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上弦月冷冷地镂在浮云顶端,光芒如流水迢递。
迢递的流光中,万籁俱寂,除了此起彼伏的蛙声蝉鸣,便是一息尚存的一两点灯火。
疏影横斜的淡白的窗纸上映着玲珑纤细的身影,屋里含莎双手端坐在塌几前,睡眼朦胧,正一手托着腮,一手垂放在塌几上,整个昏昏欲睡的样子。
突然,窗外起了一阵旋风,吹进屋来,房间西南角的蜡烛颤了颤,将近熄灭。
恰在此时,含莎被手拖住的头猛地垂了下去,好像睡着了,却突然神掌一拍地面,整个身子箭般倒射向房门。她人在空中,手上的发簪,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穿破窗纸,闪电般射向门外。
“出来!”含莎冷喝,眨眼间就到了屋外。
可屋外泠然的月色下只是一阵风动树移,哪里有什么人影?
突然一只乌鸦刮刮乱叫从茂密葱茏的橡树稍上飞过,含莎眯着眼斜睨这四方,手按在腰间的竹笛上,手心微微沁出淡碧色的雾气。
虽然四周无声无息,可往往功力越高的人呼吸越是清浅,更何况只要来人将呼吸用龟息之法,就算是武功高绝的人也难以发现。可是含莎练的武功讲究的却是天人合一,心灵与自然的契合,也就是说附近任何陌生的气息她都能感觉得到。
而此时,虽然不确定在那里,但她就明显感觉得到,这院落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
她还感觉得到,这人的功夫还是出奇的高。
含莎时时提防着,突然一道带着罡风的凛冽之气直直射向含莎,含莎下意识就旋身,可却想到了屋内安睡的小忧,脚下就分毫没动。她这一分神,那团凛冽之气便已直直扑向她。
为了不惊扰小忧,她便运功强行接住。
身体真气一整乱窜,口中血气一阵翻涌,紧接着一阵暖流弥漫了全身。含莎感觉异样,就撑开自己左手掌,那里一道墨蓝的光慢慢的从手中慢慢发出,眨眼间便蓝光大盛,盈满了整个屋子。
含莎一时愕然,诧异。这几天,她心气分外郁结,每一次动武就心如刀绞,就连睡觉时都觉得浑身被刀割般疼痛。
可是这一次,好比练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功力突破了另一个层次,她只觉得身体轻盈无比,舒服无比。
她记得,这种情况只在五年前使用禁术是出现过,那一夜她的眼里便是蓝光大盛。
在她愣神间,不远处檐角下,一道黑影惊鸿闪电射向远方。
含莎注意到了,可却并没有追赶。
她倒并不是怕那人,只是担心小忧。
这里虽布置了云雾奇障阵,在外人看来早晨,夜晚白茫茫一片,根本不易闯入。小忧她在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她不想有任何万一。
何况,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未达到目的之前,他必定会再来。
看了眼漆黑的夜空,含莎走回屋内,不经意间却发现了地上的银饰,捡起来仔细一瞧,却是一枚银色的弯月,弯月还有着浅浅的划痕。
轰的一声,她像被点燃的爆竹,脑袋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眼前已是一片水雾迷蒙。
长袖一挥,含莎白玉瓷瓶一撒,双手交叉卧于胸前,瞬间含莎便又在云雾奇障阵中加了天欲烟梦阵。然后如离弦之箭,穿透夜幕,因为速度过快,房内甚至还留下淡淡的残影……
在夜空飞行,穿过重重树林,含莎面色沉静,心里一片复杂,疑惑。
那弯月银饰是微悦与离枫的定情之物。
五年前当含莎万念俱灰时,微悦坐在她的床头,面色沉静,她说:“含莎,知道么?我很羡慕嫉妒你。”
微悦苦笑着说:“他和我在一起吃饭时,就会说那几道菜是你的最爱;看夕阳时,他就会责备着说你这上蹿下跳的小猴子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夜晚看星星时,他还自言自语说你不知如何照顾自己,叹着口气担心你又在整夜趴在房顶上……
你看,他到哪里都想着念着你,你真的很幸福!”
彼时,含莎已被毁了容,她仍是像往常那样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里无悲无喜,空洞茫然,像一个破碎了的玻璃娃娃,灵魂无依。
她从没承认自己是含莎,可是微悦认定她就是含莎。
“可是含莎,虽然他的恋妹情结很强烈,可他是爱我的,这就够了。现在他走了,我就更应该好好活着,”微悦轻轻抓着含莎的手,放在自己鼓鼓的肚子上,一脸慈爱:“这是他的孩子,如果可以,我要好好活着抚养他,听着他叫我娘,给他讲故事……含莎,离枫那么关心爱护你,你已经很幸福了。你不想教导孩子,看着他的孩子长大么?你是孩子唯一的姑姑,难道要让他孤独长大吗?……”
强行压住内心的酸涩,含莎在树梢上飞跃着前进,她记得那时,微悦将同样的一枚弯月银饰放在她的手心,嘱托她说:“含莎,这是我和他的定情之物,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便把它交给孩子,告诉他,他的爹娘都很爱他……”
离枫死后,将近分娩的微悦心痛成疾;再加上日夜赶路,日日衣不解带地守着含莎,为她忧心,微悦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可是后来苍天不长眼,微悦在即将走到生命尽头时却还受到了侮辱。
含莎永远记得,微悦死的那天……
那天,那个满脸胡须的猥琐男将她温柔娴静的微悦姐姐压在了身下,为了使她顺从,他见微悦一直看着这轮弯月流泪,便强行从自己手中抢走了它……
微悦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小忧。那个禽兽,天涯海角,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飞行的含莎满眼厉杀,恨的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一定要抓到刚才那人,一定要抓到。含莎心中愤恨叫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