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庄(全二册)8/51 章 · 17087 字

第8章 六、“瞎补丁”两口子来探望“相爷”

“瞎补丁”两口子本来也是一早就过来探望“相爷”的,可刚一到大门口就听见了“瘸国梁”的动静,两个人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碰见他们最不愿意碰见的人,只好赶紧悄没声儿地转身退出了过道,嘱咐正在大街上玩耍的他们的孙子如根儿,密切关注着“瘸国梁”的动向,随时向他们报告,等到听说“瘸国梁”终于回了自个儿家,两口子这才赶紧分别从村子的东西两头,迫不及待地奔到了“相爷”家的胡同口,“瞎补丁”nǎinǎi手里头也还没忘了提着那只装满豆浆的暖壶。

“瞎补丁”媳fù从年轻时候的“瞎补丁”嫂子,一路熬下来,熬成了“瞎补丁”婶子,“瞎补丁”大娘,几年前终于熬成了“瞎补丁”nǎinǎi,而且好像一下子成了全村人的“瞎补丁”nǎinǎi,刚开始有人叫“瞎补丁”嫂子的时候,她还曾经没好气地追着人家厮打了半天,本来也是,这年头谁家还不穿个带补丁的衣裳啦?凭什么单单把个“补丁”的外号安在人家头上?最可气的是,叫人家“补丁”还不行,前头还得带个“瞎”字,这也实在忒欺负人了不是?补丁补的是窟窿,上边又没长眼睛,怎么还能“瞎”得了呢?后来年头多了,人人都这么叫,她总不能天天跟谁都打吧,只好唉声叹气地随他去了,谁让她自个儿不长志气,非要嫁给这么个当年满大街叫喊“锔盆子锔碗锔大缸”的男人哩,更何况这个男人又时不时为了多挣人家几个小钱,把人家本来没有毛病,或者毛病不大的盆碗大缸,故意偷偷地敲开一个口子,然后再给人家“锔”起来,这样瞒天过海的事儿干多了,难保不露马脚,一来二去,人家叫他“瞎补丁”他也就无可辩驳了,“瞎补丁”罪有应得,作为“瞎补丁”的女人除了唉声叹气,还能做什么呢?等到人们开始喊她“瞎补丁”nǎinǎi了,她早已经习惯了用响亮的嗓门儿高声答应了,可答应完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骂上一句“倒霉的玩意儿”,也说不清是骂那个喊她的人,还是骂自个儿那个倒霉的男人。

“瞎补丁”年轻的时候并不会做豆腐,他爹干了一辈子锔盆子锔碗锔大缸的营生,所以他最初也只是打算继承他爹的事业,可惜他天生不是干这个营生的材料,笨手笨脚不说,眼神也不济,经常错看了裂缝,接着就下错了锔子,该锔的地方没下锔子,不该锔的地方反而凭空给人家多下了好几个锔子,他那个“瞎补丁”的外号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落下的,没有人说得清楚,他自个儿也坚决不承认,可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活儿干到这个份儿上,不给人家赔钱已经算是万幸,还哪好意思跟人家要钱?

一回两回不算啥,老这么干什么买卖也吃不消,有他爹掌着眼的时候,亏空还没有这么明显,他爹死了没多久,这个买卖他就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了,刚好那年“相爷”回了村子,“瞎补丁”赶紧连夜去找了趟“相爷”,求他给自个儿出点儿主意,想个挣钱的营生,毕竟那时候两口子已经有了个能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瘸国梁”也已经回了家,家里头凭空多了这么多张嘴,这么多“造粪的器”,不正经找个撑得住的营生,这日子哪经得住嚼咕啊?除此之外,“瞎补丁”这次找“相爷”,还有个不好意思明说的缘故,其实要说这才是他找“相爷”的真正原因,也一点儿都不为过,这些年他媳fù不知怎么就得了个爱哭的毛病,动不动就一天到晚地哭泣,一哭起来还真就是泪流满面伤心yù绝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假装,可问起来她到底是因为啥伤心,她却任凭你怎么问,从来都不给一个字的答复,起先他还以为媳fù这个病,没准儿跟他那个爱骂街的哥哥有关,说不定是让他天天不住嘴的叫骂给气出来的,“瞎补丁”为此一咬牙,在村子西北角上,又重新垫宅基盖了三间房子,一家三口彻底从老宅子上搬出来,远远地离开了“瘸国梁”的叫骂,“瞎补丁”以为这下媳fù该舒心了,爱哭的毛病也该去根儿了,可高兴的尽头还没过去,他就又听到了媳fù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一回他再怎么费尽心思也琢磨不透了,自个儿媳fù这到底是怎么啦,是犯了什么病,还是冲了什么邪祟,就在他愁肠百结,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听说了“相爷”回村的消息,他赶紧放下地里头的活计,火急火燎地找到了“相爷”。

“瞎补丁”急赤白脸,颠三倒四地跟“相爷”白话了一通,总算是把自个儿想要表达的意思表达明白了,可抬头再看“相爷”,脸上笑嘻嘻的,连一丝着急的颜色都看不到:“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歧,又有唐生哭,所悲忠与义,如今我侄儿媳fù哭,不知啥意思?”“相爷”越不着急,“瞎补丁”就着急得越厉害了:“‘相爷’,您还问我媳fù啥意思,我都想问问您这是啥意思了?我这边都火上房,贼上墙,急得不行不行的了,您不说赶紧替我想想,拿个明白主意出来,反而站旁边看我的笑话,您这是啥意思啊?”“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绝对没有看你笑话的意思,我刚才说的可都是古来的名人,名人都有这么爱哭的,你媳fù哭哭有什么?她又不可能真跟孟姜女似的,哭倒了长城,再说咱韩家庄也没有长城啊,实在说这哭也不是光有坏处,好处也多着哩,三国上有个皇叔刘备,实在说没有别的什么本事,就会哭,可人家就愣是仗着这套哭的本事,三顾茅庐哭来了个诸葛亮,后来又哭来了个荆州,最后竟然就哭出来了西蜀一片江山。”“行了‘相爷’,我这儿火急火燎跟您说眼面前头的事哩,您怎么给我扯到三国上去啦?您可别以为我跟您说的光是我自个儿的麻烦,这事儿也不是跟您一点儿关系没有,怎么说我那个瘸哥们儿也是您给带出去的,如今没调教出个人样来,怎么说您也得担点儿责任是不是?”“得得得,国柱,你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能给你出的主意,我立马就给你出,可你哥哥没调教出来的责任,你就别追究我了好不好?”“这话还差不多,‘相爷’您放心,您只要给我指点条道,彻底去了我媳fù这爱哭的毛病,再让我能有个合适的营生干,别的我绝对什么都不追究,他是不是我哥哥怎么啦,狗屁都没给过我,还得让我养着他,我早就养够了,除了将来死的时候再给他预备口棺材,我这辈子早就什么都不欠他的了。”“话可不能这么说国柱,兄弟如手足,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不要自个儿的手足了,其实你媳fù那个哭啊,还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女人嘛都是水做的,隔三岔五哭一哭,理气疏肝,通经活络,实在没什么不好。”“女人是水做的?那我们老爷们儿是什么做的?”“我们当然是土做的啦。”“真有那么回事儿?女人是水,男人是土,那搅和到一块儿还了得?

还不纯粹他娘的崴泥了吗?”“别完全搅和到一块儿不就行啦?水能滋润土,土能涵养水,涵养的意思就是包容,就是说男人得把女人整个包容起来。”“就跟个水缸似的?”“意思是这个意思,不过说水缸就太小了点儿,包容不了多少水,往大了想还有水井,咱韩家庄还有大湾,咱霞口还有大运河,这都是土包容水的不错的样式。”“那运河开口子怎么说?”“那就是水太大了,土包容不住了呗。”“哦,您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估计我媳fù八成就是这毛病了,她这滩水太大,我这点儿土估计包容不住她,所以她才老要开口子,老要哭,毛病找着就好办了,‘相爷’您就顺便再费费心,也出个治病的方子得了呗。”“方子要说也不是没有,就是不见得能立马实现。”“管它实现不实现,您先说出来听听。”“你媳fù水大,你最好琢磨个水里求财的营生,可咱韩家庄能有什么水里求财的营生可干,我还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行了‘相爷’,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剩下的我就知道怎么做了。”“瞎补丁”倒是没说大话,“相爷”一提“水里求财”这四个字,他就立马就有了自个儿的主意,这些年锔大缸的生意虽然没做好,可跟着他爹东奔西走,村子实在是没少跑,哪个村子里有什么挣钱的生意,他肚子里头早就滚瓜烂熟了,让“相爷”的话头一引,开豆腐坊的主意,不由自主地就蹦了出来。

“瞎补丁”把自个儿脑袋里蹦出来的主意,挂上“相爷”的名号,拿回家跟媳fù一说,立马就得到了媳fù的赞成,两口子都是急脾气,有了主意当然说干就干,既然是水里求财的营生,当然就不能离水太远了,所以“瞎补丁”就专门在村子东头的大湾边上,又整理出来一小片宅基地,盖了两间土房,地方虽然说不上宽绰,开个小豆腐坊也足够了。

做豆腐每天都得用好多桶水,除了洗豆子,泡豆子,煮豆浆都得用东头井里的甜水外,刷锅洗盆涮抹布冲磨盘,直接从大湾里头挑水就行,挑水这样的力气活儿,“瞎补丁”当然只能自个儿干,可水挑回来之后的活儿,就没有多少他媳fù干不了的了,尤其是洗纱布晾纱布这营生,一天下来就足有一大抱,凉起来差不多都得占满整个

院子,要是没有媳fù帮忙,“瞎补丁”自个儿还真未必能招呼得了。

两口子不干则已,真一干起来,居然还就很快爱上了这个营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应了“相爷”那套水土的理论,还是一做豆腐,两口子就离“瘸国梁”更远了,反正两口子一忙活起来,“瞎补丁”媳fù好像还真就忘记了哭泣,起码哭泣的次数明显地少多了,每次哭起来,也绝对不会花以往那么长时间了,中间有那么两年,“瞎补丁”一年当中都没有听见媳fù哭几回,他甚至差不多都要开始相信,媳fù的病已经彻底好了,他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干着干着活儿就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了。

做豆腐的过程说来也不算短,挑好的豆子,先得搁到清水里泡,等到涨足了个儿,才好拿到旁边屋子里的石磨上研磨成浆糊,拉磨的牲口选驴最合适,那东西不快不慢,尤其是还特别有耐xìng,只要一蒙上眼睛,错非你喊停,它就能一圈一圈永不停歇地在磨道上转悠,从来都不知道偷jiān耍滑不说,连磨盘上现成的豆子,甚至都不知道偷吃一口,难怪庄稼人都叫它傻驴,“瞎补丁”的这头傻驴除了具有一般傻驴都有的特征,还有它自个儿的一套绝活儿,没事的时候就爱扯着嗓子叫唤,叫唤的嗓门儿那个响亮,连村子西头的“瘸国梁”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豆子磨成浆糊,就可以抬进东屋,东屋有一个巨大的布兜,从屋梁上垂挂下来,磨好的浆糊要先在这布兜里头摇晃,把生豆浆沥下来,再倒进锅里头架火煮,布兜里头剩下的豆腐渣,则是喂猪喂鸡的好材料。布兜的四个方向上各有一根长短粗细都几乎相同的木柄,把整个布兜四平八稳地吊起来,两个人对面站着,各抓住一根摇柄,两只手要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地节奏匀称地配合好,才能既摇得均匀,又省力气,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更加重要,能够相互借劲儿,再加上布兜自己的惯xìng,简直就是一个轻松自在的过程,“瞎补丁”媳fù要说也不笨,“瞎补丁”手把手教了几遍,就完全掌握了窍门,两口子配合得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每逢这时候“瞎补丁”就会不知不觉地扯着嗓子,唱他那老掉牙的“莲花落”:二月里杏花红啊红遍了天,小桃花看了哎,心呀心不甘哎,爷们儿嗨呀,娘儿们嗨呀,嗨嗨个落莲花呀……“瞎补丁”边摇边唱,心情舒畅,身上也就不觉得辛苦,一直唱了好多天,他才注意到,每次他一开始在里边唱,那头驴子也立马在院子里头开始叫唤,就跟故意应和他一样,“瞎补丁”听着驴子的叫声,也觉得有些稀奇,便故意唱唱停停地调整了好几回节奏,可不管他怎么调整,驴子都能轻而易举地跟上,这下“瞎补丁”就实在不能不服了,双手搂着驴子的脖颈子,满含热泪地跟驴子称兄道弟起来。媳fù让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些个哭笑不得,可看在驴子的面子上,嘟囔了一句“可找到兄弟了”,看“瞎补丁”没有什么反应,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两口子买卖做得顺风顺水,心情自然也就格外轻松愉快,对韩家庄的孩子们也就格外友好起来。煮熟的豆浆凉上一会儿,表面会结起一层薄薄的浆皮儿,“瞎补丁”会用筷子把它们一点点地挑出来,放到一个干净的碗里面,韩家庄没有几户人家老能吃得起豆腐,因此这种不花钱的浆皮,就成了孩子们最爱吃的东西,有时候就为了吃上一口浆皮儿,孩子们甘愿眼巴巴地等上半天。

“瞎补丁”两口子对孩子们友好是友好,可允许来他们豆腐坊吃浆皮儿的孩子们的年龄,还是有严格的限制,最好就是四五岁,正穿开裆裤的年龄,太小的一般来不了,来了也得赶紧给人送回家去,可太大了他们也绝对不接受,不光是因为大孩子食量大,吃得多,更主要的还是他们两口子一致认为,喂小孩子跟喂小狗小猫没啥差别,要想跟他们建立感情就必须趁早,等他们一懂事,再怎么喂也都喂不熟了,好在韩家庄虽然不大,倒也时不常地添人进口,孩子们也就跟水葱似的,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地生长着,“瞎补丁”两口子也就总能挑选到符合他们年龄限制的孩子。

孩子们能吃到不花钱的浆皮,开心自然不用说,本来还有些冷清的豆腐坊,因为孩子们的到来,就总是显得热闹非常,“瞎补丁”两口子也不是没有收获,要说这也是个对双方都好的公平jiāo易,可时间一长,“瞎补丁”一合算被孩子们吃掉的豆子的数量,却老是觉得自个儿吃了亏,忍不住就想琢磨个什么主意,弥补一下自个儿的损失。

孩子们在那个年龄,正是穿开裆裤的时候,他们的尿来得太快,一玩儿起来又顾不上停下来撒尿,一不小心就把尿全都尿到了裤子里,不穿开裆裤一天就得换好几回裤子,要么就只能让孩子们穿湿裤子。庄稼人的媳fù哪家都有一大堆家务,男人又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谁有工夫老给孩子来回换衣服啊,开裆裤就省心多了,只要稍微把腿**点儿,或者把pìgǔ蹲下来,就不至于尿到裤子上,既方便省事,又避免了孩子穿湿裤子,只不过这么一来,就苦了孩子稚嫩的小pìgǔ,大冷天里总是冻得像猴子pìgǔ一样红通通的,好在村子里的孩子皮实,用不了多久就能习惯,一习惯就丝毫都不会觉得han冷。

“瞎补丁”琢磨了没多久,两只眼睛就瞄上了孩子们露在外面,冻得红通通的pìgǔ和***,紧接着就想出了好几种让那两样宝贝不得安宁的古怪招数。玩得最多的两个游戏是“吃小鸡”和“踢腚呱儿”,孩子们最怕的就是让他“吃小鸡”,但是选择的权利在“瞎补丁”手里,因为浆皮儿掌握在他的手里,他要想“吃小鸡”的时候,孩子们就只能扒开裤裆,努力地把***展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一般是中指和食指,紧紧地夹住自己的***像摘枣似的猛地一拉,然后大模大样地把两根手指向着张开的嘴巴里一甩,舌头配合着发出一声脆响,好像真把一粒花生或者一棵枣子扔进了嘴里一样,“瞎补丁”还要闭上嘴,装模作样叽里咕噜地嚼上一会儿,然后才会把一小块浆皮儿赏给孩子。

“踢腚呱儿”相比之下就没有那么恐怖,也不会真正感到疼痛,也许正因为如此,“瞎补丁”只是在需要换换口味的时候才会提出来,孩子们当然乐得配合,争先恐后地在他面前撅起小pìgǔ,等着他把鞋子脱掉,露出不知道多久都没洗过的黑乎乎的大脚丫子,照着那稚嫩的小pìgǔ踢上去,“瞎补丁”当然并不会用多大力气,他媳fù坚决不允许,他自个儿也不想惹出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不用力气可以,不踢出“啪啪”响的声音,他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孩子们在听到响声的同时,还必须像蛤蟆似的向前一蹦,嘴里头同时发出蛤蟆似的叫声,这是“瞎补丁”要求的游戏中的一个必须环节,哪个孩子要是不小心忘记了,或者反应太慢,没有赶上节奏步点,就只能接受再来一次的惩罚。

媳fù多数时候会拼命阻挡“瞎补丁”这么折腾孩子们,可“瞎补丁”总能找到媳fù不在场的机会采取行动,媳fù没有办法时刻监督“瞎补丁”的行动,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孩子们,时刻保护好自个儿的pìgǔ和***,不然万一让狗给叼跑了,他们可就没有撒尿的家伙了,所以孩子们每次看见“瞎补丁”nǎinǎi,不论远近,总会兴高采烈地跑到“瞎补丁”nǎinǎi面前时,**两腿,给“瞎补丁”nǎinǎi扒开裤裆,看看***有没有被狗叼走,“瞎补丁”nǎinǎi看过之后,一般也就只是“嗯”那么一声,很少再说别的话,“瞎补丁”nǎinǎi既然不说,孩子们也就没法明白,他们的***其实并不怎么怕狗,真正应该害怕的倒是“瞎补丁”那双粗糙的钳子似的大手。

日子要是能就这么一直过下去该有多好,“相爷”给的那十几亩地可以全种成豆子,再全做成豆腐卖掉,地是白来的,水是白来的,两口子充其量就是跟那头驴子一起卖了些力气,收入却是相当可观,“瞎补丁”稍微这么一合计,就底气十足地拍着xiōng脯跟媳fù保证,只要老天爷再给他五六年好光景,他家这日子可就要彻底翻身了,给儿子娶房像样的媳fù也肯定不成问题了。他刚开口这么一说,媳fù就赶紧急赤白脸地扑上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该死的,还不赶紧闭嘴,忘了‘好事不出口’的讲究啦?”“你个臭娘儿们,使这么大劲干吗?想憋死我啊?我不就念叨念叨咱自个儿日子吗?又没说什么犯忌讳的话,有什么可怕的?”“你个傻驴,还不赶紧闭嘴,有好事你好好接着就是了,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小心让小鬼们听见了,缠着你来要喜钱,到时候你要不给,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跟你捣乱,非把你好事搅和黄了不成。”“瞎补丁”也是个不信邪的人,媳fù越是不让他这么说,他嘴上就越是憋不住,不能跟媳fù说,干脆就出去找别人说,没过多久,就白话得整个韩家庄全知道了他这豆腐坊有多好,有多挣钱了,“瞎补丁”嘴上这么一露富,“老片儿汤”“老胎

里坏”等一干想捡点便宜,蹭点吃喝的人,自然也就不招自来了,“瞎补丁”一看有人来凑合他,当然更加高兴,也就更加不拿媳fù的嘟囔当回事儿,白话得更加起劲,来的人别有用心,当然也要尽量捧着他的话说,让他嘴上彻底地落个痛快,嘴上一痛快,“瞎补丁”脑袋就彻底糊涂了,或者说干脆没有了脑袋,不光豆浆豆腐脑儿随便喝,成片的干豆腐都任凭他们往嘴里头塞,最高兴的时候,“瞎补丁”甚至还会特意给他们炒蹦豆儿,煮咸豆吃。

有道是大买卖怕赔,小买卖怕吃,“瞎补丁”这么个小豆腐坊,经不住这么多张嘴白吃白饶,不久就显露出来了危机的迹象,能看见的活钱越来越少了,没有活钱,就只能少买点豆子,豆子越少,当然做出来的豆腐也就越少,能转悠回来的钱当然也就更少,能买的豆子也就更少,这个买卖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恶xìng循环的死胡同。开始的时候,“瞎补丁”还以为是媳fù看不惯他的做派,故意把钱藏起来刁难他,等到接连把媳fù捶打了好几顿,打得她跪地求饶,把家里头所有钥匙都乖乖地jiāo出来,任由他翻箱倒柜把家里头搜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出来几个钱,他这才不得不相信,这买卖是真的干不下去了。买卖干不下去就没有进项,大人孩子的一日三餐就没有着落,眼瞅着“瞎补丁”也只剩下了唉声叹气的份儿,“瞎补丁”nǎinǎi不知怎么就把那门放下了几年的手艺抄了起来,盘腿坐在过道口,高门大嗓地哭喊起来,“瞎补丁”眼下心思全在怎么能把豆腐坊再开起来上,媳fù哭喊不哭喊,他实在没精神去管,劝是更懒得去劝了。

“瞎补丁”无动于衷,也不等于韩家庄都对这情况视而不见,“瘸国梁”首先就待不住了,“瞎补丁”媳fù已经三天没有给他送干粮了,却还在大街上哭天喊地,他能不着急吗?等到问清楚了原由,他立马把脸一沉,用一根手指头在“瞎补丁”媳fù面前一挥:“滚回去,赶紧给我滚回去,该干吗干吗去。”“我滚回去能干啥呀?家里头一点儿粮食都没有了。”“让你滚回去就滚回去,哪他娘的这么多废话?有没有粮食是老爷们儿的事,用得着你他娘的出来叫什么阵?赶紧滚回去刷锅洗碗,估计等你水烧开了,粮食也就到家了,对了,愿意的话,把你那个废物点心的老爷们儿叫出来,让他好好跟我学学,到底该怎么当个老爷们儿。”“瘸国梁”话一说完,就立马使出了他的绝活儿:开口大骂!用一连串的cāo娘日姥姥开场,紧接着就开诚布公地揭露了“老片儿汤”“老胎里坏”合伙欺负“瞎补丁”,把他豆腐坊吃黄了的罪行,历数罪行的过程中,当然也免不了送他们更多的cāo娘日姥姥,以及咬牙切齿的各种威胁诅咒,像什么点火烧房子啊,水缸里头下yào啊,把孩子**儿堵上啊等等,等到这些都过了几遍,“瘸国梁”就又顺理成章地把战火延伸出去,开始有的没的地历数他们祖祖辈辈的一桩桩不是,“老片儿汤”和“老胎里坏”最害怕的就是这一手,老祖宗都埋地下这么多年了,他们实在不愿意再麻烦他们起来找他们来了,没别的办法,他们只好在“瘸国梁”面前认怂,乖乖地说着好话,收拾点儿棒子面小米面什么的,照着“瘸国梁”的指示,送到了“瞎补丁”的家里头。

媳fù惴惴不安地回家,惴惴不安地刷锅洗碗,然后又疑神疑鬼地烧了一锅水,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的水烧开,“老片儿汤”和“胎里坏”等人,就先后给他们家送来了棒子面小米面。“瞎补丁”媳fù的双眼,连气带急,又哭了好几天,早已经又红又肿,如今一看见这黄澄澄的面粉,眼睛一下子就给晃迷糊了,使劲揉搓了半天,也还是有些看不清楚,只好伸出手指,捏起一点儿面粉,放进嘴里头尝了尝,确信真的是面粉之后,根本顾不上去问这些面粉的来历,舀了一瓢就倒进了锅里。好几天水米不打牙了,说什么都是多余,赶紧把大人孩子的饭食忙活出来才是真格的,一直到大家的嘴巴都让饭食堵住,她这才瞅机会把“瘸国梁”的话告诉了自个儿老爷们儿。“瞎补丁”不听则已,一听下来,不由得火冒三丈:“放他娘的屁,我跟他学,学什么?学骂人?学他那张臭嘴?学他满嘴喷粪?还他娘的怎么当老爷们儿,你让他自个儿说说,他这副德行,除了骂人狗屁本事没有,他还算是个人不是?要连人都不是了,还算他娘的狗屁老爷们儿啊?”过去每当“瞎补丁”生气,大声嚷嚷的时候,“瞎补丁”媳fù都是赶紧把嘴闭上,不再敢言语,以免更加激怒他,惹来他的拳脚,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瞎补丁”媳fù凭空来了一股子力量:“嗬,你算人,你嘴里头干净,干净得连个饭渣都看不见了,有本事大街上用去,别成天价窝里横好不好?他再没本事,也能让这么多人乖乖地把棒子面小米面给咱送过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人还是怕他,还是不敢随便欺负他,他瘸胳膊瘸腿的,就剩下一张嘴了,还能让这些人这么怕他哩,你一个不瘸胳膊不瘸腿的大老爷们儿,凭什么让人家欺负得连买卖都干不下去啊?说人家嘴臭,有本事你也给我臭一个看看?你长那舌头了吗你?”“瞎补丁”可能还真没长那舌头,无论媳fù怎么使激将法,他也不可能像“瘸国梁”那样,站到大街上,扯着嗓子骂街,在他看来,那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他宁可饿死,也不想丢那样的人,现那样的眼。

看着“瞎补丁”那副癞狗扶不上墙的架势,媳fù决定亲自出马,也上大街上去叫骂一通,可上大街容易,真开口叫骂,才体会到了难处,嗓音远没有“瘸国梁”那么洪亮不说,骂完上句接不上下句,也是相当让人难受的事情,试了两趟不成,“瞎补丁”媳fù只好先撤回来,在自个儿家院子里头慢慢练习这骂街的技术。

第一个挨骂的也是挨骂最多的当然只能是“瞎补丁”,谁让他成了那个“祸害”了这个女人一辈子的人呢?女人啊,“瞎补丁”常常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在她娘家的时候那么急风急火地要嫁人,自己当年要不是发善心,替远走高飞的哥哥顶下这门亲事,说不定她还真就错过了出嫁的年头,成了老姑娘,当年要真嫁不出去了,恐怕她寻死觅活的心都有,没想到自个儿刚一娶了她,就马上成了最不应该娶她的那一个,不光没有得到丝毫的感激,反而遭到了难以置信的抱怨,就好像她的青春真的让自个儿给毁了,这一辈子就这么被“糟蹋”了,“祸害”了,好像只要自个儿置若罔闻的话,她就能够嫁到如何如何好的人家里去,嫁给个如何如何优秀的男人一样。“瞎补丁”心里不管怎么想,肚子里有多少委屈,嘴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他实在害怕这个女人那演唱一般的哭叫,如果“瞎补丁”伤着了她的心,或者说仅仅是她自己觉得“瞎补丁”伤着了她的心,她就能够盘腿坐在炕上,不吃不喝,也不用幕间休息,就那样一声高一声低地持续不断地号叫,实在不知道要持续多长时间,结婚这么多年,“瞎补丁”还从来没有能够耐心坚持到她的极限纪录。在绝大多数的号叫时间里,她是不会真正流眼泪的,带着眼泪的哭叫也持续不了那么长久,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中间还会断断续续地穿chā一些叙述和抱怨。絮絮叨叨含混不清的话语,配合着抑扬顿挫的哭声,再加上她时不时拍打大腿的声响,简直就是一场屋内独角戏。早先那些年,一听到她的哭声,“瞎补丁”就气呼呼地把门一摔,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转悠,以为这样过上一段时间,她自己也会觉得没意思,也就哭累了,歇下来了,可没想到的是,哪怕他在外面待上半天,一进过道,老远就能听到那一高一低的哭唱,似乎从来就没有停过,也绝对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瞎补丁”不得已只能服软,赶紧给她拿毛巾擦脸,又是搂又是抱地好言安慰,这样一通折腾之后,还得主动申请让媳fù痛快地骂自己一顿解解气,免得真把自己身子气出病来。

有了“瞎补丁”的主动申请,媳fù自然毫不留情,但她翻来覆去使用的无非是有限的那几个词汇和句式:天杀的,该死的,挨千刀的,没良心的,缺了八辈子德的。显然她fāxiè程度的深浅无法用准确的词汇进行表达,只能依靠增加有限词汇重复的次数和时间。

“瞎补丁”nǎinǎi几乎把能够想得到,说得出来的所有狠心词汇都留给了自己的男人,就跟当年刚嫁过来的时候,把任何一点儿好吃的东西都藏起来,留给自己的男人一样。这样一来,对待别人就要仁慈许多了,她根本舍不得给别人使用那些真正有力量的词句,村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清楚地记起来,什么时候曾经挨过“瞎补丁”nǎinǎi的骂,除了那些淘气的孩子,说得更加准确一点儿就是村子里的那些男孩子。“瞎补丁”nǎinǎi可以说是全村最喜欢男孩子的人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也就成了骂他们骂得最多的人,不过,她从来都不用那种肮脏的,可能让人联想到生殖器官的

语言,她创造了一种奇妙而独特的骂孩子的句式,孩子们弄翻了打坏了她的什么东西,或者等不及偷偷拿走了她的美食,甚至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在她面前打起来闹起来了,她就会大声地骂他们:“你娘个耳朵的,看我不揍你们。”“你nǎinǎi个缵的,皮yǎngyǎng了不是。”随着她气愤程度的变化,被她选择来咒骂的身体部位也会明显地有所不同,气愤到极至,被咒骂的部位也就降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你娘个脚后跟的。”“你nǎinǎi个脚指头的。”细心的人都能发现,被她用来骂人的那些身体部位,基本上都是从正面不容易一下子看到的,像眼睛鼻子这种明明白白摆在大面儿上的部位,竟然丝毫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不光是那些孩子们,就连他们的父母听到“瞎补丁”nǎinǎi的骂声,也都只能是宽容地笑笑,从来都不会因为挨了她的骂而发怒生气。如果说“瘸国梁”骂人像是用鞭子抽人脸的话,“瞎补丁”nǎinǎi骂人就更像是在用一双肥厚的小手在挠人家的yǎngyǎngròu,因此甭管她骂的是谁,挨骂的人也向来都不会真正跟她生气,反而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在“瘸国梁”一连几十天的叫骂之后,豆腐坊终于凑齐了豆子,重新开张了,可这次开张,“瞎补丁”再想让媳fù帮忙,已经是不可能了,他只好在村子里头物色了两个帮忙的伙计,一个是“老片儿汤”的儿子“疙瘩猴”,一个是“胎里坏”的三小子,村里人都叫他“三傻子”,天生的小儿麻痹,一只胳膊怎么也伸不直溜,走路拖拖拉拉,好像总抬不起脚来,个子倒是长得不小,就是没有多大力气,帮着烧烧火,晾晾纱布还行。另一个是“疙瘩猴”,这老小子要说一点儿都不笨,可偏偏一样庄稼活儿都拿不起来,从小跟着他爹在庄稼地里头长大,没吃过猪ròu可也没少看见猪跑了,他要是真想干真想学,有哪样庄稼活儿还真能难住他不成?说白了就是尖,两人合伙抬个鸡毛,他都得看看哪头轻哪头重,小时侯亲眼看见了他爹干活儿下多大力气,流多大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可是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能跟他爹那样给人家当牛当马,心里头有了主意,手底下自然也有了准头,他爹小心翼翼地教他耪草,教他如何看清楚了哪是草哪是苗,他嘴上答应着,一轮到他动手,他一锄一锄,锄锄都奔着苗去,气得他爹挥舞着锄杆把,追得他满地乱跑,后来干脆再也不让他跟自个儿下地了。

后来搞合作社,大家伙儿的地都伙起来种了,“疙瘩猴”的这个特点就更加暴露得肆无忌惮了,“胎里坏”那么多治人的损招儿,居然也没有把他的毛病给治过来,“瞎pào仗”上任后,实在懒得再跟他磨牙蹭蛋,干脆就不给他派活儿了,开始他还得意了几天,等时间一长,媳fù天天唉声叹气地嘟囔缺粮款的样子,实在让他看不下去不说,老这么闲着,身上也有些yǎngyǎng,于是这才又主动找到“瞎pào仗”,央求他也给自个儿派点活儿,“瞎pào仗”得着说话的机会了,还能轻易饶了他:“怎么着?想干活儿啦?想干活儿就有活儿等着给你啊?早干吗去啦?跟你爹学了几十年,连个耪草都没学会,还想跟我这儿找活儿干,有门儿吗?要不这么着得啦,咱乡里乡亲的也别让你忒难为着,你回家跟你爹你娘商量商量,让他们把你塞回去,再重新揍一次怎么样?”周围的人们一片哄笑,笑得“疙瘩猴”满脸通红,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还有个“瞎补丁”,关键时刻发了慈悲,一边大骂哄笑的人们欺人太甚,逮着蛤蟆攥出尿来,一边走到“瞎pào仗”面前,主动要求把“疙瘩猴”派到豆腐坊里,给他当个帮手,“瞎pào仗”嘴上出了气,也就不想真把“疙瘩猴”攥出尿来了,回头真要沾一手臊气,也不是那么好玩儿的,于是赶紧乐得就坡下驴,顺便还跟“瞎补丁”多提了几个条件。

“瞎补丁”主动要“疙瘩猴”当帮手,其实也不完全出于慈悲,他也有自个儿的小算盘,那点儿点卤的技术,自个儿私底下留神保护了这么多年,肯定不能轻易让别人偷了去,豆腐坊活儿太多,又实在缺个帮手,一听说“疙瘩猴”什么庄稼活儿都学不会,倒实在对了“瞎补丁”的心思,用这样的人别的不说,绝对不用担心他偷学了自个儿点卤的手艺,就为了这一点,哪怕自个儿多辛苦几分他也觉得值了。

“瞎补丁”如意算盘打得不错,等到“疙瘩猴”一进豆腐坊,他才觉得后悔了,“疙瘩猴”真不愧是尖人的祖宗,什么轻松他干什么,稍微需要动点力气的他都不干,还特别爱黏炕头,一眼看不到就歪到被卧边上打起了呼噜,气得“瞎补丁”cāo娘日姥姥地骂他,他倒是好脾气,从来都不生气,也不还嘴。“瞎补丁”骂到最后想想,还不如省点儿力气,自个儿多干点儿得啦,跟这种没羞没臊的玩意儿置什么气呢。好在“疙瘩猴”也不是毫无用处,闲下来还能陪自个儿掷两把色子哩。但是别的时间好说,大不了自己多费点儿力气,压豆腐的过程可不行,完全靠力气的活儿,少了人手怎么得了,好在真到了这个时候,“疙瘩猴儿”倒也不等不靠,舍得自己出点儿力气了,他本来就很明白,知道什么时候绝对逃不过去,得干活儿了。

每当这时候,“三傻子”就会呆呆地望着“瞎补丁”,“嘿嘿嘿”地傻笑个不停,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又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到了衣服前襟上面。

这两个伙计虽然干活儿的时候帮不上多大的忙,一闲下来可就成了“瞎补丁”难得的伙伴,他那张闲不住的嘴巴,要是不让他发表议论,就像是把他的**儿给扎起来了一样,用不了多久就得把他憋死。与“疙瘩猴儿”相比,“三傻子”是更加理想的听众,因为不管大事小事,头天说完,第二天再去问他,肯定会忘得一干二净。“疙瘩猴儿”这老小子就不让人这么放心,别看他不怎么言语,心里可有数的很哩,在他面前说话得加小心,不定哪天他会跟你来翻旧账,这老小子记忆力似乎又特别好,“瞎补丁”每次说了前后不一的话,总是不小心就被他抓住,把“瞎补丁”问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的。

“瞎补丁”nǎinǎi不去豆腐坊帮忙,也丝毫没有清闲下来,反而更加忙碌了,她天生喜欢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可惜自个儿生了一个之后,就再也怀不上了,无奈之下就只好帮别人接生过瘾,一来二去,竟成了韩家庄首屈一指的接生婆,难怪韩家庄的孩子们都跟她那么亲近,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面孔就是“瞎补丁”nǎinǎi,不过她接生孩子的第一个步骤,就是把手伸进****,摸摸看有没有长值钱的东西,如果确认是男孩子,她就会兴高采烈地大叫:“看哪,是个带把儿的。”相反如果是女孩儿,她就会噘起嘴巴,没好气地嘟囔:“又是个赔钱货,真没用。”那模样就跟生出来的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孩子的亲爹亲妈有时都会被她搞得晕头转向,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村子里的男孩子们一直到上小学之前,也就是脱下开裆裤之前,都会时常跑到“瞎补丁”nǎinǎi家里来,一方面为了让她不时地确认自己的***还在,没有被狗叼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享受“瞎补丁”nǎinǎi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各种美食:常备的花生瓜子,晒干的红薯片儿、萝卜干,当然还有“瞎补丁”nǎinǎi的拿手绝活儿——醉枣。那东西做起来特别麻烦,得选足够大的胆瓶,里外都擦洗干净,枣子当然得尽量选个儿大饱满的,洗干净之后在背yīn的地方晾干,绝对不能有一点儿破皮,就是随便什么地方被硬东西硌了一下都不行,否则一个烂枣就有可能把整整一瓶都给糟蹋了。

等到这些都准备停当了,“瞎补丁”nǎinǎi就开始她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装枣过程了,看到过的人都说,那是“瞎补丁”nǎinǎi最干净最庄严的时刻,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她的青春靓丽随着满头乌黑的头发一起褪尽了色泽,挺直的腰杆和**的xiōng口也跟棉裤腰一样越来越提不起来,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两个地方依然闪闪发光,一个是她的鼻头,一个是她棉裤的后pìgǔ,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鼻涕竟然也越来越多,好像永远都没有能够擤干净的时候,擤完鼻涕的手得擦干净,棉裤的后pìgǔ就成了随时备用的连体手帕,抹擦的次数一多,整个pìgǔ都好像打上一层蜡油,阳光照在上面都能反shè出刺眼的光芒。

开始制作醉枣之前,她倒是肯定会把自己的鼻涕擤干净,拍打拍打浑身上下的灰尘,再好好地洗洗手,洗洗脸,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用头巾把花白的头发紧紧包起来,脸盆就放在门口,中间还不知道需要洗多少遍手,光漱嘴巴就用了满满一缸子清水。

“瞎补丁”nǎinǎi把胆瓶靠在炕沿上,自己坐在方凳上,两只膝盖紧紧夹住胆瓶,确保它不会摇晃,炕上有两个盖帘,一个上面是晾好了的红枣,一个上面是一大块白纱布,旁边的小瓷碗中装满了香浓的老白干,只有这种酒才最适合醉枣。表演开始了,“瞎补丁”nǎinǎi先含住

一口酒,脑袋从左到右旋转,边转边“噗噗”地把酒向着空中喷洒,力道和速度如此恰到好处,均匀的酒雾飞扬着扫过面前的完整空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然后“瞎补丁”nǎinǎi又把一小口酒喷向瓶里,尤其是瓶底,接着抓起一把枣子,一个一个认真地码放进去,就这样喷一小口酒,码一把枣子,直到胆瓶里的枣子达到了满意的高度,“瞎补丁”nǎinǎi会取过纱布,叠得四角四棱的,紧紧地把瓶口箍住。这时候,“瞎补丁”nǎinǎi一般就会感到疲劳了,她会用手按住瓶口稍微喘上几口气,然后才站起身来,取过缸子里的清水,用手一点一点地往纱布上撩,直到纱布看上去已经均匀地沾上了水分,整个制作过程才宣告结束,“瞎补丁”nǎinǎi会大声招呼“瞎补丁”或者占图进来,把胆瓶搬到墙角不碍事的地方,在那里静静地等上个把月时间,再把纱布揭开时,醉枣的芳香就会一下子飘满整个屋子。

最近几年,“瞎补丁”nǎinǎi的醉枣做得好像越来越少了,有的年头孩子们甚至都吃不到了,“瞎补丁”nǎinǎi总是会找个听上去合适的理由解释过去,比如:今年枣不好,做不成醉枣啦。今年忘了买酒啦等等。但是不管她怎么说,孩子们吃不到想吃的东西,脸上肯定还是能带出样儿来,她就只能拿别的美食好歹糊弄糊弄,再保证一下来年肯定能够让孩子吃上,孩子们才会欢蹦乱跳地离开。望着孩子们的背影出了院门,“瞎补丁”nǎinǎi才会使劲儿捶捶自己的老腰,唉声叹气地嘟囔:这帮小冤家,非要把我累死啊。

村子里不少的媳fù都跟“瞎补丁”nǎinǎi学过做醉枣的手艺,可总是学不好,“丁卯儿”媳fù就没少在这上边huāxīn思,她家的几个孩子都爱吃这东西,真不好意思老让孩子往“瞎补丁”nǎinǎi那儿跑,家里又什么家什都不缺,自个儿又不笨,村子里不少人家的鞋样子、衣服料子都是她帮着裁剪的,她也算是有名的巧手了,做点儿醉枣按说没有什么难的吧?“丁卯儿”媳fù跟着“瞎补丁”nǎinǎi看了几遍,又问了不少的问题,回家就信心十足地动手cāo作起来,孩子们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表演的过程比“瞎补丁”nǎinǎi还要好看,等到一个多月之后,把胆瓶打开,一股子酸臭的气味扑鼻而来,孩子们捂着嘴巴就跑了出去,这样反复试了几次,“丁卯儿”媳fù无奈地放弃了。“瞎补丁”nǎinǎi看着这些媳fù们倒在地上的一堆一堆的烂枣,也只是有些可惜地摇摇头:哎,岁数不到,心还不定啊!

今年孩子们还没有跑过来央求,“瞎补丁”nǎinǎi就已经认认真真地做了满满两胆瓶醉枣,静静地摆在墙角等待发酵的时间。她在心里悄悄地跟自己说过好多次了,该了的账最好这辈子就了干净,省得将来到阎王爷那里说不清楚,还得白话来白话去的,多麻烦,再投胎的时候还得带着上辈子的欠账,又该没有什么省心的日子过了。“瞎补丁”nǎinǎi自问这一辈子虽然没有积下什么大的功德,至少也没有欠下谁家什么债务,不管是钱财,还是人情往来,她都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笔地在心里记着,只要一有机会,就赶紧还掉,不像自个儿男人,就那么几笔破豆腐账,也弄得个乱七八糟,从来都说不清楚,一到年底结算的时候就免不了吵吵嚷嚷。

不过岁数确实不饶人啊,人老先老腿,这两年腰腿实在越来越不管用了,别说是干活儿多了,走路远了,好几天都歇不过来,有时候坐得时间久了,竟然也会腰酸腿麻,连站都站不起来。年轻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觉得,那时候一看见老头儿老太太们,唉声叹气地捶腰揉腿,还老是笑话人家没用哩,“说嘴儿就落嘴儿”,如今看看自个儿,可不是真的就要没用了嘛。想想当年“瞎补丁”不知死活地疯狂的时候,白天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晚上还要让他折腾个半死,可是第二天一觉醒来,又跟没事儿人一样了,那时候身子恢复得多快啊,如今可没那么好的事儿了,就算“瞎补丁”不来折腾,他也早就折腾不动了,呼噜呼噜地睡上一夜,就跟没睡一样,有时候甚至比没睡还觉得累。既然歇也没用,“瞎补丁”nǎinǎi就想干脆少睡点儿吧,挤点儿时间别让手头闲下来,多忙活一点儿不就多给下辈子少留下点儿账嘛。

今年的两瓶醉枣也不能全给村子里的孩子们吃了,至少其中的一瓶她得留给自己的孙子如根儿,这些年来,这孩子也没从自个儿亲nǎinǎi这里得到多少便宜,倒是比别的孩子多挨了不少巴掌,别的孩子“瞎补丁”nǎinǎi怎么好意思伸手呢,孩子们之间闹起来,只能先管教自己的孩子啊。这孩子也怪可怜的,爹娘都不出息,连累得孩子也不怎么招人待见。个子本来就长得瘦小,一双眼睛又不好使,这以后长大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哩。

怨谁哩,还不都是随他爹随的,他爹呢,就是让他爷爷那倒霉的外号给招来的,这个倒霉的玩意儿,不光让她这辈子莫名其妙地成了个“瞎补丁”nǎinǎi,还给儿孙们惹来这么多麻烦,简直是缺了八辈子德了。这村子里的人也是,也不知是谁这么没德行,喊我们“补丁”也就罢了,眼睛又没有毛病,干吗还非得加上个“瞎”字,叫来叫去,没把那老不死的叫瞎了,倒把儿孙们给糟蹋了。“瞎补丁”nǎinǎi这些年都坚持认为,占图和如根儿爷儿俩的眼睛近视,完全是因为大家称呼她男人“瞎补丁”造成的。

“这还像句人话,nǎinǎi这孙子也没算白疼。”“瞎补丁”nǎinǎi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布袋,从里面挤牙膏似的挤出来几颗花生,如根儿早已张开小手等在下面,嘴里还不住地催促着:“快,快,快,别停下,再来点儿,再来点儿嘛。”“行了,都六颗了,比平常都多了一颗了,还贪心不足,小心我全给收回来。”如根儿赶紧把手收回来,迅速地把花生揣进口袋里,只剩下一颗拿在手里,使劲儿捏开花生的壳,放在鼻子底下闻着花生的香气。

“多给颗花生可不能白给,nǎinǎi得给你jiāo代点儿事儿干。”如根儿翻翻眼皮,嘴巴不屑地撇了撇,大概在说:“一颗花生jiāo换来的,能有多大的事儿呢?”“nǎinǎi眼看着老了,腿脚越来越不利落了,多走几步道就喘不上气来,真是快没用了。”如根儿把花生从鼻子底下拿开,脸上有些困惑,nǎinǎi说这些干吗,莫不成真有什么大事儿?自己长这么大,惹祸招灾的事儿倒是干了几件,就是还真没干过什么大事儿。他把脑袋凑到nǎinǎi怀里,仰脸望着nǎinǎi,小时侯他整个人都可以躺在nǎinǎi怀里,就这么仰望着nǎinǎi的脸,听她嘴里不停地说呀说呀,也弄不清说的都是些什么,最后他就总是在nǎinǎi连绵不断的声音中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境。

“要是哪天nǎinǎi走不动了,你能天天背着nǎinǎi出去转转吗?”“nǎinǎi你也要瘫了吗?占全他爷爷就是瘫子,都好几年了,我就上他们家去过一次,臭味可大了,占全说他从来都不上他爷爷屋子里去。”“别跟那没良心的玩意儿往一块儿凑合,自个儿的亲爷爷,有什么臭味?他忘了自个儿小时候爹娘是怎么给他?屎?尿的了。”“nǎinǎi,我听说占全不是他爹娘亲生的,是从别处抱来的,是真的吗?”“别瞎说,人家的事儿咱少掺和,一家子不管两家子的事儿。还没跟nǎinǎi说哩,你到底会不会背着nǎinǎi出去。”“那我要是上学怎么办?”“那就拣不上学的时候,或者放学回来。”“要是外头下雨呢?”“总不成天天都下雨吧,怎么说也还是晴天的时候多呀。”“那要是我累了……”“瞎补丁”nǎinǎi猛地伸手抢过如根儿手里一直摆弄着,还没舍得放进嘴里的那颗花生,一把把他推开:“没良心的东西,nǎinǎi把你拉扯这么大,白费心思了,让你将来背背nǎinǎi,看你推三阻四的,懒驴上磨,你哪来那么多屎尿?把那几颗花生也给我拿回来。”不知道是“瞎补丁”nǎinǎi声色俱厉的训斥,还是可能失去已经到手的花生的威慑,还是两者一起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如根儿有一瞬间几乎愣在了屋子中间,傻傻地看着nǎinǎi,很快他发现nǎinǎi根本没有继续追讨那几颗花生的意思,脸上的怒容也有相当虚假的成分,他马上就露出了嬉皮笑脸的神情:“nǎinǎi,你还真生气啦,我跟你逗着玩儿哩,我是你孙子,你要是真走不动了,我不背你谁背你啊。”“瞎补丁”nǎinǎi刚才的生气未必是真的生气,可如今听到这话的高兴却是相当真实,脸上如此灿烂的笑容装是装不出来的:“这还差不多,快吃你的花生去吧,nǎinǎi去收拾点儿干粮,待会儿给你大爷爷送过去,你陪着nǎinǎi一块儿去。哎,nǎinǎi这辈子不怕别的,就怕万一哪天nǎinǎi突然不行了,连孙子你个头儿都擎受不上啊。”“咳,那怕什么?我立马就给您磕几个,先垫着。”如根儿不等nǎinǎi答话,趴在地上“咕咚咕咚”地磕了好几个头儿,嘴里头还装模作样地哼哼着,简直就跟吊孝的一样,“瞎补丁”nǎinǎi赶紧从炕上出溜下来,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地嚷嚷着:“傻王八羔子哎,你nǎinǎi还没死哩,你倒是忙得个什么啊?”

☰目录
村庄(全二册) 第8章 六、“瞎补丁”两口子来探望“相爷”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