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泽这天终于可以出院了。高秋办完出院手续到病房里一看，父亲却不在病房里。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在一边，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同病房的老太又在骂她的老伴儿，因为那老头子又尿在了床上。老太太一边替他换裤子，一边张着没有门牙的嘴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啊?”老头儿像一头待宰的老山羊，下巴上翘着的一撮白胡子，不停地抖动着，不敢反驳老太婆。他们的儿女都不在身边，更觉晚景凄凉。高秋本想问一下他们父亲的去向，看老太太也没空理他，只得自己出去找了。父亲的腿虽然还没能下地，但他坐在轮椅里可以自由活动的。护工在前一天就已经回去了，正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时，高云泽却缓缓地摇着轮椅出现在楼下的大厅里，一只手吃力地摇着轮子，另一只手上拿着几张纸。高秋走过去，看到父亲垂着头，眼神涣散，吃了一惊问道：“爸爸，你这是去哪儿了？找你半天都找不到。”
高云泽听到高秋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纸往身后藏了起来。因为另外一只手帮不上忙，他用一只手背在身后，悉悉索索地好一阵，才费力地把那张纸折叠起来，紧紧地握在手心里。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堆在头上，愈发显得苍老不堪。高秋也是从来没看到父亲像今天这样颓败的样子，今天是出院的日子，本应该高兴的，怎么像接到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一样难过呢?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默默走过去帮他推着轮椅，装着很随意地问道：“爸爸，你刚才在哪儿的？”高云泽说道：“我刚才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高秋奇怪道：“主治医生的办公室不在楼下啊？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高云泽捏紧了手心里的纸，顿了顿才说：“没有什么，那个——那个——楼下的王医生是我的朋友，我去他那儿玩了一会儿。”说话的当儿，悄悄把握在手心的纸塞进了裤袋里。
高秋不太相信他的话，看来是他不愿意说了。会是什么事呢？应该不会是身体方面的事了？之前，他趁着这次住院，刚做过一个全身的大检查，检验报告陆陆续续的都出来了，除了血压有点高之外，别的都很健康啊？高秋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他们父子俩本来就有隔阂，父亲不愿意说，他也不便追问。高云泽忽然仰起头说道：“那个叫如燕的姑娘是你的对象吗?”高秋心里突地跳了一下，话已经问到那个敏感的边缘，不由得一阵莫名的紧张。他“嗯”了一声。高云泽又问道：“你们发展到什么地步了？”高秋摸不清父亲心里的想法，因为他背对着他的，看不见他的面部表情，听他这语气没有任何欣喜的意思，似乎并不赞同。母亲已经在公然反对了，父亲这边他还想争取一下的，于是说道：“我们关系很好的，我非常非常爱她的。”不知道怎么脸忽然就红了，他一向自诩脸皮厚，不容易脸红。幸亏父亲背对自己，不会看到他的脸红的。因为父子之间比较生分，他亲口对父亲承认爱一个姑娘时，总觉得羞于启齿。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们父子间的谈话打断了：“你们都在这儿呢？害我一顿好找。”陈洁走了过来，她今天把长头发挽在脑后，梳成一个大大的发髻。上身穿一件修身的T恤，紧裹在身上，露出微微凸起的小腹。高云泽的死灰一样的眼睛直直地戳过去，紧盯在她的小腹上，不过那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仇人。他此时心里的那种耻辱愤怒却是无人能体会的，他裤袋里的那张报告单上，清楚地写着他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眼前的女人，肚子里根本不是怀的自己的孩子。碍于儿子在场，他是实在羞于启齿把这件事点破，但那种羞辱、悲愤、恼怒几种情绪混杂着积压在心里，就像咽下了一只屎壳郎一样既恶心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