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熬苦，夹缝隐忍：疫情岁月里一家四口的人间煎熬
谭宇锦降生之后，三妹谭心兰从武汉回来帮忙照顾谭心莲的月子，我心里非常感激！疫情管控的政策依旧没有放松，整座小县城依旧处在半封控的状态，出行受限、聚会受限，大街小巷少了往日热闹的烟火气，家家户户都活得小心翼翼。月子里的谭心莲本就刚经历剖腹产手术，刀口隐隐作痛，气血亏虚，身子虚得站久一点都会发晕，好在还有三妹谭心兰贴身照料起居，岳母清洗孩子衣物、打理屋里杂务，岳父则主动担起照看长子杨瀚明的担子，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把瀚明带在身边，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把孩子送到惠民堂药房，由我抽空照看片刻。
药房本就是保供点位，每日前来购药的居民络绎不绝，慢病老人的常备药、家庭感冒退烧药、防疫消杀物资源源不断，我根本没法全身心哄孩子。杨瀚明年纪尚小，玩性重，在药房里一会儿摆弄药盒，一会儿拉扯登记台帐，我只能一边分心叮嘱孩子安分，一边专心给患者问诊抓药，短短几十分钟都忙得手忙脚乱，往往岳父一来接走孩子，我才能松一口气，重新沉下心忙活店里的生计。
本以为新生儿满月之后夜里会安稳些许，谁也没料到谭宇锦是个格外磨人的性子。别家婴儿吃饱了就能安睡大半宿，唯独他昼夜颠倒，白天蜷在襁褓里睡得安稳，一到夜幕降临就睁开眼睛，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哭闹，饿了哭、胀气哭、缺乏安全感也哭，怎么哄都静不下来。月子里的谭心莲刀口还没愈合，夜里本就需要静养修复身体，每天深夜都要反复起身抱哄、喂奶、拍嗝，三妹谭心兰陪着熬夜搭把手，两个人轮番熬守，眼底的乌青一天比一天厚重，满心都是烦闷与疲惫。半个月后，三妹也有自己的孩子家人要照顾，就回武汉了，大姐立刻来接上照顾谭心莲，我心里非常感激岳父一家人的支持帮助！
疫情还在持续，外界到处都是管控检查，我白天守在药房，全程紧绷着神经接待每一位顾客，仔细登记购药信息、填报防疫台帐，丝毫不敢懈怠。等到夜里关上店门回到家中，耳边依旧回荡着小儿子哭闹的声响，长久的精神透支让我整日头昏脑涨，脑袋像裹了一层厚重的棉絮，昏沉乏力，躺下之后辗转反侧，整夜都睡不踏实。可药房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一大家人的开销、两个孩子的奶粉尿布、日常开支全都压在我身上，哪怕身心俱疲，面对前来求医买药的街坊，我依旧耐着性子望闻问切，仔细交代每一种药品的服用方式，半点不敢敷衍。
时光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里缓缓流逝，转眼就到了谭宇锦的满月之日。受疫情管控约束，大规模宴席办不了，只能简单摆了几桌酒席，只通知了能顺利通行、不受关卡阻拦的亲朋好友。许久未见的父母也从老家赶了过来，席间大家客套寒暄，简单聊了几句家里近况、孩子的身体状况，碍于疫情规定，不敢长时间聚集逗留，酒席结束之后，众人便各自返程，匆匆一别。
望着父母离开的背影，我心底说不出复杂滋味。他们一辈子扎根农村，思想保守，自有一套生活的考量，没来月子里帮忙照料妻儿，我心里没有半分埋怨，为人子女，我明白他们有自己的难处。可转头看向憔悴不堪、日夜熬哄幼子的谭心莲，心口还是一阵阵发酸。
满月过后，所有临时搭手的助力慢慢褪去，真正难熬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大姐要回归自己的生活，不可能长久留宿，岳父岳母虽有心帮扶，却也有自家琐事缠身，夜里没法留宿陪伴。从此，夜里照顾两个孩子的重担，完完整整落在了谭心莲身上。
每天清晨我准备去药房开门，谭心莲会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动身，多数时候她独自牵着、抱着孩子往岳父家里走；偶尔等到我下班，我们再结伴回家；遇上我店里收尾忙碌耽搁，她便一个人咬牙独行。怀里紧紧抱着尚在襁褓、体重日渐增长的谭宇锦，手推车里面坐着活泼好动的杨瀚明，一条路走下来，手臂酸痛发麻，腰背硬生生压出酸胀的痛感，风吹日晒，全程没有一人搭把手。每一次远远看见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步履艰难的模样，我满心愧疚，却分身乏术，只能把所有滋味咽进肚子里。
好在岳父岳母心软，平日里谭心莲带着孩子待在娘家，二老总会主动帮忙照看小家伙，替她分担大半压力。等到杨瀚明年满三岁，顺利送入幼儿园之后，谭心莲才算卸下一小半重担。每日清晨送完大儿子入园，她就抱着谭宇锦待在娘家，闲暇午后，岳母会主动接手照看幼子，她便能抽出一点时间和邻里亲友打打麻将，寻一处微小的出口释放积压已久的压抑。我十分理解，日复一日围着孩子打转、被家务琐事捆绑的日子太过窒息，这点小小的消遣，是她灰暗生活里仅有的一点松弛。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新的难题接踵而至。那段时间杨瀚明产生了严重的入园抵触心理，每天早上送到幼儿园门口，都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攥着谭心莲的衣角不肯松手；与此同时家里的谭宇锦也仿佛感应到母亲的焦虑，跟着放声大哭，两个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搅得谭心莲心态彻底崩盘。连日积攒的疲惫、焦虑、委屈瞬间冲破防线，她红着眼眶冲我开口：「干脆你带着谭宇锦去药房上班，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没有半句反驳，收拾好孩子的奶粉、奶瓶、尿不湿，开车带着才两个多月的小儿子去往惠民堂。药房人来人往，患者进进出出，怀里的谭宇锦隔三差五哭闹不止，要么饿了，要么胀气难受，尖锐的哭声在狭小的药店里回荡。前来买药的街坊看见了，纷纷私下揣测，凑过来小声询问：「杨医生，怎么自己带着小宝宝上班，是不是夫妻闹矛盾分开了？」
我只能强撑着温和笑意一一解释：「没有吵架分开，孩子妈妈送大儿子上学，晚点会来娘家这边接走孩子。」
不少心地善良的街坊心生不忍，抓药等候的间隙，主动伸手帮我抱着谭宇锦，让我腾出双手称量药材、核对处方、讲解用药禁忌。就这样凑合著度过了一段手忙脚乱的时光，一边行医谋生，一边兼顾襁褓幼子，一刻都没法放松。
等到傍晚打烊回家，煎熬依旧没有结束。两个孩子常常莫名同时哭闹，一个想念妈妈黏着不放，一个年纪太小身体不适只能哇哇大哭，谭心莲周旋在两个孩子之间，分身乏术，满眼都是无力与烦躁。夜里睡觉我们时常分开休息，有时候我主动揽下谭宇锦，抱着小家伙睡在次卧，减轻她的负担；可杨瀚明依赖性极强，时时刻刻黏着谭心莲，半步都不肯离开。哪怕谭心莲只是起身去一趟卫生间，看不见母亲的孩子立刻嚎啕大哭，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委屈的哭喊。
长久无休止的内耗，一点点磨掉了谭心莲所有温柔，焦虑与压抑日复一日堆积，她心里积攒的怨气总会不由自主倾泻出来。平日里但凡一点小事不顺心，她便会红着眼眶指责我，说我没本事、顾不好家，句句戳在我最愧疚的地方，偶尔还会提起我的父母，埋怨二老从来没有搭把手照顾过两个孙子。
每到这个时刻，我的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攥住，又疼又纠结。一边是陪我熬过疫情孕晚期、独自生育带娃、受尽苦楚的妻子，她所有的脾气都是实实在在熬出来的委屈；一边是生养我的亲生父母，他们不善表达，能力有限，我实在没法心生怨恨，更不可能对着长辈发火。夹在中间的我，进退两难，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默默全盘承受她所有的牢骚与怨言，独自消化心里的纠结苦涩，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己：疫情只是暂时的，孩子慢慢长大就会省心，眼下所有的辛苦忍耐，熬过去一切都会慢慢变好，多忍一忍，日子总会迎来光亮。我从不会和谭心莲争执对峙，她发泄完情绪之后，我依旧默默收拾家务、照看哭闹的孩子，用沉默包容她所有濒临崩溃的负面情绪。我清楚，若不是承受了旁人难以想像的劳累，温柔的她绝不会变成这般易怒焦虑的模样。
日复一日，春去冬来，疫情依旧断断续续管控，转眼就到了2021年新年。往年过年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走亲访友热闹非凡，那一年却格外冷清，到处管控限行，串门走访全部简化，丝毫感受不到新年团圆的喜庆氛围。我们全程待在岳父家中度过春节，没有热闹的宴席，没有成群结伴的亲友闲谈，日子平淡又压抑。一直等到正月初六，管控稍微松动，我才重新开门，回到惠民堂正常营业。
回望这段被疫情笼罩的岁月，谭心莲的心态变化清晰得让人心疼。从前她温和细腻，待人宽厚，可十月怀胎独自熬封控、剖腹产伤身、月子熬夜哄哭闹幼子、独自拉扯两个孩童、每日在育儿家务里无休止消耗，长久无人分担的疲惫一点点碾碎了她的耐心。她的烦躁、易怒、抱怨，从来都不是本性刻薄，而是重压之下无处释放的无助。她也期待有人搭一把援手，期待能有片刻喘息，期待不必独自扛下养育两个孩子所有的苦，可现实里，大半的风雨只能她一个人硬扛。
而身为丈夫、父亲的我，始终困在两难的夹缝之中。药房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我不能停业，不能懈怠，只能把大把时间交付给生计，因此错过了陪伴妻儿、分担育儿重担的机会。面对妻子的埋怨，我无法反驳；面对父母的缺位，我无法苛责；面对哭闹不休、尚不懂事的两个孩子，我满心愧疚却分身乏术。所有委屈、纠结、心酸全部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隐忍，不争吵、不反驳、不抱怨，默默扛下一切。
两个孩子也在日复一日的兵荒马乱里悄然成长。谭宇锦从昼夜颠倒、夜夜哭闹的襁褓婴儿，慢慢学着适应昼夜；杨瀚明从抗拒入园、爱哭黏人的幼儿，一点点学着独立，适应校园生活。他们的每一点成长，背后都是谭心莲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也是我藏在沉默里无尽的亏欠。
外人只看见我每日守着药房安稳经营，却无人知晓，我回到家中，要直面一地鸡毛的琐碎，要包容妻子积攒已久的焦虑，要独自消化夹在妻儿与父母之间左右为难的痛苦。我始终抱着一份执念，咬牙坚持隐忍，我始终相信，熬过疫情的难关，熬过孩子年幼难带的阶段，所有眼下的煎熬都会慢慢消散，往后的岁月，总能抚平此刻所有的心酸与疲惫。
夜深人静，等两个孩子终于沉沉睡去，看着身旁疲惫失神的谭心莲，我满心都是心疼。我知晓她所有坏情绪背后藏着的委屈，明白她独自带娃的糟心与煎熬，所以甘愿咽下所有委屈，包容她所有失控的瞬间。我没有能力同时兼顾事业与家庭，只能一边守着药房撑起生计，一边用全部的隐忍与包容，守护这个风雨飘摇、在疫情里苦苦支撑的小家。长路漫漫，眼下的苦只是一时，我默默期盼，等到孩童长大，疫情散尽，往后定要加倍弥补谭心莲这些年独自扛下的所有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