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好衣服,整理一下床铺,心里空落落的,像吃了很多东西又吐干净了那种感觉。刚才我做过什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天在一点一点地变黑,我的心情也跟着一点一点地黯淡……潘彩玲,你还是离开我吧,我不是什么好人。
外面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甲虫放屁。我坐到饭桌前,打开一瓶白酒,就着瓶嘴大口地灌,嗓子眼像在挨刀。
外面响起潘彩玲咕咚咕咚的脚步声,我蔫蔫地想,这个女人可真够结实的,狗熊的脚步都没有这么有劲。
潘彩玲在外面喊:“哥,开门呀!我买了好多东西,拿不动啦!”
我不相信她会“买了好多东西”,她一直跟我算计着过日子,她是不会“倒贴”的——这是她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我懒得动弹,在屋里回了一句:“我喝多了,起不来。”继续喝酒。
潘彩玲不知念叨了一句什么,在外面“哗啦哗啦”地开门锁。我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我这是干什么?我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女人?何况她还劳累了一天……鼻头有些发酸,我丢下酒瓶,箭步过去拉开了门。潘彩玲冷不防一个趔趄扑到了沙发上,手里提着的几个袋子跌落在地,黄瓜、西红柿满地乱滚,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心接着就乱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小心点儿?”心中纳闷,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有一次我们俩一起买菜回来,甄月光风风火火地出门,把潘彩玲撞得打转,潘彩玲摔倒了,可是菜抱在怀里,一点儿没撒。
“我还以为你真的喝醉了呢,”潘彩玲从沙发上跳起来,扳过我的肩膀看我的脸,“哟,没事儿,没事儿,我哥酒量大着呢……”啵地在我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路上我跑来着,脑子里全是你!哥,你看我买回什么东西来了?”说着,弯腰扒拉出一只塑料袋,在我的眼前一晃,“猪头肉!你不是经常让人家张小凤给你煮猪头肉吗?咱们不求她,咱们自己买!瞧瞧,多软和呀,还热乎着呢……”
我感觉自己的眼圈在发痒,似乎有眼泪在里面打转,连忙去捡地上的那些西红柿:“嗯,嗯嗯,咱们不求她。”
潘彩玲甩掉大衣,过去关上门,边帮我捡地上的菜边笑:“哥,今天我的生意真好,卖了五百多块钱的货呢……哎呀,真有些有钱的主儿啊。有个大姐给她孩子买了三个洋娃娃呢……”她今天这么大方,莫不是因为生意好的原因吧?我跟着笑了笑:“嗯,现在和谐社会,有钱人多得很。”“咱们将来肯定也会有钱,”潘彩玲轻轻拉了我一把,“哥你歇着去,我自己来……咱们将来肯定会比他们过得好!你好好上班,我好好做生意,钱再省着点儿花,我就不信咱们以后赶不上他们。今天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我说,妈这次你放心好了,你闺女给你找了一个在大企业当干部的女婿。你猜我妈说什么?我妈说,玲子啊,看人不要光看他的工作,关键是要看他有没有房子……”
“咱们有房子。”我皱了皱眉头,她怎么又提这事儿?前几天她就一直打听拆迁的事情,烦得我直想掌她的嘴。
“不但有,还有好几套呢!哥,到底什么时候拆迁啊?不行我去拆迁办问问,再不行我就联合咱们院里的人去那边闹……”
“你没跟你儿子说几句话?”我连忙拦住了话头。
“说了,”潘彩玲收拾完地上的菜,站起来捶了两下腰,“他说他想我……哥,我不反对你带多多,你也不反对我儿子过来吧?”
“这事儿以后再说。”
“那你同意了?”潘彩玲瞪着清亮的眼睛问。
“我说过,这事儿以后再说。”说完,我的心微微痛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多多还是因为潘彩玲的儿子。
潘彩玲不说话了,静静地看我喝酒。我瞥了她一眼:“傻站着干什么?切点儿猪头肉过来呀。”
潘彩玲哦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传来一声擤鼻子的声音,潘彩玲好像哭了。
我帮潘彩玲择菜,潘彩玲下厨,一大桌子菜很快就做出来了。
我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推给她,自己开了几瓶啤酒。
潘彩玲给自己倒满酒又给我倒满,举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哥,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喝了这杯酒,我的心情怏怏的,快乐个鸟啊,我刚被人用枪顶过脑袋呢。“哥,你没去咱妈那边看看?”潘彩玲不喝,定定地瞅我的眼睛。我说,中午去过。潘彩玲一口干了那杯酒:“那就对了!你不能只顾自己快乐,忘了老人。”我快乐吗?我怎么感觉不出来?潘彩玲边给我夹菜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的孩子过来打扰咱们的二人世界,那我就不提这个要求了。但是我爸和我妈我不能丢下不管,她们为我操劳了一辈子……哥,这样行不?我大姨妈家离咱们家住得不远,我把孩子送到我大姨妈家,让她暂时给我照看着。我呢,就让我爸和我妈住过来。哥你别觉得你吃亏,你可以把小柱子要过来,把多多也领过来,他们都算是咱们俩的孩子。要是你同意,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你也给你妈打电话,让小柱子和多多都过来。哥,你说话。”
我看了看这间窄窄巴巴的屋子,蔫蔫地蹲到了门口,想什么呢你,两个人住着都嫌挤,六个人怎么能行?
潘彩玲低着头,一根手指把桌面搓得吱吱响:“反正我不能把我爸和我妈丢下不管。女人找男人就是找个依靠。你说呢?”
我不想接这个话茬儿,点上一根烟,冲墙角一口一口地吐,墙角很快就泛出一副美妙的画面,一群人在半山腰飞跑,一群人在云彩上往下看,一群牛羊走过山腰,一群鸟儿冲上天空……一个女人在寻找她的丈夫或者孩子,冲开云雾,漫山遍野地飞来飞去。
潘彩玲在我的后面站着,粗重的喘息像这幅画面背后的伴音。
说实话,在没跟潘彩玲住到一起之前,我曾经想过,必要的时候可以让潘彩玲的父母过来住,可是现在……我的大脑很乱,我不知道今后的路应该如何走,可是我知道,我跟潘彩玲是不可能结婚的。不结婚,有什么理由让她的父母住在我的家里?那样会很麻烦的。总有一天我会跟潘彩玲分手,那时候受伤的不止是我们两个人,同时受伤的还有两位无辜的老人和一个天真的孩子,不,应该是两个,三个……不,应该是很多人,我妈、我大哥大嫂和所有关心我的人。我不敢往下想了,忽地站了起来:“小潘,咱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话音未落,一只菜篮就杵在了我的面前:“这是谁的篮子?!”
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张小凤,这是张小凤留在门口的菜篮……天杀的张小凤啊,你这不是害人嘛。
来不及多想,我打开晃在眼前的菜篮,先发制人:“什么意思啊你!不就是小张落在这里的一只篮子嘛。胡乱猜疑……嘁!”
潘彩玲摔掉篮子,猛踩一脚:“做贼心虚!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胡乱猜疑?”
是啊,我确实上阵仓促了点儿……连忙迎战:“谁不知道你的脾气?这还用你说什么吗?不用说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你这样乱怀疑,我还用不用做人了?传出去,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怎么跟朋友们相处,怎么跟领导们解释?嗯?你说说,我是那样的人不是?”
潘彩玲不说话,把脸别到一边,斜着眼睛看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这让我越发心虚,恨不得找个老鼠洞立马钻进去:“看我干什么?你说,我到底是不是那样的人?”
潘彩玲的眼睛里好像放出两支冷箭:“你不是那样的人,有个人是!”说完,一扭身子,哗地拉开了门,“张小凤,烂婊子,你给老娘滚出来——”我慌忙过去拉她,顺便去堵她的嘴,手指一麻,方才知道自己的的一根手指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我连连甩手:“姑奶奶,你别那么使劲吆喝行不?大过年的……”话还没说完,身边就不见了潘彩玲。我下意识地追出去,脚下太滑,一个马趴跌倒在雪地里。
