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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五、“瘸国梁”早早过来看望“相爷”

一大早,“相爷”还没有起床,“瘸国梁”就过来看望他了,听说“相爷”还在睡觉,“瘸国梁”赶紧挥手拦住了要进屋去喊“相爷”的“丁卯儿”媳fù,说是千万不能打扰了“相爷”,昨天劳累了一路,一定要让他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最好是睡到自然醒。他自个儿也干脆连屋子都不进,把身上背着的蒲团撂在地上,踏踏实实地坐在了“相爷”门口,说是要给“相爷”好好地看会儿门。

也还别说,“瘸国梁”干这个营生倒实在是称职得很,想过来看望“相爷”的人们,刚走到大门外头,一听见他的动静,再探头看看他手握双拐怒目横眉的那副架势,立马就失去了继续往前走的勇气,顶多嘟囔那么一两句,也就赶紧扭头往回走了,“瞎补丁”两口子就更不用说了,一大早晨就灌了满满一暖壶豆浆,打算送给“相爷”,可刚走到过道口,就看见了地上的两道明显的印迹,不用问也知道,这印迹肯定是“瘸国梁”那两根拐杖留下的,而且印迹只有两道,说明“瘸国梁”还根本没有走,两口子分析明白了这个事实,连到大门口探下头的勇气都没有了,相互埋怨着就退出了过道,“瞎补丁”向东,奔他的豆腐坊,“瞎补丁”nǎinǎi则向西,回了自个儿的家。

大人们都尽量躲着“瘸国梁”,孩子们可不一样,他们正巴不得能在外面见着“瘸国梁”,好好跟他谈谈那笔jiāo易哩。这几年“瘸国梁”兴许也是为了把孩子们勾住,竟然还真露了一手绝活儿:用自行车辐条和链子瓣,再加上一个弹壳,几根皮筋,三弯两绕,居然还就真做出了一枝像模像样的手qiāng,要光是样子像还没什么,关键是装上火yào,还真就能打得“啪啪”响,跟真手qiāng一样,这下可就真把孩子们迷住了,跟“瘸国梁”面前说了成堆的好话,答应了他不少的条件,才总算是把这个链子瓣qiāng要到了手里头,不过“瘸国梁”答应归答应,条件还是蛮苛刻的,孩子们只能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痛快地玩上那么几天,节日一过,就得马上乖乖地把qiāng送还到“瘸国梁”手上,不然马上就会遭到他的痛骂。

眼看着年节越来越近,孩子们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作为孩子们公认的领头人,占东理所当然要出面去完成今年跟“瘸国梁”的谈判,这几天他连梦里头都在一遍一遍反复琢磨着谈判的言辞,甚至连什么时间,怎么走进“瘸国梁”家的院子这种细节,都反复掂量了不知道多少遍,因为“瘸国梁”家的院子进去容易,一旦谈判破裂,要想跑出来弄不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就在占东思来想去,总觉得还不够安稳的节骨眼儿上,老天爷居然把“瘸国梁”送进了他们家院子里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占东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他神色庄重地来到“瘸国梁”面前,大模大样地往地上一坐:“瘸大爷,链子瓣qiāng该给我们了不。”“瘸国梁”冲他摆摆手,紧接着又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巴上:“嘘,好孩子,咱先不说那个,先让你大爷爷好好睡个安稳觉。”“我大爷爷觉什么时候不可以睡?说话这可就要到年了,这话去年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到年根儿底下就给我们,你说话到底算话不算话?”“瘸国梁”不得不扭过脸来了:“我是说到年根底下就给你们,可我也没说过要白给你们啊?”“不就是要家雀儿吗?给你没问题,不过数不能依着你说,不能年年都往上涨,去年给你的太多了,今年家雀儿都少了,没处给你抓去。”“哼,去年就便宜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三十个家雀儿,加一块儿也到不了二两ròu,今年起码得五十个,不然就甭想玩上。”“五十个?你疯了吧你,别说没处抓去,就算有处抓,等我们抓够了五十个家雀儿,这年也早都过完了,谁还有工夫玩什么链子瓣qiāng?我也不想跟你废话了,想要的话就五个,五个都得搬梯子上房掏半天哩,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占全没掏着家雀儿,掏出条长虫来,吓得从梯子上摔下来,要不是我使劲推了他一把,还不得摔个腿折胳膊折的啊。”“别跟我扯那些个没用的,想玩儿不,想玩儿就赶紧抓家雀儿去,五十个已经够给你面子的了,也算是你运气好,赶上你大爷爷回家,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有工夫我还得多陪你大爷爷待会儿哩,不然的话,你不给我拿百八十个家雀儿来,我连看都不会让你们看一眼。”“五十太多了,就过年玩儿那么几天,又给你玩儿不坏,你那么死乞白赖的干吗?五个,五个我们立马就抓去。”“甭废话,五十,一个都不能少。”“五个,就五个。”“五十。”“五个。”“相爷”如今年岁大了,体力大不如前,加上昨日的长途奔波,身子肯定相当疲乏,睡得也就难免昏沉,“瘸国梁”又替他守卫着门口,不让任何动静打扰着他,他这一大觉,不知不觉也就睡得长了些,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刺眼的眼光明晃晃地照到他脸上,照得他实在有些不舒服,他这才猛然醒过来,一醒过来,他就清楚地听见了门

口那爷儿俩的争吵,他赶紧麻利地穿戴整齐,朝门外走去。

刚一出门,他就看见了手握双拐,坐在蒲团上的“瘸国梁”,和他对面盘腿端坐着的占东,两个人的谈判正进行到****的节骨眼儿上,谁的精神都处在高度集中的状态,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以至于“相爷”站在门后头,笑眯眯地听他们争吵了半天,他们都没有察觉,还在那里针尖对麦芒地继续着他们的争吵:“五十,少一个都不行。”“十个,多半个都没有。”几次反复之后,占东终于放出了他觉着最有威力的狠话:“你到底给不给我们玩儿?”“不给你能怎么着?”“不给?不给我们就自个儿拿去。”“你敢?小兔崽子。”“哼,有什么不敢的?东西不就在你那间破屋子里头吗?你还能一辈子总不出门?哪天你不在家,我就自个儿进去翻腾,我就不信翻腾不着,咱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让我自个儿翻腾着,那可不能算是你给我们的,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这辈子我也不会再还给你了。”“你个小兔崽子,我不在家你都敢进我屋子拿东西,那不他娘的成做贼的了吗?小心公安局来人,把你个小兔崽子抓局子里头去。”“这难不着我,我们早就合计过了,我不进去,别人也不进去,我们就让如根儿进去,反正你是他大爷爷,他拿你的东西,就算让你逮着了也不能算偷,再说你也不可能逮着他,就算让你看见了,就你那腿脚,你能撵得上谁啊?只要不凑合你忒近了,不让你伸手抓着,你有再多整治我们的损招儿管什么用,使不上不也是白搭吗?”“哼哼,白搭?你从头到脚好好摸摸,是脑袋上疙瘩小了,还是胳膊腿上的**退了?有种你们就来试试,姜是老的辣,我老家贼还算计不了你个小家雀儿了?这些年你们也不是没试过,最后怎么样?有哪个没让你大爷我好好收拾过?孙猴子怎么样?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比你们这些个小兔崽子能跑不?到头来怎么样?逃得出去如来佛的手掌心吗?”“人家如来佛会变,巴掌要多大就能有多大,你会变吗?”“对付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还用得着费那劲?坐你们家门口一等,一步都不用动弹,你们就得乖乖地过来求饶,不过话说回来,今儿你大爷我有正事,我也不想跟你费唾沫磨牙了,干脆饶你一回,三十个,再废话你就真别想玩儿了。”“瘸国梁”倒也没有言过其实,孩子们当中还真挑不出没让他收拾过的人来,最能跑的占东占全,几次正面较量过后,也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挑衅的方式,特别是占东,那年带着好几个孩子,分成了三拨,还给他们分配好了角色,分别从三个方向朝“瘸国梁”看护的杏树行子进攻,有的是故作声势,吸引他的注意,等到他好不容易追过去了,别的方向真正的进攻才开始,“瘸国梁”发现不好,返身回来追赶,另外一拨又趁虚而入了,其实那时候杏子还没有熟透,咬一口就能把人牙酸倒了,孩子们显然也不是真为了偷吃杏子,鸡蛋大小的杏子摘下来,甚至连一口都没有咬过,就直接撇到了地上,或者干脆变成了投掷“瘸国梁”的武器。“瘸国梁”来回折腾了几趟,已经是汗流浃背了,孩子们却依然兴致高昂,气得“瘸国梁”使劲挥动着拐杖,把窝棚上的竹竿敲得“噼啪”作响,几乎把能够想到的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可是任凭他骂得再起劲,他的骂声还是迅速地淹没在了孩子们的笑声中,渐渐的,“瘸国梁”停止了叫骂,弯腰钻进了窝棚,孩子们不约而同地从树上下来,蹑手蹑脚地来到窝棚边上,支棱起耳朵,还当真听到了他一起一伏的呼噜声,占东大着胆子把头探进窝棚:“嗨,有人偷杏子了,你还不起来去看看啊?”连喊了几遍,“瘸国梁”才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偷,可劲偷,有本事把树也搬你们家去。”“他们不光是偷,还把杏子扔了一地,全给糟蹋烂了。”“全糟蹋烂了,还省得我看着了哩,又不是我们家的。”占东悻悻地把头从窝棚里头抽出来,把手里最后一个青杏撇在地上,转身正要走开,却听到“瘸国梁”说梦话一般地高声叨念起来:“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开yào铺。”孩子们有点儿忘记了害怕,不理会占东歇斯底里的提醒,一个挨一个地挤到了窝棚边上,“瘸国梁”这时候已经数到了“七斗八簸箕,老来坐着吃。”占全大着胆子开口问道:“咳,你叨念的什么呀这是?跟梦话似的。”“瘸国梁”翻身坐起来:“大白天的说哪门子梦话?这是手相歌,看看手相我就知道你们这辈子的命怎么样了。”孩子们彻底忘记了害怕,纷纷把手伸出来,让“瘸国梁”端详,看了一圈,似乎个个都挺好,最后只剩下占东还在窝棚外头,靠在那棵粗壮的大杏树上生闷气,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拉扯过来,“瘸国梁”分外细致地端详了半天,终于咳嗽两声开了腔:“看了半天,他们的命都挺好,就你的命苦啊。”占东有些不服气地拨棱下脑袋:“凭啥?”

“凭啥?”“瘸国梁”突然把眼睛一瞪,双手用力把占东结结实实地按倒在地上:“就凭你偷我这几颗杏子,还跟爷爷我较劲,长毛了吗?就想跟我玩天上飞的?今儿我可得好好看看,你这小翅膀到底有多**。”接下来占东遭受到的折磨是可想而知了,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跟让“瘸国梁”把能想出来的招数,“推头”“端灯”甚至在脚心里头“抓金,抓银”,都着着实实使了个遍,开始的时候,占东还想咬牙坚持着不哭不叫,“瘸国梁”粗硬的手指一开始给他数肋条骨,他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住了,先是忍受不了那股子yǎngyǎng,笑得连眼泪带哈喇子都一齐流出来了,接着就是火辣辣的钻心的疼痛,当然又带出了另一阵眼泪,接下来他就几乎分辨不出来“瘸国梁”的手,到底到了自个儿身上的哪个部位了,只知道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个还觉得舒服的地方了,一会儿这边酸,一会儿那边麻,占东脸上的表情就跟他嗓子眼儿里头发出来的声音一样古怪,到底是哭是笑,没有一个人能分辨得清楚,平常他说啥就是啥,他让干啥就干啥的孩子们,此刻却任凭他喊破了喉咙,也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光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解救他,脚步却还在不住地往后退,太阳落山的时候,“瘸国梁”终于甩甩酸痛的双手,拄起拐杖拖拖拉拉地走了,占东却依旧躺在窝棚里头,一声长一声短地“哎呦哎呦”地“哼哼”。

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的劲头儿,过去多少年占东也忘不掉,所以一看“瘸国梁”也已经做了不小的让步,他也乐得赶紧就坡下驴:“好,一言为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放他娘的屁,君子一言,臭气冲天还差不多,我向来都不是他娘的什么君子,你也甭打算拿那种屁话来约束我,我答应了你们,就是答应了你们,你最好趁着我还没反悔,赶紧把臭嘴闭上。”“瘸国梁”的语气不可谓不凶狠,可占东听了,不光没有立刻闭上嘴巴,反而大声嚷嚷起来:“大爷爷,您起来啦?正好,瘸大爷答应了我,只要我们给他弄三十只家雀儿,他就立马把链子瓣qiāng给我们玩儿,您赶紧过来做个证,省得他回头跟我们说了不算。”“瘸国梁”这时也已经听见了“相爷”的动静,可是他那两条腿,想要起身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他只好先转过脸来,先笑呵呵地跟“相爷”打个招呼:“‘相爷’,您醒啦?睡得还算踏实不?是不是我们在外头说话,把您给吵醒了啊?”“哪里哪里,我已经起得太晚了,都有些不像话了,国梁,您来了干吗不招呼一声?干吗不进屋?这大冬天的,坐地上多凉啊?”“没事儿没事儿,我有这么厚的蒲团哩,再说我也习惯了,年轻的时候我就老梦想着,哪天能给您老看回门,一直找不到机会,想不到如今老了老了,反倒等上了这么个机会,你就让我好好过回瘾得啦。”“咳,这叫什么话?快赶紧进屋,赶紧起来进屋,来者是客,天底下哪有这么对待客人的?别说我根本不是什么人物,就真是人物,我也不敢让客人给我看门啊。”“谁说的?谁敢说你‘相爷’不是个人物?咱韩家庄祖祖辈辈,什么时候露过这么大的脸?别说活着的这帮玩意儿不敢胡说,就连咱们祖坟里头躺着的那些人,头说这话之前,都得拍着心口好好想想。”“行了国梁,千万可别再这么说啦,我如今两手空空,能回到咱韩家庄上来,安安稳稳过个庄稼日子,已经是我求之不得的好事了,过去的那些个破事儿,您可千万不要再提了啊。”“回来好是好,叶落归根嘛,可庄稼日子不好过啊,这些年您是没在村子里头待着,好些个事儿您都不知道,韩家庄可跟过去大不一样了,得空儿您上老坟茔看看去吧,没准儿咱村风水坏了,这风水一坏,三灾八难的可不就都来了,哪还有个平安消停的时候啊,咱离着运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好年景沾不上什么光,一开口子就跟着倒霉,这些年光开口子就快要把人折腾死了,更别说再闹蚂蚱什么的了,这些个还不算要命,关键是村里头的人也完了,‘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了,这些年闲着没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就兴起来了斗人玩儿的毛病,要说是吃饱了撑的吧,这些年也没少挨饿呀,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劲头呢,不是今天你斗我,就是明天我斗你,简直就剩不下什么囫囵个儿的好人了,谁都不给谁留个消停时候啊,都是老韩家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一斗起来就真往死里头下手,都跟他娘的乌眼鸡似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狠劲儿,哎,老祖宗看见了你说伤心不伤心?也别说,他们大概也怕让老祖宗看见了,索xìng还就把祠堂也给烧了,您说他们这贼胆子得有多大?还说哩,您老好好的,干吗不跟京城待着,踏踏实实地养老,回来蹚这趟浑水干吗?”“咳,都这把老骨头了,扔哪儿还不都是一回事儿?一辈子也没给韩家庄做什么,

末了回来给果树添点儿肥料吧。”“‘相爷’您可别这么说。”“可别老‘相爷’‘相爷’的了,落魄成这样,还哪有什么爷啊,回头让人家听见了,没准儿又是个麻烦。”“怕什么?‘相爷’这辈子到哪儿都是‘相爷’,还能让这么个狗蛋大点儿的小村子给改了名号不成?”“咳,您不怕我怕啊,好歹就剩下这么一块立足之地了。”“您也甭怕,别说您还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就算不是也不能怕,跟村里人打jiāo道,您就干脆把这‘怕’字忘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您越怕他们就越跟你蹬鼻子上脸。韩家庄这么点儿个小村,夹在人家几个大村之间,当年要是没有您给撑着这么个面儿,还不早让人家给拆巴成零碎了啊,眼下这帮兔崽子们‘四六不懂’,可上了岁数的人哪个心里头没数?再说了,要不是您在外头开出条道来,咱韩家庄猴年马月才能走出去个人物啊,我自个儿不就是个样子吗?当年要不是您给张罗着,凭什么也走南闯北,吆五喝六地晃dàng那么十几年啊。”“快别说了,国梁,您不提这些我还不觉得han碜,说不定当年不听我的,倒成了事了哩,起码平平安安的,用不着这么东奔西走,出生入死的啊,瞧瞧您眼下,哎,您不骂我给您瞎驴骑,我心里头就够知足的了,千万可别再谢好我什么了。”“那话说的,做人可不能那么做,得知道‘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该谢好的当然得谢好,‘受人滴水之恩’,就得用一大缸水报答,眼下我这德行您也看见了,我自个儿都顾不过来了,还能报答您什么?心里头再不念着点儿当年您对我的那点儿好处,让您说咱还算人吗?”“可别提我给您什么好处了,要不是听了我的瞎主意,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惜了你的两条腿,咳。”“‘相爷’咱有啥说啥,这两条腿还真不能赖在您头上,那几年东闯西dàng的,是我自个儿把自个儿弄昏了头,该撒手的时候撒不了手,把您提醒的那些话全扔在了脑袋后头,您告诉我在外头混事儿,得‘嘴乖眼滑’,咱天生的笨嘴拙舌,想乖也乖不了,乖不了也不碍事,多闭嘴少说话其实更容易招人待见,可咱这俩眼怎么看也不比人家小啊,怎么什么事儿都看不出来个门道哩?最后傻子都看出来没指望了,我还那么不甘心哩,我手下有个傻大个子,跺着脚地跟我嚷嚷,‘再不走就死到临头了’,您说说,可惜了的我好歹也算是个营长,死到临头了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逃命,连个傻大个子都不如,咳,其实那天天黑之前我都已经跑出来了,不知道怎么就跟‘鬼打墙’了似的,天亮的时候我居然又转悠回去了,您说那不就跟自个儿找死一样吗?算是让庄稼人糙话说着了,真是‘该**就出不了这片高粱地’啊,但凡早一天长点儿记xìng,有点儿志气,不那么鬼迷心窍,不那么一根筋,何至于有今天啊,不怪自个儿怪谁啊,屁大的本事没有,老天爷也没给咱那命,还老想着出人头地,不栽跟头等什么哩?”“国梁国梁,言重了,言重了,您还是年轻时候的那个劲儿,讲义气有良心,可如今咱都这岁数了,活一天少一天了,就别老把什么都放在心上了,该撂的就撂下吧,这年头像您这样的可实在不多了,就冲你这份义气劲儿,我就正经应当好好奖赏奖赏你,哎,可惜我现在也不趁啥了,还好手边还有这么个小玩意儿,您看看,要是还顺得过眼去,就收下带在身上吧。”“相爷”边说边撩起大衣,摸索着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什么物件递到“瘸国梁”脸前,“瘸国梁”不由自主地把脖子伸长了好几寸,鼻子尖几乎都要扎到了“相爷”的手掌里头:“这又是什么宝贝啊,相爷?就说您‘瘦死的骆驼比羊大’嘛,随便一伸手,掏出来的就都是宝贝。”“算不上什么宝贝,这东西叫‘赤猴’,好歹算个小把件,要说值钱倒也未必值多少钱,可它有个特别的好处,对您尤其有用,赶上要变天要yīn天下雨的时候,它身上就先会变得湿乎乎的,用手一摸就知道,您把它拴在腰上,只要它身上一湿,咱就不出门了不就得啦,也省得半路上濯雨不是?”“瘸国梁”脸上露出了多少年都没有见到过的笑容:“这怎么话说的‘相爷’,还让您替**心,我都一个废物了,您不嫌我脏,不嫌我恶心人,能过来看看我,我就烧高香念‘阿弥陀佛’了,还给我送什么东西,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宝贝,您趁早赶紧拿回去,省得让别人看见了惦记上,甭担心我这两条废腿,废腿有废腿的好处,真要下雨yīn天了,它比什么知道得都早,不用看天看月亮的,我这腿一开始疼,就指定是要变天了,仔细咂摸咂摸它怎么个疼法,到底是要yīn天,还是要下雨,也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这宝贝我用不着,跟着我也糟践了好东西,时间长了都得沾上我的臭味,还是您老带在自个儿身上吧,好东西配好人,谁都不会委屈了谁。”“这怎么说话哩,出了手的东西您再让

我拿回来,非得不给我脸是怎么着?”“那我哪敢,要不我先给您存着,哪天您想起来看看了,我就赶点儿给您送回去,其实我真用不着这么宝贝的东西,我时不时地盼着能跟您见个面,不是别的,有些话憋在心里头,疙里疙瘩的,总想找个明白人给掰扯掰扯,好不容易等到您回来了,好歹您也得让我张张嘴对不对?”“咳,咱爷们儿不是外人,什么话都过得着,什么时候想说都没人能拦着咱,不过,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您可千万别再拿我当什么明白人了,愿意说就拿我当双耳朵得了。早些年你二叔就说过,当然也不光是你二叔这么说,你婶子,你二胖妹子,都瞧明白了,我是小处明白,大处糊涂,又过了这么多年,如今恐怕连小处我也明白不了了。”“‘相爷’您忒客气,要是连您都明白不了,这天底下还找得出什么明白人来吗?这么多年见不着您,听不着您说话,老觉着跟活在闷罐子车里头一样,大白天也一点儿都觉不出来亮堂,有句话我琢磨来琢磨去,怎么也琢磨不明白,到底应该怎么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还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应该不应该的先放在一边,人们常说的确实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这算怎么回事儿呢?又‘修道’又‘得道’地闹腾半天,怎么还把‘魔’给招来了呢?”“相爷”摇摇头,把两手摊开抖了抖:“哎,怎么说好哩?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啥叫形而上啊?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想都想不出来的,那才叫形而上哩,咱老百姓cāo心那些个干吗?咱就cāo心点儿看得见摸得着的,还不够咱忙活一辈子的啊?咱们都是形而下者,都是器。”“器?什么器?该不会是跟老元亨,骂他儿子的那句话说的一样,都是‘造粪的器’吧?”“相爷”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震dàng着下巴上的胡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要说他说的也没错,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造粪呢?”“瘸国梁”有些恼怒地盯着“相爷”:“您说您,都多大岁数了,还连句正经话都不跟我说。”“咳,国梁您可真别冤枉我,我说的没有一句不是正经的,咱老百姓就是得这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的时候踏实睡觉’,别的用不着咱cāo心。”“瘸国梁”依旧紧盯着“相爷”,两条眉毛却开始打架了,下巴也不知不觉地翘起来了许多:“吃了喝,喝了睡,那不跟猪一样啦?”“跟猪一样有什么不好?不cāo心不受累地过几年,活着不坑谁不害谁,死了还能连骨头带ròu都白送给人们,多大的功德啊!”“瘸国梁”费力地往前挪动着身子,刚才这一阵子,阳光有些晃人眼睛,“相爷”的脸正好待在最晃眼的位置上,说话的时候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光靠听声音,实在没法理解他那几句话的意思:“得啦‘相爷’,咱爷儿俩也聊了一大上午了,您指定也累了,我也该回去归置口吃喝去了,咱们明儿见好了,从今往后,我没别的营生,就天天早起过来给您看门就得了,看来我下半辈子就是这个差事了。”“得得得,国梁,你可千万别,我没那命,可受不起,你要是真还看得起我,隔三岔五过来跟我说两句话,我就已经念阿弥陀佛了。”“‘相爷’您这叫什么话?隔三岔五过来跟您说说话,那是别人,别人这么做也还凑合说得过去,我可不行,您当年对我这么大恩典,我不动点儿真格的,不好好报答报答您,那我还算够人味儿吗?”两个人又来回争执了半天,“瘸国梁”还是一点儿退让的意思都没有,还是坚持要来给“相爷”看门,“相爷”思来想去,忽然就想到了一个让自个儿都忍俊不禁的主意:“国梁,要不咱们这么着吧,我给你出个题目,你拿回家去琢磨,把答案琢磨出来,你再过来找我好不好?”“哎,‘相爷’您也真是的,咱都多大岁数了,您还老跟逗小孩子似的逗咱干吗?说您的题目吧。”“这个题目就是啊,咱这地方,为什么叫霞口?”“‘相爷’,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明知道我脑袋瓜子笨,打小就没念过几天书,斗大的字我都认不得一升,您考问我这历史掌故的事儿,不摆明了是要看我出洋相吗?您还真要赶鸭子上架,挤对哑巴说话不成?”“不是不是,国梁你还真别误会,这还真不是什么历史掌故,也绝对用不上什么学问,就是需要花点儿时间瞎琢磨琢磨,真琢磨明白了,连你自个儿都得给逗乐了,不信你就回去试试。”“真是这么回事儿?要真是这么回事儿我就听您的,我就回去试试,您可不许耍我,要是不愿意看见我,您就干脆明说。”“咳,国梁你这是说哪里去了啊,我怎么会耍你?这事儿顶多也就是有些个无聊,别的什么坏处都没有,可是书上不也有这么句话吗?不为此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咱爷儿俩都这把年纪了,找点儿无聊的事,打发打发残生,还能有什么不好吗?”“瘸国梁”不再言语了,架起双拐,默默地朝院子外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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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7章 五、“瘸国梁”早早过来看望“相爷”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