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庄(全二册)9/51 章 · 12452 字

第9章 七、“亨奶奶”也来看望“相爷”了

“瞎补丁”两口子刚走了不大会儿,“亨nǎinǎi”就挪动着小脚,也来看望“相爷”来了。

“亨nǎinǎi”浑身上下,都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来就大大方方地进了“相爷”屋子,不等“相爷”礼让,就一pìgǔ坐在了“相爷”的床上,还故意使劲颠了颠pìgǔ,想看看那床到底结实不结实,接着又把床上的被褥铺盖,都用手捏了捏,看看是不是新棉花,软乎不软乎,等这一切都做完了,她才四下瞅瞅,悄没声儿地从怀里头掏出来一张叠成元宝样式的黄纸,偷偷地掖在了“相爷”的床垫下面,“相爷”看着她一通忙活,难免有些发愣,“亨nǎinǎi”抬头看看“相爷”,又扭头看看门外头,确信外面没有什么人,这才把嘴巴凑到“相爷”耳朵边,小声地说道:“看啥?忘啦?这不是当年您给我写的那道符吗?您还真别说,这玩意儿还真够灵验的,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还真多亏了它保佑了,还真像您说的那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咳,我当时就那么随手一写,能有那么大效用吗?”“嘿,话可不能那么说,我知道您是不愿意让我们太过感激您了,就算是那样,您话也不好这么说,这道符威力无边,咱可不能小看了它,我不说您可能还不知道,当年我刚供了没几天,您猜怎么着?您元亨哥他还真就皮毛不伤地回来了,您说神奇不神奇?神奇是吧?还有更神的哩,这些年不管谁家孩子生病着灾的,只要我给它供上两炷香,照着您教给我的音调念上几十遍,等香烧完了,撮把香灰,糊弄孩子喝下去,不出三天,保管百病全消,简直太神奇了,就靠着您给我的这么道符,我糊里糊涂竟成了咱们村的神仙郎中。”“既然那么有用,您就踏实留着呗,嫂子,塞我床底下干吗?”“这话说的?这东西都保佑我们家老老少少多半辈子了,我还不该让他物归原主啊?我们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我们两口子就一直念叨,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报答您的机会了,还好这老天爷总算有眼,又把您送回咱韩家庄来了,不然俺这老胳膊老腿的,您说俺还能满天下找您去不成?

这下您一回来可就好说了,只可惜俺们家那口子没有这个福分,临死也没能再见上您一面,剩下俺这么个废物,要钱没钱,要力没力,什么忙也帮不上您,再不把这个宝贝还给您,您嫂子我是不是也忒没有良心了啊?”“亨nǎinǎi”这么一说,“相爷”当然就想起来了,因为那张黄纸确实是当年自个儿给她写的,说来那还是自个儿第三次回韩家庄的那年,那年家里家外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由得人记不住,日本鬼子侵占北平,被服厂连夜解散,媳fù和闺女因为上街yóuxing,让人家抓进局子,自个儿的兄弟韩元桂离家出走,简直就是个祸不单行。

话说到这里,当然就不能不先说两句韩元亨了,因为“相爷”的那张黄纸,虽然是写给了“亨nǎinǎi”,由“亨nǎinǎi”来念,可目的却是为了帮他得到解脱。

韩元亨从小到大,整整练了一辈子把式,几乎天天拳不离手,不光是在韩家庄,连周边三乡五里都算上,他都是无人能比的功夫架子,可他轻易不在人前显露自个儿的功夫,照他自个儿的说法,他练把式不为别的,为的就是个强身健体,也别说,他身体的强健倒是毋庸置疑,十冬腊月,在大雪地里头站桩,硬能站到浑身冒汗,头顶上冒白烟,这么强健的身体,可惜天寿不齐,六十岁头上就撇下“亨nǎinǎi”走了。

韩元亨小时候和“相爷”那叫一个好,一起上树抓知了摸树猴,一起下大湾玩水摸鱼,玩得有多开心还都觉得不够,非要背着他爹,把他们家祖传的,传男不传女,更不能传给外人的功夫,偷偷地传给“相爷”,一个不小心让他爹发现了,把他绑在棵树上,那一顿dú打啊,玄一玄就要了他的小命,要不是“相爷”跪在他爹面前,赌咒发誓,保证说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学任何一点儿功夫,他爹恐怕还不会住手哩。

韩元亨这辈子的生活,前半段要说也还算顺畅,他爹当年给他起这么一个名字,也无非就是想取“元亨利贞”“财运亨通”的口彩,发点儿不大不小的“浮财”,可老话说得好,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庄稼人的日子尤其如此,混个吃喝容易,真要想发财,还真得盼着突然得一笔“外财”。韩元亨刚成家不久,老天爷还真就给了他这么一笔“外财”:“相爷”要举家迁入京城,村里的土地用不着了,打算散给乡里乡亲,价钱便宜得简直就跟不要钱的一样,韩元清要了大头,“老片儿汤”老“胎里坏”等人也都多多少少要了点儿,因为他们没有大牲口,要多了也没用,剩下的几十亩地,“相爷”就一股脑儿全给了韩元亨。

有了“放屁砸着脚后跟”的好运气,再加上老天爷赏脸,连着给了几年的好天气,小两口的日子还就真跟豆芽菜似的发了起来,不缺吃不少穿了,韩国良自然长得也快,没几年光景,竟然跟湾边上新栽的小柳树一样,长到了一人来高,不光地里的活儿差不多都能搭得上手了,爷儿俩一块儿抡起水篼子来,竟然一点儿都不显得吃力,美得韩元亨不住口地称赞:“不赖不赖,这些年的粮食没白糟蹋,不光能造粪。”几年光景,院子里的那头老牛就已经换成了一匹高头大马,当然卖了老牛买大马之前,两口子先发送了韩元亨他爹,没过多久又添了一头毛驴,按说卖粮食攒出来的钱,足够买两匹高头大马的,可两口子觉着那样买不合适,都说是“直肠马肚”,马这东西好用是好用,就是吃得太多,家里头还没有马车,除了耕地耙地也没有多少非得用大马的活儿,与其买两匹大马摆在那里多浪费好些个草料,不如买一匹大马,一头毛驴,毛驴毕竟便宜了不少,省出钱来不就可以添置一辆马车了吗?何况马是儿马,毛驴是母驴,等地里的活儿一闲下来,让他们一配,不花钱也能又多一头牲口不是?

马车没费多大劲就添置上了,可是放马车的地方却让两口子为了难,后悔合计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漏下这么大个窟窿没合计到。街道是直的,大湾是圆的,他家的院子正好处在大湾的圆顶与街道之间最狭窄的那一段上,要长没长,要宽没宽,为了让院子多占点儿地方,两边的过道就只能受些个委屈了,平常日子担挑子水进家都转不过来扁担,牲口还能勉强凑合着,连拉带拽地牵到院子里头去,挺好的大马车却只能靠墙根儿停在大街上了,赶上yīn天下雨,也只能拿些个麻袋片好歹盖一盖,真赶上大雨,麻袋片能管个屁用,韩元亨两口子唯一能做的也只剩下默默地站在雨中,陪着他们心爱的马车一同受罪了。为了给大马车找到了个安身之所,翻盖房子已经成

了两口子的当务之急,院子前面就是大湾,而且几乎又是最宽阔的那个部分,往前一步都是不可能的,两边的过道要是一拓宽,房子的间量就得压缩,弄不好四间房子的地方,就只能盖三间,老祖宗留下来的这点儿产业,越折腾越少还不让村里的老少爷们儿笑话吗?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把房子的山墙尽量向后坐,扩大南北向的长度,同时干脆去掉两边的过道,反正这个位置上也只有他们一家,别人家的门又没有开在过道这边,去掉过道碍不着任何人的事儿,简简单单就给自个儿的院子多出来了几十米的面积,两口子一边吃饭还一边感慨,这么简单的一个弯儿,也不知道老老辈辈是怎么回事儿,这么多年竟然都拐不过来。过道没有了,门当然只能留在冲着大街的北边方向上了,盖房的时候韩元亨两口子又合计出来一个新主意,不专门盖门楼,而是照着一拉溜五间大房盖,只是最西边的一间,南北山墙都不盖,只起一面孤零零的西山墙,用来架梁,回头跟其他四间房一样把顶子一搭,居然就成了个气势恢弘的大门洞,又高大又敞亮,大马车放在里面还一点儿都不妨碍进出。房子刚一盖好,大街上就聚集了不少的人,一边看着韩元亨两口子把大车往门洞里头赶,一边三言两语地议论着。韩元亨两口子正在刚盖好新房子的兴头上,自然没心思理会大家在议论些什么,他们天真地认为人们除了表示羡慕之外,不可能想得出别的话来,直到“咸菜回”故作神秘地来到他们两口子面前,伸手拍拍韩元亨的肩膀:“老哥,盖这房子也找人看看没有?”“看什么?我自个儿看着好还不行,还找什么人看。”“老哥,话可不是这个说法,‘土木之工,不可擅动’,不找人看看怎么行啊,别怪兄弟我多嘴,该怕还是得怕啊,还是趁早找个人看看吧。”“咸菜回”说完,转身摇头晃脑地走了,两口子却面面相觑地愣在了当地,早先也听说过盖房子看风水的事儿,可两口子这么长时间光顾了合计怎么能多出来点儿地方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码,可惜老爹死得早了点儿,不然他肯定能给两口子提个醒儿,要不说“家有一老是一宝”哩,如今房子都盖好了,找人看还有什么用?没毛病还好说,真要是说出些个乱七八糟的来,到底听还是不听?不听搁在心里头肯定是块病,听又能怎么办?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大房,还真能忍心拆了不成?

韩元亨使劲儿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拉一把神色慌张的媳fù:“回家,听‘蝲蝲蛄’叫唤咱还甭种庄稼了呢。”“要不还是找个人看看吧?南霞口街上有个瞎子,听说还挺灵的。”“看个屁,这年头遍地都是王八蛋,哪有什么好人啊,除了坑蒙拐骗,有几个干正经营生的?他娘的瞎子连自个儿的道儿都找不着,居然也敢给别人说三道四,有本事先把自个儿的饭辙看出来在哪儿。”“你们老韩家兄弟们,好心提醒提醒咱,总不至于也有什么坏心思吧?”“坏心思?还要什么坏心思?看着咱新盖起来的大瓦房生气,你说这算不算坏心思?真拿他们当好人,别傻了你,我打小从这村里头长大,谁什么德行我心里头还没个数吗?瞅瞅‘相爷’怎么对付他们的,咱也干脆多学着点儿吧,甭理他们,也甭跟他们置气,就当什么都没听见,谁愿意看着咱生气让他生去,咱该干啥干啥,走,先回家吃饭,吃饱了我还得上地里头转悠转悠哩。”两口子打定主意,不拿“咸菜回”的提醒当回事儿,“咸菜回”自然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每次经过大门洞的时候,只是不易察觉地摇摇头,充其量低声地叹口气,本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子”的不管多少代的弟子,当然不应该不守规矩,何况连走南闯北的“相爷”都说过“君子能弘道,其如命何”那样的话,他“咸菜回”再怎么说也没有“相爷”那么大的本事,管不了的事儿何必自寻烦恼?倒是“老片儿汤”似乎又来了精神,时不时地站到大门洞前面,扯开破锣嗓子冲着韩元亨喊叫:“还等什么,还不赶快拆了?虎口啊,多大的虎口,血盆大口啊。”“血盆大口,对了,就专门给你狗日的预备的,不定哪天就把你那狗脑袋咬下来。”“咳,咱这过穷日子的怕什么啊,‘活着遭罪,死了干脆’,怕的是有人刚过上几天舒坦日子,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惜了这点儿家业,连同老婆孩子,都得便宜了别人啊。”“放你娘的屁,再敢说这种没牙的话,小心我掰折你牙巴骨。狗日的,盼着我死是吧,看着我这点儿家业眼热是吧?那还不好办,找几个说事人看着,给我跪下磕几个头儿,叫我声‘爹’,我就收你当个过继儿子,赶明儿我一死,老老实实地披麻戴孝抱罐子,家业自然少不了你一份儿,怎么样?”韩元亨一比画拳头,“老片儿汤”自然只有开跑的份儿,但韩元亨不能那么干,自己会功夫就不能用功夫欺负不会功夫的人,那叫“胜之不武”,打小师傅就是这么教导的,再说了,对付“老片儿汤”这号人,拳头巴掌不管用,制不服他,他斗嘴你就非得跟他斗嘴,斗得他嘴巴上占不着便宜了,他才能闭上那张臭嘴。

韩元亨靠着一双铁拳,制住得了韩家庄人的闲话,却好像制不住那个虎口一样的大门洞给他带来的坏运气,打从那个大门洞一建上,倒霉的事还真是一件接一件地来了,发大水,闹蚂蚱不说,那类事谁都有份儿,不是单单针对他一个人,针对他一个人的那才叫真倒霉,先是一头大牲口吃了发霉的草料,突然就得病死了,紧接着又在拉着粮食去磨房口的路上,遭了不知道谁家兵匪的抢,连粮食带牲口都归了人家,要不是他身上有功夫,腿脚利索跑得快,连他说不定也得让人家带走。庄稼活儿依仗的就是牲口,牲口一没,光靠人那点儿力气,费再大劲,收成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口子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听天由命,做好了过紧巴日子的准备,可惜人一开始走背字儿,就跟运河开了口子一样,再想挡都挡不住了。

那年头天下已经很不太平了,盗匪猖獗到连霞口街上最大的财主的女儿都接连绑架了好几次,bī得财主不得不动了雇看家护院的心思,四处一打听,自然就打听到了韩家庄的韩元亨头上,可惜韩元亨对这个营生丝毫不感兴趣,一来他闲云野鹤惯了,受不了别人拘束,二来他也侧面打听了那个财主的为人,认定了不是能跟自个儿投脾气的主儿,所以无论财主开什么价码,他统统一口回绝,一点儿情面也没给财主留。

财主毕竟是财主,拿绑架他女儿的盗匪没有办法,想收拾老实巴jiāo的韩元亨还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花了不多的银子,就买通官府,把绑架的罪名加到

了韩元亨头上,半夜里就来人,把韩元亨抓进了警局子,并且放出话来,说除非韩元亨答应去给他们家看家护院,否则他这辈子都甭想出这警局子,媳fù借着探监的机会,把这话悄悄跟韩元亨一说,还以为他能回心转意,就坡下驴,没想到韩元亨还真上来了倔脾气,说什么宁可把双手剁了,把功夫都废了,也绝对不会拿祖宗的宝贝去伺候外人,尤其是这种坑人害人的人。双方针尖对麦芒,顶上了牛,谁也不肯低头,要不是几个月后,县城变成了战场,监牢也需要腾出来关押什么革命党,韩元亨这下半辈子,恐怕也就只能在监牢里头,没日没夜地住下去了。

韩元亨莫名其妙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当然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回到家将养些日子,把身体养结实了,大白天就找到老财主家,堵着门口叫骂起来,老财主找来的看家护院的把式,都知道韩元亨的厉害,一听见他的叫骂声,早借故躲得踪影皆无了,老财主一看这阵势,知道硬来肯定是要吃亏的了,便赶紧装出一副笑脸,一边招呼下人准备酒菜,一边作揖磕头地把韩元亨拉进了屋子,背地里却使了几个眼色,又让人偷偷去报告了警察局。

韩元亨过来不是为了吃饭喝酒,也不是要比武逞强,他只是要跟老财主讲讲理,说说他这么干是不是太不仗义了,所以无论老财主怎么连拉带拽,他都坚决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头,因为院子里头人多,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必须得在大庭广众,人多热闹的场合,痛快地说出来,只要让他把话说痛快了,吃不吃饭根本无所谓,老财主的罪过也可以既往不咎。

韩元亨的要求要说也真不能算高,可惜就连这么个不高的要求,老财主都没有打算让他实现。韩元亨刚说了没有多大会儿,警察就赶来,把院子团团围了起来。警察局长大模大样地走到韩元亨面前,请他有理到警察局里头说去。关键时候韩元亨倒没有糊涂,知道一旦再进了警察局,有理没理都绝对不会再有他说话的机会了,于是他眼神朝院子外头一扫,趁警察局长稍微一分神的时机,一个箭步蹿到警察局长身后,一只手把他的一条胳膊死死地扭在身后,另一只手则迅速捏住了他的喉咙,警察局长被韩元亨彻底控制住,只好听从他的指挥,命令外头的警察,乖乖地给他们让出来一条路,看着他们俩远远地逃走。

韩元亨靠着挟持警察局长,虽然得着了全身而退的机会,可是毕竟闯下了大祸,家是绝对不能回,也不敢回了,连嘱咐媳fù两句话,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除了远走高飞,实在也没有别的任何出路了。

韩元亨走了没几天,“相爷”就回到了韩家庄。

那年实在说得上是个多事之秋,兵荒马乱还在其次,日本鬼子连北京城都给占领了,北京城一丢,这“国”可就算是破了,国破挡不住,接下来会不会就是家亡了啊?这种情况下,“相爷”回韩家庄的目的也就没法不复杂了,兄弟出走了不能不找,京城要是真待不下去了,自个儿一家大小的退身步也不能不准备,天下大乱的紧要关头,这韩家庄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保卫,“相爷”怀揣着这一大堆的想法回了趟韩家庄,可惜回来之后才发现,他的所有想法,一摆到当时的那个局面下,立马就都成了梦幻泡影,用庄稼人的话说,简直连个“屁”用都没有:兄弟出走得十分彻底,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周围的人更是丝毫都没有察觉,想找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种时候居然又听说韩元亨也为了躲避官司,离家出走了,“相爷”冥思苦想,也实在想不明白能到哪里去寻找自个儿的兄弟和韩元亨,权衡再三,他觉得自个儿怎么说也得先集中精力,寻找自个儿的弟弟,至于韩元亨,他能做的也实在不多了,可是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毕竟两个人小时侯那么说得来,韩元亨宁可挨他爹的板子,都要偷偷把家传的武功教给自个儿,这么深厚的友谊,在危难时刻他怎么可以袖手旁观?何况眼前还有个涕泪横流的元亨嫂子,即便他真想袖手旁观,嫂子也不会答应,无奈之下,“相爷”忽然就想到了他在寺庙的哪面墙上看见过的那几个字:唵嘛呢叭咪吽!“相爷”那时还没有多么深的佛学修养,问过法师才知道这是六字真言,是威力无边的神咒,神咒不神咒的“相爷”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这六个字上个个都有个“口”字,倒是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如今联想到韩元亨吃的官司,无非是因为他没有听自个儿“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忠告,虽然眼下不知道到哪里,如何去寻找韩元亨,可万一哪天韩元亨自个儿回来,这几个字说不定还就能提醒他彻底把“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句话记牢。“相爷”心里头这么想,可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必须得把这几个字吹嘘得玄之又玄,这样才有可能让眼前的那个嫂子止住哭声,老老实实地背诵那几个字的读音。

“相爷”当时写这么几个字,其实也实在是迫于无奈,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连他自个儿心里头都没有底,可既然没处去找韩元亨,写这么几个字念叨念叨,死马当活马医,就算起不了什么作用,也没什么坏处,起码有这么个营生干着,就能分散开韩元亨媳fù的注意力,多少有点儿盼头,也就不至于让她再有个三长两短,不然孩子该怎么办?

韩元亨媳fù要是冷静想一想,应该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可要是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能她也就不会那么老老实实地天天念叨了,以后等见着韩元亨回来,也就不会感觉这么神奇,以至于这么多年都把“相爷”写的这张黄纸,当成最了不起的宝贝珍藏着。

相比之下,韩元亨毕竟是个大老爷们儿,头脑就清醒得多,从来都没有相信过“相爷”写的什么符,经过了这么一场磨难,他甚至连“相爷”过去跟说的那句“君子动口不动手”,也彻底不相信了,在他看来,他之所以遇上这么场灾难,绝对不是因为他没有动口,而恰恰是因为他动口动得太多了,不然怎么会给老财主留下害他的机会,所以任凭媳fù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央求,他也坚决不允许媳fù把那张黄纸挂起来,他自个儿也绝对一遍都不会念叨。在媳fù面前,他最有力的说法就是:“动手怎么啦?动手就没好日子过啦?你当年刚过门的时候,我跟你动过手没有?怎么日子还越过越好啊?”韩元亨这么一说,媳fù也只能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两口子刚成家的时候,日子虽然谈不上富裕,也没有多么恩爱,可相处得要说也还算和气,韩元亨倒也没有依仗自个儿的武功,动不动就欺负他媳fù的意思,可惜“亨nǎinǎi”有点儿不知道珍惜这种美好生活,老觉得一过门儿就彻底丢失自己的名号,变成了“元亨家的

”,有些不划算,老想让大家伙儿好歹能够喊她一声“韩姚氏”,嚷嚷半天,那些人就跟聋了一样,好像一点儿都听不见,要不就是“耍孬”,假装听不见,他们听不见不要紧,关键是韩元亨耳朵尖,听了个清清楚楚,大巴掌劈头盖脸地就打了过来,一边打还一边恶狠狠地叫骂:“都嫁过来了还他娘的不老实,‘韩姚氏’‘韩姚氏’,瞧瞧你他娘那倒霉的姓儿,就跟谁饿着你,冻着你,让你真住了‘han窑’似的,别说没好日子,就算有好日子也得让你他娘的给我念叨没了,就你这样的娘儿们,不打还不反了天吗?”韩元亨打小“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了说不清的苦,练就的当然是真功夫,动起手来,三五个壮小伙子都甭想近身,更别说一个娘儿们家了。反抗既然没有指望,媳fù把脸上的泪水洗刷干净,对着镜子里面自己的面相端详了半天,终于长出一口气,似乎从眉眼之间看清楚了自己这辈子的命运,“元亨家的”就“元亨家的”吧,叫个“韩姚氏”又怎么啦,也不能凭空长上块ròu,何况叫出来也确实不怎么好听,女人一辈子就是遭罪的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都归了他了,还争执个称呼有个屁用?

身子都掉井里头了,还非把头发露在外头给谁看啊?这么一想,心里头竟然觉得痛快了许多,干脆什么事儿都依着自个儿老爷们儿,他说啥就是啥,他想怎么着就随他怎么着,自个儿心里头偶尔闪亮的一点儿念头,也马上被她吞咽下去的唾沫湮灭了,剩下的就只有好好伺候自个儿老爷们儿这一件事儿了,生活一下子变得简单明了了许多,除了白天黑夜还能有所差别,一天和一天之间,实在看不出来还有什么不一样。

媳fù想开了,韩元亨自然舒服得五脊六兽了,出来进去昂头挺xiōng,还背上了胳膊,嘴里头也装模作样地哼起了小曲,尽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哼哼的到底是个什么调门儿。有事儿没事儿就爱往人堆里凑合,找机会就把话头接过来,东拉西扯地尽量往“老婆媳fù”上面靠,好能够扬扬得意地拍拍xiōng脯,用大拇指朝自己家的方向一指:“看见了吗?女人都是打出来的,哪有那么多道理好讲,结结实实的一顿巴掌,什么道理就都有了。”人群中响起了一片经久不息的“啧啧”声,既是对韩元亨的辉煌胜利的敬佩,又好像是对自个儿满腔悲愤的哀怜,村子虽然不大,敢于打老婆的男人却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够像韩元亨这样,把老婆打得服服帖帖的却还找不出来第二个,多数人打完老婆过不了多久,反而还得回过头来对老婆更加服服帖帖,这些人嘴上不愿意承认,心里头其实是怕老婆的,可是往往越怕事儿越多,老婆的气焰越盛,“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骑到脖子上也还能凑合忍耐,要是骑到脖子上还要拉屎,你说谁还能忍受得了,按说应该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好男不跟女斗”,可庄稼人笨嘴拙舌,脑子里本来就装不下多少道理,能从嘴里头说出来的就更少,憋了一肚子的气不能从嘴里头出来,就只能鼓dàng着手脚,像个疯狗似的对老婆大打出手了,打老婆与其说是管教,其实更像是一种忍无可忍的反抗,就像是兔子急了咬人一样。如今让韩元亨炫耀的情况一比,不少人都忍不住撇长了大嘴表示赞叹,激动得口水顺着嘴角都流到了脖子里头。

当然也有不以为然的,比如“老片儿汤”,虽然也撇着嘴巴,但鼻子里头一连串的“哼哼”声,绝对不会是在表示敬佩,得机会说出来的话里头不是骨头就是刺,怎么咂摸也怎么不是个味儿,人家出殡他打锣,纯粹是要跟着起哄架秧子:“光拿巴掌拍打拍打算什么呀,轰苍蝇似的,要打就得动真格的,锄杆子铁锨把子,起码也得是劈柴扳子,下手狠点儿,打一下是一下的,保证见颜色,打一顿起码让她三天爬不起来炕,没个不服。”“狗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是,说的那么邪乎,怎么不回家到你自个儿媳fù身上试试去?”“咱不是没有你那么一身功夫吗?再说了,我媳fù服服帖帖的,哪用得着我动手?万一打坏了,伺候不了我怎么办?反过来再让我伺候她,犯得上吗?打跑了再找谁要去啊。”“狗日的,真不是东西,你他娘的白捡来的老婆都舍不得打,别人花好钱娶来的老婆,凭什么就得他娘的往狠里头打?就为了让你站在边上看热闹啊,就你这种缺德玩意儿,也配托生在韩家庄?什么他娘的人xìng?就冲有你这种玩意儿,明儿我还就不打了,‘相爷’上回还跟我说过哩,君子动手不动口,赶明儿我他娘的就做君子了,你他娘的不是要看吗?我还就偏不让你狗日的看了,赶明儿我把我老婆当王母娘娘,好好供起来,一个手指头都不再动,你狗日的想看咱家笑话,把眼等蓝了吧。”韩元亨说的当然是气话,他媳fù不是王母娘娘,他也不可能真把她供起来,不过他倒是说到做到,还真把自个儿的两只手管得不错,偶尔有些不痛快,大不了嚷嚷两声,再不行拍拍桌子瞪瞪眼,看看媳fù低眉顺眼地不敢顶嘴,他也就罢了。好在没过多久,儿子韩国良出生了,“元亨家的”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国良他娘”,虽然还算不上是自己的名号,听着已经比原来舒服多了,何况还不用自己哭着喊着去争取,瓜熟蒂落,自自然然地就从天上掉到了她的怀里,老爷们儿听着多不舒服也没法拿自个儿撒气。

对于这个给自己带来巨大身份变化的儿子,她自然是疼爱有加,坚决不同意老爷们儿带着孩子学功夫:“你老胳膊老腿皮糙ròu厚的,经得起摔打,孩子细皮**的,也能像你一样那么经得住摔打吗?回头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你这当爹的看着就真不心疼吗?”“摔打摔打怕什么,不摔打成得了大老爷们儿吗?青一块紫一块有什么了不起,那是还没摔打出来,等摔打出来了,刀砍斧剁,咱身上连个白道子都不会有。”“要练也行,等孩子长大了。”“这不是说胡话吗?练功夫讲究得就是个童子功,大了胳膊腿上的筋骨都他娘的僵**,还练个屁呀?”“那就干脆甭练。”“你说得倒轻巧,我们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宝贝功夫,到我这儿说断就给他断了,你是惦记着让我没脸去见老祖宗了是不是?”“有没有脸去见老祖宗,关键不在这上面,瞧人家‘相爷’,半点儿功夫都不会,还不是照样光宗耀祖,给老祖宗脸上贴金吗?再者说,人家‘相爷’不是还劝告过你哩,君子动口不动手,什么意思?就是说连你也最好把这功夫扔了,这东西没用,要想真出人头地,得学会动口,得好好地把嘴皮子练利索了。”“得了吧你,人家‘相爷’那嘴皮子,天生得好使,根

本不是靠练能练出来的,再者说,人家生活在京城,天天跟达官贵人们打jiāo道,人家不靠嘴靠什么?咱们一样吗?天天在一群莽汉堆里混日子,有多少光靠嘴就能说清楚的道理?”“那是你不会说。”“你会说你说一个我听听。”韩元亨本以为可以将媳fù一军,没想到媳fù略一思索,还真就给他说出来了一个相当有力的理由:“俗话说‘穷文富武’,想让儿子学功夫也行,先把日子过好了,天天能让孩子吃上烙饼卷ròu,随便你教他什么功夫,‘练五练六’都行,不然想都甭想。饭都吃不饱哩,练哪门子武,是找罪受哩还是作死啊?”要说这一招儿还真算是拿到了韩元亨的麻筋上,这些年功夫确实是练得不含糊,可要说到日子,就真是“马尾儿穿豆腐,提不起来了”,别说自己因为练功夫耽误了不少时间,心思也没全放在日子上,就算不练功夫,心思全放在日子上,恐怕也不会有多大的起色,爹娘再没本事,好歹也给自个儿成了家,如今娘没了,爹也老了,就算不老,成了家的男人也不好意思再指望老爹养活了吧,可是真要靠自个儿,哪有那么容易,本身就没有那个心路算计,二十四个节气都掰扯不清楚,什么时候该干什么全得靠东打听西打听,冒冷子自己做回主,肯定不是早了就是晚了,收成难免大打折扣,又赶不上个好年景,不是旱,就是涝,一会儿闹兵,一会儿闹匪,往往都等不到庄稼熟透了,就得趁夜里悄悄倒腾到家里头藏起来,好歹得让一家大小能填饱肚子不是?不然等到庄稼熟透了,官家也来要,兵匪也来抢,自个儿还能剩下什么?别说保证孩子吃上烙饼卷ròu了,窝头咸菜能管饱都得盼着老天爷开眼,哪有自己说了算的份儿?不练就不练吧,反正自个儿练了这么多年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大用。

既然不用教孩子练功,韩元亨当然就有了更多时间照顾庄稼,收成也一年一年地好了起来,收成一好起来,也就有了重新买大牲口,置办新马车的本钱,眼看着日子还真有了那么点儿要“亨通”起来的意思,可偏偏这时候又赶上了全国解放,斗地主,闹土地革命,分田地,一夜之间,过去拿着当宝贝的土地,竟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恨不得赶紧扔出去,以免被戴上个地主富农的高帽子,韩元亨刚刚买到家的两匹大牲口,和一辆新马车,也被他连夜以折本的价钱又卖了出去,人家笑话不会做买卖的人,最多说一句“赔本赚吆喝”,他这一趟买卖,赔了大本不说,居然连声吆喝都没有赚到,你说得让人家笑话到什么程度啊?韩元亨又急又气,一下子病倒在了炕上。别看练武的人,平日里身体强健,真一病起来,比不练武的人还更要命,一连几天不吃不喝,昏睡不起不说,嘴里头还一阵子一阵子地说胡话,嗓门儿那叫个大,恨不得屋顶都要给他掀起来了,他媳fù心惊胆战地听了半天,也听不清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情急之下,忽然就想到了“相爷”给她写的那张黄纸,赶紧拿出来挂在墙上,又烧了几炷高香,认认真真地坐地上念叨起来,说也奇怪,她一开始念叨,韩元亨的叫声居然还就真开始变小了,念叨到后半夜,韩元亨居然还就停止了叫嚷,平稳地打上了呼噜。

就算是这样,韩元亨醒过来之后,也丝毫不愿意相信自个儿这次是托了“相爷”那张黄纸的福,更不可能也像他媳fù那样,对着这么张黄纸作揖磕头,念念叨叨,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次救他命的,还是自个儿多年练习的功夫,所以病一好,他就暗暗下定决心,这祖传的功夫他还是一定要给他传下去,虽然自个儿的儿子已经耽误了,好在儿子眼下也已经有了儿子,他照样还能让他们接上趟。

韩元亨真打定主意要这么干,他媳fù再要想拦挡,可就无论如何也拦挡不住了,两口子也因此多了不知道多少次吵架拌嘴的机会,他们后来这小半辈子的生活,可以说就是这么吵吵闹闹着过来的,吵到最后,也说不清楚到底谁吵过了谁,不过“亨nǎinǎi”坚持认为,战斗到最后,还是她这个动口的,战胜了那个动手的,因为韩元亨吵着吵着就闭上了嘴,一命呜呼了。

韩元亨一呜呼,“亨nǎinǎi”少了拦挡,自然就大张旗鼓地四处宣传她那张黄纸的神力,并且自告奋勇地帮助别人家看起病来,也不知道是那张黄纸真有威力,还是她误打误撞,反正也让她看好了几个人的病,这一来可算是给她扬了名,以后韩家庄大人小孩,不管得了什么病,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亨nǎinǎi”,她简直成了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这样的日子让“亨nǎinǎi”好好痛快了几年,接着就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上级号召破除封建迷信,首当其冲就拿她当了典型,又是游街,又是批斗,把她折腾了那叫一个苦,可不管白天怎么挨折腾,夜里头她照样偷偷爬起来,把黄纸挂在墙上,烧香磕头,嘴里头也照样念叨,而且除了念叨“相爷”教给她的那几个音声之外,她还额外增加了自个儿的创造,因为眼下折腾她的这些个人,她怎么看怎么像是妖魔鬼怪,她要请求广大灵应的神仙菩萨,赶紧去把这些个妖魔鬼怪都降伏掉。也不知道是她的祷告还不够虔诚,还是妖魔鬼怪的势力过于强大,这么多年,她求了不知道多少路神仙,也始终没能把他们降伏,不过话说回来,有这么道“护身符”保护着,妖魔鬼怪好像也没能把她怎么的。

如今“相爷”回来了,“亨nǎinǎi”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要送“相爷”件什么礼物,或者说,什么礼物在她看来都不够贵重,不足以表达她这么多年来的感激之情,最后只能一咬牙一跺脚,下决心把这道宝贝一样的“护身符”送还给“相爷”,反正自个儿也已经这把年纪了,有没有“护身符”又能怎么的?

“护身符”送给“相爷”,“亨nǎinǎi”丝毫没有什么犹豫的,可她还想要顺便跟“相爷”说几句话,这几句话怎么说出口,倒真是让她犹豫了好一阵子:“‘相爷’,你说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当然没错,这些年也确实救了我们不少回的命,可有个问题,憋在我肚子里头好多年了,我也不知道该问不该问?”“咳,老嫂子,咱们弟兄之间还讲什么客套,有问题就直接问呗。”“那嫂子我可就不客气了,你说君子这种人,是不是都不太长寿啊?”“相爷”怎么也想不到,她会问出来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经书上都说善有善报,行善积德能增寿,可老百姓也有“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的说法,至于“君子”,到底应该归到哪一个类别里头,他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亨nǎinǎi”看“相爷”一时没了话,倒也识趣,赶紧就起身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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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全二册) 第9章 七、“亨奶奶”也来看望“相爷”了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