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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桂爷”与“相爷”的冲突

“老片儿汤”本来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踏实地休养了几天,也就差不多好了,他天生是个庄稼人的习xìng,病一好,自然就闲不住,待在家里头也觉得憋闷了,一大早把自个儿收拾利落,戴上草帽,扛上扒锄,就出了家门,这么多天没去梨树行子,他实在担心里头的那几片草,没准儿都该要长疯了,“老片儿汤”急急火火上了大街,本打算一路直奔村东头,再从那里拐弯,绕过大湾,前往大湾对面的梨树行子,没想到刚来到“相爷”家过道口,就看见了坐在蒲团上,高一声低一声叫骂着的“瘸国梁”,“老片儿汤”也顾不得仔细听听“瘸国梁”都在骂些什么,就三脚两步冲到了他面前:“咳,你干吗呢?响晴白日的天,你不去好好地看树行子,跑这儿来念哪门子经啊?”“瘸国梁”歪脑袋看了看“老片儿汤”,一句话都没有回应,还是接着那么不紧不慢地叫骂,这个架势,实在让“老片儿汤”有些看不明白了:“咳,我说你是不是中了邪,犯了病啦?眼下正在梨子长个上浆的节骨眼儿上,我生病动弹不了,你他娘的也不去看着点儿,那树行子里头连个掌眼的人都没有,这还了得?咱村里头那帮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他们这么大的空子,他们还能老实待着吗?还不都赶紧削尖脑袋钻进去,想上哪棵树上哪棵树,想摘哪个果子就摘哪个果子吗?这倒好,你随便放手让他们这么一折腾,咱这梨树行子也就不是梨树行子了,回头干脆就叫花果山得啦,哎,我说了半天,你他娘的怎么还坐得那么稳当,回头梨子都没了不说,连梨树都他娘的给咱糟蹋了,你他娘的难道就真不心疼?”“哼,心疼?梨子没了,梨树让人糟蹋了我心疼,我他娘的让人糟蹋成这样,谁心疼我来着?白天辛辛苦苦,给他们看一天树行子,没功劳我也有苦劳是不是?不感谢我也就罢了,大晚上的还不让我安生,还要拿我当***斗着玩儿,斗完了他们拍拍pìgǔ,都他娘的滚回家,睡他娘的安生觉去了,满韩家庄就剩我一个人,黑灯瞎火一步一步往家摸,摔倒了连个扶我一把的人都没有,你说他们到底还有点儿人xìng没有,还有一点儿值得人心疼的地方没有?”“你拐拉拐拉的,连半拉人都算不上了,谁还有这么多闲心,斗你干什么啊?”“能有谁?还不是你孙子干的好事?”“哎,你个混蛋,我好好跟你说几句话,你怎么张口就骂人?”“你听清楚,我可绝对没骂你,我说的是你那个孙子‘小馄饨’,回头你还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他,不然缺德事干多了,你们家祖宗在地底下都得不了安生,没准儿哪天就得出来找你老东西说道说道。”“瘸国梁”添油加醋,把“小馄饨”怎么组织人,批斗自个儿的经过详细地叙说了一遍,害怕这还激不起“老片儿汤”的火来,又开始捕风捉影地叙说“小馄饨”怎么伙同坐镇干部,密报了“桂爷”的材料,让上级来人把“桂爷”叫去了公社的事情,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老片儿汤”就火冒三丈地跳着脚叫骂起来,一行骂,还就一行跳着脚,冲到了村委会里头。要说也真是赶得巧,公社刚刚下了通知,让“小馄饨”好好准备一下,去公社汇报汇报近期民兵连的工作进展,看样子他这个见习民兵连长,很可能马上就要能转正了,坐镇干部当然也为他高兴,临行之前,特意把他叫到村委会,耐心细致地帮他准备汇报材料,还把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特别是那些绝对不该说的话,反反复复,jiāo代了一遍又一遍,两个人刚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刚要一同出门,“老片儿汤”就骂骂咧咧地闯了进来,一看见“小馄饨”,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抬手就打,好在“小馄饨”年轻,身子灵巧,一猫腰就躲过了“老片儿汤”的巴掌,三两步就窜出了屋子,连跑带颠地奔了村口。“小馄饨”本来也不全是为了躲避“老片儿汤”,对他来讲,能够赶紧把见习民兵连长前面的“见习”两个字去掉,实在比什么都重要,不管他爷爷因为什么找他麻烦,他也绝对不想跟他纠缠,平常没有要紧事的日子,他向来也是用一套“你来我走,你进我退,你追我跑”的游击战术对付“老片儿汤”的,何况现在他又真有要紧事,当然更得二话不说就开跑了,可是“老片儿汤”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事,他这么慌慌张张一跑,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就等于是坐实了“瘸国梁”刚说的那些个罪过,“老片儿汤”还能轻易饶了他吗?甩开坐镇干部拉扯他的手,紧跟着就追了出来,一行追,还一行开始大声叫骂起来:“小馄饨,有种你给我站住,遇上点儿屁事,撒丫子就跑,算你娘的哪门子功夫?你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你站住,听见了没?站住你爷爷我绝对不打你,你个王八羔子,怎么还越跑越快了?你爷爷我嗓子都快喊破了,你他娘的还假装听不见是吗?一路子跑算什么?跑不就等于是认怂了吗?这种最没出息的本事,你小子也敢使?但凡你小子身上,还有你爷爷我的一丁点儿血脉,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啊。”不管“老片儿汤”用什么样的言辞,如何叫骂,“小馄饨”根本连头都不回,听见也跟没听见一样,脚步反而是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就来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估摸着已经把“老片儿汤”落下了一大截子,这才稍微定了定神,放慢脚步,喘了几口长气,回头张望了一眼,他不回头张望还不要紧,这一回头,可把他吓了个不轻,就在他喘几口气的当口,“老片儿汤”居然就已经追了上来,手里头攥着的那块砖头,眼看就要冲自个儿扔过来了,“小馄饨”赶紧猫腰,不顾一切地窜了出去。

经过牲口棚的时候,老远就瞧见了“外甥”的驴车,“小馄饨”跑得实在有些慌张,都没敢停下来跟“外甥”han暄两句,只是一边跑,一边冲“外甥”招了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至于车上坐着的“桂爷”,他好像连看都没看见,“桂爷”一直看着他跑出去了老远,才狠狠地在槽帮上,磕打了两下烟袋锅子:“你说这叫他娘的什么玩意儿?老大不小,都该顶家过日子了,还一点儿稳当劲都没有,就这号东西,你说居然还就有人看得上,还让他当什么民兵连长,我看他再连长,恐怕也长不出什么出息来了,行了,咱也赶紧下车吧,玉昆你是怎么着?是进家坐坐,还是接着往霞口走?”“那要是家里头没什么事,不然我就先不进家了,趁着这会儿大集还没散,我还是赶紧把这几个鸡蛋卖了去吧?”“好说,看你自个儿的意思了,哎,等等,怨不得‘小馄饨’那么没命地跑哩,敢情后头有人撵他,看见‘老片儿汤’了没?你就看他跑起来这两步,能相信这是八十多岁的人吗?看来他们家是真出了大事了,不然不至于把老家伙急成这样。”“桂爷”说话的这么会工夫,“老片儿汤”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到了“桂爷”面前,“桂爷”赶忙把烟袋杆别在腰上,笑呵呵地迎上去,伸出双手想要把他拦住:“咳,老家伙,你慢着点儿,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撒开欢跑,万一磕下子绊下子,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咱老胳膊老腿的,可没有他们年轻人那么结实,万一摔下子,咱可说爬不起来就爬不起来。”“二叔,先甭管我,摔死了我认了。”“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咱活这八十来年容易吗?就为了保咱自个儿这条命,咱什么苦没有吃过?什么罪没有受过?老了老了,咱怎么倒糊涂起来了,倒不知道拿咱这命当宝贝了呢?”“二叔,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话哩?‘瘸国梁’都堵你们家门口,骂了好几天街了,骂得‘相爷’都不敢出门了,您还不赶紧回家看看去,还拦着我干吗?”“别着急,别着急,慢慢把事情说清楚了,‘瘸国梁’他们爷儿俩不是关系还挺好的吗?怎么还说翻脸就翻脸了呢?”“咳,这里面的事,三言两语我也跟您说不清楚,还搅和上了我那个混蛋孙子,要不我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干脆咱这么着得啦二叔,我孙子这边的事不用您cāo心,我追到天边,也得把这小子的毛病给他制服了,您赶紧回家,把您家门口的事,赶紧料理平整了去吧。”“老片儿汤”话说得稀里马虎,可理好像倒还是清清楚楚,“桂爷”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当然也就不能再拦着他了,他刚一松手,“老片儿汤”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可“桂爷”的动作却远没有他那么麻利,看着是在朝村子里头走,可脚步显然有些磨磨蹭蹭,一行走,还一行不住地低头看着脚下,像是担心地上有什么东西,会绊着了自个儿的脚,又像是有意在等着“外

甥”赶上来,因为就在“老片儿汤”刚一转身的时候,“外甥”就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看来今儿我这鸡蛋还是先甭卖了。”紧接着就把驴车牵到庙台子上面,找了根桩子拴住,双手拍打着身上腿上的尘土,朝“桂爷”这边赶了过来。“桂爷”又要看脚下,又要回头看“外甥”,一心二用就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哪还注意得到迎面冲过来的坐镇干部,要不是坐镇干部赶紧站住开口说话,两个人差点儿就撞了个满怀:“元桂同志,您可回来了,乡亲们盼您盼得都快要不行了。”“哼,我这老猫磕打眼的,除了占着茅坑不拉屎,没有别的本事,人家盼我干什么。”“哎,元桂同志,话可不能那么说,您在韩家庄的威望,老百姓可是有目共睹的,大小事情,但凡有大家伙儿拿捏不好主意的,肯定还得麻烦您老出面给掰扯明白不是?别看您在村上的时候,不怎么显得出来,您忽然之间这么一走,这韩家庄还真就有点儿摆弄不整齐了。”“咳,你们村委会人才济济,什么事摆弄不整齐啊,还用得着我这个聋子耳朵?”“元桂同志,您这叫什么话?就算您不当村干部了,你们韩家庄有个什么红白大事,还不照样得请您出来坐主席吗?但凡村里头要决定点儿什么事,我郭福泽哪回没去征求您的意见啊?就拿这回来说吧,要不是因为您去了公社,一下子好几天见不着个人影,我打死也不能任由‘小馄饨’他们这么胡闹啊,你看看给村里头闹腾的,鸡飞狗跳蛤蟆叫,哪还有一点儿安静的意思。”“到底怎么啦?你倒是说句明白话啊,别一出点儿事就把责任全往‘小馄饨’身上推,再怎么说也是你在坐镇,他水大漫不过船去,你不点头他敢闹腾什么花样?”“话也不能全这么说,我坐镇是不假,可你们韩家庄这湾水,哪地方深哪地方浅,我一个外人怎么看得清楚?他‘小馄饨’非说‘瘸国梁’过去当过***,要拿他当***揪斗,您说这事儿我有法拦挡吗?万一拦挡错了,那我不也成***了吗?可就算‘瘸国梁’是***,我也不能真支持他们去揪斗他,不用问您也知道,‘瘸国梁’本身就对我有意见,我要是再支持他们揪斗他,他还不立马就得跟我结下深仇大恨,把我骂个狗血喷头倒在其次,借着骂我的劲儿,没准儿就得连带上咱们政府,真要是那么一来,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就真麻烦了,咱们政府要是受了攻击,还能轻饶得了他‘瘸国梁’吗?万一真给他弄走收拾起来,您说我这个坐镇干部,还好意思跟韩家庄待下去吗?所以说这件事实在忒让我为难了,您又不在我身边,我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让他们等您回来,他们又等不及,非要立马就开始批斗,可人家‘瘸国梁’也不是泥捏的,他们随便想批斗就批斗,人家也不答应,这不嘛,他们刚一动手,人家就嚷嚷出来了,人家当年是***的人,抓过蒋介石,是革命的,蒋介石是***头子,这个咱知道,可***是谁咱哪听说过啊?我都没听说过,别人就更不可能听说什么了,至于他抓没抓过蒋介石,那更是没凭没据,没法查证了,我说实在不行还是等您回来再说得啦,可‘小馄饨’这小子也实在可恶,到了这会儿还非要钻牛角尖,该死也不听我的劝告,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也得怪‘瘸国梁’自个儿,他非说有人能替他证明,结果怎么着?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又非让人把您哥哥背到了村委会,要我说,您哥哥人家可得说是个明白人,这种情况下人家知道也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用不着有什么下文了,要真说知道,那麻烦不就一下子全跑他身上来啦?

人家犯得着惹火上身,为了虱子烧袄吗?可‘瘸国梁’这个家伙,也真够不讲道理的,他挨了斗,竟然把怨气都撒在了您哥哥头上,接连好几天都堵着你们家门口骂街,我怎么劝都劝不走,您说腻歪人不腻歪人,最可气的是一锅没熟,这边又来了一锅,这不您也看见了嘛,这‘老片儿汤’又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非要追着他孙子拼命,哎,这通乱啊!还好您总算是回来了,赶紧处理你们家那一锅去吧,也好给我腾出点工夫来,好好劝说劝说‘老片儿汤’,别给‘小馄饨’撵得没处躲没处藏的,赶明儿他这民兵连长还怎么当啊?”坐镇干部没完没了,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桂爷”其实早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只是双手让坐镇干部死死攥住,几次想要挣脱,都没能成功,这才不得不耐着xìng子,一直听他把话讲完,好不容易等到了坐镇干部松手的时刻,“桂爷”赶紧转身朝自个儿家的过道奔去。

“瘸国梁”这两天睡得不算好,叫骂的劲头明显有些不足,一行叫骂,还一行不住地打瞌睡,“桂爷”和“外甥”都来到了他身后,他还一点儿都没有察觉,直到“外甥”上前,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猛然从瞌睡中醒过神来,扭回头看见了“桂爷”,赶忙慌乱地把拐杖拉到腋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哎呀,二叔你可回来了,我天天盼着您回来,盼得眼珠子都快蓝了。”“挺舒服的蒲团,你就踏实坐着吧,站起来干吗?咱先不说你到底盼我回来干吗,咱就光说你这个盼吧,怎么盼也不至于盼到非要上我家门口来等着,还高一声低一声地给我唱喜歌吧?”“二叔您看您说的,我哪敢给您唱喜歌啊,本来坐这儿不为别的,就为了您一回来,我能早一眼看见您,至于我这张臭嘴,这么多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计较它干吗?不过话说回来,我嘴再臭,可也知道分辨个好人歹人,这么多年,我可向来没骂过二叔您半个脏字,对不对?”“好嘛,你还真够赏我脸的,要不回头我摆桌酒席,谢好谢好你?”“二叔您这是说哪里话,这些年您那么照顾我,给了我那么多恩典,我谢好您还来不及哩,怎么还敢受您的谢好?”“咱闲话少说,你们这到底是因为啥呀?”“因为啥呀?其实也还真不因为啥,‘小馄饨’那帮臭小子,非要翻腾我当年当***那段老皇历,非要斗斗我解闷儿,咱不管这帮臭小子是真不懂事儿也好,还是因为小时侯挨过我收拾,如今大了想找个机会,跟我这儿报报仇也罢,我都不跟他们死乞白赖计较,斗我可以,关键咱得把这点事说明白,咱当年确实跟的是***,咱是抗日的,为了抗日,咱还把蒋介石抓起来了哩,这点二叔您要是在场,不用我张嘴,您肯定早就给这帮孩子们讲明白了,可是您不在就麻烦了,韩家庄这帮傻老爷们儿,连他娘的***是谁都没听说过,您说您还怎么跟他们解释啊?****,我这才想到了‘相爷’,按说他是个明白人,别说***这个小崽子了,就连张作霖那个老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还不都是一清二楚,要不然当年他也不会送我去给那个老家伙当保镖不是?

我就说请他来给做个证明,这还不是易如反掌,一句话的事儿吗?谁承想,他人来倒是来了,东拉西扯了半天,就是不往正题上说话,先是跟‘咸菜回’咬文嚼字,扯了半天到底什么叫‘革命’,除了扯出来个‘皮去其毛’,别的好像什么都没有说着,最后还又扯出来个什么章疯子,您说他这是不是成心啊?***到底是不是革命的,是也好,不是也罢,您一句话说清楚不就得啦?就算您真不认为***是革命的,那好歹也是您自个儿的意见,我也不能强bī着您,非得说***就是革命的,只要您说出来,挨斗我也认了,可是您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这个劲儿可就真有些气人了对不对?”“桂爷”听到这里,猛然抬手,来回指了指“瘸国梁”和“外甥”:“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早多少年我就告诉过你们,让你们别什么都听他胡说,他那张嘴,向来就少个把门的,你们从来都不信我的话,这辈子都吃他多大亏啦,还不长点儿记xìng,都到这会儿了,还动不动就想拿他的话当救命法宝哩,你们不倒霉等什么哩?倒了霉不也是活该吗?”“桂爷”一行气势汹汹地说着,一行大步朝过道里头走去,“外甥”也赶忙跟着进了过道,可刚走了没几步,他又转身回来,走到正要弯腰去捡蒲团的“瘸国梁”面前:“我说哥们儿,咱这件事摆弄得可不算怎么平整啊。”“怎么不平整?”“那还用问吗?你们韩家庄就算别人都不念我大舅什么好了,恐怕也轮不到哥们儿你,堵着他过道口来骂他吧?当年要没有我大舅,你别说穿军装挎盒子了,能不能活命恐怕还得两说着哩吧?”“外甥你也不用这么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要说恩典,当年你大舅也算是对我有恩典,

年节月礼的我也没短了去看望他,后来要不是我差点儿送了命,糟蹋了这两条腿,没准儿还能多看望他几年哩,可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咱就不能不正儿八经掰扯掰扯了,当年要不是你大舅送我上了这么条贼船,我何至于弄到如今这步田地啊?”“哥们儿你说这话,是不是也忒昧良心了啊?人家舍脸搭面,好心好意把你送上船,船到江心,遇上风浪翻了,你不埋怨开船的人,也不埋怨自个儿命不济,居然好意思埋怨送你上船的人?这还有天理没有啦?”“我倒是想埋怨开船的人哩,我上哪儿埋怨去啊?”“没地方埋怨,咱干脆就想开点儿,胜者王侯败者寇,咱既然败了,就按败了的样子来,要说我还弃暗投明投降了呢,回来不也得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吗?你再怎么说连投降都没投降过,人家拿你当***,拉出来揪斗揪斗,那不再正常不过了吗?你还一肚子怨气干啥?”“嗬,好家伙,你这话可说得够大度的,看起来这些年的茅坑还真算没白淘啊,说白了吧,我可没你那么大度,想让我能耐唾沫都吃,天王老子都办不到,谁承认战败了都行,反正我没战败,也永远不会投降,谁不服气都可以再接着跟我战来。”“哎呀哥们儿,咱都这副模样了,人家谁还来跟咱战呀?”“谁来战我都不怕,不来战说明还是他们怕了。”“哎,好样的,我良言劝不了该死的鬼,也不跟你多废话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你也不应该再堵着过道口骂我大舅了,就算兄弟我求您了好不好?”“那还用你说,我二叔都回来了,有明白事理的人了,还用得着我费什么唾沫星子?”“瘸国梁”这么说着,还真就把蒲团挂在脖子上,拄着双拐,朝村子西头走了,“外甥”望着他的背影,咧着嘴摇晃了半天脑袋,这才转身进了过道。

“桂爷”一进家门,二话不说,就怒气冲冲地进了南屋,把正在床上午睡的“相爷”招呼起来,冲着他大呼小叫起来:“打从你回来的第一天,我就苦口婆心跟你讲,让你说话注意点儿,嘴上加个把门的,我翻来覆去一共讲了多少遍,咱还数得过来吗?我讲了这么多遍,傻子都该长记xìng了,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拿我的话当回事儿,你向来认为自个儿比别人聪明,不拿我话当回事儿不要紧,可你真那么聪明,别给自个儿惹出麻烦来呀,别让人家堵着过道口骂你呀?上回人家来整理我的档案材料,你就有的没的的跟着瞎掺和,说实在的,你也就是摊上我是你兄弟得啦,有些话我实在是说不得道不得,随便换个别人,人家当时就得给你来几句好听的,我当时就这么警告过你,你居然还当成耳旁风,现在怎么着?碰到茬口上了吧?‘瘸国梁’是什么人,能像你兄弟这样,什么话都憋在自个儿肚子里头吗?不过这样也好,让他堵着过道口,痛痛快快骂你这么一顿,要是他也解了气了,你也长了记xìng了,这就不全是坏事,怕的是你还不长记xìng,赶明儿再遇上个比‘瘸国梁’更厉害的主儿,恐怕就不是骂你两天这么简单的事了。”“外甥”人还在过道里头,就已经听见了“桂爷”的叫嚷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院子,听声音“桂爷”是在南屋,“外甥”本打算也要直奔南屋,可刚出大门口,就看见了“丁卯儿”媳fù,正蹑手蹑脚地站在南屋墙根儿底下,支棱耳朵听着南屋里“桂爷”的叫嚷,一看见他过来,赶紧冲他又是摆手,又是招手,弄得“外甥”一时之间彻底没了主张,也不知道她这是要让自个儿过去,还是不要让自个儿过去,只好傻愣愣地站在了当地,“丁卯儿”媳fù看他站住不走了,这才轻手轻脚走到他跟前,小声地催促起来:“别光在外头傻站着啦,表哥,快进去劝劝去吧,听不见里头都吵吵起来了吗?也不知道因为个啥,好好的自个儿家弟兄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你冲我直摇手,我还以为是让我先别管哩。”“瞎说,你不管谁管?吵得这么厉害,都快要把房顶子掀起来了,难道还非要让我这个当儿媳fù的,进去说话不成?都比我辈分大,你说我能说谁呀?我能说什么呀?”“甭着急,甭着急,我二舅就这脾气,哥儿俩年轻的时候,也没少了这么吵吵嚷嚷,就算别人不去劝,等他这阵脾气发过去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别价,你该过去劝劝,还是赶紧过去劝劝去吧,光等着可绝对不是个主意,万一他这脾气,一时半会儿发不过去,你不越等麻烦越大了吗?”“你放心吧,我跟他们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什么脾xìng,我还能不知根知底吗?干脆咱这么着得啦,我也甭明着去劝架啦,这不我兜里正好还有几个鸡蛋吗,你赶紧去扒拉扒拉,弄盘菜,再让占禄烫壶酒,我一进去招呼二舅喝酒,他肯定也就没心思吵吵了。”“外甥”说着话,把兜里的鸡蛋,一个一个全掏出来,放在了“丁卯儿”媳fù的手上,为了显示自个儿掏得有多干净,他还故意把整个衣兜都掏了出来,在外面拍打了半天,这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南屋。

“相爷”一看见“外甥”进来,好像终于看到了救星一样,赶紧从床上下来,拉着“外甥”的手,把他让进了屋里:“玉昆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个理吧,你二舅一路子抱怨我不拿他的话当回事儿,嘴上没有个把门的,别的时候咱不说,这一回要是还这么说我,我可实在是够冤枉的,我八下里头加着小心,把自个儿嘴巴管得严严实实的,不管他们怎么问,我都始终没给他们吐个口,你说我这算不算嘴上有把门的啦?算不算拿你二舅的话当回事儿了啊?”“外甥”还没来得及说话,“桂爷”就已经忍不住了:“屁,闭上嘴巴就叫有把门的啦?那老天爷干脆让大家伙儿都生成哑巴不就得啦?还给你张嘴巴干吗?光吃饭喝水?那不真都成他娘的‘造粪的器’了吗?嘴上有把门的是说让你说话得掂量着来,不该说的话说了是毛病,惹祸招灾,该说的话不说,也同样罪过不轻,也是这把门的没尽到责任,‘瞎pào仗’没什么文化,还知道一句‘不怕你糊涂说,就怕你没的说’哩,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又号称一肚子学问,这么个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会不懂?没的说就等于是投降了,默认了,理屈词穷了,这不比糊涂说还可恶怎么的?”“好了,好了,二舅,这么高深的道理,哪能一下子就明白?好歹您也得给我大舅点儿时间,让他好好琢磨琢磨,正好,占禄他娘给咱们扒拉了两个鸡蛋,还烫了壶酒,咱爷儿几个也有日子没一块儿喝几盅了,我还真有点儿馋酒了哩。”“就你那点儿酒量,还好意思说馋酒?”“那话说的,正因为俺酒量小,才喝两口就上瘾哩,有两天不喝,俺还真有点儿浑身不自在哩。”“真是那样?要真是那样,说明你弄不好还真要长酒量了哩。”“外甥”一提到酒,还真就一下子把“桂爷”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爷儿俩挽着手,高高兴兴地就出了南屋,刚巧就看见了占禄,孩子刚叫了声“表大爷”,还没等他再喊爷爷,“桂爷”就主动跟他搭了腔:“臭小子,壶里头还有酒吗?”“有,爷爷,山高着哩。”“桂爷”哈哈大笑着,迈开大步,朝北屋走去,“外甥”一边在后面紧紧跟随,一边抓空儿小声告诉占禄:“快去把你大爷爷请过来。”经过了刚才那一阵子风波,“相爷”似乎还在床上生着闷气,占禄央求了半天,才总算把他拉起来,勉勉强强走出了屋门,来到了院子里头,两个人刚走到院子中间,占禄忽然拉住“相爷”的手,满脸疑惑地向他问道:“大爷爷,什么叫给嘴上加个把门的呀?”“相爷”停下脚步,猛地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占禄,看了足足有多半分钟,才又抬起头,朝北屋看了看,带着那种哭笑不得的神情,使劲摇晃了几下脑袋:“哎,有些事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还不如干脆不知道。”“不嘛,大爷爷,我就是想知道嘛,您快告诉我,不然我就不让您进屋喝酒去了。”占禄说着话,还真就**双腿,把身子挡在了“相爷”面前,“相爷”苦笑着叹了口气:“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非要知道,爷爷看来也没法不告诉你了,可是你得答应爷爷,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敢保证不?”“行,不告诉就不告诉,您快说吧。”“咳,其实说都用不着怎么说,只要我一写出来,你自个儿立马也就看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字?还记得吧?”“相爷”说着话,用拐杖在土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这不是个‘口’吗?”“对呀,是‘口’啊,‘口’是什么?‘口’不就是嘴吗?想要给嘴上加个把门的,就得这么狠

狠地再来上这么一道。”“相爷”一边说,一边举起拐杖,从上到下,穿过地上的方块,深深地画了一道:“这个字还认识吗?”“这是个什么字?您没教过我呀?这些天跟您学的字,要么上边有个口字,要么下边有个口字,您刚说过两天要教中间有口字的,这不还没来得及教哩?怎么就忽然冒出来这么个,把口字切两半的字,这还叫人怎么认啊?”“外甥”陪着“桂爷”进了屋子,收拾好了炕桌和碗筷,发现“相爷”和占禄还没有进屋,这才赶忙又返身来到了院子里头,一看到爷孙俩还在冲着地上比比画画,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瞧瞧你们,为了学个认字,居然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这下你们老韩家该有盼头了。”“表大爷,快来看看,我大爷爷写的这是个什么字?”“咳,我还以为多复杂个字哩,敢情这么简单,这不就是个‘中间’的‘中’吗?河南人答应人的时候,‘行’不说‘行’,也说‘中’。”“这个字可不简单,我问我大爷爷,怎么叫嘴上加个把门的,我大爷爷就给我写了这么个字,还叫我不要告诉别人。”“外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看“相爷”,又看看占禄,忽然跨上一步,用脚底板使劲擦掉了地上的字迹:“要这么说,这根本就不是个字,这就是你大爷爷随便画着玩儿的,咱用不着当真,大舅您也真是的,我二舅都急成那样了,您怎么还有心思跟这儿写写画画?还不赶紧进屋,借着喝酒吃饭的工夫,好好地跟我二舅缓和缓和,您还让我这当外甥的,到底还回家不回了啊?回头我娘真跟我问起来,您说我到底说什么是啊?行了,占禄,咱赶紧进屋吧,再啰唆下去我这嘴上也没有把门的了,也该挨你爷爷骂了,挨骂也活该,你爷爷都坐炕头上等半天了,你这酒还没烫好,你说咱不挨骂还等什么哩?”“外甥”伸出两只胳膊,一手搀扶着“相爷”,一手拉着占禄,三个人急匆匆地奔了北屋。

“桂爷”已经盘腿上炕,坐在了炕桌的西面,看见“外甥”搀着“相爷”进来,很不自在地扭动了几下身子,转脸冲着窗外“哼”了一声,“相爷”正要脱鞋上炕,听到“桂爷”的“哼”声,似乎犹豫了那么一下,才慢慢地直起腰来,看着“桂爷”:“要不今儿您坐中间儿?”“这叫什么话?你是当哥的,凭什么我坐中间儿?”“我这不是给您添麻烦了吗?”“您这一阵子一阵子的,净是些个不着四六的话,添不添麻烦跟坐不坐中间儿有什么关系?”“坐中间不是好给我们讲讲道理,上上课吗?小时侯上私塾,先生不都是得坐在中间吗?”“别净扯那些个没用的,都什么社会了,还有私塾?还有先生吗?道理要是明白,在哪儿讲不是讲?道理要是不明白,坐金銮宝殿上讲又有什么用?”“哎,要说兄弟您说的道理,还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就是真要把握起来,还就真没有那么容易了,关键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真就不好找到个什么凭据。”“这就怨不得别人了,也不能抱怨先生,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找凭据这事儿只能靠自个儿,别人谁说都不管用,这里头的窍门,只能自个儿摔打着摸索,不能靠别人教。”占禄刚给爷爷斟了一盅酒,听到他说窍门,忽然来了兴致,摇晃着“桂爷”的胳膊,非要让他把窍门说出来:“什么窍门啊?爷爷,快说出来听听嘛,藏着掖着的干吗?”“哎哎,别摇晃,回头把我酒都弄洒了,你个臭小子,哼,也就是看在你是我孙子,又会给我烫酒罢了,要不然你爷爷我,多半辈子才摸索出来的窍门,我才不会轻易告诉你哩。”“快说呀。”“光是说的事吗?把手伸过来,好好摸摸,摸着了没?”“桂爷”拉着占禄的手,放到自个儿的心口上,仔细摸索了半天,占禄还是一脸茫然:“爷爷,您让我摸什么呀?这儿除了ròu就是骨头,哪有什么窍门啊?”“傻小子,摸着骨头就对啦,知道这叫什么骨头吗?这叫主心骨,人这一辈子要想活明白,最要紧的就是得把主心骨长出来,只要一有了这块骨头,什么事就都好办了,什么人也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了,什么话也就知道该说不该说了。”占禄把手抽回来,在自个儿的心口上摸索了半天:“爷爷,我怎么没有主心骨啊?”“傻孩子,你还小,骨头还没长全乎哩,着什么急啊?”占禄又爬到“相爷”身边:“大爷爷,让我替您摸摸,看看您有主心骨没有?”“甭摸啦,孩子,你大爷爷我肯定没有,这事儿说起来,也还真是有点儿蹊跷的,当年年轻的时候,也是为了凑个热闹,也跟几个人一起,上庙里头去测过字,人家别人不管好赖,都测得顺顺利利的,可一轮到我这儿麻烦就来了,名字刚写了一半,人家就给我拦住了。”“相爷”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用手指沾了点儿水,在炕桌上写了一个“元”字:“咱哪想到过咱这个‘元’字,还有那么多的讲究啊,他一告诉我甭往下写了,也没什么好测的了,我心里头纳闷儿啊,还没开始测哩,怎么就没有什么好测的了哩,该不是咱这个字把测字先生给难住啦?其实这些个话都是测字先生们故弄玄虚的花活儿,他们善于琢磨人的心理,他越说没什么好测的了,知道你越是忍不住想要问个究竟,他借机会就可以跟你多要钱了啊。”“那最后到底测了没有?”“不测还行?跟着我去的还有那么多人哩,就算我想不了了之,他们也不会答应啊,要说那老先生兴许还真有点儿道行,说出话来,还真让你不得不服气,他说从我这个字上看啊,出世有可能成仙成佛,入世有可能成王成圣,按说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命相,只是有一点儿可惜,就是中间的这根脊梁骨,必须得想办法挺起来,挺起来了什么都好说,挺不起来可就什么都不是了。”“相爷”一行说,一行又用手指沾了点水,在他刚刚写好的“元”字中间,重重地加上了一个竖道:“后来过去了好多年,我才总算是琢磨明白了他说的话,要真像他说的那样他说的那样,把咱这个‘元’字,中间加上这么一竖,这个字可不就大有讲究了吗?不是成个‘天’,就是成个‘无’,那咱这命相可不还真就有点儿了不得了吗?哎,可惜啊,老祖宗恰巧就给咱选了这么个没脊梁骨的字,咱也不能随便说改就改啊。脊梁骨都没有了,还往哪儿去找什么主心骨啊?”“哎哎哎,您该打住就赶紧打住吧,说着说着还就又来了,有没有主心骨是你自个儿的事,碍着老祖宗什么啦?咱别动不动就‘拉不出屎来怨茅坑,睡不着觉赖枕头’好不好?还胡扯出来个什么测字先生,那种江湖上混饭吃的把戏,你也能当真?你名字里头有个‘元’字,我名字里头不也照样有个‘元’字吗?我还不是照样有这么大块***的主心骨?我也从来没像你那样,还这么修行那么修行,东边作揖西边磕头的,管用吗?

真修行能是你那个样子吗?你请到家里头来的法师,人家当年告诉你的话,我站旁边都听得明明白白的了,想不到你这么自以为聪明伶俐的人,到今天还都没琢磨明白,人家说什么?修行就是‘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别的甭说,就单凭这一点,您修行半天的那点儿功夫,恐怕还不如我这压根儿没有修行过的人哩。”“二舅咱别光说话,该喝酒也得喝酒,我大舅修行得怎么样,我这外行也看不出来,不过他说的测字的事,还真挺有意思的,我还记得那年我大舅说张作霖的名字不好的那段话哩,琢磨起来还真不无道理,可惜那老家伙没听我大舅的劝告,不然他兴许还就真能躲过一劫哩,什么?大舅您根本不记得了?您自个儿说过的话,怎么会不记得了呢?您说他这个名字里头的‘作’字实在太不好说,弄好了兴许也能有点儿作为,弄不好也兴许就是作死,因为这个字里头有个小人,您提醒时刻提防着点儿,千万别把小人惹火了,因为这个‘人’字旁,一旦换成‘火’字旁,这个‘作’字就变成了个‘zhà’字,这一‘zhà’起来还不要了人的命啊?要说张作霖当时好像也不是没上心,不还问您这个小人的方位哩?您说什么?您说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从字形上来看,这个小人肯定是在东边,张作霖还没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你不就是说***鬼子吗?***鬼子天天惦记着我的东三省,天天琢磨着拿我当傀儡,就算你不说,难道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小人吗?我还不知道提防着他们吗?’可惜,他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还是没能提防住人家,最后还是把日本鬼子惹火了,还

真就在皇姑屯把他给zhà死了。”“玉昆不是我说你,怨不得你东奔西走半辈子,也没给自个儿走出个明白道来,这些个鬼话你也敢相信?还当成真事似的,到处替他宣扬,日本鬼子要侵略中国,肯定要先占领东三省,谁拦挡着他们,不想让他们的诡计得逞,他们指定就要想办法祸害谁,张作霖充其量算是倒霉,赶到这么个节骨眼儿上了,就算他不叫张作霖,改叫张宝霖,张善霖,日本鬼子就能饶了他啦?就这种鬼话我当年听多了,可我是怎么对待的?

他一说,我一听,连往心里头去都不去,除了跟韩复榘那一锅,我是实在躲不开了,按说我也没打算往心里头去,就可惜自个儿少认了那么几个字,不知道他那个‘榘’字该怎么念,没说的,就问问我这个有学问的哥哥吧,没想到不问还好,就这么一问,结果就上了我这哥哥的当,一直跟着他念了好几年的‘渠’,一直到我在人家手底下当了好几年差,吃了好几年干饭,让人家上上下下笑话了个够,才算是弄明白,人家那个字根本不念‘渠’,你说我肚子里头那个气啊,按说他这么大学问的人,不可能不认得这个字,可他偏偏就教了我这么个白字,你说他这不是存心害我,还能是什么?转天我就买张火车票,上了京城,找我这个宝贝哥哥去了,干什么?我得好好质问质问他,干吗非要憋着主意害我,咳,我不问他还好,一问他,他居然扯出来了一大堆不相干的,先是问我是不是韩复榘本人的意思,我那时候就是臭当差的,能跟人家韩复榘说上几句话?就算能说上个一句半句的,我也不可能当面喊人家名字啊?

你大舅一听不是韩复榘本人的意思,好像立马就来了精神,说什么不用管别人怎么笑话,让我就一直这么叫下去,还说韩复榘听到了,不光不会生气,说不定还要奖赏我哩,你听听,他说的这还算是人话吗?人家本来叫韩复榘,他非要让我把人家叫成韩复渠,这不纯粹是给我头瞎驴,让我骑哩?我当然不会听他的啦。”“二舅,要说这件事,我还真影绰地知道那么一点儿,当年我大舅好像是曾经建议韩复榘,改掉他名字里头的这个字来着,倒不是因为他这个字难认,好多人都容易念白了,而是因为他这个字实在不大好,本身自个儿就跟自个儿叫着劲哩,你看这个字底下本来有个‘木’,可这上头又来了个‘弓矢’的‘矢’,‘弓矢’属金,金克木,自个儿的名字都相克,这命运还能好得到哪里去吗?尤其是这个‘矢’还在上头,威力实在就更大,万一真发起威来,恐怕真会是躲又躲不开,防又不好防,我大舅建议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字改成‘渠’,一来好认好念,不至于老让人家念白了,二来‘渠’字上面是个‘水’,跟底下的‘木’字配合到一起,水能生木,那才叫好命相哩,就为了这件事,我大舅还专门送了韩复榘一副字哩,写的好像是一句什么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对,就是这么一句,不过说真的,韩复榘当时好像还真没有一丝一毫不高兴的意思,尤其是看到那副字,乐得简直就跟个捡了糖豆的小孩子一样,可惜高兴归高兴,他后来也没拿这件事当真,也没有正式把自个儿的名字改过来,要不然说不定还真就能躲过一劫,不至于吃了人家的黑qiāng哩。”“玉昆你这话呀,哪儿说哪儿了就得啦,可别到外头瞎嚷嚷去,不然就算政府不追究你,人家别人一张嘴,就能堵得你喘不上气来,那韩复榘是什么人?司令主席级别的人,他到底有没有吃人家黑qiāng,咱平头老百姓怎么知道得了?这种人云亦云的话,酒桌子上说说也就得啦,可千万别拿着当真,不然说出来就得招人家笑话,至于说到韩复榘看到你大舅给他写的那副字,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话你们还得问我,毕竟我多少还是跟了他几年,最后也是他打发我回的京城,临走的时候,他让我带回京城的就是那副字,说实话,我那阵子昏头涨脑的,什么都不明白,我还一直觉得自个儿干得好好的,还想着好好努力表现表现,跟他手底下混个一官半职的哩,没想到他说不要咱就不要咱了,说给咱打发回去,就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咱留了,我当时实在是有些个不高兴,可又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等到见着你大舅,把带给他的卷桶里头的这副字一打开,我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怎么着?你们还不明白吗?人家韩复榘这是真不高兴了,不然你送人家的东西,人家怎么可能还给你送回来?你大舅觉着自个儿能写两笔破字,紧着到处显摆,得罪了人自个儿还不觉得哩,还居然连累到了我的前程,你说我能不抱怨他吗?要说你大舅这人啊,正经是没少给人惹麻烦,不过人家倒是有一样好,人家做错了的事,只要一让别人指点出来,人家倒是随时都能认错,不光嘴上认错,人家居然还想拿着那副字,当面去跟韩复榘赔罪哩,可惜还没等他出京城,满大街的报纸上就都登出来了韩复榘被qiāng毙的消息,这下倒好,你大舅也省了心了,用不着跟人家赔什么不是去了,我也用不着再惦记回去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也算是福大命大,得亏没回去了,不然还未必就能走上这么条正确的革命道路哩。”“二舅,我大舅就没跟您说过,当初韩复榘收他这副字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之间,可是有个口头的约定的,韩复榘说的可是,除非哪天他真的不想活了,他才会打发人把这副字再送回来的,是不是啊,大舅?”“都这么多年的事了,我老头子哪还记得住?”“您不记得,我可记得,因为说实话,他当时说话时候那眼神,正经让我觉得有些可怕,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哩,要我说二舅,这韩复榘要真说有对我大舅不满的地方,应该也不是因为这副字,更不会是因为我大舅叫他韩复渠。”“这也不因为,那也不因为,那你说到底因为什么?”“要说还真有这么件事,可惜我一说出来,我大舅又该说不记得了。”“只要是真发生过的事,他记不记得,也不能再把事抹没了,你该说也照样得说,怕什么了?”“大舅您记不记得,有一年,好像还是我表姨夫做东,在六国饭店请了不少的人一起吃饭,那里面就有韩复榘,酒喝到高兴的时候,这韩复榘话就有些多了,听说您也姓韩,赶紧过来套近乎,拍着您肩膀,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紧接着还来了一句‘老韩家向来就没怂人’,我看您听他这么一说,开始好像也还蛮高兴的,可在场的那些不姓韩的人,当然就都有些个不自在了,韩复榘那时候也还不是什么主席,也没当什么司令,人们也还没那么忌惮他,这中间难免就有不服气的,大着胆子就来了一句,‘老韩家哪有怂人?有的都是钻裤裆的英雄啊。’他这句话还没落地,一屋子人就都哄笑了起来,二舅您当然听得明白,他这话里头,说的就是你们韩家老祖宗韩信,当年受胯下之辱的典故,我还以为韩复榘听了这话,没准儿会大发雷霆哩,没想到人家肚量倒是够宽敞的,不光丝毫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连声地嚷嚷着‘我就是韩信转世,我就想再受一回胯下之辱,在座的哪位赏个脸,把裤裆叉巴开?没人敢是吧?要是真没人,可就别怪我韩复榘,把你们大家伙儿都当成怂人了啊。’韩复榘这酒大概是真有些喝多了,话说得越来越没人爱听了,大舅您接连拦挡了他好几次,也都没能把他拦挡住,大概也有些真生气了,忽然大喊了一声‘听着’,把在场的人和韩复榘都吓了一跳,屋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大家支棱着耳朵,就都听您一个人说话了,这倒好,您不用大声,大家也都能听清楚了,只不过您的话一说出来,大家听得就有些云里雾里了,您说书上有记载,韩信转世到三国那个年代,就早已经不姓韩了,而是姓曹,曹cāo的曹,韩信也就成了那个枭雄曹cāo,三国年代韩信都已经不姓韩了,到了民国,还怎么可能再姓韩?您这话一出来,等于是把韩复榘的话堵了个正着,韩复榘咕哝了半天,也没还上一句像样的话来,他越是没话可说,别人越是拿他刚才的话打趣,有人甚至大胆地喊起了曹复榘的名号,他一气之下,一把就把桌子给掀翻了,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大舅您,一连气说了好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要我说,这韩复榘虽然自个儿也没成事,也还真算是有眼光,这话还真就没说冤枉你大舅。得啦,成事不成事的,好年景也都过去啦,接下来咱别再接着败事就得啦,别的不说了,外甥,该喝酒,还是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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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2章 四十、“桂爷”与“相爷”的冲突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