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卯儿”早上跑出家门,还并不全是因为怕拆门洞辛苦,主要还是因为他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了坐镇干部身上,所以跑出家门之后,他也没有去找什么帮手,而是直接来到了村委会,等了一会儿,不见坐镇干部的踪影,估摸着天还太早,他肚子也有些饿,只好先到“咸菜回”的菜园子里头兜了个圈,随便找点儿东西,垫了垫肚子,又赶紧回到村委会,接着等坐镇干部,等来等去,一直等到了日上三竿,肚子又“咕咕”叫唤了,也没看到坐镇干部的半个影子,“丁卯儿”无奈,只好怏怏地回了家。
为了拆北墙上的这个门洞子,“丁卯儿”媳fù一大早晨,就受了不小的累不说,还差点儿让“胎里坏”家那几个畜生给捶打一顿,她肚子里头窝的这团火,你说还能小得了吗?要不是因为“外甥”在场,她一来实在不好意思发火,二来还得忙活着给孩子们弄吃喝,给“相爷”和“外甥”弄点儿下酒菜,她这一上午,都不知道要冲出去几回了哩。“外甥”本来是顺便过来看看,没打算在这边吃饭,兜里头揣着的十来个鸡蛋,还想赶紧拿到集市上卖掉哩,可如今一看这局面,也不知道“胎里坏”一家子,还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他哪还敢着急张罗走?“丁卯儿”媳fù随口一让,他就赶紧顺口应承下来,想借着吃饭的工夫再好好观察观察,看看“胎里坏”一家是不是还敢有别的动静。
家里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占禄好像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紧张,早早地就烫好了一壶酒,兴高采烈地一连声吆喝着“山高着哩,山高着哩”,张罗着“相爷”和“外甥”就了座,桌上少了“桂爷”“相爷”和“外甥”酒量有限,也都不是多么爱喝酒的人,这酒当然也就喝得没有什么兴致,场面也难免有些沉闷,占禄摇晃了好几遍酒壶,“山”始终都那么“高”,倒是不用担心说错话了,可“山”老是这么“高”,也不是个事儿啊?看看两个大人不怎么说话,占禄只好找话茬儿了,他爬到表大爷身边,一边端起酒杯给他敬酒,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表大爷,小声地问道:“表大爷,您是怎么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呀?”“外甥”一愣:“啊,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问这个干吗?”“我就想听您说说吗。”“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相爷”大概看占禄实在想听,忍不住在旁边帮了个腔:“玉昆,孩子既然想听,你就多少给他说说呗,好歹也算给咱爷儿俩添个酒兴不是?”“大舅不是我不想说,是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一到那种场合,人连命都顾不过来了,哪还有心思留心别的,什么军容军纪,什么武器,连脸面都顾不上了,谁还有心思考虑那些,唉,本来上战场的时候,都是惦记着去当英雄的,可真到了那种时候,只要老天爷还让你留着这条命,让当狗熊大家伙儿也都认了,狼狈啊!唉,也别说,还真有那么一回,我完全是让人家担架给抬下来的,要说最露脸的可能也就只有那一回了。”“那您就赶紧说说呗,表大爷。”“外甥”狠狠地嘬了一口酒:“这话说还是台儿庄大战那年,我带着一营人,奉命抢占了离韩庄不远的两个山头,打算阻击驰援台儿庄的日本鬼子,估计也是时间仓促,预先的侦察工作做得也不好,等到我们爬上山顶一看,天哪,山上都是大块大块的石头,根本没有办法挖掘掩体工事,我们手边又没有准备合适的家伙,没办法,只好仨一群俩一伙,搬起石头砸石头,好歹砸出来一些块头小点的石头,勉勉强强搭出来个工事的模样,至于身子趴在坚硬的石头上有多么不舒服,大家伙儿实在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工事刚搭好,下边的公路上就传来了日本鬼子的汽车摩托车声,紧接着就看见了大队人马,直冲着我们的山头就冲过来了,我赶紧招呼大家伙儿进了掩体,耐心等待着小鬼子进入我们手榴弹的shè程,一声令下,机qiāng步qiāng手榴弹一起开火,一下子就打了小鬼子一个措手不及,扔下几十具尸体,扭头就跑了回去。”占禄听到这里,忍不住拍着双手高喊起来:“太棒啦,太棒啦,我们打大胜仗啦。”“外甥”赶紧伸手拉住了占禄:“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了,战场上的胜仗要这么容易打,那人人都能成常胜将军了,***鬼子的军队,可正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然突然遭到我们的伏击,被打得有些发蒙,可很快他们就稳住了阵脚,尝试着组织了几次冲锋,试探出来了我们的火力情况,很快就调来了飞机大pào,再加上他们随身携带的***,‘噼里啪啦’,照我们阵地上就一阵猛轰,本来我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事,再让他们这么狂轰滥zhà一通,那工事就更没模样了,大家伙儿让鬼子zhà得没办法,也不管什么工事不工事了,只好哪儿能躲就往哪儿躲了,可就是这么东躲西藏着,一轮轰zhà过去,我们还是损失了不少的弟兄,没办法,我们也只能留下几个人包扎伤员,其余人得马上进入阵地,因为轰zhà一结束,鬼子马上就要开始冲锋,果然,我们刚把机qiāng支稳当了,鬼子就上来了,刚才那一轮轰zhà,也不知道是弹片,还是崩起来的石头,把我们机qiāng手的嘴唇给崩了个不小的口子,让他几乎都没法说话了,可让他下去包扎一下,他又坚决不肯,抱着个qiāng把子,嘴里头一遍一遍地叫骂着,‘我套,我套,我套你们娘的’。”“表大爷,他又没绳子,他拿什么套人家呀?”“算啦,那不是什么好话,咱不管他了,还是说战斗吧,小鬼子一正经组织起来,那战斗力可真不能小觑,几番冲锋下来,我们虽然还是守住了阵地,可伤亡也实在太大了,我整整的一个营,合计下来,连一个连的编制都不够了,可敌人的兵力却是有增无减,何况人家还有飞机大pào,再这么打下去,我们恐怕真得全军覆灭了,没办法,我临时召集剩下的几个指挥员一商量,大家一致同意,趁着敌人冲锋的间隙,我们赶紧带着剩下的弟兄们,抬着伤病员,从山顶上撤了下来,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已经阻击了鬼子这么长时间,按说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可没想到,我们刚到山脚下,就让督战队给拦住了,非要缴我们的械,还说要军法处置,我们拼死拼活打了半天,没让日本鬼子给打死,最后倒让自己人给处置了,你说我们冤枉不冤枉啊?我一听就火了,别人不说什么也就罢了,我毕竟是这个营的营长,这种时候我可不能让我的弟兄们吃这种亏,我三步两步冲到拦住我们的那小子面前,一下子就把手qiāng顶在了他脑门儿子上,敢情那小子也怕死,脑袋一让手qiāng顶住,口气立马就软了,一连声跟我说好听的,还说什么他看过我的照片,认得我是得过青天白日勋章的英雄,让我体谅他的难处,说是上峰有纪律,临阵脱逃肯定要军法处置,不然他回去没法jiāo差,我一听他这话,这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我回手一指我们刚刚撤下来的那些个弟兄,冲着他嚷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有哪一个是临阵脱逃出来的吗?我们从早晨打到天黑,水米没打牙不说,鬼门关上都不知道走了几个来回了,你们知道吗?’那小子哭丧着脸,一连声地央告我‘沈营长,光我知道管什么用啊?上峰不会光听我说,人家看的是阵地,只要阵地还在,咱什么话都好说,阵地一丢,咱俩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了,我要不处置你,就得准备好让人家处置我自个儿’,我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让他这么一说,也还真有些于心不忍了,有什么办法,他也是个大活人,也不想随便让人家处置啊。我把手qiāngchā回腰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么着吧,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可也不想让你当逃兵处置,我好歹也得替这帮弟兄们考虑考虑,就算保全不了他们的xìng命,我起码也得让他们落个好名声,您也看到我们眼下着情况了,整整的一个营的兵力,剩下连一个连都不到了,我也不要求别的,你跟上峰请示,给我补充足了一个营的兵力,我豁出xìng命不要,也要把阵地再给夺回来。’我这个办法要说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可那小子一听,简直就跟捞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很快还真就给我补充齐了一个营的兵力,没办法,既然兵力来了,我大话也已经说出去了,想回头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山顶上冲了。
可咱话说回来了,要想把阵地再夺回来,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们守都守不住的阵地,已经落到了人家手里头,还想再夺回来,那不纯粹跟白日做梦一样吗?可是大话说在那儿了,退路没有了,不往前冲怎么办?可是冲也不能乱冲,也得小心翼翼的,因为敌人在上面,居高临下,我们的一举一动,人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目标一暴露,机关qiāng立马就响,我们只能连躲带藏,冲冲停停,半天也没冲上去几十米,照这个冲法,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接近敌人阵地,才能甩得上去手榴弹,咱没有***,要是再没有手榴弹开路,什么阵地咱都冲不上去,给我这心里头急得呀,简直就跟着了火一样,可就在这时候,我就听见身后的二连长,一连声地冲我连喊带叫带比画,我回头看了他两眼,仔细听了听,听出来他好像是在告诉我,我挂彩了,我顺着他比画的方向,回手往肩膀上一摸,果然,肩膀子让子弹
划了个口子,流了一大片血,我用手使劲按了按,伤口还略微有些疼,可是已经不怎么往外流血了,我悄悄伸展了一下胳膊,发现活动根本没受什么影响,看来只是一点儿皮ròu擦伤,我心里头又有点儿庆幸,可又有点儿失望,战场上这么点儿擦伤根本不算什么事儿,有道是轻伤不下火线,这么点儿伤别说别人不让咱下去,就是别人让咱下去,咱也不好意思下去,回头让人家白话起来,咱真不够丢人现眼的了,我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通,又打算接着往前冲,正好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我鼓足了劲,打算三步两步就赶紧跑过去,这样敌人的机qiāng根本就来不及开火,可是等我费劲把上半身撑起来,才发现自个儿的左腿,根本动弹不了了,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让石头给夹住了哩,等我回手一摸才发现,我的妈呀,敢情从腰部到整条大腿,全都是黏糊糊的鲜血了,摸上去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我心里头忽然一阵欢喜,有了这块伤,撤出阵地应该绝对没有问题了,也不知道是我xìngfèn过度了,还是伤口失血过多了,反正我刚这么一高兴,忽然就觉得天旋地转起来,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外甥“一口气讲了那么多,好像真有些口渴了,也不等别人让,自个儿端起酒杯来,一仰脖就喝了个干净。占禄看着表大爷喝完酒,还没有接着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催促起来:“那后来呢?”还没等“外甥”答话,外间屋忽然传来了“丁卯儿”媳fù震天动地的叫骂声,“外甥”以为“胎里坏”又来找事了,赶紧下炕穿鞋,忙不迭地奔出来一看,完全没有“胎里坏”的影子,倒是看见了仓皇逃走的“丁卯儿”的半拉后背,“丁卯儿”媳fù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饭勺子,正冲着“丁卯儿”的背影高声叫喊着:“你有本事躲,就干脆躲得远远的,永辈子都别回来,这个家就当没有你这么一号得啦,干活儿没本事,挣不来工分,我也就不说你什么了,你爹让人家带走了,你居然也不知道想办法找去,让你拆个门洞子,你也东躲西藏,跟我转腰子也就算了,左不了我自个儿干,不指望你罢了,没想到家里头老的少的,都要让人家捶巴烂了,你居然还连个面都不露,你既然这么无情无意,也就别怪我六亲不认了,打今儿起,这个家门里头就没你这么一号了,你爱滚哪儿就滚哪儿去吧,反正你甭想再回家了。”“外甥”一行打着“嘘”声,一行来到“丁卯儿”媳fù面前,摆手示意她赶紧住口,以免让“胎里坏”家的人听见,“丁卯儿”媳fù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嗓门儿倒是小了下来,可还不想就这么住嘴:“哼,让他听见怕什么啦?反正已经这样了,我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不成?”“快打住吧,咱就手麻烦就不少了,好几锅夹生饭,哪锅煮熟了都不容易,你就别再另起炉灶了,回头我赶紧去给我兄弟找回来,你可千万别再说别的了啊,不然咱这个家,可真要没个家样了。”“外甥”一行说,一行快步走出了家门。
“丁卯儿”让媳fù从家里赶出来,饿着肚子晃悠了好几家子,东一口西一口,勉强对付了个半饱,等他再次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发现坐镇干部居然已经回来了,“丁卯儿”大声呼喊着坐镇干部的名字,兴高采烈地冲进村委会,刚要开口询问“桂爷”的情况,可一看坐镇干部那副无精打采的神情,话到嘴边,却又有些不敢出口了。坐镇干部紧锁双眉,右手夹着烟卷,一刻不停地往嘴巴上送,左手则一会儿使劲揉着太阳xué,一会儿又使劲捏着两眉之下的眼窝处,“丁卯儿”就这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一直抽完了两三根香烟,这才忍无可忍地把桌子上的搪瓷缸子端过来,放到了他的面前:“郭干部,我爹他没什么事吧。”坐镇干部抬起满布血丝的双眼,呆呆地看了“丁卯儿”一眼,又接连吸了好几口烟,才有气无力地说道:“你爹没事,我爹麻烦了。”“那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去找过人没有?问过没有?”“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这事儿因你而起,你就得负责到底。”坐镇干部忽然暴跳起来,拍着桌子大声叫喊:“哼,我负责,你们都知道找我负责,‘吱喽吧嗒’的事我负责,‘小馄饨’的事我负责,你爹的事也要我负责,可我的事你们谁负责?我爹的事你们谁负责?”“丁卯儿”让他的突然bào发吓了一跳:“郭干部,您冷静点儿,冷静点儿,您刚才说什么?您爹也出事啦?
到底是怎么了啊?”坐镇干部长叹一声,颓然地坐回到床上:“唉,老头子干了多半辈子革命,老了老了却没有把持住,他上工地检查工作,有块‘抓革命,促生产’的牌子,立得不是地方,耽误了工程进度,他一气之下,居然把那块牌子拔起来,随手扔进了沟里头,您说他这么多年的老革命,怎么连这么点儿觉悟都没有了呢?”“然后呢?”“然后当然就出事了呗,这年头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一上班,上级就来人找老头子谈话,让他停职检查去了。”“那他检查完了,还能官复原职不?”“复个屁,那个局长的位子,白天黑夜都有人惦记着,天上掉下来这么好的机会,还不都打破了脑袋往上抢吗?”“这么说你爹这边是指望不上了吧?”“你这话什么意思?就算我爹不当这个局长了,他这么多年的关系毕竟还在,何况还有不少他提拔过的人,也都快到了说了算的岗位了,我们想办点事儿也照样还是能找到路子的,只不过这次时间太仓促了,等回头咱们韩家庄梨子下来了,枣熟了,咱好好预备两筐梨呀枣的,我就不信‘桂爷’这点事儿,咱还能办不利落。”“丁卯儿”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听话听音,用不着等坐镇干部把话说完,他就早已经听出来了,知道坐镇干部这回是肯定指望不上了,要想早一天把自个儿的爹解救出来,看来只能另想办法,另寻门路了。好在他脑子还算灵光,略微思索了那么几分钟,就想起来东光县的舅舅家,还有个大自个儿几岁的表哥,也在公安局工作,虽然不是一个县,毕竟得算是一个系统,料想平日开会啊学习啊什么的,也短不了会有些个来往,再加上眼下出事的又是“桂爷”,他们绝对不能看着不管,真要下点儿心思,说不定比坐镇干部的关系,还要管用得多。
“丁卯儿”一想到这里,就赶紧开口跟坐镇干部借了自行车,骑着就直奔了东光县城。这样一来,他也不用担心晚上回不了家了。
“丁卯儿”一路兴冲冲地骑着自行车,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已经来到了运河上的码头大桥,过了桥没多远就是东光县城了,“丁卯儿”看看时间还早,忽然来了想看看大运河的兴致,于是就骗腿下了自行车,打算推着车子慢慢走过大桥,顺便看看运河上的风光,可刚走了没几步,就猛眼看见了桥头停靠的一辆大铁驴,要光看那辆大铁驴,“丁卯儿”兴许还不敢那么肯定,可再一看大铁驴上面的豆腐笸箩,他就百分百确信,这就是“嘀嘀咕”的豆腐车子没错了。“丁卯儿”有些纳闷儿,不知道“嘀嘀咕”怎么把车子停在了桥头,人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按说他那么财迷转向的一个人,应该轻易不敢把豆腐车子乱停乱放啊,如今车子停在这里,人又看不见动静,该不会是老家伙偷偷下运河游水,让河水给冲走了吧?“丁卯儿”一往这方面想,心里头就难免着急起来,赶紧把车子支好,一边顺着河坡朝下走,一边连声招呼起“嘀嘀咕”的名字来。
刚招呼了没几声,“嘀嘀咕”就笑呵呵地答应着,从桥洞子底下钻了出来,“丁卯儿”虚惊一场,当然要追问他跑到桥洞子底下来干什么,“嘀嘀咕”还不老实,打算随便拿一句“走热了,到桥底下凉快会儿”,就把“丁卯儿”给糊弄过去,还想赶紧拉着“丁卯儿”朝河坡上头走,“丁卯儿”什么脑筋,怎么可能就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他越是这么说,“丁卯儿”就越是觉得可疑,他越是不想让“丁卯儿”到桥洞子底下去,“丁卯儿”就越是觉得这桥洞子底下肯定有蹊跷,越是非要去看看不可。“丁卯儿”真打定了主意要去看,“嘀嘀咕”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只好跟着他又回到了桥洞子底下,他人是回到了桥洞子底下,可脑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眼睛也一直盯着地下看,偶尔趁“丁卯儿”不注意,才会用眼睛的余光,扫一眼“丁卯儿”,“丁卯儿”在桥洞子底下转悠了一圈,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不得已也只能悄悄留意上了“嘀嘀咕”,等到发现他不敢抬头,就猜想到了这蹊跷肯定在高处,可究竟在哪个方向上,自个儿一时半会儿,还实在有些琢磨不出来。
要说“丁卯儿”这脑子,还就是够灵光,趁“嘀嘀咕”一个不留神,忽然把手随便往上一挥,大喊了一声:“那是什么?”“嘀嘀咕”突然听见这么一声大喊,惊慌之下,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桥墩子的上方。“丁卯儿”“嘿嘿”一笑,快步走到那个桥墩子底下,朝上伸了伸手,个子太矮,够不着桥墩子上方,他赶紧转身搬过来几块砖头,垫在下面,准备再次伸手上去摸摸,看桥墩子上面到底藏了什么蹊跷,事到如今,“嘀嘀咕”也终于看明
白了,什么蹊跷都瞒不住“丁卯儿”了,与其等着“丁卯儿”自个儿把东西掏出来,还不如自个儿主动拿出来哩,好歹说话还能占点儿主动不是?想到这些,“嘀嘀咕”赶紧跑到桥墩子跟前,跳着脚一伸手,就从桥墩子上面取下来了一个黑色的皮包,“嘀嘀咕”一只手紧紧抱着皮包,一只手直挺挺地伸出去,阻挡住了迎面过来的“丁卯儿”:“兄弟我也不瞒你了,哥哥我捡了这么个包,里面还有点儿钱,既然让你看见了,哥哥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不过你也不能胃口忒大了,甭想什么‘见一面分一半’的美事。”“怎么想是我的事,用不着你cāo心,你赶紧把皮包给我打开,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还看什么,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就是一个包,还有点儿钱。”“多少钱?”“没多少钱。”“没多少钱是多少钱?”“没多少钱就是没多少钱,你还非这么较真儿干吗?”“怎么着?你打定主意不想让我看是吗?不让我看也行,我既然过不了眼瘾,过过嗓子瘾总可以吧,咳,大家伙儿听着啊,这儿有人……”“丁卯儿”刚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嘀嘀咕”就乖乖地把皮包拿到他面前,打开了。“丁卯儿”不看不要紧,往皮包里头一看,还真着实把他吓了一跳,皮包里头结结实实地码着好几捆钱,看那意思像是刚从银行里头取回来的,足足得有好几千,在那个年月,韩家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么多的钱啊!
“丁卯儿”看过皮包,朝后退了两步,双臂抱在xiōng前:“说吧,这些钱你打算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给你一成还不行吗?”“丁卯儿”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
“那两成,两成总行了吧?”“丁卯儿”继续摇头。
“我说小‘丁卯儿’,你可不能太黑了啊,这皮包可是我辛辛苦苦捡来的,你身不动膀不摇,就白落两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丁卯儿”什么话都不说,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嘀嘀咕”急得在原地接连转了好几个圈,最后狠狠地跺了下脚:“得了,我豁出去了,谁让我倒霉撞上了鬼哩,小‘丁卯儿’,我最后给你一口价,最多给你三成,要就痛快地拿着,不要就赶紧滚蛋,你要是再贪心不足,小心给我bī急了,我把皮包整个扔他娘的运河里头去,咱俩谁也别想落着了。怎么样?满意了不?”“丁卯儿”冷冷地笑了两声,还是在继续摇头,这下“嘀嘀咕”可真有些受不了了,蹲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丁卯儿”迈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儿们,不用害怕,我是逗你玩儿的,其实我一分钱都不想要。”“嘀嘀咕”猛地站起身:“你说的是真的?”“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不过你也不用高兴得太早了,我的意思是说,这点儿钱咱俩谁都别要。”“谁都不要?那他娘的归谁啊?”“谁丢的归谁呗。咱们哪儿也别去,就在这桥上等一会儿,人家丢了这么多钱,用不了多久肯定就能发现,一发现肯定就能找回来,到时候咱痛快地往人家手里头一jiāo,干脆利落,多好啊。”“好他娘个屁,我辛辛苦苦捡个包,辛辛苦苦看管了半天,最后等于白白给别人看管了,这种傻事,你愿意**干,反正我不干。”“那你打算怎么办?”“那还不简单?我拿回家,踏实地给我儿子娶媳fù去。”“你要是愿意那么干,我也不能拦着你,不过你前脚一走,我后脚就去公安局报告,到最后你不光落不着一分钱,弄不好还得蹲回笆篱子。”“‘丁卯儿’你可不能这么黑心啊,这点钱可是老天爷可怜我,故意赏给我的啊。”“怎么说?”“前些天我替那个该死的‘胎里坏’卖的那点儿鱼,不光什么便宜没落着,最后还让人家罚了一大笔,这事儿连老天爷都看着不公平了,这才故意给我这么个机会,让我补偿补偿,你不信你就在这儿等,等到天黑都不会有人来要钱,因为这钱是老天爷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人丢的。”“谢谢你提醒了我,敢情你在公安局那边早就挂上号了,回头我到了公安局,是不是也顺便把卖鱼那件事也提一提啊?”“嘀嘀咕”真要论斗嘴,绝对不是“丁卯儿”的对手,两个人来往了多少个回合,最后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跟着“丁卯儿”站到了桥上。
丢钱的是码头油棉厂的会计,刚从银行取回来了全厂的工资,也是一时大意,又想捡点工作时间的便宜,顺便先去赶个东光大集,回来后再回厂子,没想到就是这一念之差,差点儿酿成了大祸,等到发现钱丢了,他几乎把魂都给吓丢了,大集也不赶了,顺着原路小心翼翼地找了回来,一路上也不知道问过了多少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没看见,等到走到大桥上,他都几乎已经要绝望了,心里头盘算着到底是继续寻找呢,还是干脆跳运河死了得了,正在犹豫不定的时候,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桥上的“丁卯儿”和“嘀嘀咕”,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他满脸堆笑地走到两个人面前,客客气气地跟他们询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色的皮包,黑色的皮包就藏在“嘀嘀咕”的豆腐笸箩里头,可他好像还十分不情愿拿出来,一遍一遍地要求来人,把皮包的大小形状描述了不知道多少遍,“丁卯儿”站在他身边,开始还勉强忍耐着,最后实在忍耐不下去了,直接开口冲着来人问道:“说吧,包里头一共有多少钱?”会计一听有门儿,赶紧毕恭毕敬地对着“丁卯儿”,仔仔细细地把包里一共有多少捆,多少张,多少大票,多少毛票都报了个周到,“丁卯儿”一看人家报得那么详细,确定不会有错了,赶紧掀开被子,把皮包从笸箩里拿出来,递到了会计手上。会计还没来得及检查一下皮包里的东西,“嘀嘀咕”又上前一把把皮包抢了过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我辛辛苦苦等了半天,受苦受累不说,连豆腐都耽误了卖,我这损失怎么办?咱可不能一点儿说法都没有。”要说那个会计也算是个明白人,一听这话,立马就指着豆腐笸箩,冲“嘀嘀咕”开了腔:“说吧,您这一车豆腐,一共值多少钱?”“多少钱?好歹也得个十块二十块的吧?”“那给你三十块,豆腐还归你,这样总行了吧?”“嘀嘀咕”抬头望天,核算了一下,觉得虽说能有捡到刚才那个天大的便宜,痛痛快快落个干净利落的小便宜,好像也还不错,这才笑呵呵地把皮包递给了会计。“丁卯儿”看着“嘀嘀咕”老实地把皮包和钱还给会计,这才踏实地骑上自行车,朝东光县城奔去。
“丁卯儿”到了舅舅家,就开始马不停蹄地跟舅舅舅妈,还有那个在县公安局工作的表哥,一遍一遍地讲述起,最近在“桂爷”身上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来,一连讲了两天两夜,表哥毕竟是在公安局工作的人,听着听着似乎就听出了门道:“别说了表弟,人家这是对你爹起了疑心,怀疑他叛变革命,在日本鬼子面前当了叛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上级一直绷着这根弦,要坚决肃清隐藏在人民群众当中的***,你爹当年要真是叛变了,恐怕早晚也是难逃法网。”“表哥你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爹可是你亲姑父,到什么时候你可都不能见死不救啊。”“表弟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姑父的事我不可能不管,不然我娘也绝对不会答应,不过眼下这个局面,确实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扒拉平整的,咱直愣愣地过去找人肯定不行,那样救不了你爹不说,弄不好还有可能把别人也给牵连进去,咱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先站边上,把情况彻底探听清楚了,才好决定咱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头找人探听情况之前,你首先就得老老实实地,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我知道什么情况啊?当年我爹怎么离的家,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回来的,我不在家也没有看见。”“那平常日子你爷儿俩就没有闲聊过?”“闲聊什么?闲聊他让日本鬼子逮捕那件事?表哥你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我聊什么也不敢聊这个呀?那不成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吗?你姑父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闲着没事还非招惹他生气,我有几个脑袋瓜子,能经得住他那烟袋锅子的敲打啊?”“那他不跟你聊,跟别人总保不齐会透露些什么吧?总不成二三十年过去了,他那点儿经历,就压根儿只字没提过?”“嘿,正经要说到这一点,你还真得佩服你姑父,别看人家一到酒桌子上,天南海北地话也不少,连三国带水浒,一讲就是大半天,可人家还真就没怎么提过自个儿的事,别人怎么打听,怎么劝说怎么央告,人家充其量也就是给你一句,‘这么多大英雄、大豪杰的故事不听,打听我个小老百姓那点儿屁事儿干吗?’唉,要说人家这嘴上,还真就跟有把门的一样。”“哼哼,他有没有把门的我不管,反正眼下是出了事了,表弟你要是真打算让我帮忙,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忙我也肯定没法帮。”“表哥你先别着急,我爹嘴上是够严实的,跟韩家庄上的人,几乎一个字都没提过,不过也并不等于没有人知道他一点儿情况,你还记得他定福庄有个外甥不?论着我也跟他叫表哥,还别说,前些年还总算让我得着了这么一次机会,从他嘴里头听到了这么三言两语的一点儿消息,据说你姑父当年是因为要扩充兵员,上级派他下到一个什么村子里头去
,动员群众报名参军,要说这不是打仗,所以他也就没带多少人,那个村长一上来表现得还挺积极,拿着大喇叭一通喊叫,很快就招呼来了十几个想当兵的,还张罗了一大桌子酒菜,按说部队有纪律,不能随便在老百姓家里吃饭,可你知道你姑父那点儿毛病,一见着酒这pìgǔ就沉了,再加上完成了任务,心里头又高兴,结果人家村长一拉扯,他还真就坐到了人家炕上,大模大样地吃喝起来了,估计他万万没想到,人家村长使的这叫缓兵之计,先拿桌子酒菜把他稳住了,随后就悄悄地派人,去给日本鬼子报了信,我爹正酒桌子上喝得痛快,白话得起劲哩,人家日本鬼子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一个喝了酒的人,再想掏qiāng估计都已经来不及了,除了乖乖地让人家逮捕,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一段甭管真假,好歹也算是能自圆其说,那后来呢?”“还后来什么呀?他外甥能让他说出来这么多,就已经是万幸了,还有什么后来?也别说,要说后来也就只能说今年了,前前后后也上我们家来了好几拨人,可每回好像都是不欢而散,好像他们一直也在追问,我爹让人家逮捕了之后的事,我爹不是说这么多年了,早记不清楚了,就是吹胡子瞪眼睛地反问人家,我一个小破排长,别说不想说,就算我想说,你说我能说什么呀,我能知道什么呀?”“话可不能这么说,别说一个排长了,就是一个战士,也能了解队伍上的许多情况,比如部队的番号……”“哎,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爹这还没真出事哩,你怎么就开始向着别人说话啦?”“我可不是向着别人说话,我这是就事论事。”“哼,好你个就事论事,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咱干脆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你姑父这事儿你到底管还是不管?”“我可没说不管,可要是让我管,你起码也得让我知道点儿实情,不然我即便想管,恐怕也没法管。”“你还要知道什么实情?能告诉你的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可这还远远不够啊,关键的内容,你可还一个字都没提哩?”“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不是滋味啊?你这该不是审我呢吧?想从我嘴里头掏出点儿实情来,好去邀功请赏?不至于吧?”“你也甭说那些个没用的,反正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这件事我还是真没法管。”“这意思就是不管了呗?”“我没说不管,是没法管。”“哼,少跟我来这一套,拿我当三岁孩子耍着玩儿呢?不想管就干脆说句痛快话,还咸的淡的,扯出来个没法管,想管自然就有法管。”“丁卯儿”也是有脾气的人,话不投机,也就没必要多费口舌,撂下一句硬话,转身就走出了表哥的家门。
“丁卯儿”一路往家走,这肚子里头简直就成了“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爹的事毫无头绪,媳fù那边还不让回家,骑走了坐镇干部的自行车,好几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他得急成什么样了。“丁卯儿”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回到了韩家庄,没想到刚一进村,就有人笑呵呵地主动跟自个儿打招呼,还左一个模范,右一个英雄地叫嚷着,等到看见坐镇干部就更奇怪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自行车的事,坐镇干部就一把把他拉进了村委会,指着墙上挂着的一面“拾金不昧”的锦旗,笑呵呵地拍着“丁卯儿”的肩膀:“好,好,好样的,这回韩家庄可真该扬眉吐气,戴了多少年的‘落后村’的帽子,咱这回可给它彻底摘下去了,兄弟,赶紧,我这儿有的是稿纸,赶紧好好地把材料整理整理,回头上公社,好好做几次讲演,彻底给咱韩家庄扬扬名,立立万。”“怎么回事儿?你慢点儿说,我脑子有点儿乱。”“就你这脑子,怎么可能乱得了?这么多钱摆在眼前,你都丝毫都没有乱,这会儿又怎么可能乱得了?前天你们跟‘嘀嘀咕’你们俩,是不是捡了一大皮包钱?后来又一分不差地全还给了人家失主?知道吗?你们这回可算是撞上大运了,丢钱的那人是谁你知道吗?”“那人是谁?不就是码头油棉厂一个会计吗?”“什么会计?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那老先生可不光是油棉厂一个普通会计,那可是咱们公社****的亲爹,老先生回家把你们俩还钱的事,跟人家儿子一说,你猜怎么着?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些天上级正让咱书记寻找模范典型哩,你们俩这不就正好撞qiāng口上了吗?”“你这叫什么话?打算让我们去送死还是怎么的?”“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上了,咱书记立马就把你们定成典型了,第二天一大早,孙秘书就给咱们送来了锦旗,还嘱咐下来,只要你一回来,就赶紧把稿子整理好,拿到公社让孙秘书给你看看,没问题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始讲演了,公社讲演完了,如果效果好,说不定还能上县里头去接着讲演哩。”“丁卯儿”端着坐镇干部递到他手上的稿纸,陷入了沉思,坐镇干部一看他不说话,又xìngfèn地拍拍他的肩膀:“傻小子,喜事来得忒突然,把你吓傻了吧?”“嘿嘿,傻倒不至于,我是在想,要是能上县里头演讲,你说我是不是有可能见到县长?”“那还用说?就算你不去见县长,县长也得巴结着去见你哩。”“那就好办了,不就是一篇稿子吗,你就擎好吧。”“丁卯儿”说完,兴冲冲地离开村委会,回了自个儿的家,刚离开家这么两天,居然就变成了一个大英雄,大模范,媳fù再看见他,当然早就一点儿怨气都没有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嘘han问暖不说,还赶紧给他张罗了碗鸡蛋羹,说是要给他保养保养,“丁卯儿”吃完鸡蛋羹,就端着稿纸和钢笔来到了“桂爷”的屋子里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起了稿子。
“丁卯儿”本来就有些文采,如今又确实动了心思,写好这么一篇稿子也就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拿着稿子,出现在了孙秘书的面前,有了书记,尤其是书记爸爸的嘱托在前,孙秘书的态度自然是热情得没法说了,真心夸赞了半天“丁卯儿”的文笔之后,又耐心细致地修正了几处不太合适的语气,特别是加入了一大段思想斗争的描述,不光描述了“丁卯儿”自个儿头脑里的思想斗争,而且为了突出他的思想,还刻意地把“嘀嘀咕”拉进来,充当了一个落后分子的形象,在“丁卯儿”强大精神的感召下,最终也成为了“丁卯儿”无私行动的坚决拥护者。
这么一篇稿子简直可以说是十全十美了,不光书记看了高兴,“丁卯儿”一讲演起来,效果也相当不错,一连讲演了四五场,几乎每一场都比上一场来的人更多,给的掌声更热烈,“丁卯儿”这边讲演还没有结束,孙秘书那边已经安排人,把讲稿誊写了好几份,马不停蹄地送到了县里。
县里的反应好像没有公社那么强烈,一个礼拜过去了,孙秘书也打电话去追问了好几次,人家虽然没有一口回绝说稿子不行,可也没有明确地说那个“行”字,每次都只是让孙秘书再耐心等等,孙秘书没办法,只好把这个情况如实汇报了公社****,书记毕竟经验丰富,孙秘书刚汇报到一半,他就听出来了问题的所在,主动开口打断了孙秘书:“得了,上级的意思我明白了,咱这个典型还差点儿分量,刚好,这不上面已经在号召了吗?你赶紧多花点儿心思,好好辅导辅导咱这个典型,让他无论如何积极参与进来,好好地给自个儿积累点儿素材,回头你再把稿子给他重新整理整理,肯定就没问题了。”孙秘书按照书记的意思,找“丁卯儿”一谈,竟然毫不费力就把他的思想谈通了,因为“丁卯儿”平常一直在看报纸,国家大事,形势发展他都丝毫都不落后,孙秘书话还没说完,他拍着xiōng脯保证上了,自个儿一回到韩家庄,立马就把*****建立起来,紧接着就要积极发动群众,把韩家庄的运动轰轰烈烈地搞起来。孙秘书听得心花怒放,都没来得及请示书记,就直接把*****主任的头衔,任命给了“丁卯儿”。
“丁卯儿”拿着孙秘书的口头任命,兴高采烈地回了韩家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小馄饨”,准备把他的整个民兵连,全部合并到自个儿的*****里头,“小馄饨”一听,当然一百八十个不愿意,因为“丁卯儿”的*****,到目前为止,还只有“丁卯儿”一个“光杆司令”,可自个儿的民兵连,好歹也已经有七八个基干民兵了,两个人jiāo涉了半天,“小馄饨”总算勉强同意了合并的提议,但是坚持合并之后,*****只能由他这个民兵连长继续领导,可“丁卯儿”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了:“你到底要党指挥qiāng,还是qiāng指挥党?”收编了“小馄饨”的民兵连,*****再好歹召集几个人,就像模像样地成立起来了,中间唯一不顺利的,无非也就是“嘀嘀咕”听见消息过来捣了那么一回乱,抱怨“丁卯儿”不应该在讲演稿里头,把他描述得那么han碜,可“丁卯儿”正儿八经地任命了他一个特别委员,他当然立马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组织建立起来,接下来就是*****的具体工作安排了,既然已经有了这么个像模像样的组织,光靠读读报纸,就显然不够了,“丁卯儿”很快就想到了报纸上已经在宣传的***,跟坐镇干部
一说,毫不费力就得到了他的支持,毕竟“丁卯儿”现在已经是公社书记的红人了,支持他就相当于是支持了公社书记。
有了坐镇干部的支持,特别是有了村委会的资金支持,“丁卯儿”很快就置备齐整了笔墨纸砚,并且写出了他的第一篇***,冠冕堂皇地贴在了村委会对面,“亨nǎinǎi”家的那面砖墙上。
“丁卯儿”一开头,当然就有人跟着来了,特别是一听说有免费的笔墨纸砚,而且只要不写反动的东西,好话坏话,写什么都可以,甚至骂街都不会有人管,“常有理”第一个就跳着脚地跑过来要笔墨纸张了,“丁卯儿”斜着眼看了她半天,还是有点儿舍不得把笔墨给她:“你会写字吗?也来要笔墨纸张?”“俺那娘哎,俺不会写,俺老爷们儿还不会写吗?”“他跟你说他会写啊?”“那还有错吗?俺娘家的对联,还都是俺老爷们儿写的哩。”“这他娘的倒新鲜了,哪天我真得好好过去拜读拜读。”“常有理”刚走,“胎里坏”就蔫笑着走了过来,伸手就要拿毛笔,“丁卯儿”“啪”地打开了他的手:“咳,干吗呢?你大字不识一个,拿毛笔干啥?”“我大字不识不要紧啊,我们家不是有你好几个学生哩?按说我们家还得多拿几份笔墨纸张哩,不然哪够孩子们用啊?你这儿不是号召大家写***吗?我积极给你捧场,你怎么还不知道好歹,还打上抬轿子的啦?”“我谢谢你了哥们儿,其实你用不着特意出来给我捧场,只要老实地在家里待着,别拦着别人把你那些个缺德事抖搂出来,就算是给我捧了大场了。”“别人说我没事,我不在乎,随便说,说多难听我都不会生气,可你也不能不让我说别人,既然是上级号召的事,咱就得弄平整了,有挨说的权利,自然就得让我有说人的权利,不然谁他娘的也不许说我,谁说我**他姥姥。”“得得得,赶紧闭上你那张臭嘴,拿两张纸赶紧走吧。”除了这种“丁卯儿”看不上眼,却来积极参与的人,当然也有“丁卯儿”看得上眼,三番五次邀请,可人家就是没心思参与的人,比如“咸菜回”和“相爷”,“相爷”岁数大了,一拿笔手就哆嗦得厉害,不愿意参与也就算了,可“咸菜回”要说正是能写的时候,平时韩家庄也正经有不少他看不惯的事情,他不站出来写一写,实在是*****的一大损失,“丁卯儿”为了劝说他,可正经没少费唾沫,可他硬是钻了牛角尖,该死也不答应,还一连声地说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丁卯儿”对此当然很不以为然:“哎,老哥,您可睁眼看清楚了,我这可是让人拿笔拿纸,规规矩矩写出来的,可不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随便就说出来的,圣人说的是要‘防民之口’,又没说要‘防民之纸笔’啊?你害怕个什么哩?”“兄弟你有所不知啊,这笔可比口厉害,也比口难防多了啊,一枝笔抵得上千军万马,瞧见笔这个形状没有?如刀似qiāng,这可不是随便乱动的东西啊。相比之下,口就善xìng多了,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就算看上去有些呆头呆脑,可怎么说也没有笔那么可怕、那么多的肃杀之气啊。咱老百姓人微言轻,遇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平常日子动动嘴也就得了,要是嫌动静太小,大不了使劲吆喝两声,也就够了,实在没必要动笔啊。这白纸黑字一落下,可就正经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了,所谓‘一字入宫门,九牛拽不出’啊。要我说,兄弟你们号召什么都可以,可正经不应该号召这么个营生啊,咱韩家庄祖祖辈辈,也没几个人敢耍笔杆子,如今让你们这么一号召,不管什么人都抄起了笔杆子,这下面的日子,恐怕真要天天听见‘鬼夜哭’了啊!”“我说老哥,想当年我刚回韩家庄的时候,就因为替你给人家多写了两副对联,你可差点儿跟我拼命,那个时候别说不让你写,就是让你少写一个字都不行,怎么如今请着你,敬着你,你倒还拿捏起来,还该死就是不肯写了呢?”“唉,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此一事也,彼一事也啊!”“得啦,不写就不写,你也用不着酸文假醋了,可咱说好了,以后你可不许后悔,后悔了你也不许埋怨我不给你机会。”“咳,我都这岁数了,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倒是你自个儿,还是好好看着点儿脚底下,把步子走稳当点儿吧,千万可别弄到连后悔都来不及的地步上去啊!”与“咸菜回”话不投机,也就没必要多耽误功夫,“丁卯儿”还有的是群众可以发动的哩,何况“咸菜回”不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也省得再有人拿他的书法来跟自个儿比较,引起一些人思想上的混乱了。
与“咸菜回”的无足轻重相比,“相爷”的态度倒是真真正正给“丁卯儿”带来了一些不愉快,头一天看完“丁卯儿”写的***,回家就煞有介事地把“丁卯儿”叫到南屋,正儿八经地告诉他:“叫那个革命可就不小了啊,就别再叫大革命了啊。”“丁卯儿”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咳,不就是差那么一个字吗?”“这可真不是一个字的事啊,一人为大,一叫大革命,这可就真成了一人的革命了啊,一人是什么?”“丁卯儿”听到这里,腾地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爷,就说我爹眼下没在家,可人家嘱咐咱的话,咱该记着还必须得好好记着,咱这嘴上可还真不能少了个把门的,眼下全国都轰轰烈烈地闹腾起来了,您还敢这么瞎说八道还行?这是没让外人听见,不然就冲你这么一句话,人家就能立马定你一个现行***,你信不信?”让“丁卯儿”毫不客气地批评了一顿,“相爷”倒是老实了一天,可惜也就老实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又不安分了,“丁卯儿”在村委会,又是继续发动群众,又是帮群众写***、改***,一直忙活到挺晚,才想起来回家吃饭,好在近来媳fù对他的态度格外地好,他回家多晚,也照样还能吃上热乎饭,“丁卯儿”端着饭碗,还没忘了自个儿的工作,来到几个孩子身边,想要指导指导他们写的***,前面几天,他已经把孩子们都发动起来了,小巧和占东都已经写了不止一篇了,占禄虽然写不成篇,可就那么有样学样地比画比画,也照样能让“丁卯儿”看着高兴,毕竟他年纪还小,也还没认识几个字,等自个儿将来有工夫了,再好好教教他写字,应该也不算迟。
“丁卯儿”对占禄没有什么过多的期望,占禄自个儿对自个儿的要求却并不低,认真地一遍一遍练习着刚学会的那个“革”字,连“丁卯儿”站到他旁边,他都丝毫没有察觉,“丁卯儿”笑呵呵地看他写了几遍,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放下饭碗,用手拍拍占禄的脑袋:“小子,想写好字就不能着急,一开始就得规规矩矩按照笔顺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哪有像你这么写的,这不成了四面开花了吗?”“丁卯儿”说着话,把笔从占禄手上拿过来,像模像样地给他写个一个漂亮的“革”字,可等他把笔还给占禄,占禄好像连看都没看他写的那个字,继续按照自个儿刚才的写法写了起来,这下子可有些把“丁卯儿”给惹火了:“咳,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我都告诉你正确的笔顺了,你怎么还那么胡写乱写,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占禄还没有答话,一旁写字的小巧抢先开了口:“爹你就别管他了,我们都教他半天了,他改不过来了,你就让他愿意怎么写怎么写得啦,他就信我大爷爷教他的写法,别人再说什么,他都不会听了。”“你大爷爷?你大爷爷也不至于教给他这么一个笔顺啊?”“不是笔顺的事,我大爷爷是为了让他认字,说这样写起来,很快就能把这个字记住了,我们刚才也试了试,好像是好记多了,不信你看我给你比画比画,先写一个口,当成嘴,中间再画这么一竖,算是给嘴上加个把门的,要是还觉着不牢靠,再给它披上枷,戴上锁,你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就成了啊?”“丁卯儿”端着空饭碗,愣愣地站在当地,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这才如梦初醒似的从里屋出来,把饭碗随便朝锅台上一撇,急急惶惶地朝“相爷”的南屋奔去。
晚上没有别的事情,“相爷”就早早地躺下歇着了,“丁卯儿”进到屋子里头,轻轻地把“相爷”拍打醒,扶着他坐直在床上:“大爷,今儿可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这么晚了还把您招呼起来,不过您也知道我肚子里头搁不住话,今儿想说的话尤其搁不住,实在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大爷您告诉我一句明白话,您是不是在韩家庄住够了?想回京城了是吗?最近这几天,我可觉着您相当不踏实,说话办事,可正经是有些个不靠谱儿,尤其是教孩子们写的那个‘革’字,您自个儿听听,您都胡说了些什么呀?那些非不让我说大革命,我也没跟您计较什么,我毕竟已经是个大人了,而且现在又已经当上了*****主任,怎么说我该有的觉悟也已经有了,您当着我的面,就算胡说乱说那么两句,也不至于对我造成多么了不起的影响,可孩子们还小啊,您干吗要冲他们下手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