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的人来到第三趟的时候,终于口头上答应了二龙的亲事,“胎里坏”爷儿几个,这么多天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心情自然也爽朗了许多,不管是田间地头,还是在大街上过道口,见着谁都忍不住老远就打招呼,把大概其的结婚日子告诉人家,请人家来捧场喝喜酒,当然,“胎里坏”说完这些喜庆的话,绝对也忘不了补上一句:“随礼不随礼的我可不挑啊,只要人来了就行,礼多礼少我就更不会说什么了,这年头日子都不宽绰,谁还没有个方便不方便的时候啦,大不了咱座位上边找齐就是了。”“胎里坏”嘴上说着不挑礼,可有了“座位上找齐”这么句话,明白人心里头就都有数了,要么干脆不随礼,娶媳fù那天,也不去凑合他家的热闹场合,可是都在一个村里头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姓的又都是一个“韩”字,好不容易赶上这么件大事,真不出头露面也不是个事儿,以后见面就不好张嘴说话了,再说了,山不转水转,“胎里坏”养了那么四五个大小伙子,谁也保不齐这里头就不会出个人才,将来能让韩家庄人都沾上他点光,退一万步讲,就算这里头出不了啥人才,可毕竟也是如狼似虎的四五个大小伙子,往哪里一站都是不小的一片气势,真要得罪了他们,可也不是闹着玩儿的事。可真要随礼,这数目字可就不能太小了,不然真让他把座位给排在最末了的位置,弄不好连桌子都没有,就让你坐在板凳上,端着碗吃酒席,那模样也够招han碜的。
眼看结婚的日子快要临近了,“胎里坏”也把村里头能通知到的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女方那边却又来了新的消息,说是女方弟弟的婚事也定下来了,也要赶在前后脚办事,本来“胎里坏”好说歹说,才让女方答应下来,双方先把婚事办了,二龙这边再慢慢筹备彩礼,可眼下出了这么个新情况,人家那边也等着彩礼用,二龙的彩礼无论如何也不能拖延了,“胎里坏”本来还打算借着娶儿媳fù这件事,多收点儿份子钱,让自个儿家的日子过得宽余点儿,没想到份子钱还没收到,倒先要把自个儿压箱子底的那点儿钱都掏出去,还未必够用,他这么财迷转向的人,眼看着要吃这么大的亏,您说他能不着急上火吗?“胎里坏”一着急,笑脸一下子就改了苦脸,别说冲着韩家庄人,就连冲着媒人,都没有了好脸色,嘴里头说话,也不像前些天那么慢声细气,而是一张嘴就高门大嗓,一副跟人吵架的样子,任谁一看那架势,也明白他这是又后悔了,又想成心把这桩婚事,朝着“黄”的道儿上搅和了,何况到后来,他还干脆叫上“搅屎棍”,一起去找人家女方家里头理论。
“胎里坏”这么一闹腾,最着急的倒不是女方,而是待在中间,给两边撮合的媒人,前面费了这么多的口舌,眼看着亲事成了,自个儿的好处也就到手了,没承想煮熟的鸭子,居然又开始扑棱翅膀,你说这旁边张着嘴等着吃鸭子ròu的媒人,能不火急火燎吗?赶紧一天几个来回地在两家之间奔走起来,把这桩婚事“成”与“吹”的厉害,掰开了揉碎了,给双方都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总算是让双方个退半步,达成了一个勉强都能接受的方案:彩礼钱倒是不用一下子拿那么多了,“胎里坏”多少象征xìng地给点儿,女方也不挑什么礼了,可是作为补偿,“胎里坏”院子里头养的那一大一小两口猪,都得让人家牵走,这笔账算起来,“胎里坏”并不觉得自个儿有多划算,可是一来实在再也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主意,想白捡个儿媳fù看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了,二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二龙这小子对他自个儿的这档子婚事,好像也越来越上心了,动不动就不耐烦地催促“胎里坏”,该定下来的事赶紧定下来,话言话语里头,还时不时提起他哥哥大虎,明白地告诉“胎里坏”,他跟他哥哥不一样,绝对不可能离开这个家,这桩婚事要真弄不利落,就算有人要离开这个家,那也绝对不会是他,二龙随口说出来的这些话,让“胎里坏”着实感觉到了一阵子一阵子的凉意,彻底明白了“儿大不由娘”的老言古语的道理,心里头觉得不上算,也只好勉强先答应了女方的条件。
“胎里坏”一吐口,第二天女方就派人来把两口猪牵走了,辛辛苦苦养了多半年的大猪,眼睁睁地看着让别人牵走,“胎里坏”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更要命的是,那口大猪本来是打算杀了办喜事酒席用的,猪虽然不算很大,可连ròu带杂碎,也正经能出不少东西,热热闹闹把一场酒席照应下来,没准儿还能剩下不少的零碎儿,如今让人家一牵走,这酒席上面可就一点儿荤腥都看不见了,好不容易办个酒席,没有点儿荤腥怎么成?
就算别人不说什么,二龙那小子也不会答应啊!可是自个儿既然答应了人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不能再说反悔的话了,“胎里坏”这边七上八下,简直就跟打翻了调料罐一样,二龙这小子倒满不在乎,还一个劲儿跑前跑后,张罗着帮人家赶猪哩,“胎里坏”实在看不下去,想说他两句,嘴张到半截儿,又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只好趁人不注意,一个人溜出了家门,悄悄地来到大湾边上,想冲着大湾发会儿呆,平复一下自个儿难受的心情,过去这些年,他也没少用这个救命的办法。
与他们家院子里头的人喊猪叫相比,大湾边上可实在安静多了,“胎里坏”自言自语地嘟囔两句,也不用担心让人听见,“胎里坏”坐下来,冲着空旷的水面,把眼下这桩婚事牵涉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数落了一遍,那模样简直就跟在衙门口击鼓喊冤的一样,只可惜少了个听他冤屈的青天大老爷,“胎里坏”数落了半天,心里头感觉舒服了不少,侧耳听听自个儿家院子那边,嘈杂声也已经没有了,该牵走的猪估计也已经让人家牵走了,“胎里坏”站起身,拍打拍打pìgǔ上的尘土,转身正要朝过道里头走,忽然听到了“哗啦”一声水响,扭头一看,一条巴掌大小的鲤鱼,正从水面上跃起来,一眨眼工夫,又迅速地落进了水里,“胎里坏”抬起手,猛拍了一下自个儿脑袋,转身就朝过道里头跑,刚跑了两步,又赶紧返身回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大湾边上,冲着大湾,好好作了几个揖,这才大步流星朝自个儿家院子奔去。
二龙刚把猪圈周围清理干净,就看见他爹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赶紧拍打着手上的尘土,迎了上去,想跟他爹再要两个钱,回头到大集上,再去挑两头猪崽子回来,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胎里坏”就先一连声地冲他嚷嚷上了:“傻小子,还愣着干吗?赶紧,上柴火棚子里头,把鱼网扛出来,把咱家水桶提上。”“爹您这是要干吗?”“什么干吗?地上跑的都让人家牵走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咱再不去弄点儿水里浮的,回头给你办事的酒席,咱还真想让人家见不着荤腥,改吃全素啊?赶紧,把鱼网扛上,跟你爹我上大湾里头撒两网去。”韩家庄有不少人家都有鱼网,有的甚至还不止一张,可除非赶上发大水的年份,鱼网基本上也就只能在不碍事的地方挂着,并不怎么常用,庄稼人的心思都在地里头,认为庄稼是根本,向来不怎么瞧得起老在水边转悠的人,常挂在嘴边上的话也是“逮鱼摸虾,耽误庄稼”,所以虽然好多人家里头有鱼网,真正使得好鱼网的人却并不多,尤其是撒网,还真考验点儿功夫,要想把一张网撒得又高又远又圆,没点手劲还真不行,光有手劲不懂得怎么用劲,手法不熟练,照样不起作用,“胎里坏”爷儿俩在水边上折腾了半晌,沾了两脚的泥,衣服也全都弄湿了,来来回回也算是撒了不少网,可始终也没有一网能让自个儿真正满意,网撒不开,鱼当然也就进不到网里头,“胎里坏”又气又急,嘴里头不住地咒骂二龙没出息,连个网都撒不圆,二龙网没撒好,自个儿也觉得不好意思,也就没跟他爹争竞,继续一门心思地一网一网地往下撒,可是这撒网也是个力气活儿,一连气撒了这么多网,二龙的胳膊早已经酸痛得不行了,胳膊上一没劲,撒出去的网当然也就更不成个样子了,有的干脆连张嘴都没来得及张嘴,直愣愣地就掉进了水里头,“胎里坏”一看这招儿实在不灵,干脆招呼二龙,把衣服脱掉,爷儿俩一人拉着鱼网的一边,把鱼网慢慢地拉进了水里头,这样一来,鱼网的嘴巴倒是张开了,圆也倒是真圆了,可就是爷儿俩先在水里头这么一走动,趟起了混水,鱼受了惊动,早已经游走了,等到他们把手里的鱼网放下来,再拉回到岸上,里面照样看不到什么像样的鱼。
折腾了几次,结果都是大同小异,“胎里坏”实在是心有不甘,可又无可奈何,只好唉声叹气地招呼过来二龙,让他背着鱼网回了家。
把二龙打发走了,“胎里坏”又在湾边上转悠了好一阵子,盯着刚才有条大鱼跳起来的那片儿水面,愣了半天神,才若有所思地沿着水边,来到了“吱喽吧嗒”的家门口,“吱喽吧嗒”刚吃过午饭,正躺在炕上睡午觉,听到“胎里坏”的叫声,不光没有起来,反而转身把脸冲着墙壁,轻声地打起呼噜来,他媳fù一看这架势,赶紧起身把“胎里坏”挡在了门外:“哎呦大哥,您瞅瞅您来得可真不是个时候,俺们家那口子,光顾着忙乎生产队那点儿破账了,昨天晚上大半夜都没捞着睡觉,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咱就别再打扰他了,有什么话您回头再说行吗?要不就直接告诉我,回头他醒了,我再原封不动地告诉他。”“胎里坏”本打算跟“吱喽吧嗒”商量商量,看看他是不是愿意帮自个儿钓几条鱼,他跟“吱喽吧嗒”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jiāo情,“吱喽吧嗒”代替“桂爷”当这个大队会计,还遭了他不少的奚落,眼下自个儿有难处了,才想起来求人家帮忙,心里头也难免犯嘀咕,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答应帮忙,如今一看眼下这架势,知道不会有什么指望了,干脆连提都没提自个儿心里头的打算,随便搭搁两句,就赶紧抽身退了出来。
离开“吱喽吧嗒”家,“胎里坏”又犹犹豫豫地找到了“丁卯儿”,唠叨完他跟“桂爷”的感情,又接着夸赞“丁卯儿”的书法,越说越让“丁卯儿”觉得可疑,不得不chā言打断了他:“咱哥儿们不是外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用不着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兄弟瞧你说的,哥哥我真心实意夸奖你两句,怎么还成了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啦?”“有话说没有?没有我可该走了。”“别,别,哥哥我大老远来找你,当然是有话说,咱闲话少说,这事儿兄弟你肯定也知道了,你侄子这不马上要办喜事了嘛,我的意思,咱这院门办酒席,怎么说也不能连点荤腥都没有,要不然让人家议论起来,别说我脸上不好看,就连‘相爷’跟我二叔‘桂爷’,都得跟着吃挂落儿,让人家说咱们院门败落了,没里没面了,喜事都办不出个喜庆样来了本来打算杀一口大猪,连ròu带杂碎,多好的一个场面啊?可你现在看看,挺好的一口大猪,硬是让人家给牵走了,你说这不是让你老哥我为难吗?你哥哥我多为难也得给咱这院门争这口气,不能让人家说出这话来不是,兄弟你说对不对啊?可是光你哥哥我一个人想争这口气不行啊,兄弟你也得帮着哥哥使点儿劲,还好你老哥不是那么没主意的人,上湾边上溜达一趟,立马就有了主意,也是老天有眼,不愿意看着咱老实人为难,我刚到湾边上,水里头立马就蹦起来这么长一条大鱼,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帮咱忙,告诉咱猪没了不要紧,咱这大湾里头还有的是鱼哩,好好地打几十条鱼,照样能把酒席弄得热热闹闹的,地上跑的怎么说也不如水里头浮的,拿鱼当大菜的酒席,说出来比猪ròu可喜庆多了,你说是不是啊兄弟?”“‘吃饺子蘸尿各有一好’,喜庆不喜庆的,全看你自个儿乐意
,愿意拿鱼当大菜,你就赶紧逮鱼去不就得啦,你跟我说这些个干吗?”“嘿嘿,兄弟,说到逮鱼,正经你是行家,韩家庄有几个人,能有你那么好的水xìng,那么好的手艺啊,到了眼下这关键的节骨眼儿上,再不拿出来显摆显摆,让大家伙儿见识见识,你说你还有这么套手艺,没准儿都没几个人相信了呢。”“有没有人相信怎么啦?碍着我吃,还是碍着我喝啦?还是碍着你哪颗蛋疼啦?”“咳,兄弟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有手艺该亮出来就得亮出来,不然岁数一天比一天大了,手艺也就一天一天荒废了,多可惜啊?趁着你侄子要办喜事这么个茬口,你好好地给他们露一手,下大湾里头,摸他几十条大鱼上来,咱酒席上的大菜有了,你这名声也重新传扬出去了,你说这是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啊?”“嘿,你儿子结婚娶媳fù,我下大湾里头去给你摸鱼,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是两全其美的事?亏你张得开你这张鲇鱼嘴,实话告诉你吧,水我是再也不会下了,过去年轻,不知道深浅,动不动就爱下水,如今岁数大了才明白过来,就因为爱下水,让自个儿落下了一身的毛病,现在再不好好注意着点儿,将来真老了,还不得天天抱着yào罐子啊?”不管“丁卯儿”说的是不是真事,他的态度却是千真万确的,“胎里坏”又继续磨蹭了一会儿,连激将法都使上了,看看实在没办法改变“丁卯儿”的态度了,只好悻悻地回了家。没想到刚进家门,“六猴子”就欢蹦乱跳地迎了上来:“爹,你是不是想逮几条大鱼,给我哥办酒席呀?咳,你们就是老拿豆包不当干粮,这么大的事,都不说跟我商量商量,让我给你们好好地拿拿主意。”“去去去,别跟我捣乱,你一个小屁孩子,能有什么狗屁主意?”“狗屁主意?哼,说出来吓死你们,要是真用了我这个主意,连一顿饭的工夫都用不了,管保能让你捞上几十条大鱼来。”“嗬,几天不见,你别的本事没长,舌头倒是长了不少,口气也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这阵子没干别的,专门跟‘瞎pào仗’学吹牛去啦?”“爹,你看你,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哩,你怎么反倒戏弄起人家来啦?”“好好好,我不戏弄你啦,我支棱耳朵好好听听,我们家六郎到底有什么好主意,能一下子就捞上几十条大鱼来。”“zhà,拿zhàyàozhà,就跟我占义哥那样,随便弄个空酒瓶子,装好了雷管zhàyào,点着了往水里头一扔,‘砰’的一声,你就等着捞鱼就是了。”“胎里坏”愣愣地看了“六猴子”半天,才猛地挥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子:“臭小子,还他娘真有你的,不愧是你爹的儿子,等着,我这就跟你娘说说去,今儿先让她先给你煮个鸡蛋,犒劳犒劳,赶明儿你这招儿要真是管了用,你爹我还得好好地再奖赏奖赏你,想当年大宋朝,最有名的杨家将里头,最厉害的就是那个杨六郎,小子你好好长出息,将来没准儿你就是咱们家的杨六郎。”“爹,你不想让我姓韩啦?”“不姓韩还行?”“那我怎么成杨六郎?”“不成杨六郎,成韩六郎也行啊。”“有那么个韩六郎吗?”“算啦算啦,甭管你他娘的将来成什么了,反正记着能给你爹我争气就是了,我也没工夫跟你废话了,我得赶紧去找你占义哥,把你想出来的这个好主意,好好商量商量去了。”“胎里坏”说办就办,连饭都没顾上吃,从锅里头拿了两个窝头,一行啃着,一行就上了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窝头占着嘴的缘故,“胎里坏”刚出村口的时候,走得还满有精神,可出村走了没多远,两个窝头就吃完了,“胎里坏”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天气实在太热,在这么dú的日头底下,走得太快了,人会喘不上气来,“胎里坏”当然也不例外,中间有那么几次,还干脆停下来,坐到了路边的树荫凉底下,甚至有一次,还竟然昏头昏脑地朝回走了一阵子,等到明白过来,赶紧狠狠地抬手,拍了自个儿脑门儿子几下子,才又打起精神,朝公社修配站走去。
老田头儿正眯缝着眼睛,坐在门房里,悠然自得地听他的电匣子,“胎里坏”忽然就推门闯了进来,老田头儿并不怎么认识他,过去充其量也就是影绰地见过那么一两次面,话都没怎么说过,当然更谈不上熟悉,老田头儿正听到得意的地方,屋子里忽然闯进来这么个半生不熟的人,打扰了自个儿的清净,他当然一脸的不高兴,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胎里坏”就做出了让他更加气愤的事,这一路走过来,日头那么dú,天气那么热,“胎里坏”当然早已经口干舌燥了,进门看见老田头儿桌子上的玻璃瓶子里头,正好有满满的一大瓶子凉白开,“胎里坏”渴得实在急了,哪还顾得上客气,双手端起瓶子,“咕咚咕咚”地就喝了起来,等到老田头儿站起身,把玻璃瓶子硬生生抢夺下来,里面的凉白开也已经让“胎里坏”喝了一大半,老田头儿瞪眼看看“胎里坏”,又看看自个儿手里头那小半瓶子凉白开:“你他娘的谁跟谁呀,进门抄起瓶子来就喝?就算你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好歹也得琢磨琢磨,你那张臭嘴干净不干净吧,我凉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凉得的一大瓶子凉白开,让你那张狗嘴往里头一扎,转眼就没了大半瓶子不说,就连剩下的这小半瓶,你说我他娘的是喝还是不喝呀?”“这还用废话,你不喝就干脆全给我喝,我嘴里头渴得都快冒烟了。”“凭什么给你喝,你是他娘的哪个孙子的爷爷啊?”“哎,老田头儿,你跟我装糊涂,拿我当生人,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当年你闺女出嫁的时候,可是我带着人上门迎的亲,你老小子当时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怎么着?瞧着这两年我不当村干部了,你立马就要狗眼看人低了是吗?”“哎呀,你这一说话我才想起来,韩家庄的‘胎里坏’兄弟是吧?你听听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狗眼看人低?这么多年,咱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过,你还不兴我对不上号了怎么的?还说哩,你这是哪根筋忽然搭错了地方怎么的?怎么想起跑我这修配站干什么来啦?”“咳,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侄子占义不是在这儿工作嘛,其实我老早就说过来看看,看看孩子干得怎么样,上上下下是不是还合得来,就是一直瞎忙活,没抽出工夫来。”“不对吧,我可听说你们两家关系可不大好,占义他弟弟的死,可是跟你小子关系不小哩。”“咳,关系小不小怎么啦?我不就是拿秫秸秆子,随手拍打了他那么两下吗?谁承想这小子就这么小心眼儿,气xìng真就这么大,早知道这样,我宁可让他拍打我两下子,我也不会搭理他呀,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因为那小子出事,我们占义怎么能得着这么好的机会,上修配厂上班来?要真冲这一点上说,占义还真该好好谢谢我哩。”“哼,谢谢你?揳死你兴许还差不多,就是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得啦。”“得了吧你,你以为我们占义跟你们似的那么小心眼儿啊?好歹我也是他个叔,过去的事该过去早就过去了,我们爷儿俩如今好着哩,真要有些天不见面,我这心里头还真怪惦记他的哩,老田头儿你赶紧告诉我,他住哪间屋子,我得过去好好看看,跟孩子好好聊聊。”“得得,打住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公社修配厂,陌生人不许随便进出,明白了不?这不是你们韩家庄,你想上哪间屋子就上哪间屋子啊?那还不乱了规矩吗?老实地跟门口站着,等我去把占义叫出来,跟你在门口说两句话,就算给你不小的面子了。”老田头儿满脸严肃地这么一说,“胎里坏”还真有些含糊,乖乖地站到了门口的墙根儿底下。老田头儿倒也说话算话,不大会就把占义带了过来,“胎里坏”一看见占义,立马来了精神:“大侄子,你可出来了,你叔我等你半天,腿肚子都快抽筋了,赶紧带我上你屋里头,好歹让我坐下来歇歇脚吧。”“大叔,不是我不愿意带你进去,厂子里真有规定,除非有厂长签字的条子,外人谁也不许进厂子。”“外人不许进厂子,你大叔我是外人吗?”“大叔,你瞧你,咱爷儿俩论着,你当然不是外人,可人家这厂子是公家的,人家可不管咱爷儿俩什么关系,你不是人家员工,人家只能拿你当外人。”“呸,他娘的什么狗屁规矩,赶明儿你当了厂长,立马都给他改了,听见了没?”“行了大叔,快说您过来有什么事吧,我当不了厂长,没那头脑,也没那心思。”“谁说的?大叔看着你长大的,对你还不了解吗?错非你不愿意跟他们动心思,不然睡着了都比他们有头脑。”“行了大叔,快说您的事吧。”“我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一直想过来看看,就是始终没腾出工夫来。”“我挺好的,大叔,您要是真没什么事,我可就回去上班了啊?”占义说着,就要扭头朝回走,“胎里坏”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占义的胳膊,急匆匆地把他拖到了大门外头,回头看看老田头儿已经进了门房,这才停下脚步:“大侄子,是这么回事儿,你可别说大叔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二龙兄弟定了门亲事,过几天就要办喜事。”“听说了,这一半天我就把份子钱给您送过去。”“大叔不是这意思,咱两家这关系,提份子钱不显得远了吗?大叔找你是想让你帮大叔个忙。”“什么忙?”“咳,要不是真遇到难处,大叔我也真不好意思跟你张嘴,你也知道大叔我养了几口猪,大的那口早就长到分量了,原本打算等你兄弟办喜事的时候,痛痛快快一宰,连ròu带杂碎,多少东西,办多少桌酒席不都有富余吗?唉,谁承想啊,咱赶上的这个人家这么死心眼儿,也不等咱把份子钱收上来,就非bī着要彩礼,你说这年头,咱这穷庄稼日子,谁家还拿得出彩礼钱来呀?结果怎么着?好说歹说都不成,非要硬生生把咱家两口大猪给牵走了,你说可气不可气?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全怪他们,也是‘八月十五生孩子,全赶到节上了’,他们也要给儿子娶媳fù,也赶上了对方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前赶后错,全凑合到一块儿了。”“大叔,您到底想让我帮什么忙?”“胎里坏”神秘兮兮地四下里看了看,又拉着占义朝大门外头走了好几步,这才把嘴巴凑到占义的耳朵边上,小声地嘀咕起来:“大侄子,你大叔的猪让人家牵走了,可咱这酒席照样得办,而且还不能办得忒han碜了,不然你大叔让人家笑话倒还是小事,万一丢了咱韩家庄的脸面,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我说,就算是没有猪宰了,咱酒席上也不能少了荤腥,咱守着这么大个大湾,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你说对吧大侄子?你前些天弄的那个土zhà弹,还正经是个不错的玩意儿,赶紧借给你大叔几个,咱好好地zhà他几十条大鱼上来,回头酒席上面,咱也好好地风光风光,让他们都见识见识。”“大叔,说了半天,你是这个意思啊?那几个土zhà弹,我纯粹是闲着没事的时候,做弄着玩的,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也忒不安全,也就是因为它不安全,别的地方不敢随便扔,我这才想起了咱们村的大湾,随手去扔了那么几个,唉,大叔您是不知道,就因为这几个土zhà弹,咱们村上上下下差点儿都跟我急了眼,多少个人都堵到家门口,冲我nǎinǎi发火去了,说是咱们大湾里头有什么神明,咱韩家庄祖祖辈辈,没出过什么大事,全靠它保护着哩,我愣头愣脑朝里头扔zhà弹,万一不小心把神明zhà着了,咱韩家庄没了保护神,非出大事不可,我nǎinǎi一听这话,还能不着急吗?大早晨的就跑到厂子门口来找我了,硬bī着我给她下了保证,以后再也不许摸这个玩意儿了,大叔您也知道,我打小就最听我nǎinǎi话了,她这么一说,我当然绝对不敢违背,当天就把剩下的那些个零七八碎,该烧的烧,该扔的扔,全都彻底地处理干净了,所以大叔您来晚了,别说土zhà弹,连造土zhà弹的材料也全都没有了。”
“大侄子,跟你大叔玩这个是吧?”“不是大叔,我说的真都是实话。”“我不管你是实话还是八话,你今儿不给我弄几个土zhà弹,你大叔我就不走了。”“大叔您别这样,让人家看见了笑话,眼下我手边,真的什么材料都没有了,就算我有心给您做,条件也不具备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打算做,什么事都难不倒你,过去什么材料都没有,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不也照样一点一点都给它凑齐了吗?如今你都做过这么多回了,轻车熟路了,再做起来怎么说也该比过去容易多了,对不对?咱这么着吧,大侄子,你兄弟结婚,我也不要你份子钱了,你就拿这钱,该买啥买啥,赶紧把材料凑齐了,给我弄他三五个土zhà弹出来,回头记红账的时候,我告诉他们,把你写第一个,最高的份子还不行吗?”“唉,大叔,不光是钱的事儿,我nǎinǎi……”“你nǎinǎi那儿你甭管,我去说,保证她不再拦挡你。”“可是眼下厂子里头也实在忙得不得了,我真的走不开。”“大侄子,大叔我话可是说得够明白,条件放得可也够宽敞的了,你要是再推三阻四,可眼见就是你的不对了。”占义好像一下子被“胎里坏”的话给将住了,眉头紧锁着,咬了半天嘴唇,最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完秋忽然咳嗽一声,从墙角后头转了出来:“大叔,这求人办事,咱怎么着也得好说好道是吧?不能真逮着蛤蟆攥出尿来是吧?”“嗯?你个臭丫头怎么也在这儿?政府也给你安排工作啦?”“哼,您甭成心哪壶不开提哪壶,政府不给我安排工作怎么啦?就不兴我过来看看我大哥啦?好歹人家还是我救命恩人哩,没有人家,我们还不得让韩家庄那些个丧良心的东西给活活欺负死啊!”“臭丫头,你也甭给我敲锣边子,也用不着甩这些个片儿汤话,你要不是成天价惹事招非,动不动就要跟人家来个你死我活,谁闲着没事欺负你干吗?算了,这些话今儿我也不跟你计较啦,咱家丑不外扬,要想说咱有的是时间,回咱韩家庄说去,今儿在这儿,我就问你们一句话,大叔跟你们说的事,你们到底是帮忙还是不帮忙?”还没等占义开口,完秋就抢先替他回答了:“能帮我们就帮,不能帮我们当然就不帮。”“好,好,行,丫头,算你狠,你大叔我觍着脸跟你们张顿嘴,你们居然就真不给你大叔我一点儿面子,撅得你大叔我‘噔噔’的,好,山不转水转,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这两个臭鸡蛋,我还就真做不了槽子糕啦?”“胎里坏”说完,还真就甩开占义上来拉他的双手,撅搭撅搭地赌气走了,占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冲着完秋抱怨起来:“你说你冒冒失失跑出来干吗?让你在屋子里头待会儿,就已经够破坏厂子里规矩的了,你还不老实待着,还跑出来惹事招非,什么事你都要掺和,话不够你说的了是不?”“哼,我再不跑出来,你都让人家挤对得没话可说,眼看就只能点头答应人家了。”“我答应他怎么啦?答应了也可以慢慢给他磨蹭,磨蹭到他实在等不及了,他不自然也就另想办法去了吗?用得着你跑出来,非要逞嘴皮子上的威风,把他惹得这么火冒三丈吗?”“他火冒三丈怎么啦?大不了再让他们家那几个畜生,把我好好地揍一顿,还能怎么着?我早就不怕他这一套了。”“唉,我的姑nǎinǎi哎,你不怕我怕呀,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工作,家里头也刚消停了几年,我nǎinǎi又这么大岁数了,我可真不想再招惹他们家的任何人了。”“行了哥哥,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就赶回村里去,当面给他赔礼道歉去还不成吗?”“那多让你丢面子呀?”“咳,什么面子里子的,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赶紧回屋去试试那双布鞋,看看合适不合适,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咱预先说明白了,就这一回,以后你可千万别再给我送东西来了,你也千万别再过来了,不然看见的人多了,闲言碎语地议论起来,把我坑了不说,回头连你自个儿也得害了,听见了没?”“听见了,也背下来了,你的话就是***语录,永永远远记在我心底了,还不行吗?”完秋酸溜溜的一番话,惹得占义有些生气,不自觉地瞪起眼,冲完秋挥了挥拳头,完秋“咯咯”地笑着,一溜小跑上了大路。
“胎里坏”气哼哼地离开修配厂,骂骂咧咧地上了回韩家庄的路,一路上不光两条腿紧着倒腾,他那张嘴也几乎一刻都没闲着,也别说,嘴里头这一不闲着,多远的路程也立马不觉得远了,好像转眼之间,还没容他骂痛快,骂过瘾,这段路程就已经走完了,他猛然抬头,就已经看见了韩家庄上空飘起来的炊烟。
“六猴子”正在村口打尜尜,老远一看见他爹的影子,赶紧小跑着迎了上来:“爹,爹,怎么样?跟占义哥商量好了没?”“六子,赶紧跟爹回家,今儿咱们早点儿吃饭,早点儿上炕睡觉,回头后半夜爹有重要任务分配给你们。”“爹,你是跟占义哥商量好了是吗?”“这事儿等咱回头,有工夫了再说,眼下咱先赶紧回家吃饭睡觉,别的咱什么都先别管。”“六猴子”问了好几遍,也没得着个明确的回答,实在猜不透他爹这葫芦里头到底卖的什么yào,只好任由他爹拉扯着,一步一步地回了家。
“胎里坏”一进家门,就赶紧返身把大门闩上,催促着媳fù,七手八脚地弄了点儿吃的,让孩子们吃饱,连锅碗都没让媳fù刷洗,就打发孩子们上炕睡了觉。睡到后半夜,鸡也就刚叫了头遍,“胎里坏”就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地都招呼了起来,嘱咐完他们千万不要说话,也不要让手里的东西弄出动静来,这才让他们拿箩筐的拿箩筐,拿麻袋的拿麻袋,二龙则提上了两只空水桶,跟着“胎里坏”,轻手轻脚地朝大湾走去。
爷儿几个来到水边,把东西放下,“胎里坏”这才招呼着二龙,灌满了一桶水,自个儿则从怀里头,摸出来一个玻璃瓶子,拧开盖子,把里头的yè体“咕嘟咕嘟”地全都倒进了桶里,几乎就在“胎里坏”打开瓶子的那一瞬间,空气中立马就飘起了一股难闻的气味,随着瓶子里的yè体一点儿一点儿倒出来,这种气味越来越浓重,呛得几个孩子忍不住捂住嘴巴,躲到了十几米远的地方,二龙毕竟岁数大了一些,忍耐力也还算不错,倒是没有立马走远,而是紧捂着嘴巴走过去,把“胎里坏”随手扔掉的空瓶子捡了起来,就着朦胧的月光,仔细地看了一阵子,这才慌里慌张地走到“胎里坏”面前:“爹,这可是果树上用的dúyào,你拿这儿来干吗?”“干吗干吗?就知道问,一双傻眼不知道看啊?”“你该不是要拿dúyào喂鱼吧?”“不喂鱼,鱼能那么老实地让你抓吗?”“那吃了dúyào的鱼,人还能吃吗?万一人也中dú了怎么办?”“你傻呀,人多大个儿,鱼多大个儿?咱往dúyào里头多掺点水,好好给它稀释稀释,不就没这么大dúxìng了吗?来,赶紧帮我搅和搅和,然后把水桶提着,跟着我走。”二龙似乎有些不情愿,动作有些慢腾腾,“胎里坏”也不理会,嘴里头小声咒骂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水瓢来,从水桶里头舀出一瓢搅拌了dúyào的水来,使劲朝大湾里头洒了出去,水面上立马跟下了一场大雨一样,出现了白花花的一片,爷儿俩就这么沿着湾边,一行走一行洒水,没用多大会功夫,就把一桶水洒了个干净,“胎里坏”把空瓶子捡起来,拿到湾水里冲洗了还几遍,又用鼻子仔细闻了闻,确信瓶子里头已经没有yào味了,这才轻轻地把瓶子放到水面上,让它顺着一波一波的水浪,朝大湾中间漂去,然后才把二龙招呼到水边,两个人先是把两只手上都涂满了泥巴,仔细地揉搓了半天,又用清水冲洗了好几遍,一直到两个人手上,再也闻不到一丁点儿yào味,“胎里坏”才终于踏实地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来,掏出腰里的旱烟袋,给自个儿点了一锅。
农yào的劲头还真不小,“胎里坏”一袋烟还没有抽完,水面上就已经发现了漂浮上来的,半死不活的鱼,小四小五脱了裤子,就想下水,“胎里坏”赶紧小声喊住了他们,告诉他们踏实地再等一等,千万别着急下水,一来农yào洒出去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没有完全沉下去,这时候下水,万一嘴里头让水呛一口,弄不好还有中dú的危险,这个时候漂上来的鱼,中dú肯定是中dú了,可也还没有真死,没人去抓它们还不要紧,真要有人伸手一去抓它们,它们肯定还能拼命挣扎,那样一来,肯定得在水里头弄出来老大的动静,深更半夜,周围那么寂静,水里头一闹动静,还不把周围的人全都惊醒了吗?周围的人要是都跑过来,这点儿鱼还能够他们抢的吗?
自个儿费尽心机,做的这些个准备,不全成了给别人做嫁衣裳了吗?
“胎里坏”说得好像蛮有道理,可是孩子们看着水面上漂起来越来越多的鱼,心里头实在是yǎngyǎng得难受,好歹坚持着又等了那么几分钟,“六猴子”实在忍不住,趁他爹一个不注意,悄悄地就溜下了水,双手捡起来一条大鱼,美滋滋地甩到了岸上,“六猴子”这一开头,其他孩子也就再也拦挡不住了,“噼里扑通”地全都下了水,也都学着“六猴子”的样子,把一条条半死不活的大鱼,捡起来,扔到了岸上,“胎里坏”刚开始还有点儿想吆喝他们上来,可等到看见一条一条的大鱼被撇到岸上,他哪里还顾得上吆喝孩子们,赶紧抄起箩筐,四处追寻着,捡拾起大鱼来,连大带小的四五个孩子,都在水里头捡鱼往岸上撇,鱼在水里头一翻白,白花花的肚皮老远都能看清楚,孩子们捡起来丝毫都不费劲,可岸上黑灯瞎火的,又长满了野草,鱼一旦落进草窠子里头,不仔细寻找还真就不容易发现,只有“胎里坏”一个人在岸上捡,老眼昏花的,那怎么捡得过来,没多久他就实在有些吃不消了,赶紧走到水边,使劲摇晃着双手,小声地冲着孩子们喊叫起来:“嘿,嘿,先停停,停停吧,上来俩人,帮我把岸上的鱼,先捡起来装好,咱再接着捞水里头的吧。”二龙听话,主动上了岸,去帮着“胎里坏”捡鱼,其他几个孩子可就没这么听话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个下水的机会,一旦进到水里头,再想让他们出来可就难了,趁着不用捞鱼的这个空当,赶紧痛快地在水里头戏耍起来,又是扎猛子,又是玩倒立,玩到高兴的份儿上,还又喊又叫地互相打起了水仗,“胎里坏”一听见他们叫喊,吓得赶紧撇下手里的箩筐,三步两步跑到水边,冲着水里的弟兄几个,又是挥手,又是跺脚,足足折腾了好大一会儿子,水里的弟兄几个总算是安静了下来,可刚才这一阵子,闹腾的动静实在太大,再想要不惊动别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首先过来的是住在豆腐坊里的“瞎补丁”,豆腐坊紧挨着湾边,“瞎补丁”睡觉又不踏实,一听见水面上的动静,立马就起来了,顺着水声就来到了湾边上,黑灯瞎火的看见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清他们在干吗?又不敢贸然冲过去,就远远地站住,大着胆子吆喝了一嗓子:“谁呀?干什么哩?”“胎里坏”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吆喝,吓得手一哆嗦,把刚捡起来一条大鱼又掉在了地上,他顾不得捡鱼,赶紧朝“瞎补丁”站立的地方跑过去,一行跑一行小声招呼着:“老哥,老哥,‘瞎补丁’老哥,是兄弟我,别嚷嚷了,快过来,赶紧捡两条大鱼,回家熬鱼汤喝去吧。”“瞎补丁”一听是“胎里坏”的声音,当然心里头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可还是猜不到他们爷儿几个,深更半夜的在湾边上干什么,难免有些个好奇,等到走到近前,看见了地上那一箩筐,半口袋大鱼,又看见水面上还漂着那么多条死鱼,“瞎补丁”好像一下子全明白了:“你个狗日的‘胎里坏’,你还真
把这个yīn招使出来了呀?你就不怕坏了咱大湾的风水,回头让老天爷惩罚你呀?”“老哥,你是过来捡鱼是啊?还是先站在边上,骂我一顿,过过嘴瘾是啊?那么大岁数个人了,我好心好意给你招呼过来,怎么竟然跟个傻瓜似的,一点儿都不知道领情啊?”“瞎补丁”本来还真想痛快地骂他一顿,可是看看水面上一条一条白花花的大鱼,又真是有些个舍不得,赶紧转身就要朝回走,“胎里坏”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瞧瞧,说你两句,你还真他娘的生气啦?就算真要回去,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呀,好歹捡两条大鱼带着啊?”“撒手,谁他娘的说要回去啦?我是上去拿个家伙,来都来了,拿他娘的两条都干什么用啊?”“瞎补丁”甩开“胎里坏”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胎里坏”仰天长叹一声,回过身来,恶狠狠地咒骂起几个孩子来:“你们这帮狗日的,从来都不拿你爹的话当话,除了起哄添乱,简直是他娘的屁用没有,早知道我省点儿劲好不好,非揍出你们这么一帮祖宗来**娘的什么呀?还傻愣着干什么呀?看都让人家看见了,还不他娘的赶紧下手,非等着人家把家伙拿来,把鱼都给咱捞走怎么的?”弟兄几个听他这么一说,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下水,七手八脚地捞起鱼来,可刚捞了没几条,“吱喽吧嗒”就打着手电筒,大声吆喝着冲湾边走了过来,“胎里坏”赶忙捡了条大鱼拿在手上,主动迎了上去,“吱喽吧嗒”好像并不买账,任凭“胎里坏”怎么央求,他也坚决不把手电筒关掉,反而把手电筒开到了最亮,把岸上的箩筐和麻袋,都好好检查了一遍,还又晃着手电筒,把水面上来来回回,扫视了好几遍,这才伸手拍拍“胎里坏”的肩膀:“哥们儿,这都是你干的,对吧?你说咱是公了还是私了?”“胎里坏”死死地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你瞪我也没用,首先这大湾里头的鱼,是咱韩家庄集体的,不是你们一家的,你们没权利说捞就捞,其次你用的农yào,也肯定是从生产队偷来的,因为这玩意儿不随便卖,你就是有钱也买不来,两罪并罚,公了的话肯定是够你喝一壶的。”“那要是私了哩?”“那就好说了,咱弟兄们不是外人,我还能过于难为你吗?就把这一箩筐鱼抬到我院子里头去,这事儿我就睁一眼闭一眼,假装没瞧见,你们不也就浑水摸鱼地过去了吗?”“你这也忒黑了吧?这不成趁火打劫了吗?”“那要不咱就公了,回头我跟坐镇干部一报告,该怎么处理你们就等着听他的意思得啦。”“算啦,就算我倒霉,给你半箩筐得啦。”“瞧你这个不痛快劲儿,裤子都你娘的脱干净了,还想拿两只手捂着pìgǔ啊?那还管他娘的屁用?痛快地把这箩筐鱼全给我,我回头还能让你吃了亏不成?哪天笔杆子动弹动弹,不能给你多写点儿工分?”“胎里坏”实在有些舍不得,可让人家挤对到这个份儿上了,又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好忍气吞声,招呼二龙和小四过来,抬起箩筐,给“吱喽吧嗒”家送了去。
“胎里坏”本来以为忍气吞声把“吱喽吧嗒”打发走,爷儿几个还能再清净地捞会子鱼,可惜他想得实在是太美,太天真了,二龙哥儿俩刚回到水边,还没来得及下水,湾边上就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原来“瞎补丁”说是回去拿家伙,实际上他根本没回豆腐坊,而是马不停蹄地奔回了村子西头自个儿的家,一进院子就大声嚷嚷,把“满天星”两口子招呼起来,随便抄了几件家什,爷儿几个就直奔了大湾,他这里这么一嚷嚷,自然就惊动了不少的人,再看见他们拿着家什,直奔大湾,别人虽然不太明白他们这是要去干吗,可怎么看都像是有便宜好占的事,不用别人招呼,人们也都纷纷跑回家,取了自个儿趁手的家什,三三两两地奔了大湾。
“瞎补丁”带着“满天星”两口子下水的时候,“胎里坏”嘴里虽然骂骂咧咧,倒也没有真正上去阻拦,毕竟自个儿答应了“瞎补丁”,让他跟着捡点便宜,等到后来别的人过来,“胎里坏”就没那么客气了,拼了命似的拦挡着人们,坚决不许他们下水,可后来人越来越多,别说“胎里坏”一个人拦挡不住,就是把他那几个儿子全都喊上,也不可能拦挡得了这么乱糟糟的一大群人,挡了东边,挡不了西边,拉住了这个,拉不住那个,费劲巴力拉扯了半天,水里头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胎里坏”一看不妙,赶紧招呼孩子们,先下到水里头,把能捞的鱼赶紧捞上来再说了。
天色渐渐亮了,天一亮,听见动静赶过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不光是各家各户的大老爷们儿,差不多全都上了阵,连老婆孩子,也几乎没几个闲着的了,人群当中甚至还裹进了不少邻村的人,水面上人一多,尤其是多了那帮孩子们,你呼我叫,场面当然也就越来越热闹了,先头过来的那些人,还只是拿了装鱼的家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是谁起头喊了那么一嗓子“翻湾啦”,结果后来再过来的人,个个都带上了鱼网鱼叉筛子笊篱等等各式各样抓鱼的工具,平日里风平浪静的大湾,顷刻间变成了十八般兵器表演的擂台,或者一片难分敌我的混乱的战场,有道是人多力量大,这么多人一起动手,转眼之间,水面上那些被“胎里坏”用农yàodú翻的鱼,就一条都看不见了,“胎里坏”爷儿几个,也已经悄悄地抬着麻袋溜走了,可后面过来的人们,好像根本就没听说“胎里坏”下dúyào这么回事儿,也没心思打听,看着别人在水里头忙活,真以为赶上了韩家庄翻湾的日子,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热火朝天地在水里头忙活起来了。
“老片儿汤”刚走到大湾边上,老远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等走到近前一看,水里头乱哄哄的全是人头,他跺着脚吆喝了半天,别说水里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连他自个儿都听不见自个儿吆喝的声音。他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转身迈步朝村子里头走去,一行走一行连声叫喊着:“乱了套了,乱了套了,简直是乱了套了。”“桂爷”头天夜里头睡得不踏实,净做些个稀奇古怪的梦,不是梦见天上一大片乌鸦,怪叫着从自个儿头顶飞过,拉了自个儿一脑袋鸟屎,就是梦见自个儿到了一大片荒郊野地里,一大群说不清是狼是狗的野兽,围着自个儿打转转,自个儿又着急又害怕,想找个趁手的家伙,四处一看,野地里一片光溜溜,干净得出奇,别说找不到根树枝棍棒,地上连块能捡起来的土坷垃都没有,好在危机关头,“桂爷”一翻身醒了,不然真还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这样的梦接连做了好几个,这一宿也就算jiāo代了,鸡叫了两遍之后,好歹才算是睡踏实了点儿,可也就是刚过了没一顿饭的工夫,耳边就又听见了“老片儿汤”的叫喊,起初“桂爷”以为又是个梦,也就没想再搭理,翻了翻身,打算接着再睡一会儿,可没想到“老片儿汤”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几乎就到了自个儿的耳朵边上,“桂爷”这才猛地一下子翻身起来,披上衣裳,趿拉着鞋,来到了院子里头,“老片儿汤”本来要直接闯进屋子去找“桂爷”,“丁卯儿”媳fù该死不让,两个人正在那里争执,一看见“桂爷”出来,“老片儿汤”可找着了救命稻草,赶紧上前拉住了“桂爷”的手:“二叔哇,你快去看看去吧,咱韩家庄这是真要出大事了啊。”“慢慢说,慢慢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家,哭个什么劲。”“咱别慢慢说了,来不及了啊,您赶紧看看去吧,咱那大湾里头,都人山人海的啦,用不了多大会儿,这湾就真让他们翻起来啦。”“得了吧你,那么大个湾,就咱村这点儿人手,累死他们也翻不起来呀。”“不光是咱们村的,连外村的都上来了。”“老片儿汤”这么一说,“桂爷”倒是真有些着急了,赶紧弯腰把鞋子提上,跟着“老片儿汤”就要朝外头走,可还没等他们出大门口,就听见了过道里头,“瞎补丁”nǎinǎi唱戏一般的叫骂声,紧接着就看见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摇晃着身子,冲进了院子,“老片儿汤”起先还以为“瞎补丁”nǎinǎi也是为翻湾的事来找“桂爷”的,就没好气地冲她嚷嚷起来:“赶紧躲开,省得给‘桂爷’添乱,不就是个翻湾的事吗?又不是你爷们死了,你哭的哪门子丧啊?人家‘桂爷’早就知道了,正要过去把人们轰走哩,你就别跟着捣乱了好不好?”“去你娘个脚后跟的翻湾吧,我孙子都快要出人命了,我还顾得上他娘的翻湾不翻湾?翻天我都不管了,二叔,我求求您,你赶紧过去,上那个瘸王八家,把咱如根儿解救出来吧。”“别他娘的胡闹,你孙子好好一个大活人,没病没灾的,哪他娘的会说出人命就出人命?再等等怕什么?大湾那边都乱了套了你不知道啊?连外村人都他娘的来了,咱韩家庄的大湾眼看就要保不住,真要让他们给翻起来了,你个傻老娘儿们知道什么?咱这大湾藏着风水哩,要真让人家给翻起来,把风水给咱破了,咱祖孙后代都得跟着倒霉。”“我不管他娘的风水不风水,也不管他娘的谁倒霉不倒霉,什么都没有我们家如根儿的命要紧,不管你们说什么,就算说下大天来,反正二叔你得先救了我们家如根儿不可,不然我哪儿都不会让您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命,实在不行我干脆给你跪下磕个头儿,算我求您了行不?”“咳,他嫂子,老胳膊老腿的,你这是干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好好说清楚了啊?”“二叔,来不及了,孩子真要没命了,咱还耽误那时间,说来说去的干吗?还不赶紧过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您上那个瘸王八家,一看不就明白了吗?”“桂爷”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又使劲来回摇了摇头,迈开大步,朝“瘸国梁”家走去,“老片儿汤”跟在后头,还在不住嘴地叨唠着,时不时回头看看扭动着两只半大脚,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瞎补丁”nǎinǎi,没好气地骂她两句。
几个人一口气来到“瘸国梁”家,果然听到了屋子里头传出来的如根儿的声音,一连声地叫骂着“瘸国梁”,除了骂他的两条瘸腿,更多的却是在骂他胆小鬼,脓包蛋,怕死鬼,窝囊废等等,听如根儿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绝对不像是要没命的样子,倒是“瘸国梁”,除了“呼哧呼哧”喘粗气,嘴里头来来回回能说出来的,好像就剩下了一句:“我让你娘的胡说八道,我让你娘的胡说八道。”“桂爷”用手一推屋门,发现已经从里面上了闩,真有些火了,一行“啪啪”地拍打着屋门,一行气愤地大声吆喝着“瘸国梁”的名字,吆喝了不小的工夫,“瘸国梁”才终于慢腾腾地架着双拐,过来把门打开,“桂爷”一眼就瞧见了屋子中间的如根儿,正反绑着双手,在屋梁上吊着,如根儿这会儿也看见了“桂爷”,和“桂爷”身后的“瞎补丁”nǎinǎi,竟然停住了叫骂,“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瞎补丁”nǎinǎi一听见哭声,好像一下子来了力量,推开挡在门口的“瘸国梁”,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绳子,把如根儿从屋梁上放下来,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哭在了一处。
“桂爷”看看他们俩,又看看“瘸国梁”,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也是,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动不动就跟个小孩子置气,还打算给自个儿留点德行不留啦?”“二叔您听我说。”“说什么说?你事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是,您不知道这背后的事,这小子最近估计是中了什么邪,天天变着法的让我不得安宁,咒我骂我我也忍了,谁让我是他爷爷哩,跟他计较什么?咳,想不到我这一忍,他倒以为我怕他了,我说的是邪祟,二叔您可听明白了,不是如根儿这个混蛋小子,这小子纯粹是让邪祟拿了,居然爬到墙头上,冲着我脑袋撒尿,这还不说,居然还偷偷往菜团子里头给我放耗子yào,打算要dú死我,我什么人啊?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能这么容易就让他个小屁孩子给dú死吗?咳,您说怪不怪,他娘的还就认准了这一门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非要要我的命,菜团子没把我dú死,又朝我粥锅里头下dú,粥锅里头不行,他居然连水缸里头都给我下了dú,您说他是不是真中了邪呀?”“桂爷”皱着眉头,听“瘸国梁”叨唠了半天,直到如根儿和他nǎinǎi的哭声渐渐小了,才走到他们身边,伸手摸了摸如根儿的脑袋:“孩子,你爷爷说的可都是真的?”如根儿没好气地使劲扒拉开“桂爷”的手:“是真的又怎么啦?我就是想要他的命,我就是想dú死他,他个没用的老瘸子,老王八,除了一张臭嘴会骂人,他还会干什么?你们害怕他那张臭嘴,我可不怕,你们都不敢招惹他,我还偏就要招惹招惹他,看他到底能把我怎么着,反正韩家庄有他这么一祸害渣滓,也就甭想再过安宁日子了,我也豁出去了,要不安宁咱就干脆都别安宁,咱就针尖对麦芒地跟他折腾折腾,不能都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动手,任由他想骂谁骂谁,想哪天骂就哪天骂,只要他怎么不了我,我就跟他没完,那他可就越来越早晚让我得着机会,我指定送他上西天。”听着如根儿连哭带叫的一通数落,“瘸国梁”不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了笑模样:“二叔您听听,我说得没错吧?这指定是中了邪祟,咱要不狠狠教训教训他,肯定除不了这邪祟。”“行了吧你,有邪祟没邪祟,也不是凭你一句话就能定了的,最起码也得让亨nǎinǎi给他看看,要是真有邪祟,就得想个除邪祟的办法,怎么说也不能像你那样,动不动就硬生生地治他呀,回头邪祟没除了,你该先要了他的命了。他‘补丁’nǎinǎi,没事你先把孩子带走吧,回家让他好好睡个大觉,最好能发点儿汗出来,我跟国梁这边还有几句话说。”“二叔您踏实的吧,这小子就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他什么德行,我心里头还能没数吗?就他小兔崽子这条命,比他娘的秤砣还硬,随便你怎么折腾,都甭担心会把他命折腾没了,相反,越折腾他命越硬,没准儿反而活得越结实哩。”“‘瘸国梁’,你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哩不?这么大岁数个人了,不到万不得已,但凡能给你留面子,我就不愿意当着大人孩子的面,说那些个让你下不来台的话,别人给你留面子,你自个儿也得有数,说话办事都得有个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瞎说,给自个儿嘴上加个把门的,是碍得着你吃,还是碍得着你喝啊?”“嘴上加个把门的,倒是碍不着吃喝,就是没法痛快嘴了。”“痛快,痛快,你这一辈子倒霉就倒霉在老想要痛快上了,知道不?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什么时候你这张嘴一觉得痛快了,放心吧,倒霉的日子指定就离你不远了。”“胎里坏”一家老小齐上阵,把所有能用上的锅碗瓢盆,都摆到了院子里头,唱大戏似的忙活了大半天,连晌午饭都没来得及认真吃,一直忙活到太阳落山,才总算是把百十条大鱼开膛破肚,收拾干净,里外都抹上盐粒,塞进菜坛子菜缸里头腌了起来。“胎里坏”一直看着二龙哥儿几个把菜缸抬进屋里,这才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把双手拍打干净,背在身后,悠然地出了家门,朝大湾边上走去,这大半天没听见动静,实在说,他还真有点儿放心不下,也不知道那群赶过来翻湾的人,到底把个大湾翻成了个什么模样,翻到差不多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个能站出来的人,招呼他们住手,最好是有个人出来,招呼两声,别真让他们疯狂起来,真把大湾翻个底朝天,回头大鱼让他们捞个干净不说,连小鱼崽子们的命都该保不住了,要真那样,恐怕还真就坏了韩家庄的风水,倒霉的事也该来了。
“胎里坏”这么一想,脚底下不知不觉就快了起来,转眼就走到了过道口,再有那么三两步,一出过道,也就能看见大湾里头的动静了,可是就在他眼看要出过道口的那个瞬间,忽然听到了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紧接着又听见了一阵熟悉的猪叫声,“胎里坏”猛然回头,果然看见了自个儿家那两口熟悉的猪,正被人连踢带踹地往大门里头赶。这下“胎里坏”再也顾不上去看大湾里头的动静了,赶紧转身回来,风风火火地冲进家,拦住正要把猪朝猪圈里头赶的二龙,转身看着那个把猪赶过来的人:“老哥,老哥,先别忙着让猪进圈,咱先进屋喝口水,喘喘气,好歹咱也得先听两句明白话,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对不?”“行了,‘胎里坏’,乡里乡亲的,咱也都不是外人,我也用不着跟你兜圈子了,你儿子这门子婚事,人家女方不愿意,吹了。”“吹了?那可不行,我前前后后费了那么大劲,房也盖了……”“哎哎,‘胎里坏’,咱一码归一码,用不着瞎扯淡,你盖不盖房跟人家有什么关系?是人家让你盖的吗?”“那也不能说吹就吹,都是大老爷们儿,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既然说好了,就不能随便翻悔。”“什么叫说好了?空口白牙,有谱儿吗?你说说好了,他说没说好,你说这么说的,他说那么说的,你说是这个意思,他说是那个意思,让你自个儿说,这中间办事的人怎么办?听谁的不听谁的?”“那不是还有媒人哩?”“嘿嘿,‘胎里坏’啊‘胎里坏’,要说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一到节骨眼儿上,就这么糊涂起来了,媒人的话你也敢信啊?这天底下还有比媒人的话更不靠谱儿的话吗?只要他们愿意,死的他们都能给说成活的,白的都能说成黑的,你听他们那张嘴胡说,不倒霉还等什么哩?”“那要都说话不算话,这天底下还不乱了套了吗?”“就是因为要防备这说话不算话,大家伙儿才要立字据嘛,还说哩,你们两边立字据了吗?”“我大字不识一个,跟他娘的谁立字据?”“没有字据,那你就别埋怨人家跟你吹了。”“那不行,没有字据,还有彩礼哩。”“是吗?给彩礼啦?这我还真不知道,要真是有彩礼,这亲事还真不能随便说吹就吹,最起码得先把彩礼的事清理干净了,说吧,你给了他们多少彩礼,回头我得赶紧去找他们,好好地理论理论。”“多少彩礼不好说,也没个具体的钱数。”“那你还说给了彩礼?”“这这两口猪不就是彩礼吗?”“嘿嘿,‘胎里坏’啊‘胎里坏’,你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了啊,可是你知道吗?你倒霉就倒霉在这些个小聪明上了,该给彩礼不给彩礼,拿两口猪顶事儿,亏你想得出来,先不说你这两口猪到底能值几个大子儿,就光说人家接到手上,又得砌猪圈,又得喂猪食,一个大子没见着不说,还先得花出去不少,你真拿天底下人都当傻子耍哩?就说人家心眼儿少点儿,没你转悠得快,可架不住时间长啊,人家一天想不明白,两天想不明白,人家还能一辈子想不明白吗?我还实话跟你说,以后跟什么人动心眼儿,也别跟实在人动心眼儿,你糊弄他们的时候好糊弄,一旦让他们想明白了,再想圆场可就难了,因为你再说什么他们也不相信了,这不,你都看见了,猪都让我给你们赶回来了,你再说别的也没什么用了,这事儿也就只能这样了,我也得赶紧回去,忙活我自个儿的事去了,回见呗老哥,记着以后千万别跟老实人动心眼儿。”来人说走就走,根本不给“胎里坏”阻拦的机会,“胎里坏”有心招呼二龙过来帮忙,可转身一看,这小子已经乐呵呵地赶猪去了,好像眼下这婚事吹与不吹,都跟他无关,或者说他也巴不得赶紧吹掉哩,“胎里坏”越看越生气,嘴里头不干不净地骂着,走出了家门,径直朝“嘀嘀咕”家里头走去,在他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别的,得赶紧想办法,把那百十来条鱼处理掉,放在菜坛子菜缸里头,就算有盐巴腌着,时间长了,弄不好也得坏掉,可真要像孩子们想象的那样,自个儿家人把它们都吃了,用“胎里坏”的话说就是,也忒便宜这群杂种cāo的王八蛋了,便宜还不说,关键是一旦把他们的嘴吃刁了,以后窝头咸菜该吃不下去了,那还了得,更何况要把这么多条鱼炖熟了,连油带作料,又不知道要糟蹋多少,这个账用不着细算,“胎里坏”心里头一咂摸,就知道自个儿得吃多大的亏,所以他立马就想到了“嘀嘀咕”,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商量商量,让他借着卖豆腐的机会,顺手把这些鱼带到集市上卖掉,这样既省了作料,也不用担心把孩子们的嘴吃刁了,弄好了还兴许能发一笔小财,只是“嘀嘀咕”也不是什么好鸟,眼下政府又不许私人做买卖,这事儿又实在没法去村委会开介绍信,这种情况下去求他,他肯定先要推三阻四,然后再借机会猛敲竹杠,狠狠地捞点儿油水,不过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让他捞点油水,总比白白糟蹋掉,或者白白便宜了那几个“杂种cāo的”强。
“胎里坏”的判断没错,“嘀嘀咕”果然是做买卖的人,“胎里坏”刚一张嘴,他就很快把住了“胎里坏”的脉门,三说两说,不光是把这件事的危险夸大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而且还让“胎里坏”坚信,除了他“嘀嘀咕”,就绝对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人,能把这么危险的一件事摆弄平整的了,就连他“嘀嘀咕”亲自出马,这件事成与不成,都只能说是两可,成了当然两全其美,虽然大头得让“嘀嘀咕”拿走,给“胎里坏”剩下也还不是个小数,不成哩,丑话也说在了前头,不是他“嘀嘀咕”无能,只能说是该着倒霉,赔多少他“胎里坏”都得接着,而且还不能有半句怨言。“胎里坏”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揪心的买卖,几次都恨不得跟“嘀嘀咕”翻脸,可一想到家里头那一群“杂种cāo的”,肯定都巴不得他谈不成,找不到别的办法,那样他们就可以痛快地天天吃鱼了,“胎里坏”隐隐约约,都好像看见了他们脸上那得意的坏笑,他抬手照自个儿脑袋上来了一巴掌,好像是要让自个儿下个决心,宁可挨“嘀嘀咕”的坑,也绝不能随便便宜了那几个“杂种cāo的”。
“胎里坏”从“嘀嘀咕”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可他好像连一点儿要回家的心情都没有,溜溜达达又来到了湾边上,翻湾的人群早已经散干净了,热闹了一天的大湾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空气当中多了一股子浓重的腥气味道,怎么吹都吹不散,“胎里坏”双手合十,对着大湾一连气作了十几个揖,这才缓缓地坐下来,掏出烟袋,给自个儿装了一袋烟点上,一行抽烟,一行还没忘了对着大湾嘟嘟囔囔,那意思好像是在告诉大湾,这翻湾的事,绝对不是他“胎里坏”招惹出来的,首先是他要成没成的那个亲家,要不是他们非要把自个儿养足了个的大猪牵走,自个儿也用不着动这大湾里头的鱼的主意,其次是“吱喽吧嗒”和“丁卯儿”,别看平常脸上都笑呵呵的,关键时刻一点儿不给面子,还有占义那小子,年纪不大也学会了他们那一套,但凡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愿意伸伸手,帮自个儿度过眼下的难关,自个儿也不至于出此下策,非要用dúyào来yào鱼,就算自个儿用了这么个下策,他“瞎补丁”要是见好就收,白捡几条鱼就回去睡觉,而不是满街筒子嚷嚷,也不至于招惹来这么多人,自个儿带着几个孩子,不用等到天亮,就能把中了dú的鱼都打捞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往家里头一撤,大湾上面连水皮都不用摇晃,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何至于弄到眼下这副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