少准头,一泡

尿撒下来,恐怕连三分之一都尿不到搪瓷盆子里头,好在他们家是土地,尿撒到上面不用理会,不大会儿也就干了。如根儿手脚都被裤带捆着,想要从炕上跪起来,根本不可能,没办法,只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蹭到炕边,pìgǔ在炕上连扭带蹭,好歹算是把***从裤裆里头露出来了一小部分,如根儿实在憋得厉害,根本等不及把***整个都露出来,就冲着炕下面撒上了,这一来不要紧,还没等把尿撒到地上,如根儿的裤裆先就湿了一大片,如根儿也实在顾不得那许多了,好歹先把眼前憋得难受的劲儿给消除掉了,如根儿撒了一阵子,***憋得不疼了,裤裆里头湿乎乎的难受劲儿就明显了,他把尿了一半的尿忍住,扭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瘸国梁”,身子转过来,一点一点挪到了他的旁边,把露出来一半的***,对准了“瘸国梁”的后脑勺,使劲挤出了一股子尿。

“瘸国梁”睡到这会儿,其实也已经快要醒了,只不过想到昨天夜里头少睡了那么多时间,觉得有些吃亏,想在炕上再多赖一会儿,可就在他迷迷糊糊,睡又睡不着,起又不想起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上有些热乎乎的东西在流动,“瘸国梁”激灵一下子翻过身来,一眼就瞧见了正得意扬扬瞅着他坏笑的如根儿,和他那根已经没了尿,却还在一撅一撅冲着自个儿抖动的***,“瘸国梁”什么人?不用问也立马就明白了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伸手就死死地揪住了如根儿的***:“妈拉个巴子,饶你小王八羔子一命,你他娘的还来劲了,就这么大点个小**玩意儿,还他娘的一点儿点都不老实,不给你来点真格的,看来你是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啊!”如根儿一瞅见“瘸国梁”伸手过来,赶紧把身子蜷缩起来,把***紧紧夹在了裤裆里头,想借此逃过“瘸国梁”的dú手,“瘸国梁”睡梦之中又被他浇了一脖颈子尿,哪能轻易就这么饶了他,伸手在他胳肢窝底下挠了几下,如根儿yǎng得一难受,身子一下子就挺直了,光溜溜的***也就直挺挺地露在了外面,“瘸国梁”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一把把如根儿的***揪了个正着,这“瘸国梁”也真有绝的,他不是满把手伸出来,用五根手指头或者整个手掌去揪***,而是仅仅用中指和中指两边的食指和无名指,组成了一个钩环,把如根儿的***紧紧地钩在了中间,然后猛地一使劲,如根儿就浑身哆嗦了起来,不光眼泪流了出来,连脑门儿子上的汗珠子,都立马看得清清楚楚了,如根儿刚才还笑嘻嘻的面孔,一下子变成了个龇牙咧嘴的小鬼,可就算是这样,如根儿也还始终坚持着,一声都没有叫唤。

“瘸国梁”狠狠地钩了一阵,大概也有些解气了,忽然把手松开,探身从窗台上,拿过来一个小盆,如根儿知道,这就是“瘸国梁”夜里撒尿用的盆子,还以为他要腾出手来撒尿,没想到“瘸国梁”却一伸手,把这个小盆子塞到了如根儿的***前面:“尿,赶紧给我尿!”如根儿想不明白“瘸国梁”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不管怎么说,能给自个儿端尿盆子,也总还不是什么坏事,他于是也就赶紧把***朝前挺了几挺,凑到小盆子边上,想要好好地把尿尿干净,没想到,经过刚才这一阵子折腾,他肚子里头的那点儿尿,早已经折腾干净了,***虽然还涨鼓鼓地疼,可那纯粹是让“瘸国梁”给拿捏的,跟尿早已没有了关系,“瘸国梁”等了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听见,低头看看小盆子里头,也是一滴尿都没有,他这火真是不打一处来:“妈拉个臭bī,给你摆好了家伙,你他娘的倒一滴都不尿了,这不明摆着跟你爷爷我较劲,非要敬尿不吃吃罚尿是不是?还惦记瞅机会,往你爷爷我脑袋上尿是吧?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去吧,小王八羔子,今儿我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你这个小**玩意儿,让它学会了怎么撒尿,我就白让你叫我这么多年爷爷了。”“瘸国梁”说到做到,立马动手收拾起如根儿的***来,要说着“瘸国梁”也真够缺德的,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来了那么多的yīn损招儿数,什么“汆丸子”“抻油条”啦,什么“剁ròu馅”“擀面条”啦,知道的明白他是在给如根儿上刑罚,不知道的打远处一听,还真以为他是在准备一桌上等的酒席哩!只可惜这一道一道的菜,名字虽然不难听,味道却实在是难以下咽,可怜如根儿,落在了人家手上,跑也跑不了,躲也躲不开,只能任由人家折腾,好在他那只***也还算争气,“瘸国梁”刚给他吃了三四道菜,他就不知不觉地又尿出了那么一股子尿来,而且不偏不倚,还正好尿到了小盆子里头。

“瘸国梁”放开如根儿,一只手把尿盆端起来,放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另一只手的中指弯起来,冲如根儿脑门儿上敲了两下:“小王八羔子,还真他娘的有点儿臊气劲儿,你爷爷我说什么来着?

我不可能教不会你这个小**玩意儿怎么撒尿,怎么着?我说得没错吧?

看来你这个大脑袋瓜子,还没有你这个小**玩意儿机灵哩,这么敲打都没见有个开窍的地方,赶明儿有事没事的,得把你这个大脑袋瓜子,多往裤裆里头放两回,让它跟你那个小脑袋,多学习学习,没准儿就该开窍了,不过那是长期慢效的办法,解决不了你眼下的急病,要想马上见效,咱只能用你爷爷我的偏方了,来,小子,听爷爷话,把嘴巴张开。”如根儿一听见“瘸国梁”这么说,又看见他把尿盆子举了起来,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哪里还能听他的话?不光没有把嘴巴张开,反而紧紧闭了起来,还把头一转,把整个脸都紧贴在了炕上。可惜的是,如根儿这仅有的一点儿抵抗手段,根本抵挡不住“瘸国梁”的进攻,他双手使劲,把身子挪到如根儿近前,只轻轻一扳,就把如根儿整个身子都翻了过来,这样一来,如根儿再想把脸贴在炕上都不可能了,除了脑袋还能勉强地左右转动转动,他实在是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手段了。“瘸国梁”不慌不忙,用右手捏住如根儿的面颊,略微一使劲,如根儿的嘴巴就跟条饥饿的鲇鱼似的张开了,到了这会儿工夫,如根儿再想求饶都已经晚了,他的舌头虽然还能在嘴巴里头拼命地搅动,但要发出个能让人听懂的像样的声音来,已经完全不可能了。“瘸国梁”听不清楚如根儿的舌头发出来的声响,也不想再费心思去听了,如根儿的嘴巴一张开,他就迅速地用另外一只手,抄起了身边的小尿盆,把里面的那点儿尿,一滴不落地全灌进了如根儿的嘴里头,看到如根儿还想坚持着,不把嘴里的尿往下咽,“瘸国梁”撇下尿盆,用手指头照着如根儿的肋骨,轻轻捅了两下,如根儿忍不住一咳嗽,嘴巴里头的那点儿尿,“咕咚”一声全咽进了肚子里头。

“瘸国梁”万万没有想到,让自个儿用尽手段,折腾了大半夜,始终都没有开口求饶的如根儿,这会儿喝了自个儿的一口尿,却忽然一下子彻底崩溃了,咧开大嘴,“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一行哭,还一行数落着“瘸国梁”的各种不是,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他的亲娘“常有理”:“老瘸子,老杂毛哎,你竟敢拿尿灌我,你简直就不是人啊,你缺德带冒烟,你不得好死啊,我nǎinǎi还给你蒸窝头贴饼子的干吗呀?还不如干脆都扔给狗吃哩,我年年还给你逮那么多家雀儿,让你吃得满嘴流油,你竟然一点儿都不念我的好啊?你良心真都让狗吃了吗?你还是人吗?还有一点儿人肠子吗?”“哎,哎,小兔崽子,你总算是服了软,开了金口了啊!有本事你还一直憋着,这辈子都甭张嘴啊。开口总归是好事,不过咱一码归一码,你别东拉西扯好不好?我是看着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这才动这个心思,用这个偏方给你治病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童子尿包治百病,yào铺里头都买不到,说实话,也就是看在你是我孙子的分儿上,搁别人我才懒得管他哩,我他娘的费这么大力气给你小子治病,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狠心地骂我?你他娘的还说我没良心,你自个儿的良心在哪儿啊?再说了,这尿又不是别人尿的,是从你自个儿肚子里头尿出来的,我只不过是又把它灌了回去,就算治不好你的病,充其量也就是麻烦你,再重新把它尿出来那么一次,有他娘的什么大不了的?你至于给我鬼哭狼嚎的吗?”如根儿既然已经开了骂,就不可能轻易住口,至于“瘸国梁”在他耳朵边上到底在叨唠些什么,他完全没心思理会,也根本听不清楚,因为他的哭喊和叫骂的声音,比“瘸国梁”的说话声,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已经把“瘸国梁”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你个老不死的老王八哎,早就该死啦,你怎么就是不死啊?老天爷不长眼啊,真让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啊,你个老不死的,真要活一千年,那得祸害多少人啊?祸害人不要紧,有本事你倒是上外头去,祸害外人去啊,干吗非要待在韩家庄,祸害咱本乡本土的人啊?难怪人家都骂你缺德带冒烟,断子又绝孙哩,就你这德行,有孙子也得让你个缺德鬼给折腾死啊!”如根儿听不清楚“瘸国梁”在说些什么,他骂“瘸国梁”的话,“瘸国梁”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可“瘸国梁”却丝毫都没见生气,脸上反而还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嘴上可也没有停下来,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要如根儿感谢他的那套话。爷儿俩就这么一个说,一个骂,好像谁都没理会谁,却又好像是在严丝合缝地默契配合着,听上去简直就成了一台大戏。

可惜这台大戏唱了没多久,就让突然闯进来的“瞎补丁”nǎinǎi给彻底搅和了。昨天夜里如根儿一起来,老太太就有了警觉,后来左等右等等了半天,没听到如根儿回来的动静,老太太就有些忍不住了,冲着“常有理”和“满天星”的屋子叫嚷起来,意思是要让他们起来出去看看,那两口子正睡得迷迷糊糊,哪有想起来的意思,就信口开河欺骗老太太说,如根儿已经回来了,正在炕上睡着哩,还借此告诉老太太赶紧闭嘴,以免把如根儿吵醒了,老太太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可想想孩子自个儿的爹妈,总不可能不拿自个儿的孩子当回事儿,也就强迫自个儿相信了“满天星”两口子的话,倒头睡了过去,可毕竟有这么件事挂在心上,老太太怎么也睡不那么踏实,天刚蒙蒙亮,就爬了起来,借口要让“常有理”帮着认个针,端着针线笸箩就进了东屋,“常有理”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笸箩,“瞎补丁”nǎinǎi就已经看清楚了,炕上根本就没有如根儿的影子,这还了得?她一把就把针线笸箩扔到了“常有理”怀里,伸手就揪住了“满天星”的一只耳朵,硬生生地把他从炕上扯了起来:“睡,睡,我让你睡,一天到晚跟个猪似的,就知道睡,孩子一夜都没回来,你也不知道起来出去看看。”“瞎补丁”nǎinǎi这么一嚷嚷,“满天星”两口子似乎才如梦方醒,觉出来事情有些不对头,赶紧从炕上爬起来,冲出院子,一边从过道里头往大街上奔,一边大声吆喝着如根儿的名字,“瞎补丁”nǎinǎi则骂骂咧咧地跟在他们后面,一直看着他们奔村子东头去了,自个儿这才转身,朝着“瘸国梁”家这边走了过来,刚到过道口,居然就听见了如根儿的哭喊声,“瞎补丁”nǎinǎi赶忙加快脚步,冲进了“瘸国梁”家的屋子。

外面的天色刚刚放亮,屋子里头还有些灰蒙蒙的,可就借着这么灰蒙蒙的一点儿光亮,“瞎补丁”nǎinǎi还是一眼就瞧见了被捆绑了手脚,横躺在炕上的如根儿,赶紧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把如根儿抱在怀里,一边拼命撕扯着捆绑如根儿的裤带,一边不住嘴地咒骂着“瘸国梁”:“你个老不死的老瘸鬼,没完没了地跟个孩子较什么劲?你在外面是让人家欺负了不假,可你不也没闲着吗?你那张臭嘴,不也把人家老的少的都骂了个够吗?还嫌不上算怎么的?嫌不上算你接着骂去啊,回家来折腾孩子算什么本事?”乍一听,“瞎补丁”nǎinǎi像是在咒骂,可仔细听下去,充其量也不过是一通唠叨而已,因为到眼下为止,嘴里头还几乎没吐一个脏字,说的又都是实话,“瘸国梁”就算不爱听,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好反驳的漏洞,也就只好先不作声。想不到“瞎补丁”nǎinǎi叨唠着叨唠着,突然一下子改变了语调:“哎呦俺那娘哎,这***这是怎么的了?都红成这样了,还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孩子,快告诉nǎinǎi,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让这个老瘸鬼给摆弄的啊?你个老不要脸的,老没出息包,老不害臊,也不怕老天爷打个zhà雷,把你活活给劈死啊?就算孩子得罪了你,你拣他ròu多的地方拍打两下,解解气不就得啦,充其量折腾折腾他胳膊腿的,那好歹也还算是人干的事,你摆弄他***干吗?还下这么狠的手,他一个小孩子家,细皮**的,***还没长结实哩,架得住你那双狗爪子折腾吗?你这不明摆着是要让我们也跟你一样,断子绝孙吗?这样的缺德事你也敢干,你将来死了,还怎么有脸去见你们祖宗?这么嫩的***,你也下得了手,你简直就是个畜生,简直就不是人,简直就该把你千刀万剐,让牛头马面拉你下地狱,就该把你那双狗爪子,搁阎王爷的油锅里头,狠狠地zhà透了,zhà酥了,再搁到蒜罐子里头捣烂了,让你永辈子没法端碗拿筷子,只能像头猪那样,用嘴拱着食吃。”“瞎补丁”nǎinǎi越骂声调越高,越骂火气越大,忽然一伸手,抓过来炕边上的那根拐杖,高高地抡起来,劈头盖脸冲“瘸国梁”砸过去,“瘸国梁”没有防备,腿脚又不利落,躲闪不及,接连挨了好几拐杖,才终于把拐杖抢到了手中,“瞎补丁”nǎinǎi没了拐杖,似乎还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又在屋子里头转了好几个圈,把能够抓起来,扔出去的东西,接二连三,全都扔到了“瘸国梁”身上,这才把拉着已经下了炕的如根儿,连骂带数落地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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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1章 三十九、“瘸国梁”与如根儿的战斗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