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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五、“相爷”家的后院之争

把坐镇干部赶去了县城,“丁卯儿”还是有些个心神不宁,可表面上他还强装镇定,什么话都没跟他媳fù叨唠,不过他媳fù毕竟也算是大家族出来的人,好歹也经历了不少的事情,“丁卯儿”强装的那点儿镇定,刚到吃晚饭的时候,就让她毫不客气地给识破了,因为“丁卯儿”一反常态,连粥都还没开始喝,就蘸着凉水在桌子上写起了字,写得异常专注,粥都凉凉了他都没有察觉,媳fù催促了好几次,他也只是“哼哈”地答应着,可就是没有把粥碗端起来的意思,孩子们没有意识到什么差别,照样有说有笑地吃完饭,起身走了,孩子们一走,媳fù立马就拉下了脸:“小‘丁卯儿’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要是真不想吃,你就赶紧给我句痛快话,我也好赶紧收拾了喂猪去。”“丁卯儿”让她这么一咋呼,如梦初醒,赶紧把粥碗端了起来,媳f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饭吃完,一句话都没有说,等到“丁卯儿”刚要起身离开,她好像才终于憋不住了:“干吗去?”“不干吗去,吃饱了还不得歇会儿去吗?”“就不想说点儿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哼,还有什么可说的?小‘丁卯儿’我告诉你,你甭想拿我当三岁小孩子糊弄,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你转什么脑筋,我根本不用琢磨,冷眼一瞅,就瞅你个八九不离十。”“我转什么脑筋了我?”“转什么脑筋你自个儿知道,瞧你那副心不在焉的德行,是不是又跟‘大喇叭’勾搭上了?是不是又打算趁我不注意,上菜园子里头去干那不要脸的脏事去啊?”“我说你这个臭娘儿们,一天到晚脑子里头琢磨点正事好不好?”“哼,我一天到晚琢磨的都是正事,做饭打食,喂猪喂鸡,哪一样不是正事?我可不像有些人,一天到晚心思老离不开下半身。”“你,你,你个臭娘儿们,你简直活活气死我了,咱爹都让人家公安局带走了,是死是活还说不准哩,我能不赶紧琢磨个道道出来吗?这跟他娘的下半身,有皮毛的关系啊?”“爹让公安局带走啦?因为啥呀?”“那我哪知道?左不了是他当年被捕的那点破事儿呗,前面不是也来人调查过了吗?怎么还他娘的要继续调查?还竟然把人也给带走了,你说烦人不烦人?”“那你琢磨出什么道道,能把咱爹赶紧要回来了没有?”“我这不正琢磨着哩?你要不捣乱,说不定还真要有点儿眉目了哩。”“得了吧你,拉不出屎来赖茅坑,睡不着觉赖枕头,就你那副没准稿子的德行,把脑袋琢磨劈了,恐怕也琢磨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我琢磨不出来,你琢磨得出来?有本事你给我说一说,你到底琢磨出什么高招儿来了?”“哼,我不说是不说,说出来就得让你服气,别看我没文化,可我脑子里头的道道也未必比你少,关键是我这道道清楚明了,不像你那么一团乱麻。”“有主意你倒是说呀?东弯西绕算什么本事?”“说,说出来就得让你服气,你不就是要把咱爹救回来吗?你自个儿琢磨不出道道来不要紧,眼前放着现成的大明白人,你干吗都不知道去请教请教人家啊?”“你说的是咱大爷?”“废话,不是咱大爷,还能是谁?人家这辈子,不管局子里头,局子外头,救过多少人的命,你还数得过来吗?碰上这么关键的时候,又是自个儿的哥哥,你不找人家去给你拿个主意,还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可咱大爷如今都回村劳动改造了,说话还能占什么地方?”“哼,瘦死的骆驼也比羊大,就算产业没了,钱没了,人也回村劳动改造了,可人家该有的心路,你谁也拿不走人家的,碰上大事,人家好歹给你说两句,肯定就能给你指个明白道出来,好歹也强过你自个儿瞎琢磨半天的。”媳f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丁卯儿”还是没有足够的信心,不过对于眼下这么个局面,自个儿也实在没有想出来什么更好的主意,也只好先照她说的这么试试,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好了。

“相爷”屋子里根本不像“丁卯儿”以为的那么安静,“亨nǎinǎi”和“瞎补丁”nǎinǎi打太阳一落山,就前后脚过来找“相爷”了,她们过来当然也是请“相爷”帮忙拿主意的,西院的完秋,这几天闹腾得越来越凶了,也不管外头是暴晒的日头,还是瓢泼的大雨,只要你一个不留神,她就可能抓空儿溜出门,光着pìgǔ东奔西走,一行走嘴里头还不闲着,兴许一阵子嘻嘻哈哈,就跟突然看见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事一样,一转眼之间,又可能突然痛哭失声,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亨nǎinǎi”能使的招数都使尽了,看来依旧没法降伏她身上的邪祟,“窝囊废”东光泊镇跑了好几趟,甚至还跑到了更远更大的城市沧州,路没少跑,可法力更大的神仙,还是一个都没能请来,不是别的,这年头牛鬼蛇神跟***一样罪过,神仙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谁还敢出来招惹是非?

既然请不到神仙来降伏邪祟,“窝囊废”只好自己动手,用他能想出来的笨办法,来应对眼下的局面了,先去买了把大铁锁,把大门紧紧地锁了起来,出来进去,甚至夜里睡觉的时候,钥匙都贴身拴在裤腰带上,连占全都不让随便碰一下,占全的学当然不能再接着上了,“窝囊废”毕竟还得下地干活儿,完秋身上的邪祟一旦发起疯来,家里头光剩一个老太太,肯定降伏不了它,必须得有个身强力壮的人,随时在旁边预备着,占全虽然还算不上身强力壮,可毕竟也已经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了,关键时刻还是能出把子力气的,更为关键的是,完秋毕竟是他的姐姐,两个人打小一起长大,他也不是没看见过完秋光pìgǔ的样子,再说完秋就算在自个儿兄弟面前光了pìgǔ,丢了人,怎么说也比在外人面前丢人强多了吧。

“窝囊废”的办法,充其量只是防止了完秋跑出家门,到外面去丢人现眼,可对于治疗她的病症,一丁点儿好的作用都起不了,甚至还带来了不小的坏作用,因为没过几天,人们就隔着墙头,听见了完秋没完没了,没白天没黑夜,歇斯底里的叫骂

声,别人听见了她的叫骂,摇头也好,叹息也罢,总之过去也就过去了,可“亨nǎinǎi”一听见她的叫骂,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总觉得是因为自个儿法力太小,降伏不了邪祟,才让孩子受这么大的罪,心里头一百八十个对不住孩子,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摸索着来到“相爷”这里,想看看“相爷”能帮忙出个明白主意不能。

“相爷”听她们叨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等到看见“丁卯儿”急急惶惶地进来,才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唉,老嫂子,要说这事儿,其实真还不能怪您法力不够,这看病讲究的是对症施治,说到这症,无非也就是实症虚症这么两类,可既然归了这么不同的两类,咱就得用不同的办法施治,老嫂子你可听好了,我可不是说您的办法不灵,也不是不对,充其量是有点儿不对症,这孩子的病,虽然是因惊吓而起,可眼下的症状,恐怕已经不是虚症了,既然不是虚症,您还继续当虚症给她施治,那肯定不好见到什么效果了。”“我说‘相爷’,咱能不能说点儿简单的,什么实症虚症,简直把我都听糊涂了,我一个大字不识的老太太,稀里糊涂地学会了这么点儿手艺,也碰巧治好了那么一两个人,我还能管什么实症虚症?有用了,什么办法都是实症,没用的,不管说得多好听,要我看也是虚症,您就干脆点儿,说说看咱现在还有什么可想的办法没有得了,实症虚症的,等事儿过去了,我再慢慢地回来听您掰扯,行不?”“唉,要说办法嘛,也不能说是没有,万物相生相克,既然有这么一个病症,自然就有对付这个病症的办法,只是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甭管远水近水,您倒先说出来听听啊?”“过去在京城里头,有一种洋大夫开的医院,专门用西yào,好像对付这种病症,还蛮灵验的。”“我说‘相爷’,您这远水是不是也太远了点儿?又是过去,还又是京城,还又是洋大夫的西yào,就算把咱韩家庄人的胳膊腿都接到一块儿,咱能够得着这么远吗?您就不能看看眼下,近便地想个什么办法?好歹也得让孩子渡过眼下这一劫啊?”“这孩子眼下是得有一劫不假,可还不至于有什么生命之忧,因为从命相上看,这孩子还远没到该绝的时候哩。要说眼目前头的办法,也不能说没有,就是不知道人家家里人认头不认头。”“咳,她家里人还能有谁啊?不就是个‘窝囊废’吗?他出事那天就跪在地上跟我保证过了,只要能保住他姑娘的命,什么办法他都认头。”“有您这句话,这事儿就好办了,其实要说回来,这办法对姑娘,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没准儿这辈子还真就这么安稳了哩。”“哎,我说‘相爷’,您一向那么痛快的人,怎么现在说起话来,变得这么磨磨叽叽的了?有什么办法,你赶紧痛快说出来不就得啦?”“这办法其实你们也都知道,只不过一遇上急事,急火攻心,一时之间把你们给弄迷糊了,过去结婚生孩子,家家都知道选个吉祥日子,可也有那种时候,就是家里头真摊上解不开的事儿了,赶紧娶门子亲,或者生个孩子,借着新人的喜庆劲,把难事给化解了。”没等“相爷”说完,“瞎补丁”nǎinǎi就猛地一拍大腿,发现了宝贝似的大声叫喊起来:“他娘个耳朵勺子的,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这群玩意儿,我告诉你们多明白的主意,你们都听不进去,怎么着?这回好了吧?连‘相爷’都这么说了,我看你们还敢不听话,还敢拧着个地干不?”“嗬,瞧给你得意的,就跟这主意真有多高明,多新鲜似的。”“我们这主意不高明,不新鲜,你倒是拿点儿新鲜的出来呀?”“我要是有新鲜的,还会跑过来麻烦‘相爷’帮忙吗?我说这话可真没有贬低你们的意思,也不是不想照你们说的,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家那个‘窝囊废’,关键是咱得稍微替人家多想想,看看这事儿是不是真靠谱儿,不然让人家白忙活半天,累也受了,时间也耽误了,最后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人家不埋怨咱们,咱们自个儿心里头也不落忍,是不是?”“这有什么不靠谱儿的,不就是给完秋找个合适的人家吗?”“对呀,说起来简单啊,这个合适的人家,你找得到吗?眼下的完秋可不是过去没病没灾时候的完秋了,随便哪个小伙子看见,都惦记往人家跟前凑合,要不是他们家这个地主身份挡着,这些年上门求亲的,还不真得把人家门槛子给蹚平了啊!可如今你看看,整天披头散发的,还有个人模样吗?这表面的文章还好说,大不了好好洗洗涮涮,收拾收拾,再换上两件干净衣裳,怎么说也能糊弄一阵子,可她眼下这个病,错非咱真能瞒得住人家,不然让人家谁知道了,还不都得给人家吓跑了吗?”“没准儿让喜事一冲,她这个病还就真好了哩?”“就算真有这个可能,谁又愿意拿自个儿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就这么去赌一赌,试一试哩?”“唉,他娘的脚后跟的,我就说现在这个社会,就是不如过去,要在过去,早早地给孩子定个娃娃亲,就算天塌下来,好歹也有块土坷垃给接着了不是?”“该想主意不想主意,净说那些个没用的废话干吗?你还有本事推着社会往回走不成?”“主意?人都给折腾成这样了,还想他娘个后脑勺子的主意啊?错非也到哪里去找个疯的傻的来,让他们先凑合着过过试试,可这年头,别看好人不好找,真要找个像样的疯子傻子,还他娘的更不好找哩。”“丁卯儿”本来不想chā嘴,想等他们讨论完了赶紧走人,自个儿好能跟“相爷”认认真真讨论讨论“桂爷”的事,没想到他们一讨论起来,居然这么东拉西扯,没完没了,照这么讨论下去,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个什么结论,弄不好连自个儿的正事都得给耽误了,“丁卯儿”一想到自个儿来找“相爷”的正事,心里头就难免起急,心里头一起急,这嘴巴就不知不觉地关不住了:“瞧给你们这几个人笨得,还说什么‘人老如狐’哩,人家三个臭皮匠还能

顶个诸葛亮哩,你们三只狐狸,居然让这么点儿事就给难为住了,不就是找个傻子吗?有什么可为难的?眼面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吗?”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扭脸看着“丁卯儿”,等着听他的下文。

“还看我干什么呀?‘胎里坏’家不就有个‘三傻子’吗?你们还用得着到处乱找什么,跟‘胎里坏’商量商量不就得啦,其实商量都不用怎么商量,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他个狗日的绝对没有不捡的道理。”“亨nǎinǎi”扭脸看着“相爷”:“这事儿要这么办合适吗?他们俩可都是咱韩家庄人,可都姓韩?”还没等“相爷”答言,“丁卯儿”就迫不及待地接上了话茬儿:“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不就是说咱韩家庄有个什么祖训,说什么‘同姓不婚’吗?咱有个祖训不假,可凡事咱也得知道个变通,到什么时候都那么一根筋,让咱老祖宗看见了,也得气得牙根儿yǎngyǎng,怎么变通啊?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老祖宗定的祖训,那是给正常人定的,如今他们两个一个傻子一个疯子,都不能算是正常人,根本没必要拿咱老祖宗的祖训约束他们。”“丁卯儿”刚说到这里,“瞎补丁”nǎinǎi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这他娘个尾巴根子的怎么话说的,一个‘没准稿子’的人,居然也能有这么有用的时候,别的啥也甭说了,接下来的事就jiāo给我好了,你们就踏实地坐家里头,等着人家上门来请你们去坐席好了。”“瞎补丁”连说带笑地出了门,“亨nǎinǎi”看她走了,也赶紧跟着起身走出了屋门。

“丁卯儿”在“相爷”屋子里头耗了足足有个把时辰,可回来的时候脸上却看不出来任何欢喜的意思来,媳fù不免有些疑惑:“怎么着?大爷没给你出主意?”“哼,要真没出倒好了。”“你这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他出的纯粹是个馊主意呗。”“馊主意不馊主意的,你倒说出来让我听听啊?”“哼,说实在的,我都懒得说,这叫个什么主意啊?唉,也难怪,人家现在可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了,就算不是‘走麦城’,起码也得算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这个时候咱还要求人家给拿主意,不简直就跟挤对哑巴说话一样了吗?”“别胡说八道,就咱大爷那张嘴,到死都成不了哑巴,咱爹那么跳着脚嚷嚷,想给人家嘴上加个把门的都做不到,谁还能让人家变成哑巴?”“他要真变成哑巴,没准儿还倒好了哩?”“得了吧你,明白人都变成哑巴,让你们这些个糊涂虫,没准稿子的东西胡说八道啊?那还能有好人活的路吗?”“你还老说他是明白人,你自个儿听听这明白人给咱指的这瞎账道,他让咱们把这后墙上的门洞挖开,回头还要把过去的北大门再打开,还说是只有这样,才算是给咱自个儿家留了活口,留了说话的余地,不光能救咱爹的命,将来没准儿还能改改咱家的运程,你说这叫个什么主意?不纯粹脱裤子放屁瞎折腾着玩儿哩吗?”“等等,你说咱这后墙上还有门洞?我怎么不知道?”“过去的时候是有来着,不光有个门洞,咱后边其实还有老大一个院子哩,我们小时侯,没少在院子里头撒欢,咱家原来的大门楼子,也漂亮着哩,不过多少年之前,就让我娘给拆掉了,连大门带小门,全给砌墙堵上了,这些年都没人提过这件事,你当然不知道啦。”“嘿,你瞧你们家人这事儿办的,我都过门这么些年了,孩子都给你们养活一大堆了,你们居然还有这么大个秘密瞒着我?这得亏是让你把‘相爷’接回来了,要不然我这一辈子都白活了,都得让你们一直当傻子,糊弄到老死了啊。”“瞧你这话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呀?谁糊弄你干吗?”“不打算糊弄我,干吗不早告诉我后面有这么大个院子?”“告诉你有个屁用?咱家地方又不是不够用,要这么大个院子干吗?”“干吗?养猪不行吗?养鸡不行吗?哪怕偷偷种点儿菜,咱一家子也不至于一年到头,老拿咸菜疙瘩救命吧?得了,我废话也不跟你多说了,反正咱大爷也把事给你挑明了,别说还牵涉到救咱爹xìng命的事,就算什么都不牵扯,你赶明儿也赶紧动手,照咱大爷说的,赶紧把后墙门洞打开,把后院痛快地给我亮出来,听见了没?”第二天一大早,媳fù就把“丁卯儿”招呼起来,bī着他赶紧动手拆后墙的门洞,“丁卯儿”嘴上没敢说不,可心里头显然没那么情愿,借口要去找几个帮手,不顾媳fù的阻拦,飞快地跑出了家门。

媳fù没拦住“丁卯儿”,自然火气不小,嘴里头一连声地嘟囔着“懒驴上磨屎尿多”,一行大呼小叫地把几个孩子都招呼了起来,让他们帮着自个儿动手拆墙,几个孩子本来都有些贪睡,让人招呼起来老大不高兴,可一听说要拆后墙的门洞,还听说拆开门洞,后头还有一个更大的院子,立马全都来了精神,从炕上蹦下来,拿铁锹的拿铁锹,端簸箕的端簸箕,娘儿几个七手八脚就干上了。

当年老太太堵这个门洞的时候,也只是为了应付当时的局面,绝对想不到以后的日子,竟然会沿着这么个轨道发展下来,所以这一部分墙,砌得并不怎么结实,表面上的泥巴糊得比较严实,抹得也比较平整,可一把表面上的这层泥巴除掉,里面的砖简直就跟浮搁在那里的一样,用手轻轻一磕打就拿起来了,娘儿几个也没费多大的力气,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把个门洞打开了,“丁卯儿”媳fù看着这工作进展得挺顺利,脸上自然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嘴里头也没少给几个孩子许诺,说等活儿干完了,保证给孩子们擀一顿面条吃。可等到门洞一打开,“丁卯儿”媳fù迫不及待地第一个冲出门洞一看,立马就傻了眼,眼前哪有什么豁亮的大院子啊?简直就是一个大垃圾场,破盆子破罐子到处都是,自个儿家的墙根儿底下,还垛了一大垛干树桩子,西北角上,还停了一架破烂的马车,几个破旧的胶皮轱辘,横三竖四地躺在马车边上,最令人可气的还不是这些,整个院子的东半拉,几乎全都已经盖上了房子,房子虽然相当简陋

,可间量却不小,气势汹汹地占据了小半拉院子。

“丁卯儿”媳fù越看越来气,抄起手中的扒锄,就冲着房顶上的石棉瓦捅去,石棉瓦房顶虽然不算结实,可还不至于经受不住“丁卯儿”媳fù的扒锄,“丁卯儿”媳fù一连捅了十几下,除了几块小碎片,整张的石棉瓦是一张都没能捅下来,这下她的火气更大了,抡起扒锄,照着就近的玻璃窗户就砸了过去,玻璃当然没有石棉瓦那么结实,“丁卯儿”媳fù一扒锄抡上去,整扇窗户上的玻璃,立马“稀里哗啦”地碎了不知道多少片,这边碎玻璃的响声还没有落地,那边东墙上的破栅栏门,就“哐”地一声被推开了,“胎里坏”家的“七郎八虎”,一窝蜂似的挤过栅栏门,大呼小叫着冲到了院子里头,小四小五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夺过“丁卯儿”媳fù手中的扒锄,狠狠地扔到了那一大垛干树桩子上,“丁卯儿”媳fù虽然又急又气,可也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绝对不敢随便跟两个半大小伙子动手,可又不想就这么善罢甘休,只好后退几步,扯开嗓子,冲着东边“胎里坏”家的院子叫喊起来:“‘胎里坏’你个该死的,你个挨千刀的,该出来你不出来,装什么缩头乌龟王八蛋啊?你听见了没有?再不从你那个狗窝里头爬出来,小心气急了老娘,连你那个狗窝一块儿点了,烧死你个王八cāo的。”“丁卯儿”媳fù这一路叫骂还真管用,“胎里坏”立马就连声咳嗽着走进了院子:“哎哎,他婶子,咱别这么没德行好不好?好歹咱也算是知书达理的人家,你自个儿也是个大家族的小姐出身,咱这嘴里头,怎么也净点子炉灰渣子了啊?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你就不怕丢人现眼啊?”“我怕?我怕什么?我又没偷又没抢,我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你们家不言不语,偷偷摸摸就把人家整个院子都占了,还居然盖上了房子,你们嫌丢人现眼不?‘胎里坏’你只要敢说不嫌,我就敢拉着你,上大街上找人评评理去。”“丁卯儿”媳fù说着话,还真就蹿到“胎里坏”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脖领子,“胎里坏”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让她抓到,一行躲闪,一行冲小四小五使了个眼色,那哥儿俩立马冲过来,一左一右,扭住“丁卯儿”媳fù的两只胳膊,把她硬生生地朝刚刚打开的门洞口拖去,“丁卯儿”媳fù当然不愿意就这么被拖回家,嘴里头连骂带数,双脚也使劲踢打,可任凭她怎么使劲,也抵挡不了两个半大小伙子的拖拽,身子很快就被扯平了,双脚也失去了踢打的能力,就在“丁卯儿”媳fù无可奈何,眼看就要被拖进门洞的那一刻,“相爷”忽然从门洞里头窜了出来,挥舞起拐杖,“啪啪啪”地接连敲打了小四小五好几下,小四小五双手都在一门心思拖拽“丁卯儿”媳fù,根本没有防备别人的突然袭击,等到拐杖突然落在头上,惊慌之下又完全忘了防备,撒开“丁卯儿”媳fù,跌跌撞撞地跑回到了“胎里坏”身边,大人们之间的争斗,似乎还没怎么波及孩子们身上,占东和“六猴子”肩并肩站在边上,好像已经完全商量好了他们的中立立场,把自个儿变成了彻底的旁观者,既然是旁观者,难免就有看热闹的心理,一看到小四小五的狼狈相,两个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一直不动声色,站在“胎里坏”身边的二龙,猛地跨上一步,拉住了小四小五弟兄俩,等他俩刚一站稳,二龙就作势要往前冲,没承想袖子却让“胎里坏”一把拉住了,“胎里坏”把二龙拉回来,自个儿则略微朝前迈了一小步:“‘相爷’,咱们两家老一辈少一辈,没什么不好的吧?”“相爷”静静地看着“胎里坏”,没有言语,“丁卯儿”媳fù疑惑地看看“相爷”,好像也让“胎里坏”的问话弄糊涂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胎里坏”看他们都不说话,好像更加来了精神:“既然咱两家没什么不好,‘相爷’我说句得罪的话,您做得可实在有点儿不应该啊。上回因为完秋那丫头放火烧房子那事儿,二龙伸手拍打她那么两下子,就算替他爹教训教训她,您说有什么不应该的吗?您这么明白的人,居然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抬手就给了我们二龙好几拐杖,说实在的,要不是我们家二龙脾气好,加上我时不时在他们耳朵边上讲,‘相爷’过去对咱们家有多好多好,让他们永远都拿您当自个儿亲爷爷对待,您说我们家二龙,能这么一声不响就忍气吞声了吗?那件事还没凉凉哩,咱今儿怎么又来这么一手啊?而且居然还‘二踢脚’双响了,小四小五,您都给敲打上了,过去您老说自个儿拿的那叫文明棍,敢情您这文明就是这样的啊?就专门拿我们家孩子脑袋当木鱼子敲打啊?您就不想一想啊?

我这几个小子往这儿一站,好歹也这么呼啦啦一大片,就算赶不上七郎八虎,来个‘三英战吕布’还是绰绰有余的吧?您就不怕万一真把他们惹急了……”“相爷”听着听着,忽然把拐杖抄起来,往身子前面一横,摆了个漂亮的架势,紧接着高声唱了起来:“我本是下山虎独自一个,怎怕你看家狗一群一窝!”两家子这边一争执,自然也惊动了街坊邻居,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劝架或者看热闹的人,“相爷”这一声唱,果然是字正腔圆,功力不浅,立马就招来了一阵喝彩声,“胎里坏”却越听越不是滋味:“‘相爷’‘相爷’,咱可越说越不像话了啊,您是不是下山虎,俺们管不着,可您怎么着也不能把俺们说成看家狗啊?您说我们忍也忍了,让也让了,您怎么还这么挤对人哩?唉,没办法,今儿这事儿,看来是真要不好收场了啊,既然您说他们是看家狗,那回头万一让看家狗咬了,您也就别埋怨别人了。”“胎里坏”说完,抬手做了个不经意的动作,转身径自往自个儿家院子走去,二龙和小四小五看见了他的那个动作,相互吆喝了一声,齐刷刷地奔着“相爷”冲了过来,“丁卯儿”媳fù一见,赶紧大声吆喝着,挺身挡在了“相爷”前面,二龙挥手一扒拉,就把她扒拉得趔

趔趄趄,不由自主地退到一边去了,别的劝架的人也在吆喝,当然也有伸手的,可谁都不会真的使多大力气,二龙哥儿几个可是真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眼看他们眼前的阻挡越来越少,二龙伸出去的手指几乎都已经沾到“相爷”的衣裳了,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吼:“我看谁敢动我大舅一根手指头!”随着喊声,“外甥”敏捷地一步跃到了“相爷”面前,“啪啪”拍打开了二龙的胳膊不说,还迅速地从门洞边,抄过来一把铁锹,怒气冲冲地横在了众人面前。

“胎里坏”其实一点儿都没有走远,而是悄悄地躲在了栅栏门旁边的墙后头,他刚才这转身一走,很明显是为了给他的几个儿子把事情闹大的一个机会,等到事情真的闹大了,估计他还是要站出来,吹胡子瞪眼睛地把几个儿子咋呼一顿,扮演个平息事端的好人的,按说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也不算坏,只可惜没有考虑到“外甥”这张牌,更没有想到“外甥”一上场,居然就抄了家伙,摆出了一副拼命的架势,事情闹大点儿可以,可真要闹出人命来,那可就了不得了,“胎里坏”一想到这些,赶紧不顾一切地从栅栏门后头跑了出来:“干吗呀?这是干吗呀?屁大点事儿,好说好道不行吗?非动不动抄家伙干吗?”“外甥”瞧着从栅栏门后头跑出来的“胎里坏”,冷笑了两声:“哼哼,‘胎里坏’哥们儿,有种你就一直躲着,别出来啊?你看我能不能把你这一窝小耗子,一个一个全拍死了。”“兄弟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我们敬你远来是客,怎么着也不能跟你动手,不然的话,你只身一人,怎么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呸,去你娘的双拳难敌四手吧,‘胎里坏’我明白告诉你,说别的兴许我还不敢打包票,可真要说到打架拼命,你们这辈子,连我个拉脚都撵不上,我可是上过战场,见过qiāng林弹雨的人,脑袋瓜子别裤腰带上,死人堆里头爬出来多少回,还能怕得了你们这么几个毛崽子?”“兄弟你不就是当过几年***吗?也用不着动不动就拿战场上那点儿事来吓唬人,咱也不是没上过战场,也不是没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过。”“瞎pào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站到了人群里头,听见“胎里坏”这么一说,他忍不住就给接了个下茬儿:“是,我这‘胎里坏’兄弟说得没错,他是上过战场,也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过,只可惜他上的是打完仗的战场,人家让他去抬死尸,没想到他死尸没抬了,倒让死尸给他吓死了。”围观的人群bào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胎里坏”脸上实在挂不住了:“你个缺德的‘瞎pào仗’,怎么哪里都有你?你又没亲眼看见,空口白牙地瞎说什么?我那是被吓死的吗?我那纯粹是被恶心死的,你们没上过战场的人不知道,战场上的死人要多臭有多臭,简直比他娘的一百个茅坑子加在一起还臭,喘一口气就恨不得把你噎个跟头。”人群的哄笑声更加响亮,简直就像运河开了口子一样,“胎里坏”脸涨得越来越红:“‘瞎pào仗’你个缺德鬼哎,你肚子里头就甭留一点儿人肠子,人家都来扒我们房子了,你不帮着我们说话也就算了,还帮着别人挤对我们,你非存心挤对死我不偿命怎么的?”“这不是扯你娘的罗圈蛋吗?你要不把房子该到人家院子里头来,人家谁挤对你干吗?”“我们家房子盖到哪里,碍着你狗日的哪个蛋疼啦?用得着你来说三道四吗?你他娘的座起就没安好心,把我们家大虎打跑了,我还没跟你狗日的算账哩。”“哎,哎,‘胎里坏’你说话可得讲良心,你拍着心口问问自个儿,大虎是我打跑的吗?你自个儿一天价胡作非为,招猫逗狗,弄得四邻不安,那孩子不远走他乡,在村里头还有法做人吗?人家‘咸菜回’不也早就给你总结了吗?‘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你还揣着明白,装哪门子糊涂啊?”“放你娘的臭狗屁,我不正,我有什么不正了,要不是你个狗日的在背后教唆,我们哪个孩子都好好的,又规矩,又听话,你他娘的自个儿养不出儿子来,成天看我们一大帮儿子生气,转着法子往歪道上教唆他们,自个儿教唆不成了,居然还把闺女也发动起来了,可惜老天爷有眼啊,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一阵你狗日的输惨了没有?”“哼哼,我输得再惨,也总不至于让自个儿孩子按在地上,劈头盖脸地扇巴掌对吧?”“放你娘的屁,我让孩子们按在地上扇巴掌的事儿,你他娘的瞪着牛蛋眼看见了是怎么的?没看见你凭什么胡说八道?”“你老管我看见没看见干吗?咱就说有没有这么回事儿不就得啦?要是真有这么回事儿,就算没有一个人看见,那巴掌扇在脸上,也照样也得疼是不是?要说你也是该挨巴掌,‘瓜菜代’那么要命的时候,你居然敢赶着你娘出去要饭,你说孩子们不扇你扇谁?”“胎里坏”愣了半晌没答话,忽然一pìgǔ坐在了地上:“二叔哎,我的好二叔哎,你怎么还不赶紧回来啊?韩家庄就你这么一个好人,你再不回来,韩家庄可真要翻天了啊,您都说好了的,后院让我随便使,给孩子们多盖两处房子,想不到您一走,他们就都立马不认账了啊,非要动手拆咱的房子,这是存心不让咱好过啊,没房子咱就没地方给孩子娶媳fù,他们这是存心要把咱孩子往外赶啊,您说他们还都有人肠子没有了啊?二叔哎,我的好二叔哎,您可赶快回来管管他们吧。”“胎里坏”坐地上连哭带喊一折腾,倒让面前的“瞎pào仗”一下子没了主张,嘴里头虽然还在叫骂着:“这你娘的什么玩意儿?本来站着撒尿的东西,一到关键时候,怎么就改你娘的‘坐地pào’了?”身子却早已经转过去,挤出人群,远远地走开了。“外甥”也赶紧拉着“相爷”,招呼着“丁卯儿”媳fù和孩子们回了屋子,围观的人们一看吵架的一方都撤了,知道不会有什么热闹好瞧了,也哄笑着离开了,现场只剩下“胎里坏”一个人,还在拼命地大声哭喊着,似乎还想要努力地跟人们证明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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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7章 四十五、“相爷”家的后院之争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