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九点多,高秋就到了北京了。在柳城就已经感到秋的凉爽了,一到北京才真正体会到秋意了。准确一点说,柳城还是早秋,而北京应该是深秋了。刚下火车时,梅老师就打了个电话,说因为高平要帮助打理一些事,没空去接他。高秋就自己打车回家了。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起来,高秋刚说了句:“我就在门外。”门就打开了,开门的人是保姆李妈,她系着围裙笑吟吟地站在门后,身上散发着一种熟悉的味道,高秋心里暗想,今天可有酸菜鱼吃了。走进屋里一看,一屋子的人像在开会一样。高秋心里就咯噔一沉,父亲也许很严重呢?是他们怕他担心故意没敢说?上次母亲生病时,他们就没有跟自己说真话。再看母亲脸上的笑容,怎么看也都像是装出来的,笑得很勉强。大姨和小姨也都在,自从母亲生病后,大姨就一直在他们家照料母亲。小姨是晚上临时叫来的。梅老师刚接过高秋的包,高秋就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到底是怎么伤的?伤得怎么样?”梅老师把他的包放到旁边的沙发上,一边说:“先吃饭,吃了饭再说。”高秋的疑虑就更重了,惴惴不安的。虽说父亲跟自己不亲,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心里还是有着不舍的。
餐厅的桌子上摆满了菜,看来他们都没吃晚饭,一直等着高秋的。一大桌人坐到一起吃饭,却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除了梅老师和大姨偶尔夹菜给高秋时,说那么几个重复的单音词以外,整个桌上都静悄悄的,只听见杯盘碗碟的碰撞声,和喝汤时发出的吮吸声。高秋往每个人的脸上望去,大家的眼神都闪躲着,好像生怕高秋会问起他们什么似地。高秋就越发怀疑了,吃饭也就没有了胃口。那个人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身父亲,在座的这些人都可以把他的生死看得很平淡,但不管他犯过什么错误,毕竟是他给了他生命,他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闷声说道:“你们倒是告诉我啊,他到底是怎么伤的?伤得到底重不重啊?不然让我怎么吃得下?”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筷子勺子全含在嘴里,看在高秋的脸上。梅老师叹息了一声说道:“你先吃饭吧,一会儿到了医院病房里就知道了。”高秋心想,是叫他到病房里去,而不是叫他到别的什么地方,那就还好,至少父亲还是活着的。上次他有个同事被家里急急地叫回去,说他母亲病重了,结果等他回家一看,只看到了母亲的尸首。那种心情是何等的悲痛,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他也是从这件事上受到影响,所以感到很害怕。现在见到母亲这么说,才稍稍放下心来。再说了,如果父亲有个什么不测的话,母亲的心肠就是再硬,表面上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的,知母莫若子嘛!看来父亲应该是真的只是受伤,就是不知道受伤的程度怎样,问他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吃饱了去医院看看具体的情形吧。
吃完晚饭已经快十点了。母亲说他今天刚回来太累了,时间又比较晚,叫他第二天再去医院,但高秋还是坚持晚上去了医院。医院里的这个时间静悄悄的,通道里的长凳上坐着几位病人家属,坐在那上面打着瞌睡。高秋跟在母亲的身后,走到通道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心里抑制不住地一阵紧张。推开病房的门一看,陈洁坐在一张病床的旁边,手里翻看着一本杂志。她身边的一张床上躺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都缠着白色的纱布,让人联想到古墓里的木乃伊。难道这就是父亲吗?高秋吓了一跳,愣在那儿忘记移步了。听到门响,木乃伊居然微微动了一下,包裹着纱布的头颅艰难地转了过来。那只没被裹着纱布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看到高秋后,那只眼睛就像充足了电一样放光起来。低头看书的陈洁看到木乃伊的反应很大,这才把头抬起来,一看到高秋就对高云泽说道:“好了,你的宝贝儿子来了,我出去一下,你们慢慢聊。”说吧,便站起身往外走。经过梅老师身边时,梅老师昂了昂头,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睛看在天花板上。她向来是不屑和这个女人同处一室的,今天要不是陪着儿子来,打死她都不会踏进这里半步的。
等陈洁走出病房,梅老师才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病床上,依然用不屑的眼神,厌恶地盯住病床上的高云泽。高云泽抬起那只没有缠纱布的手臂,示意高秋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眼神里满是愉悦,嘴巴上因为缠着纱布,说话有点不太清楚,但基本意思能听懂。他说道:“是刚——回来——的吗?”高秋“嗯”了一声,在刚刚陈洁坐过的那张凳子上坐下,并示意母亲在床边坐。梅老师没有理他,远远地离床站在那儿。高秋问道:“你是怎么受伤的?”高云泽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没有回答,梅老师就换用一种嘲笑的眼神看着她,嘴里发出轻蔑的冷笑声。高云泽假装没听到,对梅老师说:“你先-——先——回去吧,今天让秋儿——在这儿陪我。”梅老师不满地说:“孩子刚回来,累着呢!”高秋看到父母一见面就是剑拔弩张的,很是无奈,这时候连忙说:“我不累,就让我今天在这儿陪他吧。”正说到这儿,陈洁进来了,她接着梅老师的话假意说到:“就是啊,高秋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肯定很累的,你一到晚上又特别麻烦,高秋没做过这些事,还是我来伺候你吧!”一句话就暴露了她刚才的秘密,她大约根本没有走开,一直守在门外听墙根儿。听到高云泽要留下高秋,这才着急进来的。梅老师一听她这么说,反倒又支持高秋留下来,似乎是故意要和陈洁唱反调似地话锋一转说道:“好吧秋儿,你就留下来照顾他吧,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嘛!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他的亲生儿子,这个时候你就发挥一下作用吧!我就先走了。”说吧就往门外走,经过陈洁身边时,夸张地让开一尺的距离,仿佛躲避瘟疫似地,还紧捂住个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