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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动心了

章玉在桌边坐下,定神思忖,盘划着,离开兖州后,是去济南找山东巡按御史检举鲁王恶行,还是直接回京师应天府告御状。

想了一会儿,他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抬起眼睛时,目光越过门框,投向清寂冬月下那个守着药炉的背影。

章玉回头去瞅阿宴,确定少年睡得很熟,才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迈出门框时,他怕忽然打招呼会吓到郑大夫,先憋着嗓子干渴两声,一时忘记自己伤的是肋骨,咳嗽用力了些,瞬间感到胸痛袭来,不由疼得嘶气。

郑允贤猛回头,赶紧放下扇子,疾步过来,搀住章玉:“大人是吸气痛还是呼气痛,让我看看,可是护兜松了。”

章玉感到两只冰凉的手,眨眼间就伸进了自己的中衣里,唬得僵住了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量甚高,郑允贤却也不矮。

此刻章玉眼帘微垂,便能看到女子的茸茸刘海和光洁额头,以及高挺鼻梁下的双唇中,呼出的热气化为团团白烟。

章玉的尴尬中,掺入了迷离,但他很快自责:你个丘八,瞎想啥呢!

他遂稳了稳心神,语气端肃地开口:“那个,郑大夫,你家里头,是咋遭的难?”

郑允贤的手指微微一滞。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将她与兄长的所历,称作“遭难”,而不是“坐罪”。

哪怕仁善如谢千户,也没有这样说过。

郑允贤能感到谢思恒发自内心地悲悯她们这些罚边的罪眷,但在郑允贤看来,那仍是一种来自朝廷命官的宽仁。

唯有眼前这位章都尉,今日头回照面、就被她撞断了肋骨的章都尉,嘴里说出来的,非“罪”非“仇”,却是苦难的“难”。

他将她,看成屋中的少年阿宴一样。

郑允贤恢复了检查护胸布兜的动作,平静地答道:“我阿兄,上奏天子,说天子在空印案里杀了太多无辜的人,是不对的。天子就把我哥下了狱。他病死在狱中。依大琉律法,株连血亲,我被判罚边。”

章玉听到近在咫尺的女子抽泣起来,慌乱道:“别哭别哭,顺天府那块我熟,没,没那么苦。”

郑允贤给章玉扎紧护兜的系带,抽出双手,后退一步,用手背抹去泪水,抬眸与自己的病人对视时,已恢复了几分沉定。

“章大人,我不是怕戍边苦,而是想到,我明明自己就是个大夫,却没法给我哥开方子、熬药,实在太难受了。抱歉章大人,是我失态了。”

章玉忙道:“不不,啥失态不失态的,就因为咱都是活人,才会难受嘛。不瞒你说,今日我看到阿宴的那一刻,要不是金娘子在边上瞅着,我一大老爷们儿,都想抱着孩子大哭一场。”

郑允贤抽了抽鼻子,道声“多谢章大人”体恤,便又回到药炉前,蹲下来煽火。

章玉也挪步过去:“这深更半夜的,为了我的一口药,害得你没觉睡还挨冻,受累了。”

郑允贤笑着摇头:“我们做郎中的,这是家常便饭,哪会觉得苦。”

章玉抬头看看月亮:“喔,那我也在这儿站着,寒气吹吹脑子,不会犯困。”

幽微炉火衬出的安静,没持续多久,郑允贤就主动开口问道:“章大人,你是怎么知道阿宴被关在鲁王府的?”

章玉一听,来了谈兴:“我这大侄子,真是像他爹娘,冷静,聪明。他撕了自己的衣服,写下血书,鲁府之事是暗语,大白话的那两句是说,把布条送到代王府章玉的人,可领大赏银。他把布片儿扎紧,埋在净桶里。屎尿都是好肥,收夜香的很快就会倒手,卖给农人。还真有农人浇粪时发现了,找乡里的举子念了字。读书人,容易从衙门拿到路引,那举子到大同找到我,我才能摸过来。”

郑允贤盯着药罐上冒出的袅袅烟气,喃喃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章玉走到女子对面,挡住吹向她面庞的寒凉北风,感慨道:“是啊,举头三尺有神明。阿宴的祖父和爹爹,都是大琉功臣,给老陈家立过大功的,鲁王,嗯不对,陈檀他,真不是个东西。”

郑允贤心中一动。

她用力扇了两下火,作了好奇之色问道:“立过大功,是指打胡人吗?”

“打胡人的,是阿宴的爹爹,阿宴的祖父是……”章玉讲到此处,似乎觉得自己站着的姿态,对郑大夫有些居高临下的不适感,遂捧着自己的胸廓,缓缓地蹲下来,继续说道,“阿宴的祖父,其实倒是个文官,当年圣上在淮西起兵时,就随侍圣上左右,还帮圣上,把苏松首富的沈家,从当时圣上的死对头,张志诚那里,挖了过来。”

“张志诚?是不是吴王?也在江南打过北胡的官军?沈家嘛,我们应天府的人,也听说过,江南头号富商,京师的城墙,还是沈家出钱修的呢。但后来,沈家被问了谋逆重罪,个中风波渊源,我们平头百姓,就知不道那么深了。”

郑允贤说完,抬头看向章玉。

她确信自己的眼眸,在月光和炉火的双重映照下,透出一知半解、欲知更多原委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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