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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三、 “嘻哈哈”的婚事

“胎里坏”在湾边上跟自个儿嘟囔够了,转身气鼓鼓地回家,可刚一进院门,就听见了“瞎pào仗”连说带笑的大嗓门儿,这倒有点儿新鲜了,自打大虎离家出走,他“瞎pào仗”这些年都没登过自个儿家门,这会儿怎么想起过来了?该不会是来追究自个儿引起翻湾事件的责任,或者追查自个儿使用的dúyào,是不是从生产队偷出来的吧?“胎里坏”这么一想,心里头难免慌乱,又担心孩子们三说两说,把该说不该说的全告诉“瞎pào仗”,赶紧加快脚步,三步两步跨进了屋门:“‘瞎pào仗’我告诉你,有什么事你冲我说,别跟孩子们使威风。”“瞧你他娘的那个熊样,我什么时候跟孩子们使威风啦?你以为我跟你这个当爹的一个德行,动不动就跟孩子们使威风啊?有种你让孩子们自个儿说说,我这个当大爷的什么时候跟孩子们耍过威风?是不是比你这个应名的爹,对他们还更像个爹?”“像谁爹,像谁爹啊?别弄你娘个瞎pào仗头子到处乱放好不好?当心把我惹火了,一泡尿彻底把你那个yào捻子给浇灭了。”“呸,就你他娘那副德行,还敢在我面前撒尿,我借你俩胆儿,看看你脱了裤子,能给我挤出一滴大点儿眼泪来不?”“我挤眼泪干吗?你他娘的又没死。”“你倒是盼着我死哩,死了好让你擎受那点儿家产是吧?就冲这一点我也轻易不能死,好歹也得先看着你狗日的进了棺材,不然我就算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算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不跟你个狗日的斗嘴了,今儿找你来是有正事,赶明儿你侄女要出门子,咱好歹也得摆两桌酒席。”“胎里坏”抢着打断“瞎pào仗”的话头:“等等,等等,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间就冒出来这么档子事,也没看见媒人过来说媒,也没看见亲家过来相亲,忽然之间你就说我侄女要出门子,该不是上坟烧报纸,又糊弄鬼呢吧?”“你他娘个‘胎里坏’,多少有点儿人心眼儿,说点儿人话好不好?

你侄女出门子这么大的事,我也能拿出来随便说笑啊?”“不是说笑,那就好办了,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听听,哪个媒人做的媒,亲家是哪村的,彩礼怎么商量的……”“胎里坏”一说起这些个话来,简直就跟运河开了口子一样,简直没有什么能拦挡得了,“瞎pào仗”实在不得不提高了嗓门儿:“够了,你狗日的有完没完?我实话都告诉你狗日的了,你狗日的信也好,不信也罢,哪他娘这么多臭问题啊?再说这门子亲事,从始至终都是丫头自个儿张罗的,根本都没请过媒人,更没商量过彩礼的事,你他娘的非要问我,我他娘的问谁去啊?”“胎里坏”信也好,不信也罢,“瞎pào仗”却实在没有说假话,“嘻哈哈”也是过了晌午才忽然告诉他们两口子,自个儿已经找好了婆家,这一半天就要出门子了,“瞎pào仗”两口子向来都觉着,给这个傻姑娘找婆家是件难事,背地里甚至都做好了让她在家里头当老姑娘的准备,忽然之间听到这么个消息,也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悲伤,反正实在是吃惊不小,等“嘻哈哈”转身出去了,两口子面面相觑了半晌,这才你看我,我看你,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笑了半天,笑得腰也弯了,眼泪也都流出来了,“瞎pào仗”这才勉强忍住笑声,手指着自个儿媳fù:“你瞧瞧你这个当娘的,丫头都他娘的要出门子了,你他娘的居然连个动静都没察觉出来,忽然之间要办这么大的事,弄得咱东也没有,西也没准儿备,你说你这不是存心让我抓瞎,看我的热闹吗?”“你还好意思埋怨我?我一天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糊涂点儿也就算了,你成天在外面吆五喝六的,怎么也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前些天她老是问我,‘吃醋’干吗不能说‘吃醋’,我就觉得有些个不对,可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回答她呀?你说这个傻丫头也真有她的,我不回答她,她居然去找那个卖酱油醋的问去了,要说这还得怪你,没事老是跟孩子面前,夸人家多么会说话,醋向来都不吆喝醋,光吆喝忌讳,你老说他好,咱这个傻丫头还不就拿着当真了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孩子也真还不错,每回瓶子都给灌得满满的,也不多言,也不多语,人也长得够结实,可惜的就是爹娘死得太早了,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两个人过日子,只要欢欢喜喜的就好,日子苦点儿也没什么大不了,没公公婆婆是显着家里头冷清,不过也少了好些个麻烦,要说也是傻人傻福,该着人家过这个清净日子,你还愣着干吗?既然丫头都已经告诉明白咱了,咱就赶紧准备去吧,家里头穿的戴的归我,外头的事都归你,咱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该给咱丫头准备的东西,咱可无论如何,一样也不能含糊,本来咱丫头就傻,咱要是再一含糊,回头一过门,就得让人家看低了,不拿咱丫头当人。”“瞎pào仗”从媳fù那里听了个一鳞半爪,如今回答“胎里坏”,当然也就只能回答个马马虎虎,“胎里坏”自然也就只能听个稀里糊涂,可就算是稀里糊涂,他也不敢再接着问下去了,因为“瞎pào仗”的眼睛里头已经闪出了红光,再问下去,弄不好他真要跟自个儿拼命了。要打破眼下这个僵局,只能先说点儿好听的了:“我侄女要出门子,那我这当叔的,是不是也得掏点儿份子钱了啊?”“嘿嘿,你还真好意思提他娘的份子钱,韩家庄红白大事,这些年遇上了多少,你他娘的哪回顺当地掏过份子钱?你他娘的什么人xìng,我还不清楚吗?有一分钱你都得串在肋叉子上,让你掏钱,那还不跟剜你的心头ròu一样吗?算了吧,我也别难为你了,份子钱不份子钱的,反正咱也不是外人,只要我不往外头嚷嚷,你不掏别人也不知道,我听说你这儿捞了不少的鱼,这么多条鱼你一时半会儿肯定用不了,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允给我个十条八条的,也让你侄女出门的酒席,好好地热闹热闹。”“嘿嘿,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屁还没凉凉的工夫,你他娘的居然就打上我这几条鱼的主意了,亏你想得出来,还把我侄女要出门子搬出来说事,见你娘的鬼去吧,也不摸心口想想,咱们两家什么时候动过串换?你问问我这几个孩子,我是不是早就跟他们讲过了,将来就算是日子过不下去,要要饭,他们都不会要到你门上去,你还想打我这几条鱼的主意,明白告诉你,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们费劲巴力逮这么多条鱼,也不是闲着没事,也不是吃饱了撑的慌,也是为了我们二龙娶媳fù,酒席宴上好有个荤腥。”“哼哼,‘胎里坏’啊‘胎里坏’,我早算准了你会拿这话来搪塞我,所以早就了解清楚了,刚才又跟二龙核实过了,他这婚事,眼下指定是已经吹了,以后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哩。”“八字没一撇怎么啦?你看着高兴了是吗?故意上门来让我们生气来了是吗?我就说我侄女出门子这事儿,听着就蹊跷嘛,你说到现在果然就露了马脚,压根儿就没这么件事,你就是听见了我们二龙要娶亲,你心里头不痛快,非要编派出这么个故事来跟我们叫板,还想要我们的鱼,实话告诉你吧,别说我们二龙的婚事,还没到真不行的时候,就算真不行了,我也一条鱼都不会给你,我宁可让它们都干了、臭了,我也不会白白便宜了你个‘瞎pào仗’。”“‘胎里坏’你个狗日的,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好说好道你听不进去人话是不是?非得让我给你点儿全武行,混不吝是不是?好歹咱也算是门子亲家,平常日子我也没少照应你,不然的话,你能常年把着那个鞭杆子不撒手吗?狗日的得了便宜不谢我也就得了,让你拿两条鱼出来,你他娘的还不麻

利的,还想跟我玩拍桌子吓猫那一套,也不看看我是谁,我玩剩下的都比你那套厉害,怎么着?说句痛快话,给是不给?真要说不给,可别怪我不客气,真要轮到我自个儿动手,可别怪我连鱼刺都不给你留下。”“瞎pào仗”说着话,还真就站了起来,又撸胳膊,又挽袖子,还真就一副要动手的架势,“胎里坏”也算机灵,知道自个儿的那个身材,真要跟人高马大的“瞎pào仗”动手,绝对占不到任何便宜,所以转眼之间,脸上就堆起了笑容:“嘿嘿,君子动口不动手,咱老祖宗早就有言在先,我不像你那么不孝顺,打死也不能坏了老祖宗的规矩。”“放你娘的屁,我什么时候不孝顺啦?”“你什么时候不孝顺,这得让你爹说了算,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只要动手,就算是不听老祖宗的话,怎么说也得算是不孝顺。”“放你娘的屁,老祖宗不让咱们动手,那也得看是跟谁,遇上你这样的狗屎,没准儿老祖宗巴不得我好好替他们教训教训你哩。”“哎哎,咱废话少说吧,你也不用着急上火,更用不着动手,实话说动手也没用,我这些鱼已经卖给‘嘀嘀咕’了,定钱我都收了,而且一转手已经让人给亲家送去了,说白了这些鱼已经不是我的了,你愿意拿就随便拿,反正回头不够数了,‘嘀嘀咕’自然会去跟你理论。”“好,好你个‘胎里坏’,你就甭给自个儿留一点儿德行,你就紧着这么往死里头作吧,小心哪天真作死了,别连个棺材板都混不上。”“瞎pào仗”说完,怒气冲冲地就要朝外走,“胎里坏”一看“瞎pào仗”真生气了,又多少有些慌张:“哎,哎,你瞧你个pào仗脾气,我就随便跟你逗扯这么两句,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人家留呀,没错,这鱼我是卖给‘嘀嘀咕’了,可我怎么说也还只是刚收了他一点儿定金,他又没过来清点过数目,你拿两条就拿两条,他还真好意思找你去要不成?”“留着你娘的那两条鱼,给你爹上供吧,我就不信,少了你这么个臭鸡蛋,我还就做不了槽子糕了。”“你看你非要叫这个劲干吗?不加鸡蛋,那槽子糕还是味吗?都到这会儿了,宰猪指定是来不及了,你再不弄两条鱼摆上,那酒席上头可真该见不着半点儿荤腥了,好歹我也是个当叔的,侄女出门子,酒席上头居然见不着半点荤腥,我这个当叔的怎么看得过去,脸往哪儿放?但凡你说得是真的,我侄女真要出门子,你不张嘴,我也得给你送几条鱼过去,一来给我侄女添点儿喜庆,二来也省得我再掏份子钱了不是?”“省,省,你狗日的除了省还会什么?也别说,你是得趁活着的时候好好省着点儿,将来好带到阎王爷那里,打点打点各路小鬼,省得他们都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嘻哈哈”的婚事虽说cāo办得有些仓促,可照样十分热闹,尤其令人没想到的是,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那么多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光把他们家院子里头挤了个chā脚不下,连半个过道筒子里头,也都快要水泄不通了,前来迎亲的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韩家庄送亲人们的护卫之下,满头大汗地挤进了院子,进院子已经这么不容易,想要出院子就更难了,按照三乡五里的习俗,迎亲的人必须破费点儿,朝人群撒点儿糖果啦香烟啦什么的,要是舍不得破费东西,那就必须找一个能说会道能拉会唱的主儿,现场给大家伙儿说个段子,唱个小曲,把大家伙儿彻底逗乐了,人群才有可能主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让他们顺畅地接上新娘出村,可是那天院子里外,挤的人实在太多了,迎亲的人们带来的那点儿糖果香烟,转眼之间就撒干净了,抢到糖果香烟的,当然就欢天喜地地离开了院子,可院子里头还照样是chā脚不下,迎亲的人们眼看着院子里头的人不见少,可手里头准备的东西越来越少,预先又没有准备说说唱唱的节目,心里头难免有些发慌,不得已只好找到了“瞎pào仗”商量对策,谁知道“瞎pào仗”竟然两手一摊,一句“不管”就给人家打发了,要说也难怪,这婚事要的就是一个热闹喜庆,这么多人过来捧场,场面实在是太热闹了,别人花钱请都未必请得到,“瞎pào仗”巴不得这样的场面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哩,哪里还会替迎亲的人们去想办法把人们打发走?

迎亲的人们没办法,只好又找到主事的人,好言好语央求了半天,主事的人才终于带着他们找到了“桂爷”,在“桂爷”的张罗下,把“瞎pào仗”家能搜罗出来的东西,什么红薯干啦,红枣啦,都统统搜罗出来,撒给了院子里头的人们,这还不算完,又派人去“瞎补丁”nǎinǎi那里,撮了满满一笸箩花生瓜子,招呼着人们一人一把地抓了个干净,这才终于算是给了看热闹的人们一个jiāo代,让出了一条道路,让迎亲的人们把新娘“嘻哈哈”接上,出了家门。

按照习俗,送亲的队伍该出发得出发,可是前来迎亲的人,除了一两个负责带路的人,其他的必须留下,出席女方安排的酒席,一到这种时候,“桂爷”和“咸菜回”就成了韩家庄不可或缺的脸面,“咸菜回”难得一见地换上件新衣裳,老早就坐到了席面上,等着跟对手较量一番学问,可惜今天这迎亲的队伍里头,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毛头小伙子,看不到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咸菜回”接连扔出来几个“文词”,那些小伙子们,要么面面相觑,要么就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胡乱对答,对手如此不堪一击,按说“咸菜回”应该高兴才对,可不知怎么他竟然一点儿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些个脸红脖子粗,酒刚喝了一小半,就借口头晕,从酒席上撤了下来,相比之下还是人家“桂爷”更能跟年轻人聊到一块儿,一段“三碗不过岗”,把小伙子们听得血脉偾张,自个儿也借机会喝了个痛快。

就在“桂爷”喝得正痛快也说得正痛快的时候,“小馄饨”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一句话不说,伸手就要拉着“桂爷”朝外走,“桂爷”当然不肯答应,使劲甩开“小馄饨”的手:“去,你个混蛋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进来就毛手毛脚地拉扯我,连个招呼也不知道跟客人们打,就算你自个儿不怕丢脸,好歹也得照顾照顾咱韩家庄的脸面吧?”“小馄饨”挨了“桂爷”一顿抢白,虽然脸色有些难看,可好歹还是坚持着给客人们鞠了个躬:“各位兄弟爷们儿,今儿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几位的酒兴,实在对不起了,刚才街面上出了点儿麻烦事,不得已,我们得先请我二老爷爷过去一趟,你几位先慢慢喝着,回头我二老爷爷料理完那边的事,立马就回来接着陪几位。”“小馄饨”如此严肃认真的表情,“桂爷”实在也是难得一见,就冲他这副表情,他说的街面上的事,估计也不会太小,“桂爷”心里头就算再不舒服,也不能光顾着痛快自个儿的嘴巴,放着街面上的大事不管。不得已只好从炕上出溜下来,穿上鞋子,就要跟“小馄饨”朝外走,客人当中也还真有讲究礼节的,赶紧斟满了一杯酒递过来,打算给“桂爷”饯行,哪知道“桂爷”把酒杯接过来,又轻轻地放回到了桌子上:“几位,酒且放下,某去去就来。”说完,大步流星跟着“小馄饨”,出了屋子。

街面上的事果然不小,闹闹嚷嚷地围了不少的人,十来个人簇拥着“胎里坏”的那辆马车,正急匆匆地朝村口奔,“常有理”连哭带喊地盘坐在马车上,怀里好像还抱着个什么人,“胎里坏”嘴里连声吆喝着牲口,鞭子在头顶上甩得“啪啪”直响,经过“桂爷”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停下来打个招呼,简直就跟没有瞧见“桂爷”一样,“桂爷”好像也丝毫没有生气,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转身问了“小馄

饨”一句:“又谁呀?”“咳,能有谁?如根儿那个臭小子呗。”“因为啥呀?”“这您先别问我,赶紧上村子西头看看去,那边还有更热闹的一出哩。”“小馄饨”拉着“桂爷”,穿过闹哄哄的人群,来到村子西头,果然就看见了围得严严实实的另外一群人,从人群中间,忽高忽低地传出来了“瞎补丁”nǎinǎi的叫骂声,“小馄饨”一通吆喝,终于给“桂爷”吆喝出来一条通道,让他顺利地来到了人群中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瘸国梁”,和正疯狂地举着一把扫帚,拼命朝他身上抽打的“瞎补丁”nǎinǎi。“瘸国梁”腿脚本来就不灵便,双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面对着“瞎补丁”nǎinǎi劈头盖脸抽打过来的扫帚,他跑也跑不了,躲也没处躲,除了用两只胳膊死死地抱住脑袋,好像也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好在“瞎补丁”nǎinǎi的扫帚也没有什么准星,小一半都没有真正抽打在“瘸国梁”身上,这就给了他很好的机会,偷眼观察周围的人群,等到一看见“桂爷”,立马像瞧见了救星一样,大声地喊叫起来:“二叔,二叔,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啊,这个疯娘儿们,这是非要打死我啊。”“桂爷”上前两步,故意大声咳嗽了两嗓子:“他补丁nǎinǎi,拍打两下子,出出气也就得了,还能真没完没了地往死里头招呼啊?好歹他也都这么大岁数了,腿脚又不利索,咱怎么说也得替老天爷可怜可怜他不是?”“可怜他?就这么个可恶的东西,打死他都不多,值得可怜吗?瘸胳膊瘸腿的,什么营生都干不了,天天等着别人供养他吃喝,吃多少喝多少都堵不住他那张臭嘴,吃完喝完没别的营生,一天到晚就知道骂人,从东头骂到西头,从天亮骂到天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你问问咱这韩家庄上,还有一个没挨过他骂的没有?”“瞧瞧,说得就跟自个儿心有多狠似的,他补丁nǎinǎi,你是那样的人吗?咱韩家庄谁不知道你呀,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前前后后地可怜着他,照应着他,他能过得这么舒舒服服的吗?”“那算是我瞎了眼,也瞎了心,没看出来他是这么个可恶的东西,早看出来他是这么个玩意儿,我还伺候他吃,伺候他穿?哼,去他nǎinǎi个脚后跟的吧,让老天爷冻死他,饿死他,都解不了我这口恶气!你个老王八cāo的混蛋,把这些年吃我的喝我的,都给我吐出来,还有身上穿我的这些个衣裳,你麻利地赶紧给我扒下来。”“瞎补丁”nǎinǎi越说越激动,竟然再一次冲到“瘸国梁”面前,好像真要伸手去扒他身上的衣裳,抠他嘴里头的吃食,这种情况下,“桂爷”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行啦行啦,他补丁nǎinǎi,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有什么解不了的恶气啊?老胳膊老腿的,你就算不怕把他打出个好歹来,难道也不怕把自个儿身子骨闪着了?还不赶紧把扫帚放下,回自个儿家去好好歇会儿,‘小馄饨’,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把你们瘸大爷瘸爷爷抬走?”“瞎补丁”nǎinǎi手里的扫帚让“桂爷”夺过去,jiāo给了别人,可她嘴里头依然连骂带数,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还好“桂爷”一转眼,从人群中看到了“大喇叭”,赶紧挥手把她叫过来:“你瞧你,好歹也是个干部,怎么这种时候也不知道站出来,把事情往下压一压?还跟个没事人似的,跟着大伙儿看热闹?什么觉悟啊?还不赶紧过来,把你‘补丁nǎinǎi’搀回家?”有了“桂爷”这一通招呼,人群好像一下子有了主张,抬“瘸国梁”的抬“瘸国梁”,搀扶“瞎补丁”nǎinǎi的搀扶“瞎补丁nǎinǎi”,眼看闹哄哄的街面马上就清静下来了,正在这时,刚刚被人们从地上扶起来的“瘸国梁”忽然大喊了一声:“是他,是他,害死如根儿的是他个王八蛋,兄弟媳fù,你快点去抓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众人顺着“瘸国梁”手指的方向一看,很快就看见了正远远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的“相爷”,搀扶“瞎补丁”nǎinǎi的几个人听到“瘸国梁”这一声喊叫,也有些分散精神,“瞎补丁”nǎinǎi则趁机挣脱她们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瘸国梁”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你说什么?是谁害死了如根儿?”“就是他,你一直拿着当好人的‘相爷’。哎,韩元相,你别跑,有种你过来说句明白话,告诉大家伙儿你是怎么害死如根儿的。”“你快说,他怎么害死的如根儿?”“哼,他吃饱了撑的没事儿,非要教给如根儿一句什么‘我生如此,不如无生’,说白了,就是他这句话,最后要了如根儿的命,这孩子临了还在不住嘴地念叨这句话哩。”“瞎补丁”nǎinǎi听到这里,似乎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把把“瘸国梁”推开:“别你娘的放屁瞅别人了,你个老王八蛋,狠手狠脚地把孩子往死里头折腾,一连折腾了这么多天,末了还不敢承认孩子是你折腾死的,还想冤枉好人,把屎盆子往人家‘相爷’头上扣,你还算是个老爷们儿不是?

你当大家伙儿都是傻子怎么的?人家充其量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又没动手又没动脚,连咱们如根儿一根汗毛都没碰上,一句话怎么可能害得死人。”“傻老娘儿们你知道个屁呀,言语杀人比刀qiāng还厉害,句句都能要人的xìng命,而且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还用碰人汗毛干吗?让你听进耳朵里头就够了。傻老娘儿们,你还不赶紧去抓住他,回头让他跑回家,肯定关上门做缩头乌龟去了。”无论“瘸国梁”怎么喊叫,“瞎补丁”nǎinǎi也根本没有要去追赶“相爷”的意思,倒是“桂爷”,听到“瘸国梁”的叫喊,只略微皱了皱眉头,就迅速地朝“相爷”追赶过去,“瞎补丁”nǎinǎi也不管“桂爷”追赶不追赶“相爷”,双手还是紧紧地抓住“瘸国梁”不放:“别你娘的满嘴跑火车了,还听进耳朵就够了,我听进耳朵了,怎么还活得好好的啊?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啊?”“哼哼,听进耳朵就是个麻烦,除非你赶紧下狠心,把听进去的东西硬生生地全给它忘了,千万别让它往心里头去,不然一旦进了心窍,恐怕你也照样是无yào可救。”“瞎补丁”nǎinǎi揪着“瘸国梁”的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嗓子里又发出了那种低沉的呜咽声,“大喇叭”赶紧招呼几个fù女上来,七手八脚把她架走了。“瞎补丁”nǎinǎi一走,“瘸国梁”也就得着机会,慢悠悠地磨蹭着架起双拐,慢悠悠地回家了。

这边“桂爷”也已经追上了“相爷”:“我说你这人也真是,非等着人家骂到你脸上,你才能给自个儿嘴上加个把门的呀?你不老觉着自个儿挺会说话的吗?怎么关键时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呀?与其现在变成个哑巴,你干吗不早点儿把嘴巴闭上啊?也省得惹出来这么多的是非不是?我就不明白了,年轻的时候你教训起我来头头是道,什么‘可与言者不与言失人,不可与言者而与言失言’,我倒是想问问你了,你眼下这个处境算是失什么,你自个儿知道吗?你这叫失命,再不赶紧给自个儿嘴上加个把门的,赶明儿你非把自个儿这条命搭进去。”“桂爷”呵斥完“相爷”回来,人群已经四散走开了,“桂爷”自个儿也拍打拍打衣袖,朝“瞎pào仗”家的过道走去,那里毕竟还有一场婚礼的酒席等着他张罗,可走了也就十几步,却又一转身回来,快步地朝“瘸国梁”家走去,相比之下,他觉得还是这边的事更要紧一些。

“桂爷”径直走进里屋,看看浑身泥土,脸朝里蜷缩在炕上的“瘸国梁”,轻轻地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来,掏出旱烟袋点上,自顾自地闷头儿抽起烟来,按说“瘸国梁”应该已经听到了“桂爷”进来的动静,就算听不到动静,“桂爷”一开始抽烟,他也肯定能立马

闻到浓重的烟味,可他竟然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脸冲墙躺着,一句都没跟“桂爷”言语,爷儿俩就这么闷声不响地坐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最后还是“桂爷”打破了僵局:“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瘸国梁”双手使劲,一翻身坐了起来,两眼死死地盯着“桂爷”:“二叔,我敢保证,这小子肯定是中了邪祟了,要不然绝对做不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得啦,先别动不动就说别人,先说说你自个儿,你究竟又怎么惹着他‘补丁nǎinǎi’了,弄得人家疯了似的,非要打死你?”“咳,其实这是一码事,她个糊涂老娘儿们,我能惹着她什么?还不是看见如根儿喝了yào,她急火攻心,又以为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才把一肚子怨气都撒到我脑袋上了吗?其实这事儿可真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小子进我这院子之前,就已经喝了一肚子yào,他一进门,我就闻见了刺鼻子的yào味,再一看他那眼神,恍恍惚惚的,脚步也踉踉跄跄的,我就知道大事不好,赶紧一行使劲吆喝人,一行给他灌了多半瓶子醋,好歹让他把肚子里头的yào水,吐出来了一些,可是光吐出来那么一些,肯定还顶不了多少事,因为这小子实在是没少喝,我手边的醋也只有那么多,喝别的也管不了什么用,我急得两眼发蓝,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最可气的是,我他娘的嗓子都喊哑了,居然连半个人影都没喊来,我一看干等不是事儿,就找了条腰带,把这个臭小子捆在我身上,我自个儿腿脚不利落,没法像人家似的把他抱起来就走,我两只手还得拄拐哩,不管怎么说吧,好歹我就这么背着他,费劲巴力地出门来到了街上,本来以为一上大街,肯定就能有人看见我们,把这小子从我背上接过去就得了,谁承想,今儿这大街上也他娘的邪了门子了,竟然一个人都看不见,没办法,我只好扯开破锣嗓子吆喝了那么几嗓子,这一吆喝倒好,没把别人吆喝来,倒把那个疯娘儿们吆喝过来了,一听我说如根儿喝了yào,她简直就跟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上来就解我的裤腰带,把如根儿抢过去,抱着就跑,也不管我摔着了没有,就她那两片半大脚,走也走不利落,光着急有什么用?没走几步就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得亏街面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我赶紧拼了命地吆喝,把他们吆喝了过来,这才招呼过来了更多的人,给孩子灌醋的灌醋,去套马车的去套马车,这才总算是送孩子去了医院。

孩子都送走了,你说咱在家踏实地等着回音不就得啦,谁承想那个疯娘儿们,到这时候忽然跟我来了劲了,连骂带数落不说,还竟然把我硬生生地就推了个跟头,还把我的拐杖夺过去,狠命地敲打了我半天,大概嫌拐杖太沉,使着不趁手,这才又不知道从哪儿抄来了半截儿扫帚,冲着我劈头盖脸就打,你说这个疯娘儿们是不是真疯了啊,连好赖人都不分了,打发现如根儿这孩子喝yào,到让大家伙儿把他送卫生院,您说这整个过程里头,我是不是正经还得说是功劳不小?就算没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就算没有苦劳,最起码我也没有什么罪过不是?她个疯娘儿们,凭什么这么对待我啊?”“你先别抱怨他‘补丁nǎinǎi’,先跟我说说如根儿的事,这一回,你敢保证没有动手折腾他?”“二叔,您这叫什么话?我韩国梁在韩家庄这么多年,谁听见我说过半句瞎话?”“你没动手就好,用不着这么大嗓门儿嚷嚷。”“好汉做事好汉当,但凡我动过他半个手指头,我也绝对不说我没有动过他一下,这不是我要嚷嚷,实在是您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跟这小子喝到肚子里头的yào,全是我给灌进去的似的。”“我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你要是非这么想,我也没法拦着。”“二叔,您可不能跟那个疯婆子一样糊涂啊,这牵涉到人命的事,咱可真不能张口就来啊?”“什么叫张口就来?我又没说什么,话不都是你自个儿说的吗?”“您是没说什么,可您话里话外……”“我话都没说,哪来的话里话外?算了,我也不难为你了,反正这事儿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盼着吧,盼着阎王爷还不想收这小子的命,只要他能活下来,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到底怎么发生的,自然也就没那么重要了,可要是这小子这条命保不住,唉,你恐怕就脱不了要好好费点儿口舌,趁着眼下没人,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吧,回头尽可能把话说得圆满点儿。”“桂爷”说着话,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走,可就在出门口的那一刻,却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瘸国梁”:“你说如根儿是喝完yào才来找你,那他yào都喝了,还来找你干吗?”“那我怎么知道?”“你说这小子临死嘴里头还在念叨什么?”“哎,二叔,您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我给他灌了半瓶子醋,让他吐了一阵子之后,他确实跟我说了几句话,我当时光顾了救他命,根本没理会他都说了些什么,后来冷静下来,我才想起来,好像翻来覆去嘟囔的就那么一句屁话,什么‘我生如此不如无生’之类的,这个熊孩子,统共上了没几年学,哪说得出来这么高深的话?肯定是您哥哥‘相爷’,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让孩子们听到学会了,孩子们不知道深浅,学了就说,把自个儿命说没了还不知道因为啥哩。傻小子当时好像还冲我笑了那么一笑,还喊了我声爷爷,跟我说什么‘其实死一点儿都不难受,’还告诉我用不着那么怕死,二叔你听听,这孩子是不是中了邪?不然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当时真想抽他两巴掌,可我刚把手举起来,他就又闭上眼睛迷糊了过去,我实在舍不得再抽他,只能使劲摇晃着他,争取不让他彻底昏迷过去,我一行喊叫他的名字,一行大声告诉他,他爷爷我出生入死了半辈子,怎么可能怕死?我之所以不想这么早就去死,还不是为了多受两天罪,多偿还一点儿宿债,下辈子要是还能托生chéngrén,好歹也能干干净净地托生个像样的人家,有吃有喝,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千万可别再像这辈子这样,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我嗓子都快喊哑了,可惜他当时已经迷糊成了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没有。”“听见没听见又怎么啦?你还想让他来给你证明什么不成?”“他不给我证明,还有谁能给我证明啊?”“唉,听天由命吧。”“桂爷”一路摇着头,回了自个儿的家,毕竟是上了些岁数的人,折腾了这大半天,酒席估计也已经散了,而他也实在是有些个累了,所以就算酒席不散,他也实在没心思再回到酒席上面去了,只是这样一来,就实在可惜了人家给他饯行的那杯酒,本来打算借这杯酒,再给那帮年轻人讲讲关二爷“温酒斩华雄”的故事,如今又累又乏,简直就跟好不容易才看见古城城楼一样,他这个“关二爷”也巴不得赶紧有人放他进城,给他找个安稳的地方,踏实地睡上一觉,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桂爷”这些天确实有些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一直睡到太阳落山,要不是外间屋里,人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还不见得起得来。

外间屋里挤满了人,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要不要做棺材,把如根儿埋在哪里的事,“桂爷”只是大略地听了一耳朵,就知道如根儿已经完了,他长出了一口气,从炕上下来,咳嗽一声,走出了屋门。

人们一看见“桂爷”出来,立马朝他围了上来,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张嘴,都在冲着“桂爷”的耳朵嚷嚷,急得他赶紧把双手挥舞起来:“去,去,都离我远点儿,有什么话不能慢慢说?有什么事不能一个一个地来,非要这么一窝蜂似的嗡嗡,嗡嗡半天管个屁用啊?”“桂爷”一着急,人们还真就安静了不少,人

们一安静下来,“咸菜回”好像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我二叔说得是,咱们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千万别嚷嚷,有道是‘有理不在声高’,就眼下这情况,如根儿这孩子,没也没了,咱也不用追究他是怎么没的了,反正他这年龄,搁老辈子也就充其量是个弱冠,怎么说也得算是夭折,按照咱韩家庄的祖训,‘暴夭横逆,不入茔地’,咱肯定不能把这孩子埋进茔地里头,不然真要是违背了祖训,让老祖宗骂咱们不孝顺还在其次,万一真给咱们降点儿灾星,让咱们看看,咱们可就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好不容易刚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你们还不好好珍惜,还非要惹祸招灾,让自个儿接着倒霉怎么的?”“胎里坏”不等“咸菜回”说完,就霍地从锅台上站了起来:“我说你就是个老学究,书呆子,你还不愿意听,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祖训不祖训的穷讲究,‘瞎补丁’nǎinǎi都已经哭死过去好几回了,你看没看见,听没听见呀?‘瘸国梁’可已经疯了似的,在大街上骂了半天了,他究竟骂谁咱不知道,又没指名道姓,可他一路喊叫‘韩家庄这群王八蛋听着,你们心狠手辣,害死了我们家如根儿,早晚得让你们给他偿命’,咱可听得清清楚楚,说白了他这就是已经把罪过安在韩家庄人的头上了,要说他这话说得的,实在是有些个莫明其糊涂,也真够不说理的了,除了他自个儿,别人谁动过他们家如根儿一个手指头啦?凭什么出了事就把罪过往别人身上推?还一遍又一遍嚷嚷,谁要是不让他给如根儿找块好坟地,他就要跟谁拼命,你们听没听见啊?他够多不说理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不说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公社书记都拿他没办法,咱们能拿他怎么办?要说这事儿跟我正经也没啥关系,我多说这么两句,无非也是为了咱们大家好,为了图个安宁,‘瘸国梁’是不是好惹的,咱们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有数,万一为了这点儿事,他真跟你没完没了,你说你是接着还是不接着啊?”“胎里坏”说得慷慨激昂,“咸菜回”也毫不示弱,两个人当着“桂爷”的面,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唇qiāng舌剑,围在旁边的人们,也不知不觉地分成了不同的阵营,有的支持“咸菜回”,有的支持“胎里坏”,“搅屎棍”则一会儿帮着“咸菜回”说两句,转眼之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兴许赶紧帮着“胎里坏”说两句,所有的人都在发言,唯独剩下一个“小馄饨”,笑眯眯地倚在门框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争吵,一言不发,好像在看一出大戏一样。

“桂爷”掏出烟袋荷包,给自个儿点上一锅烟,一行抽,一行脸色凝重地听着大家伙儿争论,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大家伙儿又七嘴八舌争论了一阵子,“咸菜回”忽然跟想起什么来似的,甩开还在跟他争论的“胎里坏”,几步走到“桂爷”面前,大声说道:“二叔,我看这么乱哄哄地争论下去,不是个事儿,咱永远也甭想争论出个子丑寅卯来,要不咱们干脆这么着得啦,这不‘相爷’也在家哩,咱们过去把他请过来,让他说句公道话,这事儿不就立马好办了吗?”“桂爷”一听这话,立马把烟袋杆从嘴里拔了出来,两眼瞪视着“咸菜回”,忽地站了起来:“请他,请他有个屁用?他这么多年不在韩家庄,韩家庄的人他都认不过来了,韩家庄的事他还能知道多少?这么着吧,大家伙儿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已经争论了这么半天,也没争论出个头儿尾来,再争论下去我看也争论不出什么新鲜的来了,今儿这事儿,干脆我就一个人做主得了,回头要是真有什么麻烦,甭管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让他们都来找我,都冲我一个人说话好了。”“那二叔您的意思是?”“就埋在莹地里头,让‘瘸国梁’和他‘补丁nǎinǎi’都过去看看,选一块称心如意的地方。咱今儿这话,就到此为止了,不管你们谁还有什么意见,眼下咱也不要再说了,回头等事办完了,你们踏踏实实来找我,我指定给你们一个jiāo代,大家伙儿没别的事了吧?没别的事就赶紧帮着他们家忙活忙活去吧,事发突然,他们家又没有什么顶用的人,你们什么事也别指望他们,能替他们担起来的赶紧替他们担起来,好在这种事,不需要什么场面,悄悄地弄个棺材匣子,把孩子收拾干净利落了就得啦,‘小馄饨’你先别走,这件事具体怎么办,我还得好好跟你嘱咐嘱咐。”“桂爷”话都封了口,大家伙儿就算有意见,也实在没法再讲论了,只好一个接一个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等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桂爷”这才扬手,把“小馄饨”招呼到眼前:“你说你,眼下好歹也是个民兵连长的身份了,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这么没个眼力见儿?村子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家伤心的伤心,着急的着急,你瞧瞧你什么模样?还这么嘻嘻哈哈的,象个什么样子啊?”“嘿嘿,二老爷爷您说的是,其实我也不是不觉得伤心,如根儿这小子其实还是挺招人喜欢的,突然就这么没了,我也觉得可惜,只是‘咸菜回’和‘胎里坏’这两块活宝,难得这么面红耳赤地争论一回,那模样实在说,可真够好笑的。”“行啦,以后记住了,逢上这种场合,不管别人有多好笑,你都得给我忍住了,不能笑,不光是怕别人笑话你不懂事儿,对你自个儿也不好,容易把你自个儿的心笑木了,以后爹娘死了,你都流不出眼泪来。好了,这些个话你记住就得啦,我就不跟你多说了,现在我要告诉你的,是件真正有些机密的事,你一定得给我严守秘密,不能走漏任何的风声,否则咱爷儿俩的麻烦可就真大了,弄不好咱真得吃不了兜着走。”“桂爷”这么一说,“小馄饨”好像立马来了精神:“什么秘密?二老爷爷,你就放心告诉我好了,我保证守口如瓶。”“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只是要让你到‘鬼家湾’边上,寻摸一块僻静的地方,悄悄地去挖个坑,也不用忒大,能装下如根儿的身子就行,回头出殡的那天,你现场指挥着他们点儿,先别把棺材埋住,好歹扬上几铁锹土就行啦,回头等人们都走了,等天黑了,你就赶紧去把棺材打开,把如根儿从里面抱出来,埋到‘鬼家湾’边上,你预先挖好的坑里去,不是别的,咱老祖宗既然不让把夭亡的孩子往莹地里头埋,指定是有他们的道理的,可赶上眼下这个局面,咱又实在不能不考虑一下他‘补丁nǎinǎi’的感受,更没必要把‘瘸国梁’彻底激怒了,考虑来考虑去,也只有这么办,还算是个两全其美的策略。”“桂爷”一行说话,两眼还一行不住地打量“小馄饨”,屋子里头的光线越来越昏暗,“小馄饨”的脸色,似乎也在随着屋子里头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淡,不等“桂爷”说完,就嘴唇哆嗦着开了腔:“这这这,二老爷爷,不是我推脱,这,这实在不是个事儿,如根儿再怎么说也是个死人,黑天半夜的,上坟地里头去就够要人命的了,您还要我去掀棺材匣子,还要把死人搬出来抱走,您这这不是真要要我的命吗?”“瞧你,还应了名的民兵连长哩,黑天半夜上趟坟地,摆弄个死人就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赶明儿要真让你上战场,满地都是死人,子弹从耳朵边上乱飞,你还不得吓得尿裤子里头啊?”“上战场好歹还有一大群人哩。”“一大群人,一个人,能有多大分别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这件事没法朝外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咳,得了,你要是实在害怕,要不咱这么着吧,我陪你去趟坟地,正好也四外溜达着点儿,替你看着点儿动静。”“二老爷爷,您看这多不好意思。”“还扯那些个没用的干吗?还不赶紧该忙活啥忙活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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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5章 四十三、 “嘻哈哈”的婚事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