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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十七、“相爷”的结局

别看“丁卯儿”的***运动,没有得到“相爷”和“咸菜回”的任何支持,整个运动还照样开展得轰轰烈烈,热火朝天,没几天就把“亨nǎinǎi”家的后墙,贴了个满满当当,村委会提供的那点儿资金,根本不够买这么多纸张的,要说还是“丁卯儿”有办法,后来干脆就号召大家把旧报纸都用上了,旧报纸不够用,他就往公社去找孙秘书要,孙秘书看他这么积极主动,运动又搞得有声有色,当然也乐得支持。

***花里胡哨地贴满了墙,上面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某某人偷了生产队一箩筐棒子啦,某某人多写了几个工分啦,某某人从来不爱穿裤头啦,甚至某某人哪天拉完屎忘了擦pìgǔ,都让人给写了出来,写出来的内容这么新鲜,围观的人当然也就少不了了,认字的不认字的,都挤到了***前面,听认字的人大声念出来也好,指点比较哪张的字看着更顺眼也罢,反正这么一件新生事物,至少还是给大家伙儿带来了不少的热闹新鲜的话题。“搅屎棍”难得见到这么个随便他参与的热闹场面,脸上xìngfèn得都冒了油光,随便拉上个不认字的人,就想跟人家演练鲁智深看告示时候的那场对话,可惜人家大家伙儿都忙着看***,议论***,没人有心思配合他,他倒也不生气,没人配合干脆就自问自答:“哎,看啥哩?烧饼呗,我说的是那上边,上边是芝麻,我说的是那些个黑的,黑的嘛糊了。”说完一段就“哈哈”大笑一阵子,也不管有没有别人跟着他一起笑。

热闹的场景持续了没几天,味道就有些个不对了,那些被别人写出来丑事的人,除了跑到大街上杀七个宰八个地叫骂之外,第二天当然要开始写对方的丑事,而且一定要把对方写得更丑才解气,韩家庄这么小,总共就这么百十口子人,就算***上没有落款,没有说是谁写的,可大家掰着手指头一合算,也能合算出来是谁,所以反击起来相当准确。遭到反击的另一方,当然也不肯轻易就偃旗息鼓,这样一来二去,内容写得可就越来越没有规矩了,真的假的全都上来了,什么某某人是美国特务啦,某某人家里头有变天账啦,某某人给井里头下dúyào啦,最最可气的是,不少人都被写成了“破鞋”和“搞破鞋”的人,不少个家庭,也因此立马陷入了争吵打闹,变得鸡犬不宁了。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丁卯儿”和“大喇叭”那点儿事,当然也就不可能被人们放过了,谢天谢地“丁卯儿”媳fù不认识几个字,不然他们家可又该有热闹瞧了。

这中间“咸菜回”也拉着“相爷”,过来看过那么一两次,可不管他说什么,重复多少遍他那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相爷”也始终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不回应他,除了偶尔轻微地摇两下头,缓缓地出口长气,脸上也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倒是“老片儿汤”,瞅见个没人的场合,赶紧来到“相爷”身边,好歹还逗他开口说了那么一两句话:“哎,‘相爷’,您倒是说说看,他们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你年轻的时候,赶过大车吧?用过草驴驾辕吗?”“草驴驾辕?那还不彻底乱了套吗?”“你说对了。”“相爷”说完,转身就走,“老片儿汤”傻愣愣地站在当地,好像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明白,“相爷”干吗要问他这些。

“亨nǎinǎi”家墙上的***越来越多了,第一层贴满了,大家又开始贴第二层第三层,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新贴上去的***自然会把原来的***盖住,原来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的作者当然不愿意,忍不住就要出手把新贴上去的***撕掉,新***的作者当然也不能接受别人撕他的***,这样双方就难免要真刀真qiāng地来一场jiāo锋了。村委会前面的那点儿地方,本来就已经够热闹的了,贴***看***的,看了***叫骂的,已经闹腾得沸沸扬扬的了,如今再一开始争抢地盘,这热闹劲儿就更没法形容了,简直真成了运河开口子了。

俗话说“物极必反”,热闹到一定程度,当然也就该出来一个能让局面安静下来的人了。

“亨nǎinǎi”接连几天都没睡好觉,老是一合眼就看见韩元亨,着急忙慌地拍打自个儿家的栅栏门,可等到她赶紧起来,过去给他开门,他却又根本不进家门,而是飞快地跑开了。“亨nǎinǎi”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清楚这么个梦的意思,只好来到牲口棚,跟儿子“老不行”念叨念叨,让他抽空儿到他爹坟上看看,烧两张纸,省得他爹不放心家里头。“老不行”跟着他娘回家拿烧纸,路过村委会前面的人群,看到自个儿家后墙上,满满当当的***,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一连声地叫喊起来:“捏个不行,捏个不行。”一边喊,一边返身回到了牲口棚里头,挑上水桶,夹上扫帚,顺湾边挑了两桶水,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自个儿家的后墙根儿底下,把两桶水使劲泼到了墙上,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一沾水立马变成了一团团无精打采的黏糊糊的纸泥,再让“老不行”挥扫帚一扫,立马就“噼里啪啦”从墙上掉落到了地下,成了一摊一摊的狗屎。“老不行”来得突然,动作的幅度又实在出乎人们的预料,大家伙儿好像一下子让他给吓蒙了,竟然没有人上来阻拦他,等到人们反应过来,大半拉后墙都已经让他清理干净了,人们七嘴八舌地上前指责他,可他照样该泼水泼水,该挥扫帚挥扫帚,完全把人们的指责当成了耳边风。人们一看这样不行,赶紧跑去把“丁卯儿”和“小馄饨”等人喊了过来,“小馄饨”上前抓住了“老不行”的扫帚,“丁卯儿”则趁机站到了他面前:“‘老不行’你疯了吗?你知道你这是什么罪过吗?你这是***行动,我们可以把你抓起来,判刑,甚至吃qiāng子儿。”“老不行”看看“丁卯儿”,用大拇哥朝身后一指:“我,我不管,是,是我,我家墙不?”“是你家墙怎么啦?”“是,是我家墙,捏个,捏个就不行。”“用你家个破墙,贴个***怎么啦?又给你贴不坏?”“我,我不管,不行,啊啊就是不行,别,别处贴去,不然我,我就cāo,啊cāo,啊cāo……”“丁卯儿”赶紧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巴:“得了哥们儿,就咱这口条,就别再忙活那件事了,你省点儿劲,我们也赶紧换个地方得了,我可不想看着你把自个儿累死在这个事儿上面。”“丁卯儿”说说容易,可真要找到了个比“亨nǎinǎi”家后墙更好的贴***的地方,还真没有那么容易,再加上人们的新鲜劲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点灯熬油地折腾了这么多天,也实在得补些觉了,“丁卯儿”接连带头换了好几个地方,看着都没那么可心不说,跟着他写***的人数,也是一天比一天少,后来还干脆就看不见再有新的***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的火焰,想不到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让“老不行”的两桶水一把扫帚,给彻底扑灭了。如此不可思议的悲惨结局,对“丁卯儿”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让他一连几天都没能打起精神来,除了待在家里头看着报纸生闷气,什么都不想干。

可是光生闷气不管用,眼下的局面不能袖手不管,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下去肯定不行,既不是他这个*****主任应该有的态度,上级也绝对不会答应,既然是****,自个儿又是韩家庄数一数二的文化人,当然就有责无旁贷的义务把这场革命开展起来,想来想去,还是得打起精神,另辟蹊径,争取再弄出点儿什么新鲜的来,让它东方不亮西方亮,也算是没辜负了公社书记和孙秘书对自个儿的尽心栽培。

要说“丁卯儿”的脑子就是好使,三琢磨两琢磨,还就真让他琢磨出来一个主意:给村里的孩子们改名字!要说这个主意也不算忒新鲜,“丁卯儿”早就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的报道,京城里头早就兴起了这种潮流,不光人的名字,都改得赤胆忠心,又红又亮,就连自个儿小时

侯去玩过的那些个地名,好多都已经改成了赶潮流的革命的名字,京城里头兴起来的这一拨潮流,要传到乡下,估计时间短不了,韩家庄要是能在这方面来个先下手为强,没准儿就真成了公社甚至县里头的典型哩!

“丁卯儿”想到做到,立马就把自个儿的几个孩子叫过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打明天开始,他们就要跟过去落后的旧名字决裂,彻底换上新潮革命的新名字:占东改成了“敬东”,占禄改成了“卫东”,因为小巧是个女孩子,给她改名字还真让“丁卯儿”头疼了一阵子,最后联系到伟大领袖的名字毛润之,才想到了“敬之”这么个不算难听,女孩子也能用的名字,孩子毕竟是孩子,只要新鲜热闹,什么他们都乐得试一试,“丁卯儿”要改他们名字,他们不光丝毫不反对,反而异常xìngfèn,名字刚改完,他们就四处奔走着宣告去了。

小巧占东这么一带头,别的孩子当然也就不甘示弱了,前呼后拥地冲上来,你争我抢地要“丁卯儿”也给他们改个新名字,“丁卯儿”好像终于找到了施展自个儿才华的营生,笑呵呵地看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头给他们搜罗着好听又新潮的名字,什么卫国卫党,红忠红卫,什么爱领爱袖,朝晖朝阳,要说也真有他的,韩家庄一二十个孩子,个个名字都不能重样,还要既新潮又好听,他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真就把这事儿给办成了。名字一改完,孩子们是高兴了,欢天喜地地奔走相告,可是各家的大人一下子可就zhà了窝了,自个儿的孩子让人家随便给改了名字,居然连个招呼都不跟自个儿打,这还了得?更何况新改的名字,居然完全抛弃了家谱上排字的次序,有的弟兄几个竟然用了完全不同的字,有的差着辈分的孩子,居然给排到了同一个字上,真要这样下去,将来孩子们岂不是连自个儿的辈分都要搞乱套了吗?

家长们凑到一起一议论,越发觉得这事儿不是个小事,不能就这么任由“丁卯儿”胡作非为,于是大家相互簇拥着,来到了“丁卯儿”家,要求他老老实实把孩子的名字再给改回来,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别看给孩子们改个新名字没费多大力气,孩子们就欢天喜地接受了,可想要再让他们把新名字扔掉,重新换回原来的旧名字,就远没有那么容易了,别说“丁卯儿”本身没有这个意愿,就算他有这个意愿,这事儿真办起来,也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弄不好就得把孩子们都得罪了,“丁卯儿”当然清楚这里头的难度,绝对不会轻易出头去当这个恶人:“兄弟爷们儿,你们也不用冲我嚷嚷,孩子们想要个新名字,大爷大叔地喊着我,我也不好意思就忍心不给他们起,至于起得好不好,可不可你们大人的心,那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有道是众口难调,‘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们要是实在不喜欢,你们完全可以随便把我起的名字扔掉,这个我绝对没意见,可至于孩子们高兴不高兴,同意不同意,那可就是你们之间的事了,我真的是爱莫能助了。”“丁卯儿”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大家伙儿一时拿他也没有办法,“桂爷”眼下又不在家,不得已,大家只好拥挤着来到了“相爷”的屋子里头,要求“相爷”出面,替大家主持个公道。“相爷”一边耐心细致地听着大家伙儿的发言,一边一声不响地拄着拐杖,在屋子里头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一直走了大概有几十圈,把大家伙儿眼睛都快要走迷糊了,这才猛地停下身子,慢条斯理地跟大家伙儿说道:“要说‘丁卯儿’随便给孩子们改名字,确实有些不应该,不过咱话又说回来了,眼下咱韩家庄也好,孩子们也罢,正经都是有灾星的时候,给他们改个名字,躲躲灾星,要说也不能算是什么坏事,至于说他没用咱家谱上排的字,也没法全怪他,咱家谱上本来也已经没什么字可用了,老元清jiāo代我再合计两个字续上,我合计来合计去,也还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字眼哩,好在眼下‘丁卯儿’改得这些个名字,估计都用不长,回头等灾星过去了,我也找到了合适的字眼,咱再让他把名字给改回来,大家伙儿你们说好不好啊?”“相爷”这么大岁数的人,把话都客客气气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大家伙儿还怎么好意思说“不好”啊?心里头就算有再多的不痛快,也只能暂时先咬牙忍一忍,照“相爷”说的意思去办了。

孩子们对新名字的喜欢迷恋,持续了还没有一天,就让另外一件更新鲜的事,把他们的注意力彻底吸引了过去。

“老不行”往他们家后墙上泼水,拿扫帚打扫***的时候,大家伙儿还没十分注意,等到过了一天,后墙也打扫干净了,水也干了,不知道是谁,忽然从砖墙上,发现了四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口”字,前面两个口细长,相互间还隔开了不小的距离,第三个口还算方正,位置也还算居中,第四个又有些偏小,位置也有些偏下。整个一块砖头上,就写了那么四个口字,看上去实在有些不知所云,因为谁也没听说过“***口”这么一句话,说是写其实也不能算写,也就是用另外一块砖头,或者什么别的坚硬的东西刻上去的,笔迹歪歪扭扭,也不知道是写字的人力量不够大,还是本来就不太会写字。

也许正是因为谁也说不清这几个“口”字放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人们反而一下子全都给吸引过来了,前呼后拥地挤到砖墙前面,比手画脚地议论起来,有说是爱打尜尜的孩子们,在墙上画的“尜尜城”,或者干脆就是他们胡写乱画,根本没有什么意思的,有说是祖宗天书,想要提示韩家庄人什么要紧的事情的,顺着这种说法往下再一演绎,就有人演绎出来老元亨显灵,提醒大家大运河又要开口子了,要是搁在前些年,这种说法没准儿还真能唬住不少人,可眼下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了,封建迷信思想已经成了被秋风狂扫的落叶,牛鬼蛇神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老元亨还怎么敢随便显灵?要是他真还有这么大胆量,“亨nǎinǎi”挨批斗,遭“小馄饨”那一顿笤帚疙瘩的时候,他干吗不出来拦挡拦挡?就算他不拿“亨nǎinǎi”当回事儿,那他孙子遭难的时候,他总不应该坐视不管了吧?前面几桩这么大的大事,他都没有显灵,眼下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就更没有突然要显灵的意思了,再说即便显灵,即便要告诉大家运河要开口子,直接画两条线代表运河,在随便哪条线上少画一段就是个口子,愿意的话再画上奔流的河水也不难,实在没必要写这么几个有长有方的“口”字,让大家如坠五里雾中,万一猜测不到他的意思,岂不是要耽误大事吗?

也有不少人认为这些根本就不是什么“口”字,只不过是一些或长或方的图形,比如院子,房子,猪圈,甚至桌椅板凳,再不就干脆是为给死人下棺材打的坑,当然,这一派人的说法很快就被排除到了圈子外面,因为他们的代表人物根本不认识字,“打坑”的说法听上去就丧气,何况还一下子出来了四个,韩家庄还从来没听说过一连气死这么多人的事,这种危言耸听的说辞,肯定要招来韩家庄人的一大堆的唾沫。

要说认识字,韩家庄肯定还得数“丁卯儿”,大家争竞不出眉目来的时候,目光自然也就聚集到了他的身上,可是平常日子总是振振有词的“丁卯儿”,此刻却成了个闷口葫芦,紧锁着眉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盯着那块带字的青砖,看了不知道有多久,除了唉声叹气地摇了不知道多少次头之外,居然连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大家伙儿苦等了半晌,也没有听到从他嘴里头发出来的丝毫动静,难免有些心灰意懒,不知不觉散了,剩下“丁卯儿”一个人,继续在砖墙前面又站了好一阵子,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匆匆地朝“咸菜回”家走去,一见面就给“咸菜回”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张口就把“咸菜回”好好数落了一通:“我说你这人,简

直要多没德行,就多没德行,前面我‘三顾茅庐’似的上门求你,让你写两张***,跟大家伙儿一块儿凑凑热闹,你瞧你那个酸文假醋的拿捏劲,你既然愿意拿捏着,不写也就得了,谁也没说非要强求你写对不对?没有臭鸡蛋,咱照样做槽子糕,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嘴上说着不写不写,回头趁人家不注意,再偷偷跑过去胡写乱画啊?”“咸菜回”让他数落得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一连气说了十几个“莫名其妙”,“丁卯儿”一看“咸菜回”真生了气,心里头反倒有些踏实了,知道墙上的那几个字应该不是他写的了,于是就把“老元亨”家后墙上,如何如何出现了四个口字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咸菜回”念叨了一遍,让“丁卯儿”没想到的是,“咸菜回”反倒一下子坐不住了,急急慌慌地站起身,趿拉这鞋子,就冲出家门,朝大街上奔去。

砖墙前面这会儿已经彻底冷清下来了,“咸菜回”独自走到那块写着四个“口”字的青砖前面,俯下身子,把整张脸几乎都贴到了青砖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这才直起腰来,使劲捶打了几下子后腰,然后又继续把脸贴上去,仔细端详那几个字,一边端详,还一边伸出右手食指,在青砖上一笔一画地比画着,比画了半晌,这才煞有介事地使劲点了几下头,把手指头抽回来,在衣袖上使劲擦了擦,转身往回走去。

“咸菜回”端详那几个字,连同用手指头比画的整个过程,“丁卯儿”就一直寸步不离地站在他身后,眉头紧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好不容易等到“咸菜回”直起腰来了,还没听见他说个只言半语,哪能轻易就让他走了,他紧走两步,抢到“咸菜回”前面,用身子挡住了他的去路:“说句明白话,说句明白话我让你走,绝不拦挡你,可要是什么话都没有,就算我不拦挡你,你自己就能走得心安理得吗?”“哼,明白话,明白话是想说就能说的吗?再者说了,就算真有明白话,遇不上明白人,说了有什么用?说了白说不算,弄不好还会惹来天大的麻烦哩。”“你这话可真有点儿绕脖子,也不知道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揣着糊涂装明白,可不管怎么着,你好歹也得撂下句话再走。”“撂下什么话?我要撂下的话就是,你别在这儿瞎耽误功夫了,要真想听见句明白话,就赶紧跟着我走吧。”“咸菜回”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丁卯儿”似乎也没了主张,只好乖乖地把路让开,让他大摇大摆地从自个儿身边走过去,自个儿则服服帖帖地跟在了他的身后,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进了“相爷”家的院子,走进了“相爷”住的南屋,站到了“相爷”的面前。

“相爷”似乎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说似乎,是因为他眼皮垂得实在太低,没有人能看清楚他到底有没有睁着眼睛,不过即便他没有睁着眼睛,似乎也已经听到了“咸菜回”和“丁卯儿”进来的声音,因为他似乎轻轻地说了声“坐吧”,右手的某个手指,似乎也若有若无地朝墙边的椅子指了指。

“咸菜回”轻咳了两声,算是有了个开场的铺垫:“相爷,这么多年,我一直敬重您是个明白人,当着明白人,咱就不用说暗话,您这么有学问的人,想必不会不知道那句话吧?有道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哦,这句话啊,当然知道,不光是这句话,另外一句话我也知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相爷,咱这话要是这么说,可就真有点儿半句嫌多了啊?”“那咱就都省点儿力气得了呗?”“咸菜回”连连摇头,唉声叹气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丁卯儿”诧异地看看“相爷”,又看看正要出门的“咸菜回”,眉头锁得更紧了,本打算跟着“咸菜回”过来听句明白话,没想到听来听去,不光一点儿也没听明白,怎么越听反倒越糊涂了:“大爷,‘咸菜回’拉着我过来,是说要让我听句明白话,可如今我听了半天,怎么一句也没听明白,您难道就真没有一句明白话吗?”“相爷”终于微微地抬起了头:“卯儿啊,你知道咱这边的霞口为什么叫霞口不?我琢磨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没琢磨明白,最近这两天才刚刚琢磨清楚,可惜这两天你表哥也老不过来了,不然我真可以让你们俩一块儿听个明白了。”“丁卯儿”盯着“相爷”的双眼,愣愣地看了那么一阵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南屋。

“咸菜回”从“相爷”的南屋出来后,心思似乎格外沉重,脚步似乎也无法轻快起来,“丁卯儿”追上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走了半天,可连“相爷”家的那条过道,他还没来得及走到头,他的心思沉重,“丁卯儿”的心思可是火急火燎的,一追上来就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唉,老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怎么的?”“咸菜回”慢慢停下脚步,慢慢扭回头,两眼无神地看着“丁卯儿”:“不过去怎么着?”“什么叫不过去怎么着?不过去就给我回来。”“回来干吗?”“干吗干吗?回来给我句明白话呗,干吗?难不成我还会真叫你回来给我腌咸菜?”“什么明白话?”“明白话就是不装糊涂,不绕弯子的话,你有话不直说,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拉着我跑到我大爷这儿来,让我大爷替你挡qiāng,这是知书达理的人的做派吗?说,墙上那几个‘口’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呜呼哀哉。”“得了吧你,甭给我来这些个酸文假醋的啦,我只不过要你说句明白话,又没有怎么难为你,你‘呜呼哀哉’个屁呀?趁早赶紧痛快地说句明白话。”“我已经说了呀。”“你说什么啦?”“呜呼哀哉呀。”“你还胡说,我让你说那几个‘口’字的意思,你跟我‘呜呼哀哉’个屁呀?”“什么叫我跟你呜呼哀哉?那几个字的意思就是呜呼哀哉,只不过人家只是写了那几个‘口’,没有把整个字写全,不信你自个儿过去试试。”“丁卯儿”将信将疑地撇下“咸菜回”,一路小跑来到砖墙前面,有仔细地端详了两眼墙上那几个字,并且也伸出手指,比画了几下,似乎还真像“咸菜回”说的那样,每个字添上几笔,似乎还就真成了“呜呼哀哉”这么个词,这个发现是在令“丁卯儿”有些xìngfèn不已,忍不住冲过往的人们吆喝起来,不大会儿就吆喝过来了一大群人,他自个儿则耀武扬威地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给新来的人讲解着,如何给墙上看似无关的几个“口”字各添上几笔,转眼之间让它们变成一句像样的成语的奇妙历程。一向闹哄哄的韩家庄这群人,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竟然变得文静起来了,大人孩子都一样,除了聚精会神地听“丁卯儿”讲解,悄悄地伸出手指跟着“丁卯儿”的手指比画,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及其轻微的一点儿声响。

就在“丁卯儿”讲兴正浓,唾沫四溅的当口,“睡不醒”怒气冲冲扒拉开人群,冲到了“丁卯儿”面前:“卯儿叔,按辈分我应该叫您声‘卯儿叔’,可看今天这架势,我是不是应该叫您韩老师啊?”“丁卯儿”刚要分辩,“睡不醒”立马挥手制止了他:“停,甭解释,事儿您都做出来了,解释还有什么用?我知道您让人家从讲台上轰下来,一直不甘心,一直都憋着找机会再东山再起一次,憋了这么多年,可惜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也没人给您这个台阶,也实在给您憋得够呛了,没关系,谁叫我是您侄子哩,别人不给您台阶,侄子我不能不给您这个台阶,万一哪天真憋出个好歹来,不说别人,我婶子那边我都jiāo代不过去,来,您看看,粉笔我都给您预备好了,孩子们,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用进教室了,每天过来这边,听咱们这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韩老师,在墙上给你们讲解天书就行了,我也可以踏踏实实睡我的自在觉去了,谢谢‘卯儿叔’啊。”“睡不醒”说着,还真就撂下粉笔,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了,大人孩子们直到这时,才齐声

哄笑起来。“丁卯儿”突如其来,遭到“睡不醒”一通抢白,本来就已经够不痛快的了,再听到大家的哄笑,心里头的火气当然就更大了,可真正惹他生气的人已经走了,他又没法朝眼前这么一大群人发火,剩下的也就只有把怒气fāxiè在手中那几支粉笔和那一面毫无表情的青砖墙上了。“丁卯儿”一发疯,人群立马就散了。

第二天一大早,“丁卯儿”刚出过道口就注意到,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砖墙前面,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又围上了老大一群人,“丁卯儿”赶紧一路小跑来到人群后头,又低头猫腰地费了半天劲,才总算是从人群中钻出一条缝隙,把脑袋露出在了砖墙前面,脑袋刚一露出来,眼睛立马就看清楚了人群再次聚集起来的原因:在昨天写了四个“口”字的那块青砖下面的另一块青砖上,又出现了四个口字,只不过这一次的四个口字,几乎都排在了青砖的底部,而且个个方正,第一个小,第二个大,第三个小,而第四个又大了,人群又一次聚集起来,又一次闹闹哄哄地议论起来,虽然谁都知道,这样的议论,到了注定也不会议论出什么结果来,可不这样乱哄哄地议论一番,似乎就觉着对不起墙上再次出现的这几个“口”字一样。

“丁卯儿”刚把墙上的那几个“口”字看清楚,就有“小馄饨”这样的明眼人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大呼小叫地吆喝起来:“哎呀哦,这不是韩老师吗?大家伙儿让一让唉,让一让唉,让咱们韩家庄的明白人韩老师,好好再给咱们讲一讲,看看今天这几个‘口’字,韩老师又能讲出些什么道道来呀。”“小馄饨”敢这么吆喝,“胎里坏”那张嘴当然就更不能闲着了:“哼,韩老师昨天都呜呼哀哉了,今天还能讲出什么道道来啊?”“胎里坏”话刚出口,人群又一次哄笑起来,不过这一次,“丁卯儿”好像变得沉静了许多,任凭人们怎么哄笑,他的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墙上的几个“口”字,认认真真地看着,认认真真地用手比画着,比画了十几个来回,这才终于抬起头来,眼睛注视着“胎里坏”:“胡言乱语。”“什么?你敢骂我胡言乱语?我说什么啦我胡言乱语?昨天那句呜呼哀哉还不是你自个儿说的了怎么的?”“我没说你胡言乱语。”“唉,这叫什么话?大家伙儿可都支棱耳朵听着哩,你明明刚刚说了胡言乱语,还说没说我胡言乱语,我见过说话不算话的,可还真没见过这么说话不算话的呀。”“我怎么说话不算话啦?胡言乱语是我说得没错,可我说的胡言乱语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我说的是墙上这几个‘口字’,补齐了应该是‘胡言乱语’这句成语,听明白了吗?看清楚了吗?”人群中发出了一连串恍然大悟的“啊哦”声,等这些“啊哦”声稍微平息下来,“小馄饨”第一个走出人群,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粉笔头,随便找了块青砖,“唰唰”写了三个“口”字,扭头冲着“丁卯儿”:“韩老师,我这几个‘口’字怎么样?是不是也有讲啊?”什么事就怕有人带头,“小馄饨”这一带头,还没容“丁卯儿”答话,连孩子带大人,“呼啦啦”一下子上来了十几个,有捡粉笔头的,也有拿碎砖头的,简直就是有什么抄什么,抄起来就往青砖墙上画,一个,两个,三个……很快就把一大面砖墙,写了个密密麻麻,一行写还一行吆喝着让别人来猜,猜对了就相互一笑,猜错了就难免你争我吵,总之不论对错,那局面之混乱,确实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边动静一大,难免就惊动了坐镇干部,最近这些天,“丁卯儿”突然成了上级的红人这件事,一直让他烦闷不已,好不容易看到“老不行”把***都给扫掉了,满以为“丁卯儿”该吃不了兜着走了,没想到他居然又弄出这么一出节目来,好像借着这么个节目,又让他发动起来了更多的群众,这种局面他这个坐镇干部实在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他必须要管,可到底怎么chā手管,坐镇干部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坐镇干部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一直在人群外面溜达的“咸菜回”,也听到了他嘴里反反复复嘟囔不休的那句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坐镇干部虽然并不真正明白“咸菜回”嘟囔的这句话的意思,可直觉告诉他,眼下正在闹哄哄进行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上级政府一旦知道了,没准儿就得严肃处理带头人物,这种关键时刻,就得看他坐镇干部的了。

太阳还没有落山,公安局的两个同志就已经赶到了韩家庄,把自行车支往村委会窗户底下一支,打开车上驮着的大箱子,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工作上了,首先掏出来一小袋白石灰,围着“亨nǎinǎi”家的后墙根儿,撒了一个大大的半圆,人们不等招呼,就都自觉地退到了石灰圈外头,连给公安局同志端来茶水,送来香烟的“小馄饨”也都不例外,公安局同志先是围着“亨nǎinǎi”家后墙,来来回回地转了几圈,拍了不少的照片,接着又凑到近处,把那两行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拍了好几遍,然后把照相机收拾起来,装进箱子里头,顺手又从箱子里头取出来了一根米尺,把最先写字的那两块砖,认认真真测量了几遍,把测量结果写在了本子上,然后又仔细测量了每个字的长度宽度,也认真地写在了本子上,等到这一切都完成利落了,公安局同志才从兜里取出来一个放大镜片,对着墙上的字体又仔细地观察了半天,这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直起腰,长长地出口气,把镜片放回兜里,摘下手套,使劲拍打着,走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公安局同志刚一坐下,“小馄饨”就把香烟递了过去:“怎么样?同志,有眉目了不?”公安局同志一边点烟,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急什么?万里长征刚走了第一步。”“好家伙,第一步就动了这么多家伙,这往后还不得上大汽车啊?”“那倒不会,往后的事有人就够了,顶多再加上一支笔,几张纸,别的就用不着什么家伙了。”公安局同志一行说,还真就从箱子里头取出来了一沓纸,吩咐“小馄饨”去把村子里头会写字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都组织过来,一个挨一个地在纸上,把“口”字写了十几遍,坐镇干部还以为自个儿不算韩家庄人,就不用写了,没想到公安局同志第一个就拿他开了刀,紧随其后的就是“丁卯儿”和“吱喽吧嗒”,这几个人一带头,其他人就算有意见,也只能暂时先闷在肚子里头了。

韩家庄村子不大,可这些年毕竟也算是普及了小学教育,能写几个字的人还是比原来多了不少,大家伙儿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往下写,一直写到天黑,才总算是把最后一个排队的人也写完了,公安局同志一行往箱子里头收拾东西,一行顺口又问了“小馄饨”一句:“你确定会写字的人都到齐了,对吗?”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还竟然真就把“小馄饨”问得哑口无言了,站在当地,愣愣地看着“丁卯儿”,“丁卯儿”让他这么一看,也忍不住有些来气:“咳,人家同志问你话哩,你不赶紧回答,傻呵呵看我干吗?”“小馄饨”干咳了两声:“卯儿爷爷,这个问题是不是你回答更合适,毕竟你当过老师,是个有文化的人,韩家庄有几个会写字的人,你应该一清二楚对不对?”“我一清二楚不一清二楚的,这人还不都是你招呼来的吗?你既然都招呼全了,那他们肯定也就都到齐了,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不对吧?我招呼过的人可未必都来呀?你最好再仔细瞧瞧,看看是不是真还有落下的会写字的人,要真有的话,哪怕我再辛苦一趟,跑去招呼一声也不为过。”“瞧什么瞧?不用瞧了,都齐了,韩家庄会写字的,都在这儿了。”“不会吧?卯儿爷爷你是不是忘了算上自个儿家人了啊?”“我自个儿家人?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大爷?人家十多年前就已经宣布封笔啦,咱还算人家数干吗?”公安局同志起身拦住了

“丁卯儿”:“什么封笔不封笔的,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写字?”“不会写字还用得着封笔啊?”“会写字还不赶紧把他找过来,留下笔迹,你们还吵吵什么?要不干脆这么着,反正我们东西也收拾差不多了,咱们干脆一起去得啦。”公安局同志既然都已经发了话,“丁卯儿”当然就不能阻拦了,几个人不大会儿工夫就来到了“相爷”的南屋外头,“丁卯儿”礼貌地拍了拍门,告诉“相爷”外面有上级政府的人要来见他,请他起来开门,几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外,一直站了十来分钟,还没有看见“相爷”出来开门,“小馄饨”实在等不及了,就伸手用力推了一下门,没想到竟然一下子就推开了,几个人迈步进到屋子里头,借着“小馄饨”手电筒的光亮,很快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相爷”,“丁卯儿”走到床边,轻轻拍打着“相爷”,想要招呼他起身,可招呼了半晌,“相爷”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要说还是公安局同志有经验,一看这情况,赶紧上前,用手在“相爷”鼻子底下一探,紧接着又翻开“相爷”的眼皮看了看:“不用喊了,他听不见了。”“什么意思?”“都到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人已经没了呗。”“相爷”的葬礼办得十分热闹,实在说,这些年来,韩家庄任何一家的葬礼,都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亲戚们来了不少,韩家庄过来帮忙的人就更多了,一来是因为“相爷”年轻的时候,确实没少给韩家庄人帮忙,人们多少还念着他当年的好处,二来还有一个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的原因,“桂爷”不在家!按说“桂爷”要是在家的话,大家也肯定会捧他的场,场面也肯定能热闹起来,可捧场归捧场,礼数到了也就是了,倒未必需要亲临现场帮忙,可如今“桂爷”不在家,这情况可就不一样了,这个场面要是不能给捧起来,万一让外人觉得冷清了,肯定会把责任归结到“桂爷”身上,同时也会说,韩家庄人脸皮子薄,人在人情在,人不在了,立马人情就薄了,韩家庄人可不想让外人说出来这样的话。

人多好办事,“相爷”的葬礼进行得相当顺利,“瞎pào仗”主动申请当了主事人,在他的组织安排下,伙房账房迅速搭建起来,该买棺材的人去买棺材,该送信的人去送信,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要说这里头要是真还有什么令人不够满意的地方,那无非也就是“相爷”坟地的选择,“小馄饨”坚持说,他看了公安局同志的记录,说“相爷”是非正常死亡,非正常死亡说白了,当然就应该属于“暴夭横逆”当中的一种了,按照韩家庄的祖训,“暴夭横逆,不入茔地”,“相爷”的坟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埋在老坟茔里头,“丁卯儿”这几天精神不济,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也不想cāo心“相爷”的坟地埋在哪里的事情,他既然都不愿意说话,大家伙儿也只能顺着“小馄饨”的意思来了,就在距离老坟茔几百米远的“鬼家湾”边上,给“相爷”安排了一块坟地。

出殡的那天,“老片儿汤”也赶了过来,先是把棺材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认真仔细地看了半天,又拍着棺材盖,号啕大哭了一阵子,等他擦干眼泪要离开的时候,“丁卯儿”走过来,把“相爷”的那根拐杖,递到了他的手上:“‘片儿汤’哥,我大爷老早就嘱咐过了,等哪天他人没了,这根拐杖千万不能随便乱丢,一定要送给老哥您,既然您这会儿人都过来了,我就直接把这拐杖给你得了,也省得我再多跑一趟了。”“老片儿汤”把拐杖拿在手里头,眼里又溢满了泪水:“‘相爷’,好人啊,一辈子的好人啊,老了老了,居然还惦记着我这么个没用的人,真是好人啊!”叫嚷了一阵子,忽然跟想起什么似的,把“丁卯儿”拉到一边,悄悄地问道:“‘卯儿’兄弟我问你句话,你可得实打实地告诉我,‘相爷’这么好的好人,体格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毛病,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其实这个问题几天来,也一直在困扰着“丁卯儿”,他甚至也向媳fù问过同样的问题,媳fù想了半天,才吭吭哧哧地告诉他,“相爷”的体格一直都挺好,只是当天晚上没有吃晚饭,“丁卯儿”赶紧追问为什么呀?

媳fù接下来的回答不光没有解除他的疑问,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了,媳fù能告诉他的唯一的一点儿异常就是,当天中午吃完饭,“相爷”搬了把椅子,正坐在南墙根儿底下休息,占禄则待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自得其乐地转着转椅,这时候家里头的那只大花猫,忽然叼着一只半大老鼠跑了过来,要说这只猫也实在是有些奇怪,抓住一只老鼠,你直接给它吃掉不就得了,可它偏偏就是不吃,没准儿它已经吃得太饱了,肚子里头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了,也没准儿它就是想在人前显摆显摆它抓老鼠的本事,它把老鼠叼到那爷孙俩眼前的空地上,放下来,自个儿则伸伸懒腰,没事人一样趴在了地上,老鼠刚被放下来的时候,大概已经半死不活了,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等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缓过来了一点儿精神,再看看旁边的大花猫,似乎也已经睡着了,老鼠当然不愿意放过这么个千载难逢的逃命的机会,撒腿就朝远处跑去,可它也刚跑出去,大花猫就“噌”地蹿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是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然后又用嘴把叼起来,叼回到了那爷孙俩眼前的空地上,这样的游戏来来回回,玩了足足有十几次,老鼠大概实在是太累了,对自个儿能逃命的机会也彻底绝望了,干脆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大花猫趴在地上等了半天,没看见老鼠有什么动静,不得不自个儿站了起来,伸着懒腰来到了老鼠面前,伸出爪子,轻轻地拨弄着地上的老鼠,本来一动都不想动的老鼠,这时候实在受不了大花猫的sāo弄,猛地又朝远处跑去,大花猫等它跑出去几步,才又像刚才那十几次一样,“噌”地蹿了过去,按住老鼠,把它又叼了回来。大花猫好像十分喜欢它自个儿发明的这个游戏,只顾了自个儿玩耍得高兴,根本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变化,“相爷”正一点一点地把椅子朝他们挪过来,等到距离差不多了,“相爷”突然抡起手中的拐杖,对准大花猫的脑袋,狠狠地敲了上去,大花猫受到突然的袭击,号叫一声,远远地跑开了,待在地上的老鼠,也趁乱捡了个逃命的机会。可是大花猫的叫声惊动了占禄,尽管他在转椅上转悠,没有看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可单从这叫声,和“相爷”还举在手中的拐杖上,他也不难猜想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占禄一直都把大花猫当成自个儿的救命恩人,当然不能容许它遭到任何人的攻击,“相爷”也不行,他飞快地从转椅上跳下来,气势汹汹地叉腰站到“相爷”面前,声色俱厉地质问“相爷”为什么要打他的大花猫,还威胁说要把“相爷”的拐杖扔掉,他的声音如此之大,还在刷锅洗碗的“丁卯儿”媳fù一听见他的声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跑了过来,等到弄清楚了只是老鼠和猫的事,这才稍微放下了点心,赶紧连哄带劝地把占禄带走了。

媳fù把这件事讲完,还没忘了加上一句:“按说咱大爷那么宽的心路,不至于因为这么一件事想不开啊?”“丁卯儿”也不知道“相爷”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想不开,因此当“老片儿汤”问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边一犹豫,“老片儿汤”就更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就更加急于想知道真相了,因此也就追问得更加急切了。“丁卯儿”让他追问得没办法,只好开口给了他一个说法:“唉,老哥啊,人没都没了,就别问那么多没用的了吧?”“那还行?‘相爷’这么好的人,怎么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唉,要说也没有什么不明不白的,你回家问问你那个孙子,就什么都明白了。”“行了,兄弟,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这个小王八蛋,到老还是真给‘相爷’害了,这回我要是不打断他狗腿,我就是他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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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49章 四十七、“相爷”的结局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