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秋急急地往二楼走,小妍和高平跟在他后面。那个木头的楼梯上,传来高跟鞋踩出的叮叮咚咚的有节奏的响声。小妍在高秋家,好像从来不换拖鞋,顶多戴个鞋套。高秋猜她是怕暴露自己个儿矮的缺陷吧。其实,明眼人一看那鞋跟的高度,就算得到她的身高了。女孩子嘛就是这样天真。这房子很大,足足有二百平。客厅里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地板,四壁的墙上贴着淡黄欧式银华藤墙纸,楼梯处摆放着一组孔雀蓝真皮沙发,沙发的背后挂着一副巨型壁画,怒放的腊梅花旁边题着的几个黑色大字:家和万事兴!似乎是对这个家庭的无声的讽刺。厚厚的窗帘既像烟灰,又像浅紫。白天也拉着,使得客厅的光线很暗。屋里有一阵说不出来的味道,许是关着窗户的原因。
二楼的光线明显要好。跟楼下一色的地板、一色的墙纸,四周的墙壁上,吊挂着几只精致的壁灯。一间敞开的卧室里,高秋的母亲正靠在一张欧式雕花床上,床边围坐着好几个人。大姨坐到母亲身边,一只手端着杯水,另一只张开的手掌里有几粒白色的药丸,正劝母亲服药。母亲把头歪向一边,像个小孩子一样抿着嘴。小姨坐到床尾,在帮她捏腿。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难得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犯了“人来疯”,在房间里嬉闹着。小女孩手上拿着一个彩纸做的风车,鼓起腮帮子,卯足劲儿一吹,风车便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小男孩从女孩背后猛一伸手,抢走了风车。女孩惊叫尖声高叫着去追男孩子,两个人围着床转来转去。男孩高举着风车,眼看就要被女孩追上,灵机一动,一跃跃到床上去了。大姨正把水杯举在母亲嘴边,被男孩儿一撞,一杯水全泼在被子上。梅老师也被呛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大姨大声责骂着,捉往在被子上乱爬的男孩儿,在他屁股上用力拍了几下。一时间,房间里叫骂声、小孩的哭声、咳嗽喘气声汇集在一起,整个二楼乱成一团。
梅老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才止住了咳嗽。微微皱了一眉,对正历声责骂小男孩儿的大姨道:“算了,算了,小孩子家你犯得着这样吗?”男孩是大姨的孙子小宇,见到姨奶奶这样护着他,哭得更大声。女孩是小姨的女儿盈盈,虽抢到了风车,却已被揉成一团彩纸,也正小声哭起来。小姨耐心劝导她说:“算了,回头妈再跟你买个。你可是姨娘呢,长辈不应跟小辈计较的!”六岁的英英一张脸哭花了,她不懂小宇跟自己一样大,怎么自己就是长辈,凭啥啥事都要让着他?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扭头朝门外观望,梅老师挣扎着坐起来,大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门口说道:“是秋儿回来了吗?”她年纪约莫五十开外,眼窝深陷,更显得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像两只黑黝黝的山洞。脸颊上的颧骨突起,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吊着链子的无框眼镜。因为高兴,苍白的脸上发出亮光来。棱角分明的唇角微微张开,依稀辨的出年轻时秀丽的样貌来。
高秋他们几个人一走到门口,大姨和小姨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站起来围住了他。大姨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先流出来了。她撩起上衣的衣摆,擦着眼泪哽咽着说:“秋儿,你总算回来了,可把我们急死了。”大姨虽然比母亲大几岁,但看上去显得要轻一些。她的脸的轮廓跟母亲最像,但要圆润许多。小姨虽没哭,但那脸色比哭还难看。姐妹三个,她是跟高秋母亲应该是最亲的了。因为年龄相差得比较大,小时候的她可是高秋的母亲一手带大的。她倒也镇静,看到大姐在众人面前流泪,赶紧到靠近的一张茶几上,拿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一边使着眼色,暗示大姨不要在人前失态。
几个大人围作一堆还没来得及详说,小盈盈突然从大人的缝隙里钻进来,一脸期待地仰着头拉住高秋的手说到:“秋哥哥,给我带卡片了吗?”刚刚哭过的眼里,还水汪汪地闪着泪花,但已挤出一脸的笑容了。高秋这才记起,上次是答应给她买卡片来着。还未来得及回答盈盈,小姨已把她拉到一边,斥责道:“什么孩子?尽想着玩的事。”小宇也凑过来,刮着鼻子幸灾乐祸地说到:“叔叔就是不给你买!气死你!”盈盈尖叫起来,用穿着红色皮鞋的脚踢了一下小宇,两个孩子又打起来。大姨厉声叫骂着:“这两个小冤家,兰馨快把两个孩子带到楼下去吧。吵死人了。”兰馨便是小姨。她一手拉着一个,把他们往门外拽。两个孩子商量好了一般,全都撅着个屁股,死命往后缩。小姨手上一使劲儿,硬是把两个孩子拖了出去。楼梯上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伴着一声声杀猪般的嚎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