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年味遇奇笔
熬过放开初期那波疯狂的购药热潮之后，整个云西县的医药市场慢慢归于平缓。同行们依旧沉浸在之前暴利的美梦里，争先恐后砸下重金大批量囤入感冒、退热类药品，各大药厂、区域代理商嗅到商机，一趟趟往县城各家药房跑，轮番上门游说铺货。
不少代理商三番五次来到我的惠民堂，带着优惠政策、搭赠礼品，劝我趁着热度多囤货，抓住行情再赚一笔。可我心里自有盘算，当初在线采购平台药价虚高离谱，加上官方早已发布消息，新冠会成为常态化呼吸道病症，不会再有集中爆发的抢购潮。高价囤货无异于高位接盘，一旦需求回落，成堆的药品积压在库房，效期一到只会白白亏损。
我始终守住底线，只按照门店日常损耗、刚需少量补货，止咳、肠胃这类长期稳定走量的药品按需进货，任凭代理商说得天花乱坠，大批量采购的邀约我全都委婉回绝。同行见我不为所动，私下还有些议论，觉得我白白错失赚钱的良机，我却懒得辩解，经商之道贵在自省，跟风逐利从来不是长久之计。
日子不慌不忙向前走，转眼之间新春将至，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备起年货，年味铺天盖地漫了整座小城。今年难得安稳，药房客源稳定，营收平稳，家里积蓄充裕，我和谭心莲商量好，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去岳父岳母家过年。
谭心莲的弟弟谭青带着媳妇回了亲家那边，偌大的老宅里，只剩下我们夫妻、两个孩童陪着二老。岳父岳母待人温和宽厚，看着两个活泼的外孙，眉眼间全是笑意。午饭一桌家常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席间二老不停往孩子碗里夹菜，唠着家常，问起我药房经营的状况，我如实细说，二老连连点头，叮嘱我做生意踏实本分，切莫贪心冒进。
一整天氛围和睦温馨，没有争执隔阂，一家人之间也相处得客气安稳，难得一段清闲舒心的时光。夜色渐深，我们一家四口留宿老宅，一夜安稳沉沉睡去，无噩梦、无杂念，难得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我刚睁开眼，就听见大厅里清脆的孩童声响。小儿子谭宇锦年岁小，口齿已经十分伶俐，腿脚也利落，满地跑来跑去，奶声奶气地说着趣事，模样乖巧讨喜。大儿子杨瀚明稳重些许，却也耐不住孩童心性，时时刻刻黏着弟弟打闹。
吃过早饭，外头虽寒风刺骨，却挡不住孩子出门玩耍的兴致，我索性牵着两个小家伙，去往城中的时空隧道休闲广场。广场开阔空旷，寒风迎面吹过来，刮在脸上带着刺骨凉意，可两个孩子丝毫不怕，一前一后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广场各处。
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嬉闹，望着两张稚嫩鲜活的小脸，心底涌上满满的踏实与幸福。前半生坎坷奔波，经历事业重创、婚姻破碎、人情暗算，中年之后几经波折才稳住生计，如今妻儿在侧，儿女康健，眼前细碎的烟火圆满，足以抚平过往所有委屈苦楚。外头冷风再寒，胸腔里的心却是滚烫温热的，嘴角不自觉轻轻向上扬起，满心皆是知足。
广场沿河而建，河畔矗立着两尊巨大铜雕，是牛郎织女遥遥相望的造型，雕琢细腻，线条古朴，是难得的工艺摆件。河道里河水呈现清透的青绿色，清晨气温低，水面氤氲起一层薄薄白雾，水汽缓缓升腾，整条河道云雾缭绕，宛若仙境，站在岸边望去，景致格外雅致。
玩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儿子谭宇锦停下脚步，小手捂着肚子小声说饿了，大儿子杨瀚明还意犹未尽，舍不得离开广场的游乐区域。奈何孩子空腹扛不住寒意，我只好牵着兄弟二人动身往回走，一路上耐心哄着瀚明，许诺年后再带他过来玩耍。
快走到滨河湾住房门口的时候，我猛地一愣，停住了脚步。平日里代步的电动车停靠在墙边，此刻早已面目全非，车身塑料外壳尽数烧熔，座椅、线路化为灰烬，只剩下光秃秃锈蚀的铁架子，焦黑痕迹清晰刺眼。
我当即心里一沉，连忙询问隔壁邻居，一番打听才知晓原委。住在七楼的孩童过年贪玩，燃放烟花爆竹，火星飘落下来落在电动车上，转瞬引燃车身，等到旁人发现时，车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孩子家长知晓过错，主动上门沟通，最后赔付了一千元作为补偿。
钱财小事，对方也并非有意为之，孩童贪玩无心之举，我没有过多苛责，收下赔偿款便作罢，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多说。
家人午休之后，我独自再度踱步去往河畔广场。过年赶集，广场两侧摆满地摊，各式各样的小工艺品、年货摆件琳琅满目，不少摊主吆喝招揽客人，热闹非凡。我闲来无事，沿着摊位慢慢闲逛，随意打量摊上的小对象，打发午后闲暇时光。
走着走着，角落一处简陋小摊吸引了我的目光，别的摊位都是廉价小饰品，唯独这位白发老爷爷的摊子上摆着几件古朴旧物，透着淡淡的古意。我停下脚步细看，一件件陶器、木雕摆放整齐，最显眼的是一支毛笔，笔杆修长，约莫九寸九分长短，造型奇特，和市面上普通毛笔截然不同。
看见这支笔，我心底泛起一阵怀念。少年时期拜师学医之余，我酷爱练习毛笔书法，后来常年为生计奔波，琐事缠身，笔墨渐渐搁置，许久没有静心写字，心底的笔墨情结瞬间被勾起。我伸手打算拿起毛笔细细端详，指尖刚碰到笔杆，一旁静坐的老爷爷擡眼看向我，语气平和：「喜欢就拿起来看吧，诚心想要十二块钱带走，这支笔是我早年在玄武观里头偶然收来的老对象。」
我摸了摸口袋，身上只揣了十元现金，略带歉意开口：「老人家，实在不好意思，出门匆忙没换零钱，身上只有十块。」
老爷爷深深打量了我一番，目光似能看透人心，摆了摆手：「无妨，若是有缘，分文不收，直接送你。」
我不愿白白占老人家便宜，执意把十块钱塞到他手里：「万万不可，十块您收下，买包烟解闷也好，缘分归缘分，买卖归买卖。」
老爷爷接过钱，朗声大笑，眉眼舒展：「看你的模样，顶多五十出头。
我无奈笑了笑：「老人家高估了，今年我才三十九。」
老爷爷满脸惊诧，连连感慨岁月磨人。我顺势蘸了一点摊主水杯里的清水，润了润狼毫笔尖，弯腰以大地为纸，指尖运力，在平整的地砖上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春」字。
一笔一画起落沉稳，多年搁置书法，功底却没有完全生疏。老爷爷盯着地上的字迹，连连赞叹：「好字，风骨十足！这支笔配你刚刚好，笔杆轻重趁手，笔毛看着是纯正狼尾毫，下笔顺滑自然。」
道谢之后，我手持毛笔与老爷爷挥手告别，沿着河畔步道缓步往回走。闲来无趣，我右手随意把玩，指尖转动笔杆，谁知力道没把控稳，毛笔脱手重重砸落在水泥地面上。
我心里一紧，赶紧弯腰拾起，外层包裹的竹节笔杆已经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好奇心驱使下，我顺着裂缝仔细观察，意外发现这支笔内部并非空心。我干脆一点点撕掉外层老旧竹皮，层层剥离之后，内里笔杆本体彻底显露出来，色泽温润，质地厚重，既不是黄金、白银，也不是铜铁玉石，材质奇异，生平从未见过。
我满心疑惑，盯着这根奇特笔杆琢磨不透，下意识朝着笔杆表面吐了一口唾沫，想要擦干净看清纹路。可就在口水接触笔杆的刹那，奇异的一幕骤然发生：手中的笔杆不受控制轻轻震颤起来，震动顺着指尖传遍我的四肢百骸，连我的身子都跟着微微发抖。
还没等我回过神，眉心位置骤然亮起一缕柔和紫光，光芒微弱却清晰，直直和手中的古笔形成奇妙共鸣。刹那间大脑嗡鸣不止，头昏脑胀，双耳耳鸣不断，眩晕感席卷而来。
下一秒，手中毛笔不受牵引，化作一道微光径直钻进我的眉心之内。
我心头大惊，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不停轻轻摇晃脑袋平复眩晕。片刻过后，耳鸣消退，头脑恢复清明，眉心也没有胀痛不适感，仿佛方才一切只是错觉。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刚刚那一幕真实发生过，胸腔内心绪翻涌，如惊涛骇浪般久久无法平息。一介在寻常药房坐诊的普通人，平日里除了坐诊便是闲逛，竟意外遇上这般玄妙离奇的奇遇，握着空荡荡的手心站在河畔雾气里，一时之间，万千思绪堵在心口，久久难以平静。
回望河面氤氲白雾，远处牛郎织女铜像静静伫立，寒风掠过耳畔，过往半生的坎坷、当下安稳的生活、方才笔杆共鸣的异象交织在一起，我静静伫立在河边，久久没能挪动脚步。
曾经我半生笃信行医济世，钻研本草经络，信奉脚踏实地方能安稳度日，极少触碰玄妙离奇之事，可今日一支道观古笔，眉心紫光共振，笔融灵台，彻底打破了我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
细细回想方才摆摊老者的神态，他一眼看穿岁月风霜，坦然赠笔，言语间藏着深意，想来他一早便知晓这支笔并非凡物，只是机缘恰好落在我的身上。三十九岁，历经人情冷暖、商海起伏、病痛折磨，熬过婚姻隔阂、同行算计、疫情风波，本以为往后只求安稳度日，守着药房，陪伴妻儿平淡终老，没想到一场新年闲逛，迎来一桩难以解释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