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爷”跟随着“桂爷”的脚步走进过道,身子左边的青砖院墙从大街向南一直伸展,在中间的小门楼处稍作停留,又继续伸展到湾边,一人多高的青砖围墙,足足延续了七八十米长,身子右边的院墙相比之下低矮了不少,西院的两座院子就在其中,但是却没有在这个过道里开门,所以整个过道只有一个门洞,显得有些过分空寂,过道也显得比实际狭长了许多。
这座院子对“相爷”来讲,实在是太熟悉了,他曾经在纸上反复勾画过不下几十次,整个工程的用料用工等等几乎都是由他一个人来负责的。
那是他再次成家之后第二次回到村子里的事,上一次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那些让老爷子日夜cāo心费力的庄稼地,连同几行枣树梨树等等,快刀斩乱麻地打发出去了,老爷子好歹算是同意了跟他去京城享福,可是连来带去总共也就是不到半年时间,老爷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在京城继续逗留下去了,他翻来覆去地跟“相爷”嘟囔:你要是想让爹再多活几年,赶紧给我送回老家去,这地方哪是咱待的,我可住不了啊。
“相爷”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好的日子,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那么大的院子连同后面的花园,随便转悠不说,闷了还可以随时叫人陪着去西郊,有山有水的皇家园子里面游玩,再不然就去听戏,谭老板整本的三国,从“捉放曹”一直到“甘露寺刘备招亲”,再到“失空斩”,连跑龙套的都是响当当的角色,一唱就是一整天,那瘾过的!坐在二楼的包厢里,随时有递上手的热毛巾,还有上等的茶水,多大的福分啊!可老头子竟然说住不了?这地方住不了还有什么地方能住得了?
许多年过后的那个午后,“相爷”站在家门口,望着舍苦法师蹒跚远去的背影,脚下的京城如波涛般翻腾,摇dàng得他双脚发软,只能扶住墙根儿坐在台阶上的时候,他好像才勉强理解了老爷子说的“住不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勉强就是勉强,因为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春日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细碎得再也无法收拾起来。既然老爷子铁了心回去他能有什么办法,孝顺孝顺,孝就得顺,再好的东西老爷子不觉得好也是白费。
于是,他们又一次重返故里,并且决定大兴土木,把整座宅子彻底翻新,以便让老爷子不出村子也能够痛快地“享福”。那时的“相爷”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刚刚接管了“喜大人”的整个府邸,又捎带脚完满了自己出师不利的婚姻,几个买卖铺子顺风顺水地收获着银票和大洋,他除了每天端着心爱的茶壶,欣赏那上面书写着的他的大名和顺耳的祝词,品味里面装着刚刚沏得的龙井或者毛尖,在阔大的院子里来回游逛,似乎没有任何需要他cāo心的事情。
他们风风火火地从京城赶了回来,大张旗鼓地翻盖了前后两排,每排四大间的正房,改建了门楼并且拉起了长长的高大围墙。本来按照“相爷”的意思,干脆就把东边紧邻着的两处院落也买过来,合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反正也多花不了几十块大洋的事儿,可老爷子坚决不同意,隔着闪烁的油灯的光亮,意味深长地看着“相爷”:“孩子我跟你说,不管将来发多大财,在外头随便折腾你的,别上村里来显摆,记住了吗?”确认“相爷”已经点了不止一次的头之后,老爷子才接着嘱咐:“不论做什么事,心里头没个数可不成,当年你爷爷临死的时候留下过话,不管到什么年月,只要咱在韩家庄盖房子,最少也不能少于大拇哥的数,最多也不能多过满把手的数,现如今就在老宅子上这么一翻盖,间数就够多了,见好就收吧。”不光间量上老头子要做主,房子样式上更是得他说了算,“相爷”看惯了京城的大房子,特意找来泥瓦匠,把照片给他们看了个够,反反复复地跟他们强调了多少遍:其脊卧瓦,前出廊,后出厦等等,可那些个泥瓦匠还没等出门,老头子就一通大嚷大叫,把“相爷”热气腾腾的梦想连同那些个精美的照片一起,扔进了灶膛里头:“你住还是我住啊?在外头刚混了几天啊,就开始不学好啦,把房子盖成个破庙样儿,是打算把我轰出去啊,还是想让我早死两年啊?”“您看看人家京城里头,不都是这么结结实实地住着呢吗?”“甭跟我提京城,那地方邪气盛,鬼都不敢傍前,你们年轻阳气足,住哪儿都行,住什么房子都降得住,我一个老头子家,跟你们能比吗?要是不想让我早死,就赶紧歇了你那些个歪七扭八的主意,老老实实地照着咱原来的样式,翻盖翻盖就行了。千万别把我下辈子的福气,让这辈子全给享受干净了。”既然院子的布局,房子的样式都闹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相爷”只好把更多的心思花在地基和墙体上了,地基尽可能挖得深一些,夯得结实一些,甚至加上了通向湾边的排水yīn沟,墙体也尽可能厚实一些,一番忙碌之后,整个狭长院落分成了三个小院子,中间的院子最大,南面的院子最小。房子是四间的间量,看上去却只有三间,中间两间合成了一个大间,将来就算是在院子里再添盖几间厢房,也不至于超过了“满把手”的间数,几十根黄花松房梁,也是花上好价钱专门淘换来的,又粗又直又长,不用支撑也一点儿都不会变形,只可惜小一半都用不上了,老爷子似乎丝毫也没觉得可惜:“用不上没关系,东西糟蹋不了,你没看见东头的祠堂,这么多年都没翻盖了,后墙山都裂了大缝了,富余这点儿东西正合适,赶紧张罗大伙儿把祠堂给翻盖了。”老爷子说话的语气就跟早打算好了的一样,“相爷”无奈地叹口气,孝顺孝顺,孝就是顺,顺才是孝,老爷子说得有理没理,都只能照他说的办。
可惜的是,尽管八下留神,老头子似乎还是没能降得住新盖的房子,要么就是真害怕把下辈子的福分提前享受了,新房子住了没有多少年,就念叨着两个儿子的名字,匆匆忙忙地闭上眼走了。
儿子们都远在天边,老头子的后事也只能由“桂爷”的媳fù,那个精干的小个子女人出面料理了,好在娘家人不少,乡里乡亲也愿意帮忙,后事料理得也算体面,可钱也实在没少花,等到把各处的账目一清理,这才发现老爷子留下的那点儿积蓄也已经所剩无几了,别看这个女人个子小,骨子里头可有股子韧劲儿,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给自个儿男人添麻烦,独自顽强地拉扯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依然默默地生活在这座愈加冷清的院子里,等待着自己那杳无音信的丈夫。院子太大人太少,孩子们在前院玩耍得高兴了,往往听不到她在后院的喊叫声,经常让她不得不慌乱地扔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看个究竟,总这么跑来跑去实在耽误事儿,一气之下,她干脆找人封上了北面的大门,甚至把前后两排房子的穿堂门也都重新砌成了土墙,在院子的西墙上,紧挨着南房的后墙根儿,开了一个狭窄得多的小门洞。把两排房子成功地集合成了一个更加紧凑的院落,只是如此一来,被甩掉的两个院子就都迅速地荒芜起来,蒿草很快高过了人头,夜晚偶尔传出一两只野猫的叫声,配合着窗户纸上晃动的凌乱影子,看一眼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所以,她从来都不允许两个孩子随便进入南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一遍又一遍地检查门闩,把两个孩子安置在一左一右,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她自己也从来都不会在晚上进去,南屋成了她堆放废弃物品的仓库,里面的蜘蛛网很快就连通了整个屋顶。
“相爷”再次回家的时候,景况已经大不如前,再次回到村子其实是想让故乡的空气,好好舒缓一下疲惫的身心,这几年,有些yīn差阳错,祸不单行,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放屁都能砸了脚后跟,官场的营生丢了也就丢了,他从来也没有真正把那种勾当当成一辈子的营生,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当官还不如
当**,后者倒是干什么吆喝什么,当官的却非得用嘴上的仁义道德,遮掩肚子里的男盗女娼。无官一身轻,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买卖可是没招谁没惹谁啊,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预先竟然没有看出来丝毫的征兆,最可气的,那娘儿俩闲着没事儿,非要去招惹那群学生,结果差点儿一块儿进了局子,害得他不惜血本上下打点……但是所有这一切村子里并没有人知道,“相爷”也绝对不想跟他们提起,他绝对不会想要在这个村子里找到摆脱眼前困局的办法,那是不可能的,村子里所有人的头脑捆在一起也抵不上他瓷器店的一个伙计,他根本不能指望他们什么,但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个村子将能够提供一份特别的安静,人们除了打听一下外面发生的新鲜事儿之外,不会向他提出任何费思考的问题,也不会与他进行任何似是而非的辩论,这就够了,他想要的就是这些:看看这些穷苦的父老乡亲,从他们亘古不变的贫穷当中重新找回自信,休整一下疲惫的身子,然后离开他们,再次投入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战场,继续那些他早已厌烦,却无法摆脱的争斗。
看到院子面目全非的状况,“相爷”不由地潸然泪下,他取出身上所有的财物,jiāo给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并再三跟她保证,一定会帮她找到她当家的男人的,何况那也是自己的兄弟。让“相爷”吃惊的是这个女人居然什么财物都不让留下,她认为自己什么都不缺少,反而恳求他把身边的唯一的男xìng——她的刚过十岁的儿子带走,让他到外面去见见世面。
起初“相爷”还想劝说她把儿子留在身边,毕竟有个小伙子在家里,怎么说也踏实多了,但她坚决不同意,她说丫头再有一年半载,就过门了,这个院子里就她自己,反而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儿子是她将来的指望,千万不能随便耽误了,最最关键的是,男孩子得跟着男人才能成长,不然成不成气候不说,沾染上一身女里女气的毛病,这辈子就算糟蹋了。兄弟媳fù既然这么说,“相爷”没有办法,也就只能这么听着了,其实在兄弟媳fù跟他提出这个要求之前,他已经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知道这个孩子不好管教,一天到晚离不开水,在大湾甚至“鬼家湾”闹腾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招呼上几个小伙伴,偷偷跑到运河里去跟人家比水xìng,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说的,说是水xìng最好的人,就是运河开口子的时候,专门请来的“水鬼”,那些人能下到水里头,找到开口子的水眼,几个孩子不知道大运河的深浅,也没真正搞明白水眼是什么意思,就光着pìgǔ下了河,扎进水里头寻找起水眼来。得亏划船的老头儿眼力乖滑,一看情况不好,赶紧招呼了几个年轻小伙子过来,把孩子们从水里揪上来,送回了家,不然还真说不定捅出多大的娄子来哩。不管哪种说法成立,看来这个孩子自个儿都得带走了。“相爷”给周围的亲戚们,特别是定福庄的姐姐家,都适当地多留了一些财物,嘱咐他们勤过来走动着点儿,帮衬着点儿这个孤苦的女人,然后就带着“丁卯儿”回了京城。
那年本来打算住上至少个把月的,后来只能作罢,命运的车轮一旦转动起来,歇息片刻都是难以企及的梦想,但是“相爷”没有抱怨,已经发生的再抱怨也没有办法改变了,何况发生的如此合情合理,这个女人能够独自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还要继续不知多久艰苦孤寂的生活,为了必不可少的生命安危,改变了这座院子的布局结构,即便真的改出了什么问题,难道还能够抱怨她什么吗?退一步讲,原先的布局中间隐藏的奥秘,本来就只属于“相爷”一个人,这个女人当然就更加一无所知,不知者不怪,“相爷”无论如何找不出任何可以指责这个女人的地方。
“相爷”肯定意想不到的是,刚过两年,南屋竟然很快忙碌起来,派上了很大的用场,留守大院的女人更是出乎意料:她盼望已久的丈夫终于回来了,只不过回归的方式实在让她无所适从!
她被几个女人连拖带拽地来到了村口的祠堂前面,一群人围在祠堂门口,看到她们过来,自动地闪出一条夹缝,直接通向祠堂里的供桌下面: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无精打采地蜷缩在那里,杂草一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头发中间满是尘土和细碎的麦秸杆,身上穿的应该是棉袄,但颜色难以分辨,扣子可能已经掉光,所以用一根破旧的麻绳在腰间胡乱地捆扎起来,两只脚上的鞋子肯定不是一双,因为一只根本就不是这个季节穿的棉鞋。
人群的嘈杂声似乎惊醒了供桌下面的男人,他吃力地睁开双眼,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忽然露出满嘴发黄的牙齿,冲着她傻呵呵地笑起来。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向后闪身,但又随即猛冲上去,弯腰仔细打量着那张又黑又脏的怪脸,足足有好几分钟,然后她缓缓地直起腰,抬手梳理了一下从额头滑落的一缕头发:“果然是你,你果然还活着。”她的声调如此平和,却让人不han而栗,她转身急促地朝门口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却越来越摇晃,刚刚迈下门口的台阶,就一下子栽倒下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回家,平放在炕上,大闺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傻了,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慢慢的,她的嗓子里发出了呱呱的声响,这声音越来越明显,终于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号叫,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号叫,几个女人守在她的身边,面面相觑,一动也不敢动。她就这样一声接一声地号叫了半夜,突然,她猛地止住哭声,睁开眼,扫视人群,找到依然在发呆的大闺女:“去,把你爹叫家来,这是他的家,不能让他睡在外面。”大闺女刚要出门,又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好像使出了她仅有的那点儿力气:“把南屋门打开,里面让他随便住,北屋是我的,没有他的地方,快去。”大闺女在别人的推搡下,昏头昏脑地完成了娘jiāo代的任务,“桂爷”于是在历尽千辛万苦,沿街乞讨了多半年,终于奔到了家乡的第二天,被自己的媳fù安置到了已经多年荒置的南屋,而且一住就是半年。
这段经历“桂爷”即便酒喝得再多,自己也绝对不会轻易提起来的,村子里老一辈的人尽管都亲眼目睹了当年的场景,却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不只是对“相爷”,对村里村外的所有人都一样,不管在什么场合,没有一个人提到过一个字,渐渐地人们好像淡忘了,对年轻一辈来说,没听说过的事就根本没有发生过。几年后,“桂爷”的媳fù——那个曾经独力支撑了多年空dàngdàng大院的女人,也燃尽了生命的最后一**油,悄悄地闭上了眼睛。儿子没有能够在最后时刻赶回家,见上母亲的最后一面,所以“桂爷”的那段不太光彩的经历一度也是儿子无法知晓的秘密。
眼前的过道与十几年前留给“相爷”的印象,几乎完全一致,除了砖瓦的颜色似乎更加灰白了一些,这么多年,整个门楼竟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发生。门洞还是那么狭窄,以“相爷”的矮小身材,站在中间双臂伸开,竟然就可以触摸到两边的墙壁。
南屋的后门紧挨着影壁墙,前门也早已经重新打开了,两间屋子合成的穿堂屋,去掉前后左右四个门的空间,难免显得有些零碎,西边的屋子早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桌椅,都是这些年“桂爷”一趟趟从京城拉回来的,尤其是“瓜菜代”那年,本打算到京城去拉点儿粮食回来,最后却拉回来了满满一车桌椅板凳,气得“桂爷”一路上没少了高声喝骂,不然也不至于进村的时候,嗓子里头连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十几张八仙桌子是可以拆卸的,桌面拿下来并排靠墙立住,四条桌腿儿被分别镶嵌在两扇格栅的两端,中间仅靠一根木榫把两扇格栅连住,轻轻用力,格栅就可以沿着木榫转动着合在一起,紧靠桌面摞成一摞,椅子没有能
够这样拆卸的,但是可以至少把两张椅子脸对脸码放,中间的空当还能用来放置小件或者细长的物件,摆放这些物品的人看来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也确实节省出来了大量的空间,但即便如此,屋子里还是已经chā脚不下,不少只竖起的桌子脚椅子腿几乎已经捅到了屋顶。“相爷”当然不可能知道“桂爷”一路上都骂了他些什么,一看到这些熟悉的旧家具,竟然还忍不住伸出手去,抹掉桌子腿上的浮尘,弯下腰去仔细查看着木头的纹路,嘴里的话好像是说给“桂爷”听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想不到,这些宝贝居然都还留着哩。”“不留着怎么办?吃又不能吃,用又用不着,除了能占地方,简直没一点儿屁用,真当劈柴烧了又有点儿可惜,你说怎么办?早就跟您说,别净置办点子没用的东西,您不听啊,现在怎么着?都应验了不是?”“相爷”在屋子里头转悠了多大一圈,“桂爷”就跟在他pìgǔ后头嘟囔了多久,好在“相爷”兴致不错,脸上始终笑眯眯的,嘴里头也始终没有反驳一个字。终于进了东屋,“桂爷”也停止了叨唠,背着手从北门走进了院子里头。按照“相爷”的嘱咐,东屋暂时布置成了卧室的样子,左为上嘛,这些年在京城,“相爷”一直都得把东屋让给自个儿的太太住,如今回了老家,总算有了这么个机会,也没人争抢了。离家多年,早已不习惯睡家乡的土炕,从京城运回来的大木床摆在南边紧靠窗户的位置,西边床头还可以放下两个窄小的橱柜。正对门口紧靠东墙的位置摆了一张办公桌,这是“相爷”的特别jiāo代,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悬挂了一幅画,两侧配着对联,北墙下面是三五个高矮不等的柜子,像是一群孩子在玩儿“挤摞摞”的游戏。
前面的小院子在“丁卯儿”媳fù的辛勤照料下,倒是显得生气勃勃:西南角的猪圈里一只眼看就要生产的老母猪,“哼哧哼哧”笨拙地来回走动着,几只老母鸡悠闲地在墙边啄食着不知什么小虫子,墙头上昂首挺xiōng,来回踱步的大公鸡,带着皇帝审视后宫佳丽般的威风,挑选着接下来要去追逐一番的母鸡。“相爷”只是用手撩开门上草帘子,往院子里匆匆地扫了一眼,便轻松地点了点头,早早地对“桂爷”表示了谢意,“桂爷”的表情高深莫测,只要他不说,“相爷”就不可能了解那段故事,住在这间屋子里就会永远心安理得。
家伙在南屋稍微歇歇脚,就来到了北屋,一大桌酒席已经在外间屋摆开了,北房外间屋的间量实在够大,简直有平常屋子两间那么大,靠东墙靠西墙各起了一个锅台,大锅台在一进门口的右手边,眼下正冒着腾腾的热气,对面是一个小锅台,看样子也没闲着,村子里的锅台差不多都是这样靠墙起的,灶眼跟土炕下面的烟道连着,烧火做饭的同时,土炕也就跟着热了,除非家里头不开伙,外面不管是多冷的天,土炕上头摸上去总会热乎乎的;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夏天的时候,当人们被炎热bī得无处可逃的时候,只要烧火做饭,土炕上就简直待不住人了,一来二去,村子里就形成了一个不太良好的饮食习惯:除非有特别的理由,夏天一般只在早上动火,不止是早饭,连同一天要吃的东西全部煮好,吃过早饭,再把其他东西在锅里盖好,尽量保持温度,中午甚至晚上回来都可以直接从锅里拿出来食用,实在凉得很了,也不过稍微添上一两把柴火,把锅里的东西温一温。
年轻人怎么都好说,即便知道将来可能落下毛病,也不想多受一分眼下的罪,时间久了,老人们尤其是那些本来胃口就不是很好的老人们,总会有些吃不消的,但他们习惯于忍耐,总觉得自己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够“压”得住疾病,直到把小的毛病一天天养大,大到不得不bào发的时候,肯定已经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
“桂爷”可没有那么傻,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虽说该享的福没有享到什么,该遭的罪却是遭了不少,生活的磨难早已教会了他,必须时刻照管好自己,尤其是媳fù的突然过世,让他更加坚定了对自己在磨难中学会的生活经验的信念。人岁数越大,就越是怕冷不怕热,所以连着“桂爷”西屋土炕的小锅台,冬天里绝对天天都得烧热,就连夏天,不管天气多热,三天两头也必须烧上一顿,“桂爷”坚信只有这样才能够祛除炕洞里的湿气,湿气就是yīn气,在带有yīn气的土炕上睡觉,用不了多久,身上肯定得作下病,媳fù不听他的劝告,后来怎么着,还不得老是腿疼胳膊疼地叫唤吗?只要不时地烧热土炕,自然也就不用老吃冷食,这样胃里就老能感到温暖舒适,再加上几杯热乎乎的烧酒,胃里的han气甚至体腔中所有器官里的han气,自然也就被驱散出去了,这些年来,“桂爷”坚持着自己完整的养生习惯,觉得身体不仅没有日渐衰老,反而越来越结实了,双脚走在地上,老有要向前跳跃的冲动。不过这样一来,就给“丁卯儿”媳fù添了不少的活儿,可是公公的威严赫赫,儿媳fù只敢在背后跟“丁卯儿”一遍遍地嘟囔,却怎么也不敢当面要求“桂爷”改变什么。
“相爷”从两个锅台之间穿过的时候,注意到锅里好像还在煮着什么东西,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蹲在灶前,一只手拿着根快要完全烧黑了的木棍,紧张地拨弄着灶膛里正在燃烧的柴火,另一只手则紧握着粗大的风箱的拉手,不时地使劲儿拉几下。趁“相爷”进门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抓空儿偷偷地望了几眼,但又马上转头回去,继续认真地关照她的灶膛。“相爷”伸出手,轻轻拿掉她头发上的一片干草叶:“这是小巧吧,个子都这么大了。”“可不是嘛,光长个子,不长出息,连个‘爷爷’都不知道叫。”“丁卯儿”媳fù跟进屋子,催着大家入座。小巧瞪视她的目光完全被忽略了。
八仙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盘碗,热闹是热闹,却也数不出来几个像样儿的菜,“外甥”淘换来的带鱼和炒鸡蛋算是两个大菜,用大个儿的盘子盛着,理所当然摆在桌子的正中间,其他的菜都装在碗里,众星捧月般地围了一圈儿,一大碗酸白菜,一大碗腌脆萝卜,紧挨着是一大碗粉条熬白菜,一大碗炖萝卜,“相爷”面前的两只碗,型号似乎略小了些,碗里的内容却是精心装点过了的,一碗大葱拌豆腐丝,一碗胡萝卜炖豆腐,虽然都是豆腐为主,色彩却是有红有白,看上去喜庆多了,如果仔细分辨,炖菜里面多少似乎还能够看到些ròu末儿,没有时令鲜菜,炒鸡蛋当中只好加了些晾干的芥菜缨子,也许是为了让颜色看上去更加协调,其中还加上了碎碎的胡萝卜丁儿。
“相爷”坐在当中的位子上,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桌上的菜肴,这些年见过大大小小多少种酒席,尝过天南海北多少种山珍海味,却从来没有哪一次酒席上的哪一种菜肴,引起过他如此强烈的兴趣。
“桂爷”接过“外甥”递过来的酒杯,枣子般大小的酒杯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显得有些可怜,“桂爷”却是举轻若重,非常认真地端着酒杯,确保绝对不会有哪怕一滴酒洒落。他把酒杯端到鼻子底下,老白干的芳香让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来吧,爷儿几个,先一块儿起一个吧,今儿我大哥从京城回来,一来得庆贺一下,大伙儿忙活了一整天,也受累了,借这杯酒,我也就算是谢过了。”“桂爷”大概早已经急不可耐了,匆匆说完几句开场白,端起酒杯,一干而尽,“外甥”赶紧站起身,小锅台旁边的菜墩上放着一个瓦盆,里头有半盆热水,酒壶就放在热水中间,为的是保持酒的温度,“桂爷”从来都不喝凉酒,“外甥”拿过酒壶,把“桂爷”的酒杯加满。“桂爷”还在紧闭着嘴巴,似乎害怕老白干的芳香可能从嘴巴里溜走似的,一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相爷”面前,看到“相爷”的酒连端都没有端起
来,不得已赶紧咽下嘴里的酒,用筷子指着“相爷”的酒杯:“哎,别抻着啦,快端起来吧。”“相爷”犹犹豫豫地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兄弟,各位老少爷儿们,这杯酒我不能不喝,一来谢谢各位帮忙,谢谢我弟弟把房子整理出来给我住,京城待不下去了,要不是还有这么个家可以落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啦。”“不说那个,不说那个。”“桂爷”又有些等不及了。
“还有,不说也得说,今儿这才开始,以后麻烦各位的日子还不知道有多少,今年我都七十好几了,当年也没给大伙儿做什么,如今往后就更不能了,有心也没力了,就算有力恐怕也没有什么机会了,人到了这个岁数,也就只剩下给大伙儿添麻烦了,这杯酒就算是拜托了,大伙儿看在老少爷儿们的情分上,日后别嫌我这老头子就是了。”“桂爷”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了,他的酒杯里又已经满上了酒:“我大哥刚回来,可能还有些累,咱不多说了,不多说了,来,大哥,我再陪你一个。”说完一仰脖子,把杯子里的酒痛快地送下了喉咙。“相爷”看看手中的酒杯,又抬眼看看大伙儿,大伙儿也都端起了杯子,着急的已经在往嘴里倒了,“相爷”双手捧着杯子,一个挨一个地表示了一遍,这才慢慢地端起酒杯,皱着眉头像喝yào似的终于把这杯酒喝了下去。
“大舅,”“外甥”觉得是时候了,于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舅,您平时不怎么喝酒,我知道,外甥也没什么酒量,不像我二舅,晚上我还得回去,本来不想喝了,可听您刚才那么一说,我这杯酒无论如何也得喝了。”“桂爷”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外甥”,“外甥”的酒杯已经空了:“大舅,您得听我说两句,这屋子里就我一个外村人,对吧,作为外村人,我说句公道话,就算这个村的事儿我不是件件都知道,最起码当年跟周围几个村子争地的时候,我可都一直在场,当年要不是您出面,这个村还保不保得住,怕是都难讲了吧,哪里还会有今天?再者说了,真要是细数起来,这个村里得有多少人家得过您的好处,在座的咱一个一个摸着心口合计合计,谁家没得过您的好处?兄弟爷们儿的,今儿我得请大伙儿原谅我说句不合适的酒话,我大舅不管因为什么,既然回到村上来了,咱大家伙儿就好好待承他,千万可别拿他当外乡人欺负,不然可别怪我这个当外甥的,急了跟你们犯混。”“外甥”越说越激动,pìgǔ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的声音。“桂爷”脸色yīn沉下来,手里的筷子在桌子上连敲了七八下:“怎么啦这是,这酒还没怎么喝,你就多了是怎么的?说点儿高兴的成不成啊?还让大伙儿吃饭不吃饭啦?真是的,来来来,大家伙儿该吃吃,该喝喝,甭搭理那这些个醉话。”“瞎pào仗”大概领会了“桂爷”的意思,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酒量其实也并不大,但酒瘾着实不小,接连几杯下去,不免有些xìngfèn起来:“相爷,我敬您一杯行吗?当年要不是您发话,我们爷儿俩在车站等多少天,恐怕也坐不上火车啊,也不知道您还记得不记得了?”“你爹我肯定记得,可你说的这事儿,说实话我可真是一点儿影像都回忆不起来了。”“怎么会呢?当年您还戴着个黑色的眼镜,手里也拄着这么一根棍子,您一看见我们爷儿俩,就把棍子这么来回晃了晃,就过来好几个当兵的把我们带到了火车上。”“哪有这么回事儿啊?”“瞎pào仗”还要继续辩解,“胎里坏”实在憋不住了:“‘相爷’您甭搭理他,他向来说话就没谱儿,要不怎么叫‘瞎pào仗’哩,来,咱爷儿俩喝一盅,您老叶落归根,这盅酒算是给您老接风了。”“瞎pào仗”把酒杯用力往桌子上一蹾,两只大眼瞪视着“胎里坏”:“我说话没谱儿,你他娘的就说话有谱儿?也不瞧瞧你他娘的说的这叫什么屁话?‘相爷’又不是要死了,说什么‘叶落归根’,丧气不丧气?”“不叫‘叶落归根’,那你说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也不能叫‘叶落归根’,‘相爷’这是‘衣锦还乡’,不对,是‘告老还乡’,对不对,‘相爷’?”“相爷”只是咧嘴笑笑,摇摇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瞎pào仗”和“胎里坏”正要继续争辩下去,“桂爷”赶紧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爷儿几个,听着,我正要说这事儿哩,正好你提起来了。”“桂爷”把头往前面尽量凑了凑,并且用手势招呼大伙儿围拢得更加紧密一些:“说正经的,咱爷儿几个没有外人,今儿我就把这事儿说开了,打今儿往后,没有什么‘相爷’‘桂爷’,听到了吗?都什么时候了,别给咱自个儿找麻烦,以后要想叫,就按咱自个儿家的辈分来,国江,国平,你们小一辈,就叫‘大爷’‘二爷’,不对,‘二爷’也不对,是‘大爷’‘二大爷’,其他人都是小两辈的,就叫‘大爷爷’‘二爷爷’得了,也简单,也好记住,我再说一遍,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再胡叫乱叫了,哪天出了什么麻烦,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记住啦?”“瞎pào仗”和“胎里坏”首先齐刷刷地表示赞成,“桂爷”称呼他们的大号似乎给了他们极大的脸面。既然有人带了头,又是辈分高的人,剩下的年轻小伙子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瞎pào仗”也终于能够再次举起酒杯:“大爷,我这么叫没问题吧。”他环顾四周,想要确认大家的反应,有酒下肚,人们已然放松了许多,再加上忙活了一天,也确实又累又饿,所以大家的嘴巴和筷子都已经紧张起来,耳朵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装饰。“大爷,打小我就没少在这个院子里玩儿,后来要不是我娘舍不得,说不定我也能跟您出去长长出息哩。”他顺手指了指“外甥”:“小时侯摔跤,差不多老得让他一只胳膊,您问他是不是,可是那年他从外头回来,好家伙,那功夫利落的,我都看不清他身子怎么动的,就让他摔了好几个大马趴,当年那会儿,差点儿把我气死。”“你可真行,都多少年的事儿了,你还记着。”“外甥”嘴里含着一大块萝卜,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那还忘得了,我好几夜都睡不着觉啊,那时候我就在想,你在‘相爷’那里才几年时间,究竟是吃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是学了什么邪法,怎么一下子就没法对付了呢。跟我娘哭闹了好多天,最后白挨了几顿揍,也没能让我上京城找您。后来我就想,大概这辈子只能认命了,永远都赶不上了,没想到,如今大家又都回来了,我没法去找你们,你们却回来凑合我来了,你说这怪不怪?”别人的话一多,“桂爷”就有些着急,又在用筷子敲桌子了:“嗨,嗨,嗨,你把缰绳带上点儿劲儿,拉拉闸好不好?一说起话来就跟开口子似的,没完没了,嘴上也不带个把门的,什么都敢瞎说,要不你甭吃饭了,站边上说个够去吧,看看能把肚子说饱了不能?又有菜又有酒的,该吃不吃,该喝不喝,傻不傻啊?”“瞎pào仗”如梦方醒似的赶紧端起酒杯,先冲“相爷”作个揖,又对着大伙儿来个罗圈儿揖:“言多语失,言多语失,我自个儿连罚三杯。”“瞎pào仗”刚坐下,“胎里坏”就站了起来,借口给“相爷”敬酒,故意走到了“相爷”跟前,把自个儿的酒喝完了,并不急着朝回走,而是把嘴巴凑到“相爷”的耳朵边上,小声地问了一句:“相爷,瘸国梁您还记得不?”“谁?”“相爷”略微皱了皱眉头,这几年,耳朵有时候真的有点儿耽误事儿。
“胎里坏”还没来得及开口,“外甥”就抢着替他做了回答:“大舅,他说的是韩国梁,要说您应该记得,当年他一个人跑到京城找您,非说您是他贵人,求您给他找个营生,想起来了吗,个子好像比我还要高一点儿,还有点儿把式底子。”“是不是一定要去东北的那个?”“对,对,对,一点儿都没错,当年
您还花了不少钱,才把他送到东北军里去的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老早就回来了,好像抗日战争刚打起来的那两年,让人家用辆军用卡车给送回来的,村子里的人实在太老实了,也没有拦住问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什么部队,在哪儿出的事儿,就把人给接下来了,两条腿都受了伤,挺严重的,已经跟废腿没什么两样了。”“废腿?”“胎里坏”双眼瞪大的同时,嘴也撇成了“八”字模样:“谁见过这么值钱的废腿?生产队的工分一点儿不少挣不说,还动不动就找公社去要救济,我敢打赌,今儿保管又没少从公社大院要回钱来,信不信的,明儿一早就能看得出来,他一准儿又得去豆腐坊喝豆浆了,要是不去,就算我白说。他倒是不赖,靠着这点儿腿上的毛病,干不着重活儿,也不少拿工分不说,还年年能让公社里给他掏钱,里外里合算着,弄不好比咱们这腿脚灵便的挣得还多。”“瞎pào仗”用中指骨节使劲儿敲着桌子:“你这人这说话,实在是损,怪不得人家都叫你‘胎里坏’,就冲这一点,就压根儿没有叫冤枉你,人家腿都那样了,你还拿人家腿说事儿。”“叫我‘胎里坏’怎么啦?你‘瞎pào仗’能比我好听多少?”“外甥”起身站到两人中间,伸出的手按住了两个人都要起来的肩膀:“有工夫的时候咱再外头打去,放心,要是你俩打架,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估计也不会有人劝架,不过今儿别在这儿招han碜。”“外甥”边说边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仿佛要把两人“楔”在椅子上似的。看到两人没了刚才的火气,只剩下用恶dú的目光瞪来瞪去,“外甥”才又看看“相爷”接上了刚才的话头:“回来后这些年我也见过他几次,可是不敢跟他多说话,更不敢问他腿的事儿,他不让人问,问多了就破口大骂,听说有不少人挨过他的骂,他到底在哪儿,怎么受的伤,别人一点儿都不清楚。当初糊里糊涂就把人接下来了,后来也就再也没有人来过,再想回过头来找那些人肯定连门儿都没有了,这事儿好像也就只能这么算了,自己认倒霉呗。前些年见他的时候,还老跟我争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浮屠’是什么意思哩,我说那就是‘塔’的意思,只不过沿用了印度人的语音而已,他坚决不信,还说如果那么简单,大家干吗不直接说‘塔’得了,还要故意把简单的东西搞复杂,他坚持认为既然叫‘浮屠’,肯定是一种挺神秘的东西,说不定跟某种神仙得道的法器有关系,我跟他讲不清楚,干脆只能当面赞成他说得对,不然他还得没完没了地跟你争辩。最近这几年里,听说他脾气越来越坏,越来越孤僻了,村子里愿意凑合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外甥”说到这里停住,一只手搭在“起儿”的肩膀上:“还别说,咱这儿真就有一位,我这‘胎里坏’表弟就挺跟他投缘。”“表哥,你挤对我干吗,我能和他投什么缘,只不过别人怕他骂,我可不怕,他骂得再难听,我都能加倍骂回去,损人的话他就更不是对手,所以我没必要躲着他,不过话说回来,他的事儿我也不清楚,也从来都没有问过,碍不着咱吃喝拉撒,咱管他干吗?”“相爷”用力向上抬了抬眼皮,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说得也是,‘穷则独善其身’嘛,来吧,我这可是最后一杯啦,老少爷们儿,我这酒量本来就上不了台面,今儿一高兴,就有点儿冒失了,可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该闹洋相了。”“相爷”说完一抬手把杯中的酒倒进了嘴里,根本没有征求大家意见的意思,转身向里屋走去。
“外甥”刚要起身,“桂爷”已经端着酒杯在向他示意了:“别搭理他了,玉昆,来,咱爷儿俩透一个,就他那点儿酒量,座起就不该往酒桌子跟前凑合,还是俗话说得好啊,喝多大酒,办多大事,就冲他那点儿酒量,也怨不得他成不了什么大事哩。”里屋的空间按说也不算小,被土炕占去了小一半,几乎和北墙一样长短的大墙柜又把剩下的空间抢夺了不少,迎门的那面大镜子“相爷”看着有些面熟,镜框上的漆色已经有些班驳,镜面倒是擦得锃亮,两边的条屏的颜色也有些陈旧,其中一个还似乎被烟火熏出了一片不小的灰色印记,镜子底下看来是一个碗橱,橱面正好用来支撑住镜子和条屏的底部,边上还能够放得下两个碗口粗的胆瓶,胆瓶边上摊开的书本和挂在墙上的书包说明,这个角落应该属于做作业的孩子们,所剩无几的空间里头还得摆放两条长板凳,和那台被一块蓝布罩住的缝纫机,曾经有那么几年,“相爷”的屋子里头寂静得似乎只剩下了这台缝纫机转动的声音。地上的空间实在无法再进行分割了,稍微小点儿的箱子柜子就只能开始往高处去继续争夺领地,先是炕柜耀武扬威地占据了土炕的东头,代价是所有的被褥都重重地压在了它们身上,再小点儿的箱子就只能站到墙柜上面排队去了,甚至那只半人高的笆斗,装得再满也只能躲到最不显眼的角落里去了。
炕上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纸张,每张上面似乎都有折叠过的痕迹,占禄看来已经跟它们战斗了不短的时间,一只黑白花色的大猫,萎靡而慵懒地躺卧在他的身边,大概听见了“相爷”进来的声音,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才不慌不忙地挪到占禄身子的另一边,重新躺卧下来,占禄看见“相爷”进来,赶忙举起手中的那张纸:“怎么样?是不是挺像的啦?这是纸宝,我哥教给我的,你会玩吗?”“你哥哥?你哥哥去哪儿啦?”占禄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吵嚷声,中间好像还夹杂着占东的声音,“丁卯儿”媳fù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院子里,迎面就看见占东气哼哼地走过来,一行走,还一行不住地对着身后叫嚷:“是他自个儿眼瞎看不见,赖得着我吗?他要不喊着让我推他,我才懒得费那个牛劲哩。”“丁卯儿”媳fù让过占东,又朝大门口走了几步,黑影中似乎看见了几个人影,她刚要好好揉揉眼睛,分辨分辨是谁,就听见了极其熟悉的“常有理”的大嗓门儿:“哎呦俺那个娘哎,这么大点个岁数,就这么钢嘴铁牙不说理,将来长大了还了得你呀,还不真得舌头底下压死人啊。”“行了他大嫂子,又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啊,值得你扯着嗓子喊叫?”“婶子你可出来了,我跟你说,你这个儿子可真了不得,把我们儿子如根儿推冰窟窿里头去差点儿淹死不说,我也没说别的,就说让他以后注意着点儿,千万别再出这样的事了,他好歹认个错不就得啦,可你看看他那个架势,像是要认错的样子吗?倒跟别人委屈了他多少似的。”“行了行了,他大嫂子,回头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乖乖地认错还不行吗?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他‘常有理’嫂子讲理,那不是关老爷面前耍大刀,自讨苦吃吗?”“婶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跟我在跟你们搅理似的,俺们如根儿现在还光着pìgǔ,裹着被卧在炕上坐着哩,不信你过去看看去。”“看啥呀,我不是都已经跟你认错了吗?”“不行,你这种认错态度我没法相信,一听就言不由衷,摆明了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你干脆还是上我们家看看去得啦。”“丁卯儿”媳fù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了“相爷”的声音:“什么事啊这么热闹?我来认个错怎么样?”“相爷”说着话,已经手捻着胡须,来到了两个人面前,“常有理”只是略微愣了一愣,就立马爽朗地笑了起来:“是‘相爷’不是?早听说您今天要回来,想不到还真就回来了,俺公公婆婆天天都念叨着您哩。”“替我给您公公婆婆问好,刚才这事儿?”“咳,小孩子们之间,哪有什么正经事儿?还用得着你老cāo心,我跟我婶子念叨一声也就够了,您赶紧回屋喝酒去吧,我也赶紧回家了,回家告诉我公公婆婆,让他们赶明儿早点儿来看您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