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心观山寺，一梦仙翁话三台
药房里络绎不绝前来抓药问诊的病患，一点点冲淡了我心底昨夜噩梦遗留的焦灼与不安。我收敛好纷乱的思绪，沉下心专注行医，把脉、辨证、开方、称药，每一步都做得沉稳细致。遇上情志郁结、心事重重的客人，我照旧温和开导几句，疏通心绪；遇上慢性病长期调理的老人，细细叮嘱煎药火候与日常忌口。送走一波又一波来往的街坊，琐碎忙碌填满了白日时光，那些藏在心底关于夫妻隔阂、自我拉扯的纠结，暂时被行医的踏实感压在了心底。
日子日复一日缓缓流淌，转眼之间，年关越来越近，街头巷尾处处透着过年的喜庆气息，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筹备团圆。这天下午，药房刚送走一位调理咳喘的老奶奶，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我擡眼望去，竟是二弟金伟，他开了一辆崭新的轿车，车子漆面光亮，看得出来是刚提不久。
金伟推门走进药房，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寒暄两句后便直奔来意：「大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张口借两万块，新车首付还差一截，等我往后上班稳定赚到钱，肯定第一时间还给你，绝不拖欠。」
我闻言心里微微一顿，这段时间药房周转资金并不算宽裕，前几天刚大批量采购了来年一季度的常备药材、滋补中药、慢病西药，大半流动资金全都结清了货款，手里留存的活钱只剩一万出头。我没有刻意隐瞒，如实跟金伟说明当下的难处：「弟弟，不是哥不愿帮你，前阵子大批量进药，手里活钱压出去了，现在手里只有一万多，凑不齐两万。」
金伟脸上瞬间布满失望，眉眼耷拉下来，沉默片刻后低声道：「那也行，有多少先借多少，一万块我先拿去周转应急。」
手足同胞，血脉相连，我从来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陷入难处袖手旁观。当初我人生低谷、四处碰壁的时候，深知孤立无援的滋味，如今弟弟开口求助，纵使自身手头拮据，我也愿意尽所能搭把手。我没有半点犹豫，当场将一万块转到了和他一同前来的朋友帐户，方便他们直接拿去办理手续。
钱转妥当之后，金伟心里松快不少，我说：「走，我请你们一起吃饭。」于是我们一起去广场边上的家常菜馆吃饭。席间兄弟二人闲聊家常，聊他往后的工作规划，聊老家父母的近况，气氛还算和睦。看着弟弟眉眼舒展，我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尽力帮扶亲人的心安，一边又暗自顾虑家中开销。这笔钱我没有打算告诉谭心莲，我清楚她心思敏感，年底家里置办年货、招待亲友处处都要花销，若是知晓我私下拿出一万借给弟弟，难免会多想、心生芥蒂。夫妻之间本就因为之前诸多误会积攒了隔阂，我不想再因为钱财琐事平添矛盾，索性将这件事藏在了心底。
平淡的年关日常就这么平稳过着，平日里我守着药房问诊卖药，谭心莲在家照看孩子，闲暇时约上邻里好友搓几圈麻将，各自有着松弛的消遣，互不约束，日子平淡安稳。
距离除夕越来越近，我拨通老家母亲的电话，轻声跟老人家说明情况：「妈，今年孩子年纪还小，路途来回折腾辛苦，我们就不回乡过年了，等年后天气暖和，我再带着妻儿回去看望您。」母亲十分通情达理，叮嘱我好好照看妻儿，不用惦记老家，放宽心在城里安稳过年。
挂断老家的电话，我转头和谭心莲商量过年安排：「今年新房子刚装好，咱们新家新气象，不如把岳父岳母、大姐一家、姐夫还有谭青、弟媳全都接过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在咱们家团圆过年。」
谭心莲听完，嘴角立刻扬起柔和的笑意，眼底满是期待，爽快应下：「这主意再好不过，我这就去跟爸妈、大姐他们说！」
除夕前几日，两边亲友提前沟通妥当，大年三十这天，所有人如约齐聚新房。客厅里欢声笑语不断，岳母带着大姐在厨房忙活丰盛年夜饭，洗菜、炖肉、煲汤，香气飘满整间屋子；岳父和姐夫坐在客厅喝茶闲聊，聊生活、聊生意；谭青和弟媳陪着孩子玩耍嬉戏，满屋都是孩童清脆的笑声。我穿梭其间，递茶、帮忙摆盘，看着一大家人和睦融洽、其乐融融的模样，心底填满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半生漂泊坎坷，尝尽人情冷暖，如今能拥有温暖和睦的小家，还有和善包容的岳家亲人，这份圆满来之不易，我格外珍惜。
除夕午后，大家商议一同前往二郎庙登高祈福，驱车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山下。一行人拾级而上，连绵群山层峦起伏，远山层层叠叠铺展向天际，视野开阔辽阔，登高之后，心底积攒许久的烦闷、狭隘思绪仿佛尽数被山风吹散，心境豁然豁达通透。山依旧是亘古矗立的山，庙宇也还是记忆里古朴沉静的庙宇，景物从未改变，变化的从来只是人起伏不定的心境。
一路攀登石阶耗费不少体力，走到庙宇前一处平整青石台，浑身酸胀疲惫感席卷而来。我跟谭心莲、大姐、姐夫一行人说：「你们先上去大殿祭拜祈福，我身子乏了，在这块青石上歇一会儿，稍后就过来找你们。」
众人没有多劝，结伴往正殿走去。我侧身躺倒在冰凉平整的青石上，山风轻柔拂过面颊，周遭安静清幽，没一会儿困意翻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周遭云雾缭绕，青石台边站着一位白发、白衣、白长须的老者，仙风道骨，周身萦绕淡淡的柔光，眉眼温和慈悲，静静望着我开口：「一路登山劳顿，累坏了吧，今日既然有缘至此，我便同你讲讲这三台山的过往渊源。」
老者缓缓道来千年前的旧事：很久之前，郧西这片群山之中，这座山并没有三台山的名号，只是孤零零一座无名孤峰。彼时天河之水时常泛滥成灾，每到盛夏夜晚，泛着银光的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淹没山下良田村落，百姓苦不堪言，日日焚香祈祷，却难以平息水患。
一年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织女俯瞰凡间，望见郧西大地洪水滔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恻隐，当即寻到巡游凡间的二郎神杨戬求助。二郎神牵着哮天犬，额间竖眼神光乍现，一眼看穿灾祸根源：山底暗河内盘踞一条千年蛟龙，趁着七夕天河水位大涨，搅动地下脉络，兴风作浪，祸害一方生灵。
二郎神厉声呵斥孽畜，周身化作一道金光落在孤峰峰顶，手中三尖两刃刀狠狠刺入山体，山石轰然崩裂，蛟龙被迫从暗河冲出，张牙舞爪扑向二郎神。哮天犬迅猛上前死死咬住龙尾牵制，二郎神挥刀斩断蛟龙龙须，额间神眼射出灼热神光，精准击中蛟龙七寸要害。蛟龙发出凄厉哀嚎，狼狈缩回山腹深处。二郎神为杜绝后患，擡手搬来三块千斤巨石层层堆栈，形成三台格局，死死将蛟龙镇压在山体之下，永不能再出来作乱。
山下百姓闻讯赶来，跪地叩谢神仙庇佑，可二郎神早已化作云雾远去，只留下一处被神眼光泽浸润的泉眼。泉水清冽甘甜，四季长流不竭，饮用泉水能够舒缓病痛、消除小灾。更奇特的是每到七夕之夜，泉水表面会浮起一层细碎银光，传言那是织女怜悯凡间百姓落下的一滴眼泪，期许山下世间有情人皆能终成眷属，不必像她与牛郎一般饱受分离之苦。
往后岁月，百姓在三块堆栈的巨石之上修建庙宇，塑造了二郎神金身，神像三眼炯炯有神，山门悬挂匾额，题写「三台山二郎庙」五字。当地定下庙会吉日，每年正月、六月二十三（二郎神降龙除患的纪念日）举办庙会，方圆百里百姓纷纷赶来朝拜祈福。白发老人祈求阖家平安，务农汉子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来往最多的还是年轻男女，大家都会在神眼泉边系上红绳，诚心祈求一段良缘，相守相伴。
山间代代流传着奇异传说：寺庙大钟敲响之时，山风之中隐约能听见细微犬吠声响；也曾有人在七夕深夜，看见一名三眼少年牵着黑狗，静坐在庙前石阶，遥遥凝望天际银河。山下百姓心知那是二郎神故地重游，回来照看这一汪灵泉，看护山下岁岁不息的人间烟火，无人上前惊扰，只静静远远观望。
我沉浸在老者娓娓道来的故事里，听得入了神，正打算开口追问更多山间玄妙旧事，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力道，猛地被人踹了一下。梦境瞬间破碎，我骤然睁开双眼，谭心莲站在青石旁，无奈看着我：「旁人都祭拜完许久了，你倒好在青石上酣睡，喊了你好几声都不醒。」
美梦戛然而止，没能同白衣仙翁好好道别，心底涌上浓浓的遗憾与失落，回味着梦里三台山的传说，久久难以释怀。我撑着青石缓缓起身，拍掉衣衫上的尘土，随着谭心莲走进大殿，如同寻常香客一般恭恭敬敬上香、跪拜祈福，诚心祈愿家人平安顺遂，孩童健康成长，药房安稳经营，夫妻之间隔阂尽散、和睦长久。
全套祭拜礼节结束之后，守庙的老道士走到我身前，递来一条朱红祈福布条，笑着说这是庙宇赠予香客的祈福小礼，可以写上心愿系在庙前树枝上，心愿可上达云天。我双手接过红布条，指尖抚过顺滑的布料，站在二郎庙殿前，望着层叠三台青山，心里通透敞亮。
先前藏在心底的烦恼、对夫妻关系的焦虑、帮扶手足的纠结、生活琐碎带来的压抑，在这青山古寺、仙梦典故的洗涤之下，慢慢冲淡了许多。人这一生，本就是一边肩负亲情责任，一边经营小家烟火，有取舍，有隐忍，有遗憾，也有不期而遇的温柔与释然。就如同三台山镇压蛟龙，包容世间疾苦，却依旧滋养泉眼，赠予百姓希望，心怀坦荡，守住本心，所有纷扰终会随山风散去。
回到家中没事可做就写了一首诗：
《题郧西三台山二郎庙》
三台叠嶂镇郧西，
古庙峥嵘云脚低。
三眼照彻千载恶，
一刀斩断万波迷。
泉边红绳系鸳梦，
岭上银汉落虹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