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若有所思之际,视线里忽然出现一面晃动的旗帜。
离商船不远的漕船上,谢思恒以上官巡逻的姿态,踱步到船尾,目光捕捉到倚在窗口的人影后,摆弄了一下漕船上的官旗。
这是秦勉与谢思恒约定的暗号,意味着,虽然已在济宁码头见过面了,但谢思恒有重要的新情况要说。
应是与查验“王敏儿姑侄”的行踪有关。
秦勉想着,赶紧钻出舱门。
“大小姐,太子薨了。”柳妈走上前说道。
“我听到了,”秦勉抖抖手里的狐裘围脖,“我去给谢大人送御寒的物件,顺便和他,一起买些香烛,祭拜太子。”
秦勉下了船,边走边思忖。
一个月前,金家老小受诬陷、被抓进巡检司之际,那个伪称北胡遗民王敏儿的”侄女“的女子,王荷花,带着可能是秦芳本人的假王敏儿,持有目的地为“沧州”的路引,离开大琉国都应天府。
秦勉一从牢中脱险,便得知自己和谢思恒都会走漕河(运河)北上,立即与谢思恒分析王荷花的移动路线。
毛健此前,让所有人都以为秦芳已死后,藏匿秦芳于京师,必须为她拿到掩饰身份的合法路引,才允许假侄女王荷花带她上路,且不让她们和毛家同行。
这样的做法,固然与皇帝今春开始实施特别严厉的路引法令、控制人口迁徙有关,也更印证了,毛健是个极其谨慎小心的人。
那么,假侄女王荷花,一定会带着秦芳,也走运河水路。
理由是,秦芳虽被下蛊,但行事求稳的毛健,仍会尽量防止假侄女和秦芳通关或投宿时,出现意外。
从扬州到沧州,横跨大琉帝国几十个州府,走运河水路的话,不仅路程最近,而且钞关的数目,比陆路少许多。
水关核验路引放人,也比陆路官道或者沿途州府的关卡,略松些,通常只由官差或小吏并船过来看一眼,登记名录,以备一年内查询。
同时,坐船还能一并解决夜宿,进一步避免在陆路的客栈投宿时露馅。
谢思恒觉得金娘子的这番推测,很有道理。
正巧扬州码头发生暴动,谢思恒押运的罪眷漕船遭到袭击,此后途径淮安与宿州两处运河水关时,谢思恒便以协查民乱领头者的公务为由,仗着锦衣卫的身份,到钞关衙门翻阅这一个月来、应天府发引的过关记录。
果然连着两次,谢思恒都看到了“王敏儿”的名字,假侄女的名字“王荷花”,也赫然在册,与王敏儿的关系,堂皇地写明“姑侄”,目的地则是“沧州”没错了。
假侄女王荷花,带着假姑姑两次经过钞关的日子,正好比谢思恒的漕船早一个月左右,时间间隔,也符合普通商船的行驶航程。
这结果,谢思恒在上两站的码头,都告诉了秦勉。
二人颇为振奋,对在沧州找到秦芳的信心,更足了。
可是今日,秦勉望见谢思恒扯旗示意她去碰头时,面色明显不佳。
……
秦勉走到码头边的大榆树下,谢思恒也已佯作急着与未婚妻见面诉情,急步过来。
与前两次在淮安与宿州码头一样,谢思恒带着两个军士,命他们守在自己和金娘子三丈外,作为人肉屏障,避免往来猎奇的闲人靠近。
但这一回,跟来的两个军士里,却只有一个身着锦衣卫小旗的军服。
另一个,则穿着厚实的褐色铆钉布面甲,两肩还有用牛皮层叠缝制的护肩。
在塞外从军多年的秦勉,自然识得,那是装备精良的大琉边军重步兵,才有的穿戴。
谢思恒看出金娘子对自己带来的那位边军有所疑惑和警惕,轻声解释道:“他叫章玉,如今是代王府都尉,管着几千号府兵。当年,他和我一起护卫代王出使北胡,还帮我挡过一箭。这回兖州的鲁王府小世子满周岁,章玉来送代王的贺礼,正好于济宁钞关等到我,叙叙旧。”
原来是章玉……
隔了五年,当初王子陈松身边的少年护卫,成了青壮将军,身量窜高许多,胡子浓密、面庞粗粝。
秦勉心道,难怪自己没认出来。
她差点就要习惯性地行个军中抱拳礼,及时反映过来,改成小娘子的姿态,冲章玉欠身福了福,章玉赶紧还礼,目光却绝不在二人处多停留一瞬,而是转开去,严肃而犀利地在扫视着往来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