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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四、灾星真的降临了韩家庄

“嘀嘀咕”费尽心思,找来两只箩筐,绑在他的“大铁驴”后轱辘两边,把“胎里坏”给他的那百十条鱼,分别装进两只箩筐里头,周遭再用青草盖住,让人远处一看,还以为就是两筐青草哩,随后又把豆腐笸箩放在上面,固定结实了,这才骑上车,奔了霞口街。

“瞎补丁”的豆腐做得实在不错,这么多年下来,在霞口街上早已经有了口碑,平时“嘀嘀咕”来了,基本都不用四处走动,找个凉快地方把“大铁驴”一支,顶多再吆喝那么两嗓子,人们听见吆喝声,就会主动找到他车子跟前,不大会儿工夫,就能把他的豆腐买干净,可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了,除了豆腐,“嘀嘀咕”还带了两筐鱼,豆腐好说,那是生产队的豆腐,怎么吆喝都不犯法,可这鱼就不行了,来历不明,他当然不敢随便吆喝,只好推着“大铁驴”,挨家挨户去敲人家门,等到人家主人满脸疑惑地出来,买完他的豆腐,他这才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人家一句:“要鱼不?刚打上来,新鲜的。”那年头运河里头的鱼也不让随便打,老百姓日子都够苦的,难得见一回荤腥,一看见有这么大个的鱼,多数人都难免动心,可惜就是手里头实在紧巴,给不了“嘀嘀咕”想要的价格,从霞口街西头到东头,头一圈转下来,也没有卖掉几条,没办法,只好把价钱放低点儿,接着再从东到西转悠一圈,“嘀嘀咕”就这样来回转悠了四五个来回,还跟前面买鱼的人们争吵了十几回,才总算是把那百十条鱼卖出去了一大半,回到家,把剩下的鱼藏好,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摆在炕头上,来回扒拉了好几遍,才把最小的一堆抓在手里,出门朝“胎里坏”家走去。

“嘀嘀咕”给自个儿扒拉得太合适了,“胎里坏”当然不肯答应,他既不相信那么多条鱼,“嘀嘀咕”竟然能一条不剩地卖个干净,更不相信那么大的百十条鱼,“嘀嘀咕”居然才卖了这么点儿钱,两个人从你家打到我家,又从我家打回你家,来来往往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最后还是在别人的说和下,“嘀嘀咕”又正经多掏出几块钱来,才总算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说不算圆满是因为“胎里坏”拿到钱的时候,嘴里头还在骂骂咧咧:“他娘个雁过拔毛的玩意儿,你记住了,这辈子我也不会再让你帮着卖东西了。”“不卖拉倒,你还以为我多愿意给你卖哩?辛苦半天,狗屁的报酬都没有,还得勾我自个儿块ròu走,坑人不坑人啊?以后你跪下来求我,我该死也不会再帮着你卖东西了。”两个人的话说得都够狠,够坚决,可是老话说得好,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旁边的人随便一听,心里头也早就有底了,话说得再狠也没用,这两个人的脸色已经透露了一切,但凡再有这么一个机会,这两个人指定还得这么合作起来,因为谁都觉得自个儿捡了不小的便宜,有便宜可捡的买卖不可能做不起来。

两个人一分手,就赶紧回到自个儿家里头,牢牢地闩上了大门,“胎里坏”要急着把来之不易的那点儿钱,赶紧找地方藏起来,“嘀嘀咕”则要赶紧唰锅洗碗,好好地炖一锅大鱼尝尝。

一来是韩家庄的大鱼已经长足了个,二来是“嘀嘀咕”这回,也真是下了狠心,一样作料都没落下,这锅大鱼炖得味道实在不错,还没等到掀锅,占本占利哥儿俩的哈喇子就滴答到xiōng口好几回了,等到鱼终于端上桌子,哥儿俩赶紧闷头儿吃起来,那模样简直就跟多少天没吃饭似的,“嘀嘀咕”连笑带骂地数落着那哥儿俩的吃相,自个儿则慢悠悠地掏出烟袋,抽起了旱烟,占利还算机灵,一看他爹要抽烟,虽然头还顾不得抬起来,嘴上还顾得上抓空儿客套了两句:“爹,先别抽烟了,赶紧吃鱼吧,待会儿凉了就该不好吃了。”“哼,凉了?有你们这么大个的俩饭桶,还能让这点鱼凉了?”“那您也赶紧来吃点儿吧,不然待会儿该吃不上了。”“吃不上就吃不上吧,你爹我又不是没吃过鱼,好不容易能让你哥儿俩解解馋,你们就彻底吃个痛快吧,小心点儿,别吃得那么慌张,又没人跟你们抢,回头再让他娘的鱼刺卡着。”四五条大鱼,虽说个头儿没有那么大,炖出来好歹也有小半锅,占本占利哥儿俩,转眼之间就给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连点鱼汤都没糟蹋。吃饱喝足,两个人似乎平生头一次,也摸到了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摸着肚皮上了炕,进入了甜美的梦乡,肚子里头有食儿,觉里头难免就有梦,不过今天好像都是好梦,梦里头还忍不住笑醒了好几次。

睡到半夜,占本口渴得难受,实在忍不住了,就爬起来,摸索着来到水缸边上,舀了一瓢凉水,“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转身刚要摸索着回到炕上去,忽然觉得胃里头有些恶心,赶紧转身朝门外头跑,还没来得及出屋门,就“哇哇”地吐了起来,呕吐的声音吵醒了“嘀嘀咕”,惹来了他的一通臭骂:“没出息玩意儿,让你慢点儿吃慢点儿吃,你就是不听,这么大个人,还没你兄弟有出息哩,可惜了的这几条鱼,全让你这么给我糟蹋了。”“嘀嘀咕”也就刚骂了几句,忽然看见占利也爬了起来,也急急忙忙地跑到屋外,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嘀嘀咕”这才觉出来,事情有些个不对头,赶紧披上衣裳出来,那哥儿俩胃里的东西,好像都已经吐得差不多了,再也吐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了,可他们一时半会儿,好像还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还蹲在那里干呕,“嘀嘀咕”返身回屋,舀了一大瓢凉水出来,想让哥儿俩好好漱漱嘴,就是这么一转身的工夫,占本那小子居然软绵绵地靠在了墙上。

“嘀嘀咕”赶忙用手拍打占本的脸,想让他赶紧醒过来,一连拍打了十来下,占本不光没有醒过来,反而睡得更昏沉了,身子也更加绵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嘀嘀咕”赶忙用手去掐他的人中,居然也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嘀嘀咕”大声招呼占利过来,想让他帮忙,先把占本抬到屋里头去再说,可一连喊了好几声,也没听见答应,扭头一看,占利也已经倒在了地上,“嘀嘀咕”这才如梦初醒似的跳起来,一溜烟地朝“胎里坏”家冲去。

“嘀嘀咕”喘着粗气,跑到“胎里坏”家门口,连喊带叫地使劲拍打着大门,“胎里坏”家的院子本来就不深,“嘀嘀咕”刚拍打两下,“胎里坏”就听见了动静,醒了过来,可他支棱耳朵一听,听出来是“嘀嘀咕”的声音,以为“嘀嘀咕”又发现了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过来跟自个儿找后头来了,赶紧又翻身倒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刚倒下,二龙也听见动静,醒了过来,刚要起身出去看看,“胎里坏”就小声喝住了他,二龙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爹,黑灯瞎火地,看不清他爹脸上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爹究竟是什么意思:“爹,他吆喝您半天了,肯定是有急事找您,您要么出去看看,要么招呼他进来,不声不响算什么意思?”“混蛋,你知道个屁?他能有什么急事,还不是回去想想,觉得给我们钱太多了,合算着吃了亏,又要来跟我们找后头吗?”“爹,你仔细听听,他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他好像是说,家里头出了什么病人,想让你帮忙套车,给拉到卫生院里去哩。”“胎里坏”重新坐起来,又认真听了听,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炕穿鞋,出去给“嘀嘀咕”开门。

招呼完“胎里坏”去套车,“嘀嘀咕”又马不停蹄地招呼了十几个人过来帮忙,把占本占利哥儿俩都抬到车上,飞快地奔了公社卫生院。

马车刚出村,“嘀嘀咕”和“胎里坏”两个人,就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吵嚷起来了,这一次挑头的是“嘀嘀咕”:“‘胎里坏’你个狗日的,你给我听好了,他们哥儿俩要是没事儿,算你逃过一劫,他们哥儿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你狗日的,不让你折几根骨头,也得让你褪层皮。”“呸,还跟我来‘拍桌子吓猫’这一套,你以为我是谁哩?偷吃了我的鱼,我还没跟你要鱼钱哩,你还好意思跟我叫板。”“谁说我没给你钱?卖鱼的钱都给了你,你还不依不饶,还非要让我把卖豆腐的钱都贴补给你了哩。”“去你他娘的个‘嘀嘀咕’吧,还把卖豆腐钱贴补给我,你统共给的那仨瓜俩枣,买鱼尾巴都不够。”“甭管够不够,反正你都接着了对不?接着就是你认可了,你认可了就得负责任,他们哥儿俩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哥儿俩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也得怨你这当爹的不着调,就这么几条鱼,你还不说痛快地给它全卖了,还偷偷地拿回家来,给孩子们炖着吃,那是我辛辛苦苦打上来的鱼,你以为谁想吃就吃怎么着?我都给那鱼念了咒了,不该吃的,吃了就得犯病。”“放你娘的屁,就你那张臭嘴,会念他娘的什么咒?还不都是你狗日的黑了心,坏了肠子,拿农yàoyào鱼惹的祸?鱼吃了农yào,中了dú,人再吃鱼,

还不跟着中dú还等什么呀?”“知道这个你还给孩子们吃?你要是不给他们吃,他们中得了dú吗?”“你要是座起就不下dú哩?”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就没有要住嘴的意思,“瞎pào仗”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俩都是他娘的什么玩意儿变的?这人都病成这个模样了,你们也还有心思斗嘴,你们还他娘的是人不是人啊?”也不知道是让“瞎pào仗”咄咄bī人的气势吓唬住了,还是让他这个尖锐的问题给难为住了,“胎里坏”和“嘀嘀咕”相继都闭上了嘴。

占本占利哥儿俩中的dú并不深,抢救得也算及时,不到中午,人就基本上清醒过来了,卫生院本来就没有多大块地方,人一清醒过来,当然就不能再在卫生院里头待着了,好在“胎里坏”的马车还等在外面,大家伙儿坐上马车,也就个把小时的工夫,就回到了韩家庄。

大家伙儿在牲口棚前面下了马车,还没来得及散开回家,“小馄饨”就笑嘻嘻地凑过来,把“胎里坏”和“嘀嘀咕”都招呼着去了村委会。“胎里坏”开始还没太拿着当回事儿,以为大不了又是坐镇干部,听说了他跟“嘀嘀咕”之间的争执,要出面给他们调停调停,等到看见了穿制服的陌生面孔,才觉得有些不妙,神情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等到穿制服的人拍桌子瞪眼睛,冲他一咋呼,说是霞口街上好几十口子人,因为吃了他的鱼,全都中了dú,他的两条腿立马哆嗦起来,连站着都觉得吃力了,相比之下倒是“嘀嘀咕”,似乎还有些胆量,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等到穿制服的人刚一住嘴,立马抢到前面,手指着“胎里坏”,冲穿制服的人说道:“报告上级政府,这事儿可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鱼是他抓的,dúyào也是他下的,要法办你们就赶紧法办他好了。”“胎里坏”本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说不出话来了,可一听见“嘀嘀咕”这么说,他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上级政府,别听他胡说,鱼是我抓的没错,可我抓鱼,本来是想要给儿子办酒席的,根本没打算拿出去卖,就是这小子,拼命撺掇我,说是霞口人爱吃鱼,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也是一时糊涂,受了他这个****的蛊惑,给政府添了麻烦,你们要法办我,我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真正的****逍遥法外。”“‘胎里坏’你个狗日的,你竟敢无中生有,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个儿来央求我替你卖鱼的,我什么时候蛊惑过你啦?”“我一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向来都没做过买卖,你不蛊惑我,我怎么能想得到卖鱼的事?”两个人越争辩嗓门儿越大,闻声赶来的“桂爷”,还离着村委会老远就听了个清清楚楚,一进门就大声斥责上了两个人:“吵什么吵?有话儿说话儿,有事儿说事儿,动不动就你争我吵,也不怕让人家外人笑话啊?”“桂爷”咋呼住两个人,赶紧转身跟穿制服的人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庄稼人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咳,见笑不见笑的倒在其次,眼下咱先说这事儿怎么办吧?按说要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分儿上,我也完全可以先不跟你们废话,直接就把他们俩带走,有什么话,让他们自个儿上里边说去。”“那还行?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说也得给将来留个见面说话的余地啊。”“就说的是哩,要不然我还真就直接给他们俩带走了。”“桂爷”转身看看“小馄饨”:“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去准备顿好饭,好招待招待咱们上级政府来的客人?记着让‘瞎补丁’多准备出几斤豆腐来,回头让客人带着啊。”“小馄饨”刚一动身,“桂爷”就倏地转回身,怒视着还木然站在那里的“胎里坏”和“嘀嘀咕”:“你们这两个该死的东西,让你们给果树打个yào,你们也能惹出这么大的祸来,不就这么几件家伙吗?多打两桶水,拿到哪里去洗不行,非要跑到湾边上去洗,洗也就洗了,漂上来几条死鱼,你们给它捞上来,挖个坑埋了不就得啦,还非要贪这点便宜,还非要捞上来拿回家,偷偷摸摸拿回家也就算了,还敢拿到集市上去卖,丢人不丢人啊?这话说是没真吃出人命来,要真吃出人命来,你看政府不活活qiāng崩了你们俩,还不赶紧滚得远远的,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胎里坏”和“嘀嘀咕”不是傻瓜,一听“桂爷”的话音,就知道“桂爷”已经把这事儿揽到生产队身上去了,两个人眼下除了充满感激地多看“桂爷”两眼,什么话都不能说,直到听见“桂爷”让他们滚,赶紧顺着“桂爷”的话茬儿,抬腿就要朝屋子外面走,穿制服的人一看调查刚进行了不到一半,被调查的人居然要走,当然不肯答应,赶忙起身上前阻拦:“哎,哎,他们走可不行,该jiāo代的还没jiāo代清楚哩。”“行了领导,这事儿前因后果我都清楚,待会儿咱们吃饭的时候,有什么话你直接问我好了,这两个混蛋,整天就会瞎吵吵,向来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明白的事都得让他们给你说糊涂了,更别说眼下这件事,已经让他们搅和得有些个乱七八糟了,平常日子我都懒得搭理他们,更何况您这种身份的人了,犯不着跟他们劳神,好了,赶紧让他们滚蛋吧,时候也不早了,我看咱们也得往饭局上挪动挪动了,你说是不是啊?郭干部。”坐镇干部好不容易得着个说话的机会,当然乐呵呵地表示赞成,顺手拉起穿制服的人,跟着“桂爷”朝“吱喽吧嗒”家里头走去。

虽然时间有些仓促,“吱喽吧嗒”还是麻利地掂对了一桌子酒菜,也烫上了一壶老白干,爷儿几个一喝上酒,立马就不像刚才那么生分了,三四杯酒下肚,大家不光立马就知道了穿制服的人来自哪个村,连他爹前两年在公社大院看门的历史都了解清楚了,不过说归说,笑归笑,“桂爷”并没有忘了提醒那小伙子,该整理的材料必须整理得像模像样,该进行的处罚还必须一点儿都不含糊地进行。话虽然是这么说,那小伙子毕竟已经喝得有些个前仰后合了,具体的处罚方案只能由“桂爷”提出来,他只负责点头表示同意。“桂爷”做事向来都是君子做派,不愿意一个人独断,大家伙儿商量来商量去,算是形成了一个大体的方案:“胎里坏”和“嘀嘀咕”马上把卖鱼收来的钱,一分不少地退还给买鱼的人家,外加还要如数赔偿人家发生的医yào费,等把受害群众安抚停当了,还要开群众大会批斗他们,然后再让他们游街三天,回头生产队还要再扣他们一个月工分,既是作为对他们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的惩罚,也通过这件事警示一下别人,以后千万别学他们俩的模样。

这个处罚方案绝对够狠,穿制服的人一听,就乐得合不拢嘴了,就是让霞口街上受害的人们随便提,也未必能提出这个狠的方案来,他拿着这样的方案回去,不可能还会有不满意的人,群众满意了,公社那方面自然也就好jiāo差了。小伙子一高兴,竟然主动端起酒杯来,跟“桂爷”连干了好几杯,算是他对“桂爷”大公无私人品的敬佩!小伙子不知道,“桂爷”如此严厉地惩罚这两个人,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让韩家庄人都看清楚了,随便翻湾是立马就会遭到严厉惩罚的,这话只要宣传出去,以后应该就不用担心再有人张罗翻湾的事了。

穿制服的小伙子酒足饭饱,揣着从“胎里坏”和“嘀嘀咕”那里收上来的钱,高高兴兴回公社jiāo差去了。“桂爷”费尽心思,帮他们摆平了这件棘手的麻烦事,也实在有些累了,不轻不重地嘱咐他们两句,赶紧回家休息去了,“吱喽吧嗒”收拾好碗筷,忙着去合算中午这顿饭的开销,“小馄饨”则缠着坐镇干部,继续谈他民兵连长转正的事,剩下“胎里坏”和“嘀嘀咕”,竟然连个搭理他们的人都找不到了,“胎里坏”还好说,毕竟这件事是自个儿引起来的,能摆平到眼下这个程度,实在已经算是万幸了,最难受的是“嘀嘀咕”,莫名其妙地被“胎里坏”卷进来,不光什么便宜没捡着,反而赔了一大笔,还险些把自个儿的两个儿子搭上,更加要命的是,这件事一出,他“嘀嘀咕”算是在霞口街上出了恶名,以后就算人家不找他麻烦,他也没脸面再去霞口街上卖豆腐了,只能多跑十几里路,把豆腐驮到东光去卖,这一来一去,他一天就得多花出去好几个小时,他“嘀嘀咕”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大的横亏,你说他能不火冒三丈吗?这种时候,“胎里坏”还想拿两句好话来甜哄他,还不等于是火上浇油吗?

“狗日的‘胎里坏’,我日你八辈祖宗,你他娘的坑人可坑到家了。”“别骂得那么难听好不好?不就是这么大个事儿吗?你还至于日我八辈祖宗?再说了,真要往上捯八辈,没准儿咱们两家就成一家人了哩,我祖宗不也就是你祖宗了吗?”“见你娘个鬼去吧,我跟你这种玩意儿,托生在一个村子里头,就够倒霉的了

,还要跟你姓一个姓,共用一个祖宗,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你狗日的给我听明白了,打今儿开始,我要是再跟你说一句话,不对,你王八蛋要是再敢跟我说一句话,你狗日的就是大姑娘养活的。”立秋之后,按说雨水就应该少了,可这两天竟然下起了连yīn雨,雨虽然不算大,可也足以把地皮变得泥泞不堪,庄稼人的营生就是伺候地,地里头进不去人,也就等于是给他们放了假,人们仨一伙,俩一群,要么聚集到牲口棚里头,去抽“老不行”那呛死人的烟叶,要么挤到“瞎补丁”的豆腐坊里头,去听他编造那些个吓死人的狐狸精故事。

平日里下地干活儿的人们都闲了下来,可偏偏有那么几个平日里不怎么下地干活儿的人,这日子口却忙活了起来,要说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本来也不是不想去牲口棚或者豆腐坊扎堆儿,只是忽然从上级公安局来了那么两个人,说是带着重要的案件线索,要调查占义,坐镇干部别看在韩家庄也待了不短的时间,可真要让他说韩家庄人的事,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有多少好说的,没办法,只好把“吱喽吧嗒”和“小馄饨”招呼来,帮自个儿撑个场面,那两个人大概也真是闲着没事,嘴里头淡得慌,一坐下来就跟开了口子一样,也不管人家公安局的同志问不问,就添油加醋,把有的没的的占义的事,七拼八凑敛罗了一大通,不大会儿工夫,公安局同志面前就堆起了一大叠稿纸,后来要不是坐镇干部觉着有些不舒服,接连问了公安局同志好几遍“差不多了吧”,公安局同志这才盖上笔帽,站起身,把稿纸装进档案袋子里头,“小馄饨”和“吱喽吧嗒”恐怕还不打算住嘴哩。

公安局同志提出要亲自见见占义,这下可让大家伙儿有些犯难了,因为占义平时都待在修配站,不怎么回家,要见他只能去修配站,可这天上还时不时地在下雨,出门就是两脚泥,这么远的路实在不好走,公安局的同志倒是十分大度,一点儿都没有勉强大家伙儿的意思:“没关系,你们不方便去,就把地点告诉我们,我们自个儿去好了,要说还是你们的工作好啊,yīn天下雨想不出去就可以不出去了,**们公安这一行的,可就没你们那么好命了,别说下这点儿雨,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们该去也照样得去。”公安局同志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小馄饨”和“吱喽吧嗒”的劲头都激起来了,拍着xiōng脯要带公安局同志去修配站,根本不容公安局同志再多谦让,他们就已经穿上雨衣,走出了村委会。

道路泥泞,几个人一路上确实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不光脚上,连身上都溅了不少的泥点子,可毕竟距离没有多远,天黑之前,几个人就已经来到了修配站门前。

要说还是公安局同志有经验,跟看门的“老田头儿”刚一照面,就立刻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老田头儿”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就被推着走回了门房,问明白了占义的住处,公安局同志一出门房,紧接着就给门房上了锁,“老田头儿”突然被锁在门房里头,好像十分地不自在,像条疯狗似的在屋子里头上蹿下跳,把桌椅板凳弄出来了不小的动静,公安局同志又招手让他过来,隔着玻璃窗户让他把证件又仔细看了一遍,他这才终于安静下来,按照公安局同志的手势,乖乖地坐到了墙角的椅子上。

公安局同志一言不发,只是用手势带领着大家,悄无声息地直奔占义的宿舍,转眼之间就分头把宿舍的门和窗户都给堵住了,“小馄饨”被安排来堵住窗户,防备占义突然跳窗户逃跑,可他刚一到窗户底下,就听见了屋子里头传出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让他血脉偾张,心跳加速,让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想要赶紧看看屋子里头到底在发生什么事,他猫腰蹲在窗户底下,抬起头仔细地一块一块察看着窗户上的玻璃,虽说都严严实实地糊着报纸,可有一块缺了一个角的玻璃,还是很快就让他发现了,他赶快直起身,用唾沫沾湿了个手指头,轻轻地把那个角上的报纸洇湿了,轻轻地捅了个窟窿,“小馄饨”刚把一只眼睛凑上去,就着实让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一张单薄的木板床上,两个赤luǒ的ròu体正在鏖战,单薄的木板床好像根本承受不了这两具ròu体的重量,正在剧烈地哆嗦着,“小馄饨”看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眼睛简直就跟粘在了窗户纸上一样,连公安局同志连连给他打的手势,也根本都瞧不见了,“吱喽吧嗒”有些纳闷儿,不知道这小子突然中了什么邪,赶紧悄悄来到“小馄饨”后边,使出全身的力气,才总算是把他的脑袋从窗户上拉开了一些,“小馄饨”的脑袋一离开,“吱喽吧嗒”就赶紧把自个儿的脑袋贴了上去,顺着“小馄饨”捅的那个小窟窿,往屋子里头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把个“吱喽吧嗒”看得,哈喇子都流了出来,“吱喽吧嗒”毕竟是过来人,不像还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的“小馄饨”,他很快就看出了门道,身子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屋里的节奏扭动起来,扭着扭着突然朝前一使劲,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墙上,脑袋把面前的玻璃,撞出了一连串“咚咚”的声响,嘴里头大喊了一声:“嘿,小pìgǔ还真够白的!”“吱喽吧嗒”这边一出声,公安局同志也就没必要再继续隐蔽了,抬脚把门踹开,几个人一起闯了进去,床上的女人怪叫一声,赶紧用被单蒙住了身子,占义毕竟是练过功夫的人,碰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局面,也丝毫都没有慌乱,三下五除二,就穿上了裤子,从床上站起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突然闯进来的那几个人。

公安局同志简要地确认了一下占义的身份,就顺手掏出手铐,想要给占义戴上,兴许是手铐晃动起来的响声,惊动了被单底下的女人,她先是掀开被单的一角,紧张地朝外看了一眼,等到看见公安局同志正在给占义戴手铐,她忽然疯了似的,猛地一下子把被单掀开,光着身子,就冲到了公安局同志面前:“不许抓我哥,不许你们抓我哥,我哥没错,都是我的错,要抓你们只能抓我。”别说是“小馄饨”和“吱喽吧嗒”,就连公安局的同志,也向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忽然就这么****站在他们面前,竟然好像一下子把他们都给吓傻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剩下这么一动不动,像一根根树桩子似的呆呆地站着了,整个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大概就是这份安静,忽然提醒了那个女人,让他忽然意识到了眼前的一切,她正****地站在一群大老爷们儿面前,一意识到这些,她当然就慌乱起来,先是怪叫了一声,迅速地蹲下了身子,用双手抱住了自个儿的脑袋,紧跟着又立马站起来,抓起床上的被单子,胡乱往身上一披,疯了似的朝门外跑去。

门外还正在下着大雨,占义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看着姑娘,光着往大雨里面跑,挣脱开公安局同志的手,就想要紧跟着往外追,别看那姑娘跑出去,公安局同志丝毫都没阻拦,占义要往外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公安局同志赶紧吆喝着,伸手上前阻拦,同时招呼着“小馄饨”,让他赶紧把门关上,占义的手脚多灵敏,哪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转眼之间他就摆脱了公安局同志的拉扯,赶在“小馄饨”关门之前,迅速地冲出了屋子。

姑娘已经光着身子冲上了大道,占义一边喊叫,一边也冲出修配站的大门,就在他刚要上大道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啪”的一声qiāng响,紧接着就听见了公安局同志的高声叫喊:“韩占义你给我听着,马上站住还来得及,再敢往前跑一步,我就当成你拒捕,我就毫不客气地冲你开qiāng,哼,我就不信,你跑得再快,还能跑得过我的子弹?”占义呆呆地站在当地,呆呆地看着那姑娘,消失在了雨雾中,公安局同志赶上来,打算把占义重新拉回屋子,一连用力拉了好几下,竟然丝毫都没有拉动,正要招呼人过来帮忙,占义忽然身子一软,跪在了shīlùlù的泥地上,双手攥成拳头,死命地捶打着眼前的泥地,很快就把泥地捶了一个坑,泥水在他的捶打下,四处飞溅,也溅了他自个儿一脸一身。

公安局同志本来还想上前把他拉起来,一看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再加上这满身满脸的泥水,也难免有些忧郁了,说来倒还是“小馄饨”脑子反应得快,在一旁提醒公安局同志,赶紧把门房打开,让“老田头儿”出来去劝说劝说占义。

“老田头儿”走到占义面前,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占义止住了哭声:“孩子,咱都让人家打了‘闷宫’了,不想认输也不行了,赶快起来摆下一盘吧!”占义茫然地看着“老田头儿”,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要往起站,“老田头儿”赶紧上前,搀了他一把,趁机又在他耳边加了一句:“唉,以后可得记住了,别

自个儿马腿的事,可千万不能再干了啊!”从占义屋子里头跑出来的姑娘就是完秋,“小馄饨”和“吱喽吧嗒”当然不可能不认识她,只是突然之间,在这么个场景下见到她,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惊还是怕,都一下子发了蒙,连向公安局同志报告都忘了。

完秋光着身子,冒着大雨,连哭带叫,一路猛跑着回了家,shīlùlù地冲进屋子,就一头栽倒在了炕头上,她娘一看这阵势,简直给吓了个三魂出窍,六神无主,赶紧抻过个夹被来给她盖上,又忙不迭地端了盆水,拿了把毛巾,把她全身上下,擦了个干净,一行擦一行忍不住落泪,轻轻地招呼了完秋几声,见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伸手摸摸她额头,简直就跟烧了半天的锅底一样烫人,她娘不敢怠慢,又赶紧把眼泪抹干净,起身来到灶台跟前,想要给她熬一锅姜汤,顺便蒸碗鸡蛋羹。

与她娘有板有眼的行动相比,她爹“窝囊废”的行动,可就完全没有了分寸,一看到闺女如此狼狈地跑回家,这个一直“窝囊”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再也窝囊不下去了,顺手抄起铁锹,冒着大雨就上了街,没等出过道口就开始破口大骂上了:“做缺德事的王八蛋,有种你他娘的给我出来,你看你爷爷我,不活活把你个狗日的劈了,我就不姓韩,不跟你们来点儿真格的,你们是真当人好欺负,真要逮着蛤蟆攥出尿来啊?今儿我还告诉你们,就算是蛤蟆,我今儿也非得咬你们狗日的一口,有种你个王八蛋就赶紧出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变的,做缺德事的王八蛋,你到底听见了没有?你还是你娘的老爷们儿不?是老爷们儿就得敢作敢当,躲在王八盖子底下,不出头算怎么回事儿?当缩头乌龟呀?”“窝囊废”一通叫骂,没有骂出来他要找的那个王八蛋,倒是引来了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人群,人们开头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听来听去,就从“窝囊废”的话头里头听出了一些影像,知道肯定是完秋让人家给欺负了,至于这个人是谁,大家伙儿也是毫无头绪,只能继续那么叽叽喳喳地议论。

“窝囊废”在大街上,一连骂了三四个来回,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接他的话茬儿,他这么多年,都轻易没骂过街,当然不像“常有理”那种常骂街的人,那么会使用嗓子,骂得时间一长,嗓子不知不觉就哑了,嗓子一哑,他的气势也跟眼前的大雨一样,渐渐地小了,正巧占全过来找他,提醒他别光顾着骂街,还是得赶紧找“亨nǎinǎi”过来瞧瞧,“窝囊废”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把铁锹jiāo给占全,迈步朝“亨nǎinǎi”家走去。

完秋在炕上一躺就是三天,其间除了他娘用筷子头,不时地往她的嘴唇上沾点水,她简直就是水米没打牙,“亨nǎinǎi”又是烧香,又是画符,也忙活了个不亦乐乎,最终还是只能唉声叹气地承认,自个儿的道行没有眼前的邪祟厉害,建议“窝囊废”赶紧到霞口或者东光那种大地方,去找个道行更高的高人,不然恐怕降伏不了邪祟。

自打没了如根儿,“瞎补丁”nǎinǎi的精神头也大不如前了,要不是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大事,人们都难得见她出门上街了,街面上也很少再能听见她连说带笑地骂人家,“去你nǎinǎi个脚后跟”,或者“去你nǎinǎi个尾巴尖子”了,取而代之的是“瞎补丁”nǎinǎi新添的毛病,有事没事,动不动就唉声叹气地摇头,这会儿一听“亨nǎinǎi”说自个儿道行不行,她又忍不住唉声叹气地摇上了头,“亨nǎinǎi”费了好几天力气,没能把完秋看好,自个儿肚子里头就已经窝了一团火,哪里还看得了“瞎补丁”nǎinǎi在她面前唉声叹气地摇头,一下子就把火气全撒在了她头上:“你唉个鬼,叹个怪呀?你那个木鱼子脑袋,跟个拨浪鼓子似的,来回摇晃个屁呀?”“你看你的病,我摇晃摇晃脑袋碍着你什么啦?”“还好意思说碍着我什么啦?我诚心诚意念半天咒,好不容易才请过来的神灵,都让你给摇晃跑了,你知道不?”“什么神灵啊,我摇晃摇晃脑袋,都能把他吓跑了?”“谁说吓得啦?神灵有道行,能让你吓着吗?人家是烦的,看见你老是不住地来回摇头,还以为你根本就不认可人家哩,这请神灵治病,就跟请大夫一样,大夫来了,你要是不认可人家的医术,人家是不是也得生气回去啊?”“唉,他娘个耳朵的,什么世道啊,不说话还都能碍着人事啦。”“瞎补丁”nǎinǎi和“亨nǎinǎi”为了请神,不敢随便说话,别的人可用不着有她们那么多的顾虑,何况又遇上了这么一件天大的新鲜事,底下叽叽喳喳的议论想拦挡都拦挡不住,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当然也传到了“窝囊废”的耳朵里头,要照他刚看见闺女回家时候的那个劲头,冒着那么大的雨,能在大街上骂半天,非要bī那个做缺德事的人出来,如今终于知道是谁干了这件缺德事,按说他应该扛着铁锹去找人家拼命,可不知道为什么,兴许真是“英雄气短”,才叫喊了这么两天,他的英雄气概好像就已经叫喊干净了,他的“窝囊”劲儿却又回来了,竟然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地拖拉着铁锹,一声不响地回了自个儿的家。

“窝囊废”没有动静,不代表别人也没有反应,“老片儿汤”首先就不答应了,又把“小馄饨”追了个雁不落地,“瘸国梁”架着双拐,一行费劲巴力朝村委会走,一行指名道姓地高声叫骂着坐镇干部:“‘我负责’你个狗杂种,从打你来韩家庄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出来你不是什么善类,害得我没营生干不说,还害了我们家如根儿的命,‘桂爷’那么好的人,你也动人家坏心思,说撤就给人家撤了,现在你又开始害人家占义,你个狗杂种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托生的啊?干吗天天琢磨害人啊?

不害人你就活不下去是怎么的?”“桂爷”村干部的职务,让坐镇干部给撤掉,要说也早已经过去了多半年之久,“桂爷”自个儿一直倒也没表示过多大意见,如今听“瘸国梁”这么一叫嚷,也忽然觉得这里面好像真有问题,联想到前些天,公社对自个儿的那一连串追问,这火气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再看着“瘸国梁”一步三寸地往前挪动他那两条废腿,他就更加不自在了,自个儿腿脚灵便,干吗还非要等着一个腿脚不灵便的去给自个儿出头?“桂爷”这么一想,就立马站不住了,怒气冲冲地闯进了村委会,拍着桌子,教训起坐镇干部来:“为官一方,求的是一方平安,你瞧瞧你弄的,鸡飞狗跳不说,还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负责你负责,你这都是负的什么责?”“元桂同志,您先坐下,有什么话咱不能好好说?您怎么也跟他们那帮大老粗似的,张口就招呼我外号啊?”“我说的是正经事儿,也没招呼你外号,占义让公安局带走了,这应该没错吧?那边完秋还在炕上躺着哩,是死是活还说不清楚哩,这你也听说了吧?弄到这么个乱糟糟的局面,怎么收拾?你说你这个坐镇干部,究竟还能负责个什么?”“元桂同志,他们非要出事,您说我能替他们负责什么?”“谁要你替他们负责什么啦?是替你自个儿负责,事儿出了就出了,毕竟都是些半大孩子们,难免有个头儿脑发热,犯糊涂的时候,可你跟他们不一样啊,你都什么岁数啦?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啊?能跟他们一样犯糊涂吗?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么个简单的道理,难道你都不知道了吗?还拉着公安局的人来收拾自己人,这是你个坐镇干部应该干的事吗?你以为你这是立功哩?实话告诉你吧,你这纯粹是给自个儿挖坑哩,把个清清静静的韩家庄,搅和得乌烟瘴气,你还打算回去升官,美得你吧,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坐镇干部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桂爷”发这么大脾气,也没听到过“桂爷“话里头的道理,如今乍一听到,着实给他吓了一跳,愣了半天,才勉强从嘴里头,断断续续地嘟囔出几个字来:“这,这话怎么说的,这事儿,这事儿,也不是我去办的呀?”“是不是你去办的,可‘小馄饨’和‘吱喽吧嗒’这两个玩意儿,是你的手下不?你不点头他们能去得了不?他们不带路,公安局同志能找到修配站去不?能把占义那孩子抓走不?”“元桂同志你有所不知,这一回,就算咱什么都不管,公安局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占义了?”“哼,这倒新鲜了,公安局是不是没事干了?跟他个半大孩子较什么劲?就算他跟完秋两个人没出息,做出来了伤风败俗的事,你们要是不给公安局报告,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不是,元桂同志,您误会了,公安局来,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撞上这么件事,恐怕连他们自个儿都没预料到。”“哎?那是因为什么?”“元桂同志,按说公安局jiāo代过了,不许我告诉任何人,我这会儿告诉您,您可千万记住了替我保密,千万可别再告诉任何人,不然我这个小乌纱帽,可

就真得给人家jiāo回去了。”“要说就赶紧说吧,我这张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元桂同志是这么回事儿,您还记得几年前,在你们韩家庄坐镇的那个老何不?前些天差点儿把命丢了,半夜里正睡着觉,不知道怎么,就让人家给屋子里头,扔进去了个zhà弹,还好这小子命大,没把命丢了,不过据说有一条腿肯定保不住了,公安局进去人一调查,很快就在现场发现了不少的碎玻璃碴子,人家也不知道又怎么一分析,就分析出来了作案的人使用的是用酒瓶子制作的土zhà弹,人家发动群众,顺着这个线索一捯,很快就捯到了占义身上,说他有重大嫌疑,您说他要是真有重大嫌疑,就算他没跟完秋干那件事,人家公安局是不是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啊?哦,顺便提醒您一句,元桂同志,我可听说他那些个酒瓶子,可都是你给他的,咱爷儿俩不是外人,我当然不会给您到处乱讲,可别人我就不敢保证了,您自个儿回头也多加点小心吧,没事多琢磨琢磨,回头万一人家问起来,您也好有个准备,您说是吧?”“桂爷”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才猛然警觉似的站起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随它去吧!”也不知道是不是“桂爷”的这句“随它去”,犯了什么忌讳,刚过了没几天,县公安局就派了辆吉普车,来韩家庄把他接走了,这回他再想不“随它去”,恐怕都已经来不及了。

自从当年“瘸国梁”被大卡车送回家,“韩家庄”这么多年,除了偶尔能看见个送信的“电驴子”,哪见过跑得这么快,还带着这么漂亮的车篷子的吉普车?谁也不等别人招呼,大家伙儿连男带女,连老带少,全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手里的营生,连说带笑地围到了吉普车旁边,又是踮脚,又是抻脖子的,把吉普车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看了个遍,几个胆子大点儿的孩子,居然还爬到了车鼻子上,隔着前挡风玻璃,朝吉普车里头张望起来。

开车的司机看那意思,本来不想下来,就想在车上稍微眯个盹儿,等人们都上了车,好再赶紧接着开车,想不到刚眯上眼,孩子们居然就爬上了他的车,还隔着玻璃冲他做鬼脸,这还能不让他火冒三丈吗?他气冲冲地推门下来,骂骂咧咧地就要伸手去抓还趴在车上的孩子们,孩子们身子多灵巧,一看他伸手过来,早从另一侧溜下了车,溜下车是溜下车了,可是他们并不走远,而是继续站在吉普车边上,有的甚至还故意把手放在吉普车上,挤眉弄眼地接着冲司机做鬼脸。司机好像被彻底激怒了,绕着吉普车追赶起孩子们来。

刚追了没几圈,公安局同志就搀扶着“桂爷”,从村委会的小屋子里头走了出来,司机一看见人们出来,当然马上就停下了追赶孩子们的脚步,返身回到车上,迅速地发动了汽车。孩子们没人追赶了,当然也就没必要接着跑了,也很快就在当地站住了脚步,可这一回,他们不光是站住了脚步,脸上嘻嘻哈哈的表情也同时僵住了,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桂爷”被公安局同志搀上了汽车。

该上车的都上了车,司机接连按了好几下喇叭,可眼前的人群却丝毫都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坐镇干部连喊带叫地张罗了半天,好像也没办法给吉普车张罗出一条通道来,公安局同志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推开车门,下车站到了大家伙儿面前:“乡亲们,麻烦大家伙儿让一让,我们在执行公务。”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不光没有给吉普车让开道路,围得似乎更紧了,公安局同志也不得不稍微往后撤了撤身子:“乡亲们,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根据上级指示,带韩元桂同志去趟县里头,让他协助调查调查情况。麻烦大家伙儿让让吧。”人群里传出来了清晰的声音:“要调查就调查,干吗还要把人带走啊?”“就是,村委会这么大地方,什么不能调查啊?还非要上县里头去干什么?”“‘桂爷’那点儿事,俺们大家伙儿都清楚,要调查就调查俺们好了。”在一片嘈杂声中,“搅屎棍”的嗓门儿似乎格外响亮:“按理说‘既往不咎’,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哪能老揪住不放啊?”公安局同志高举起双手,使劲在空中挥了挥:“乡亲们听好了,上级只是要求我们来把人接过去,至于到底是什么人要调查,调查什么内容,我们其实也不完全知道,不过听说是你们韩元桂同志过去当八路军时候的事,按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大家伙儿也用不着太担心,该让开就赶紧让开吧,不然我们完不成任务,我们回去没法jiāo差不说,上级肯定还得再派别的人过来,那不就更费事了吗?”人群更加嘈杂混乱,把吉普车围得越来越紧,似乎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话,一眼望去,无数张嘴都在不停地开合,就跟翻湾时候水面上的鱼群一样,可声音一出口,就立刻混进了一片巨大、运河开口子一般的声浪中,别说根本听不清楚别人在说些什么,就连自个儿的声音,一旦淹没在这声浪中,就立马被冲得不知去向,再想找回来都难了,也别说,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还真就有那么一个声音,时不时地冒出来,坚定地盖过嘈杂的声浪,坚定地钻进人们的耳朵里头,那是“老不行”在一下一下拍打着吉普车的车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那句名言:“捏个不行,捏个不行!”公安局同志已经退到了车门边,身后没有可以继续再退的空间了,可人群好像还不甘心,还要bī着他继续朝后退,公安局同志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慢慢地放到了腰间的盒子qiāng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桂爷”从车上探出了半拉身子:“咳,咳,咱大家伙儿这是干吗哩?干吗哩?我这辈子好不容易能坐趟吉普车,你们就都瞅着生气是不是?非惦记把这事儿搅和黄了,让我坐不成怎么的?快赶紧把路让开,该干吗干吗去,听见了没?”“桂爷”一开口说话,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大家伙儿虽说还有些个不情愿,也只好慢慢地挪动脚步,给吉普车前面让开了一条路。

吉普车一走,大家伙儿立马把坐镇干部围了起来,bī着他给眼前的局面和“桂爷”此去的前景,拿出一个像样的说法来,坐镇干部也是突然之间才见到公安局来车来人的,自个儿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可能给大家伙儿一个像样的说法?可他越是拿不出来个像样的说法,大家伙儿就好像越是对他不依不饶,因为前面“瘸国梁”已经在大街上嚷嚷过不知道多少遍了,说是他坐镇干部背后跟上边勾结,把占义害了不说,还要接着害“桂爷”。

听着大家伙儿七嘴八舌的争吵,“瞎补丁”nǎinǎi唉声叹气的动静,比以往又大了不少,脑袋也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唉,韩家庄这究竟是怎么啦?好人怎么越来越少了呢?”大家伙儿不管怎么议论,可毕竟都是外人,“桂爷”的生死说白了,跟他们都没什么直接的关系,“丁卯儿”可不一样,不管“桂爷”平常对他怎么严厉,毕竟是父子连心,“桂爷”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肯定比谁都伤心,更何况“桂爷”一出事,他们家明显又少了一个挣工分的人,年底的缺粮款肯定又得增加,他能不着急上火吗?所以一听见“桂爷”让人家公安局带走的消息,他立马就连蹿带蹦地朝村里赶过来,连“咸菜回”刚刚摆好的“四菜一汤”都来不及品尝了。

“丁卯儿”找到坐镇干部,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脖领子:“‘我负责’你个狗日的,都说你们当干部的蔫损坏,过去我还有点儿不相信,还时不时地替你们辩白两句,想不到你真他娘的蔫损坏,表面上笑呵呵的,背后还真给人捅刀子,今儿这事儿,你什么废话都别说,赶紧上县里头,负责给我们把人要回来,人要回来了,咱什么都好说,万一真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小子看好了,你要负责的事可就真要大了。”坐镇干部胳膊让别人拉扯着,又让“丁卯儿”揪住了脖领子,除了来回地拨楞脑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听着“丁卯儿”一遍一遍地嚷嚷,让他去把“桂爷”从县里头要回来,不然他就要开始动用他最擅长的笔杆子,好好地给县里头写几封信,把他坐镇干部从韩家庄带回家了几筐梨,几口袋枣,都好好地跟县里头汇报汇报,除此之外,当然还要浓墨重彩地宣传宣传,他坐镇干部最爱喝的韩家庄的杂碎汤,等这些个实事说完了,管用还好,如果还不管用,那就不要怪他“丁卯儿”不客气,他就该用上最后一个绝招儿,凭空给他坐镇干部编造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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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6章 四十四、灾星真的降临了韩家庄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